I
“惨了,已经这么晚了!”
洗过澡、换上修女服时已经十点了。打字机的状况太糟,为了写报告书,没想到花掉那么多时间。好歹也是教廷大使馆,希望他们在设备上面多用点心思。
国务卿正于迦太基进行友好访问,今晚邀请了室内政要,在这座大使馆内举行晚宴。艾丝缇勉强打理完湿润的头发、跑向大厅的时候,归为主宾的迦太基总督刚好结束冗长而无趣的致辞。盛装打扮得政要夫妇与市内教会的神甫正用松了一口气的表情相互举杯,大使馆的一般职员则穿梭其中,担任侍者的职务。
“呃有没有什么可以帮忙的?”
在这趟出差期间,大使馆内的人给了她许多方便。艾丝缇张望四周,想着自己能做些什么来作为回报。餐点分配的部分还忙得过来吗?艾丝缇把头伸到厨房里头观望——
“噢,这不是艾丝缇吗?”
修女回头一看,视线前方有双如冬日湖面色泽的眸子正在呵呵傻笑。
“你怎么东张西望的?唉,该不会是钱包掉了?”
“才不是!那你呢?你在这里做什么?奈特罗德神父?”
尽管来到如此正式的场合,神父身上还是那一百零一件脏兮兮的修士服配上斗蓬,艾丝缇用带着狐疑的眼神,望向右手捧着塞满菜肴的便当盒、然后傻傻的抓着头的神父。
“你不是刚从拘留所出来,关在房里睡大头觉吗?”
“是啊。不过有香味飘进来,所以我就醒了能够沾光参加晚宴,这可是一辈子难得的大好机会。呵呵呵。”
“……”
还“呵呵呵”咧。
每次只要和这个男人讲话就会头痛。艾丝缇抚着额头、离开了那个地方。不过在正要举步踏入厨房的修女身后,有个高个子神父却不请自来、亦步亦趋的跟了过去。
“啊,艾丝缇你也有兴趣吗?太好了。我来为你介绍哪里有好吃的。我从刚才就在仔细研究。这附近等于是我的地盘好了,我看就从这边的烤牛肉开始吧?”
“我不是来吃饭的!白吃白喝却毫无贡献,让我觉得很不好意思,所以才会下楼、准备到厨房帮忙。”
“什么?厨房?噢,原来还有这一招!”
亚伯击掌说道,不过他是接收到什么样的神谕,艾丝缇可不明白。她只想拜托神父,要是想猎取食物,麻烦走远一点,到自己看不见的地方。
“啊?不、不是要去厨房吗?我也要去~我也要帮忙人家不是说一日不做、一日不得食吗?”
神父一边满脸正经的说着,一边亦步亦趋的跟在挥手驱赶的少女身后。算了,这男的或许还能洗洗碗——正打算要死了心随他而去的时候,艾丝缇心里突然闪现出一个念头。
“看你的表情我知道了!你是打算趁着帮忙的空当偷吃东西!”
“啊?!哈、哈哈,别闹了。怎么可能。”
被指尖直指的神父,眼神朝着不同的方向游移。
“我好歹也是个神职人员耶,是神的仆人也。趁着帮忙的机会偷吃,这种下流的行为我哪做得出来。真没礼貌。”
“你干吗要眼神飘来飘去的解释?声音还那么僵硬?”
“噢,对了,圣经里面还有‘别有用心的人看不到真心’这句格言。嗯,记得是在使徒行传里面吧?”
“麻烦你不要捏造奇怪的格言!”
艾丝缇两手叉腰,摆出准备说教的姿势。瞪着缩起下巴、位于高自己两个头位置的那张脸。
“你给我听好了,既然”情都变成这样,今天“只好来说说你。亚伯”父,为什么你老是要——“
“噢,奈特罗德神父。你已经回来了?”
一个娇美而带点沙哑的嗓音打断了少女迫切的抗议。
“听说你今晚要在拘留所外宿什么时候出来的?”
“噢,卡特琳娜。晚安。”
在不知不觉中站在身旁的是抹细瘦的身影。朝那个方向转头一看,亚伯依然露出一脸傻乎乎的微笑。不过艾丝缇可就不是那么回事。只见她脸色一边,慌慌忙忙的低下头来。
“丝丝佛札枢机主教阁下!”
在随身修女陪伴下站在那里的,是位浮现高雅微笑,带着细框眼镜的美女。身上所穿的是缝有黄金十字架的深红色圣袍——即使在教廷,这也是位于教皇之下的最高权力者,枢机主教才能穿着的法衣。
“白天的是我听说了,奈特罗德神父。似乎又有好玩的报告书可以看了。”
米兰公爵卡特琳娜丝佛札枢机主教——以国务卿身份执掌教廷外交的才女对着傻笑搔头的神父微笑,然后视线迅速移往一旁神色拘谨的少女。
“噢,你就是艾丝缇布兰雪?伊什特万的那件事我有印象。恭喜你工作圆满达成。托雷士神父曾经夸奖你,说你很有本事。”
“哪、哪有,没这回事是您过奖了,阁下!”
托雷士神父向上司报告了什么?一想到白天那么失态,艾丝缇就脸上纠结、心里叫苦,心情相当复杂。只能满是惭愧的缩起了肩膀。
“——这个嘛,其实本来是很危险的。不过还是顺利解决了,因为有我在嘛。嘿嘿(大心符号~)”
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把修女拱着身子的谦虚形象破坏殆尽。单手拿着羊肉串烧、得意洋洋的神父一脸自豪的煽动鼻孔。
“噢,艾丝缇确实还有很多地方不成熟,不过没什么关系。只要在我身边学个半年,很快就能独当一面。这么一来,她的人生差不多就成功了,啊哈哈哈哈。”
“抱歉呀,艾丝缇修女。”
少女双手颤抖沉默不语,身着圣袍的美人面带同情的朝着她一瞥。
“要你照顾这种人,实在很不好意思。不过现在人手不足,还是请你稍微忍耐,再奉陪亚伯一阵子。”
“不、不要这么说!我实在是不敢当!”
在艾丝缇所见过的人当中,卡特琳娜丝佛札是最为聪明、高贵的一位人物。她的美貌及地位,在世上已经接近女神的程度——然而这样的人,居然还要对她说声“请”字!
(咦?可是?)
有种不知从何而来的突兀感,在艾丝缇的脑海中浮略而过。卡特琳娜的发言让人觉得似乎话中有话。
“真是的,卡特琳娜。”
艾丝缇还在针对上司的发言加以反刍,思绪却被一个轻浮的声音直接打断。
“什么意思嘛,要是听了你的话,人家不就要误以为我是个窝囊废?”
“哎呀,难道不是吗?我还以为你早就有自觉了。”
在这期间,世上最美的枢机主教和教廷最没用的神父依旧进行着毫不掩饰的唇枪舌战。亚伯还是老样子,只会傻乎乎的抓着头,卡特琳娜凝视望着他的眸子则漾着温柔,叫人无法想象这就是名震教廷内外、人人闻之丧胆的外交家“铁之女”。
(对了,仔细想想,我对这两个人完全不熟悉。)
“我是吸血鬼猎人——吸食吸血鬼血液的吸血鬼。”
在故乡的城市,曾经窥见过这年轻人的另一面。
“‘您’就是”
在那时候,匈牙利侯爵想说的又是什么?
还有,丝佛札枢机主教对这个神父又了解到什么程度?这两个人究竟——
“很抱歉,打搅了您愉快的对话,丝佛札阁下。”
在殷勤中缺乏暖意的声音,将少女的思绪泼了一碰冷水。一回神,正好看到加紧脚步上前的大使馆馆员,正毕恭毕敬的朝着卡特琳娜递上纸条。
“罗马那边来电找您。我已经为您转到寝室,请迅速移架。”
“来电?我现在抽不开身。请你转告对方,我晚点再给他回电。”
听了卡特琳娜的回答,大使馆馆员脸上出现为难的表情。
“可是是教义部的来电。”
“教义部——是梅帝奇枢机主教?”
弗兰契斯柯迪梅帝奇——听到执掌教廷内政的异母兄长之名,美女的眉心微微皱了起来。
“我明白了。这确实很难推搪抱歉了,艾丝缇修女。不好意思,话正谈到一半,我方便离席一会吗?”
“当当然可以!请不要介意!”
卡特琳娜带着温柔的微笑,望着一脸拘谨的少女,然后轻拍她的肩说道:“那就晚点再聊奈特罗德神父,看你要拼命吃还是怎样,想做什么就趁现在。等回到罗马又要忙起来了。”
“啊,要不要我帮你留一份?”
“不必了。我可不想当个跟部下抢食的上司。”
难得开起玩笑的美人在职员的带领之下走往另一幢建筑。艾丝缇用半是憧憬、半是不安的眼神目送着那纤瘦的背影——
“哎呀呀,卡特琳娜也是挺辛苦的哩。”
银发神父对少女心里的复杂思绪浑然未觉,只会在一旁看似随便的摇头晃脑。继续动作迅速的把桌上的料理扫进便当盒,然后嘴里很没品的塞满东西,还喃喃说着什么。
“你看看,因为对伊什特万出兵,这里的一般诸侯是不是就对教廷起了疑心?尤其是像这种”于‘帝国’前“的自由都市,”都吓得要死,“说那天会轮到”己。结果只好这样,由国务卿亲自出马,好让他们安心。真是了不起啊。“
“你跟阁下还满聊得开的。”
“啥?”
神父两颊全都塞满了碎羊肉,用难以辨识的声音回答。直到嘴里的东西全部咽了下去,这才终于开始回答。
“你刚刚说了什么?艾丝缇?”
“我说,你和丝佛札阁下处的蛮好的。”
“我,那是因为我们认识很久了。”
亚伯对修女话中带刺的声音浑然不觉,用一种缅怀过往般的神情遥望着远方。
“初次见面已经是十二、三年前的事那年他跳级就读大学。那时候,我记得卡特琳娜比你现在年纪还小。应该是十四——十五岁吧?总而言之咦?人跑哪去了,艾丝缇?”
慌慌张张的声音,朝着话才听到一半就大步往前迈进的艾丝缇身后追了过去。
“如果要去厨房,那我也要一起——”
“我说过了,叫你不要跟来!”
声音之尖锐,连自己都吓了一跳。艾丝缇把神父搭在肩膀上面的手甩开,狠狠地说道。
“够了,看你要在哪里吃饭还是怎样都随你便!”
“嗳?”
望着少女骤变的态度,亚伯不禁瞪大了眼睛。他会惊讶也很正常。因为连艾丝缇自己都不懂,自己为什么要那么生气。
“呃艾丝缇,你在生什么气?”
“我才没生气!”
为什么自己要嚷的这么大声?
艾丝缇想不出原因,只顾着把头撇向一旁。毫无理由就生气,连自己看了都不顺眼,结果就越来越火冒三丈。
“我哪里有在生气,你说啊?!明明没生气却被说成在生气,让我觉得很不舒服!”
“不,现在是呃,是我做了什么事让你生气?我想原因应该很多。要是破坏了你的心情,我先道歉。我道歉,你别不开心对、对了!这里的汉堡很好吃喔?”
“我很忙。”
明明没做错事却还是低头道歉,神父的态度让艾丝缇更加火达,只见她冷冷的转头,然后快步开始前进。
“我的工作很多。没时间和你在这边闲聊。”
“啊,你要去哪里?厨房不是在那边啊。”
听到提醒的声音,这才发觉自己正朝着厨房的反方向迈进。不过事到如今,方向已经不容改变。
“我、我去看看波罗米尼的状况。”
艾丝缇拼命挤出目标,然后继续往前走。
“我去确认一下,看他是不是乖乖的。还有,我得问出他到这里来有什么目的。”
“啊,那我”
“我说过了,我去就好!神父就呆在这里和阁下说话!你不是喜欢跟阁下说话吗?”
自己到底在说“什么?
无缘无故的受到责备,神父只能使劲翻着白眼。瞪着那张脸,不知道为了什么,艾丝缇的泪水突然决堤。于是慌慌忙忙的背过身去——
“总总之由我去就对了!你不要跟过来!”
使尽全力丢出这句逞强的话,然后少女便逃也似的,将晚宴会场抛到了身后。
II
茉莉、玫瑰、柠檬花——浓密的黑暗中浮动着甜美的香气。
九重葛、含羞草、朱槿——在尘封了数千年时光的夜里,花朵们自豪的夸示着仅有数日的生命。
灼热的圆盘沉没在沙漠的彼端,街上的温度开始不可思议的下降。地中海的凉风拂去了盘旋在市街上方的暑气,为日晒过后的肌肤带来一阵舒爽。不晓得是不是错觉,总觉得市集上面拥挤的人群表情也比白天要来的和缓一些。
“咦?真的不是这边的走廊奇怪了,这里又是哪里?”
从迷宫般的走廊俯视旧市街的杂沓,艾丝缇已然失去方向——彻底的迷了路。不论是监禁波罗米尼的房间、还是晚宴会场,她都想不起来。为什么大使馆要占地这么宽广?
“哎肚子饿了啦。”
说到这个才想到,在吃完早餐之后,自己就什么也没吃的奔走了一整天。艾丝缇一边安抚肚里高声呐喊的蛔虫,一边无力的靠向了栏杆。
夜里的迦太基美的如梦似幻。
教廷大使馆所在的这个角落是旧市街当中最为古老的区域。“大灾难”前曾是异教礼拜堂的大教堂尖塔矗立在北方,眼前则是营业到深夜、密密麻麻节比鳞次的同业者市场。风中夹杂着淡淡的柑桔香味,因为附近就有香水专门市场,贵金属街上所摆设的金银手工艺品发出了光辉,连站在这里都觉得刺眼。对北国出生的少女而言,这简直就像童话中的景色。
可是——
(为什么我会出现在这个地方?)
这样的南国,在故乡的时候柯是做梦都没想过。自己会在那个城市、为那个城市的人们挺身作战、然后葬身在那个城市的某处,关于这点,她曾经深信不疑。不到一年的时间,自己却已身处在这相隔数百公里、位居海洋尽头的迷宫之中,然后独自彷徨。
“我想回家。”
艾丝缇蓦地仰望次月升起的夜空。
就算回去,家人也不在了。所有的人都被杀了。主教及修女们、许许多多的游击队伙伴、还有匈牙利侯爵——因为那场战事,大家都死了。
为什么他们非死不可?
为了想知道答案,艾丝缇展开了旅途。因为她认为,找出答案可以做为对他们的一种凭吊。只是一旦来到现实——
“你在这里做什么,艾丝缇布兰雪修女?”
“啊?!”
将陷入沉思的少女猛然敲醒的,是个不带丝毫情感的平板嗓音。
艾丝缇仓皇回头,眼前所站的是修士服穿的一丝不苟的一名男子。对着托雷士伊库斯神父——国务院特务分室所属派遣执行官,艾丝缇连忙行礼。
“你、你好,托雷士神父。请问你在这里做什么呢?”
“我正在做馆内巡逻。请输入答案,艾丝缇布兰雪修女。你又在这里做什么?”
“这个嘛其实我迷路了。”
可以想见,此刻的自己看起来铁定像个呆瓜。
将满面潮红的脸孔尽可能压低,艾丝缇用小到快要听不见的声音答道:
“我想前往之前那名电脑工程师所监禁的房间,可是,搞不懂到底在什么位置”
“……”
这是如果换作别人,早就已经大笑不已。
不过机械人偶并没有嘲弄少女的意思。端正到难辨真假的面容,只是毫无表情的点个头。
“你的状况我了解了——我来带领你到房间。建议你随行。”
“呃?!啊,不好吧,这样太劳烦你了——”
“不必客气,艾丝缇布兰雪修女,根据国务院职员服务规定第六条及第九条第三项、第八十一条第一项细则之八所示,对于在现行任务中遭遇障碍,无法排除的同僚有多方支援之义务——我来带路。请随行。”
“谢谢谢!”
艾丝缇仍在道谢的时候,小个子神父已经大踏步开始往前。望着远去的背影,艾丝缇匆匆忙忙追了上去。
“不不过,这建筑物还真大。不但走廊不好认,连楼梯也好多”
“肯定。这里在旧时代原本是作为总督府的建筑。我猜测是为了扰乱侵入者,刻意采取复杂的设计。”
原本只是为了掩饰羞怯的提问,结果却得到正经八百的回答。除了大脑脑干的一部分之外全数机械化的男子——hc—IIIX,是恒常冷静而正确的专家。和同为神父的某人可是大相径庭。
“抱歉,托雷士神父?”
望着规律性的持续前进的背影,艾丝缇下意识的开口。
“我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
“肯定。可以自由提问。不过不确定能否给与答案。”
“那也无所谓其实我想问的是亚伯神父的事。我对他不太了解。”
那是今天一整天,不、这半年之中始终盘旋在她心头的疑问。
(我是吸血鬼——吸食吸血鬼血液的吸血鬼。)
在伊什特万所见到的那名男子,是个压倒性的存在。
于是他相信,这人会处处成为她的依靠。
艾丝缇会舍弃故乡、来到罗马,有一半以上的理由是为了那个神父的存在——她觉得只要呆在他身边,总有一天,神父会引领自己,找出自己所渴求的答案。
没想到事与愿违
“在这里重逢之后,那个人完全没教我什么,而且不知道他是真的傻还是装蒜,老做些蠢事托雷士神父,请告诉我。亚伯神父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我无法回答,艾丝缇布兰雪修女。”
托雷士将沉静的眸子移向少女的面庞,然后面无表情的摇头。
“和派遣执行官相关的情报,你没有读取权限。所以我无从回答。”
“噢,没关系。是我不该问,抱歉。”
派遣执行官——直属国务卿的特务人员相关资料不但是在教廷,甚至在国务院内部都是最高机密。像艾丝缇这种等级的一般职员,通常并不知晓他们的存在。
艾丝缇其实知道自己并无法得到答案。心里有数却还是提出疑问,只是为了找人一吐胸中徘徊不去的烦闷。
“可是我不懂。在有必要时他可以那么强,为什么平时却是那副德行?为什么”
“这你得直接问他吧,艾丝缇布兰雪修女。”
在沉重而带有节奏的靴子脚步声中,小个子神父用冰冷的声音提醒她:
“我建议你,直接找奈特罗德神父进行确认。”
“其实我之前有问过他。‘为什么你就不能正经的工作?’不过他没有回答。只是岔开了话题。”
艾丝缇无奈的摇头。
看来他还是不信任自己?就因为不信任自己,所以才不肯说?他和丝佛札阁下就那么亲密,好像无话不谈似的。
“——抵达了。”
缺乏抑扬顿挫的声音,打断了少女不着边际的思绪。
“这里就是你的目的地。请确认。”
一回神才发现,托雷士正指着走廊尽头、某扇似乎有点印象的铁门。门把上刻着朴素的花纹,和艾丝缇记忆里的确实一样。
“确实是这间房间。噢,实在很感谢你,托雷士神父。”
“不必多礼。我只是遵照服务规定行动。”
“啊,可是谢谢。”
小个子神父用那琉璃似的眸子望着低头道谢的艾丝缇,嘴里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无言的转身,然后再次步向了走廊。
艾丝缇朝着那抹背影再次点头,然后把手伸向好不容易找到的大门。不知道那名大汉安不安分——
“好、好烫!?”
就在手指碰触门把的瞬间,艾丝缇发出惊叫、把手缩回。指尖传来一阵像被什么东西啃咬似的剧痛。
“这、这是怎么回事?!”
望着瞬间肿起的手指,艾丝缇不禁瞪大了眼睛。在她泛红指尖上的皮肤,已经出现小小的卷起。
少女的惊叫让走廊对面的托雷士又绕了回来。
“发生什么事,艾丝缇布兰雪修女?”
“门、门把门把好烫!为什么会这样?!”
“你让开。”
快步回头的神父将艾丝缇一把往后推,然后直接握住了门把。手套上方扬起一缕烧焦的气味。
“温度确实正在上升——艾丝缇布兰雪修女,你在收容嫌疑犯的时候有没有上锁?”
“当然有。你看,这里还有钥匙。我在出来的时候确实有上锁咦?请问,现在难道没上所吗?”
“肯定。”
就在回答的同时,托雷士用魔法似的漂亮手法拔出腰边的大型手枪。
“在你拘留疑犯之后,这房间有人从外部进行侵入。”
两手执起世界最大的战斗手枪——杰立寇M13“神怒之日”,神父动作迅速的踢开了铁门。钢板连着铰链飞了开来,现出一个略带阴暗的矩形。随后喷出的是深黑色的烟幕。
“这是什么味道?”
一阵腥风夹杂着黑烟,艾丝缇不禁掩住了鼻子。整个室内弥漫着一股比头发烧焦的气味还要强烈的恶臭。
臭气的来源正瘫在那里,仿佛倚着窗户旁边的墙壁。那东西已经烧成焦炭,难以辨识出原形,艾丝缇一开始根本认不出来。会发现“它”的身份,是因为看到那东西成棒状突出的左手上面,缠着品味低劣的金锁。
“这、该该不会是波罗米尼吧?!”
艾丝缇紧咬着牙,强忍着从食道逆流而上的恶心感。一边不由自主的往后倒退,一边握着十字架喃喃自语。
“主啊,以你的圣名护佑我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在石头铺设而成的仓库中完全找不到暖炉之类的设备。同时也没有窗户。唯一堪称为火源之类的东西只有位在门对侧墙面上的一盏煤油灯。不可能引发意外。
“——你来看这个。”
神父蹲在散发恶臭的遗体身旁,向修女招了招手。然后用医生解剖似的手法,拨开烧焦尸体颈部已经变色发黑的皮肤给她瞧。已经炭化的皮肤往上翻卷,下面露出呈现漂亮粉红色的人肉。这就表示遗体是在相当的高温之中暴晒过极短的时间。不过让艾丝缇瞠目结舌的却不是这个。
在桃红色的肉上有两个小洞穿过。根据她在故乡城市以及训练所所得来的经验,眼前的惨状是来自于——
“吸血的痕迹?!”
艾丝缇反射性的站了起来,眼神左右游移。煤油灯缓缓摇晃,那光影在突然间显得鬼影幢幢。这具烧焦的尸体——波罗米尼在死前曾经被吸过血!
“这附近有吸血鬼?!”
房里没有窗户。既然吸血鬼是杀了波罗米尼、烧了尸体再出去,那他一定还在大使馆里面——就在下一秒,艾丝缇的推测就以加倍不幸的方式得到了证明。
“——他在上面,艾丝缇布兰雪修女!”
“?!”
艾丝缇将视线移往头顶,跃入眼帘的是倒挂在正上方、高耸天花板上的人影。那人的脸就像在古老传说中登场的魔法师,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长相,只有咧成新月状的唇角闪着锐利的光芒。
“闪开!”
要不是机械化步兵凭着怪力将全身僵硬的少女顶开来,她的头部相比已经喷出血花、脑浆四溅。吸血鬼的勾爪如同雨滴似的垂直落下,朝着半秒之前艾丝缇所站的位置使劲刨挖了下去。
“常驻战术思考由警戒模式改写为歼灭模”——战斗开始。“
看来在杀戮机械的脑中并未输入“惊愕”或是“恐怖”这样的字眼。袭击者将钩爪从地面拔出,在姿势还未站稳之前,托雷士垂直往前伸出的两腕便已连续发出猛烈的咆哮。四散飞溅的壁面石块伴随着被枪声所震碎的夜露碎片,一同咏唱出尖锐的咏叹调。
不过枪口初速高达一马赫的自动手枪子弹,并未陷入猎物的皮肉里,就在枪火闪烁的刹那,吸血鬼翻卷长长的斗蓬、跳了开来。用人类所无法企及的速度避开子弹,然后手掌一翻、摆出往前推出的动作。单薄的手掌上面,浮现出苹果大小的蓝白色光球。
“……”
怪物嘴边浮现不祥的微笑。刹那间,手腕轻柔的晃动,顺势掷出了光球。
“高热源反应——回避。”
托雷士止住了原本要往前沖的脚步,朝着自己的侧边方向滚倒。光球从他发梢擦略而过,朝着背后的墙壁猛撞,然后爆炸似的烧了开来。
“有火?!这、这是”
“建议你退往安全范围,艾丝缇布兰雪修女。”
对艾丝缇的悲鸣做出回应的是托雷士。不为所动的眸子映照着男子挥去已然炭化的部分毛发、掌中再度浮现火球的影像。
“拥有着火能力的吸血鬼——目标范围F,识别为‘火焰魔人’。”
仿佛回应杀人人偶的声音似的,火球再度发出了声响。
“火焰魔人”(Ifreed)——拥有特殊能力的吸血鬼相当多,譬如藉由开展在北部的副肺排出空气、进行高速飞行的“妖精”(Fairy),或是能够改变身体表面细胞排列、自由变换外形的“二重影”。不过在这些吸血鬼当中,却少有如同“火焰魔人”这样危险的存在。
拥有这种特殊属性的吸血鬼,掌心并没有汗腺。取而代之的是开口分布在角质化皮肤上方、名为甘油腺与环烷酸腺的两种分泌腺。从这里分泌出来的是在他们体内所制造的杆由与高纯度环烷酸(石油,Naphthenicacid)——而且在甘油之中含有身为体内磷物质的氯酸钾、环烷酸则含有大量特殊的厌氧性细菌。
被分泌出的这两种液体会在皮肤上加以混合,在这个时候,环烷酸里的厌氧性细菌会接触到空气中的氧气而迅速消灭。那些尸体一边氧化一边发出高热,在这短期间因为产生了高温,所以轮到甘油里面所含有的氯酸钾开始起火。围绕在燃烧的氯酸钾周遭的是可燃性超强、和教会军烧夷弹中所装填的凝固汽油相较之下高达八十倍的环烷酸,甘油混合液——火焰魔人等于是拥有个人意志的火焰发射器。
“慢了0.25秒!”
托雷士将正前方飞来的火药弹正确无比的用枪加以击落,然后猛然往前突进。火焰的本体是固态汽油,不会马上消失。也就是说只要时间一长,四周就会化为一片火墙挡住去路,情况愈显不利。速战速决可说是正确的判断。
相对于长袍飞舞、往前迫近的神父,火焰对岸的吸血鬼则抛出了第三发。同时向天花板的方向跳跃。不过在这个时候,托雷士的身躯也朝着地面一沉。一边成仰角在石板上面滑动,一边瞄准头顶飞跃的身影,击出了枪林弹雨。弹痕陆续穿透天花板,疾走的吸血鬼眼看就要被枪弹的利牙所击中。
可是——
或许是最后的挣扎,怪物的手动作加大的投出了火焰。虽然使上吸血鬼的怪力,速度却还是比不上枪弹。原本应该是仍有余裕得以还击——如果火球的目标是托雷士,结果确实如此。
但是,在火焰及枪林弹雨之中发出悲鸣的却是紧贴墙壁、无法逃离的少女。正对着她的面颊,猛烈燃烧的油脂硬块呼啸而来。
“!”
修女的悲鸣夹杂着刺耳的枪声,火球应声爆炸。飞散的火焰碎片跌落到地面,再次凶猛的燃烧了起来。除了有细微的火星烧到裙子,艾丝缇整个人是毫发无伤。不过少女喉间却发出撕裂般的尖叫。
“危危险啊,托雷士神父!”
就在枪口离开敌方的片刻,一道闪光从神父的头顶垂直落下。
艾丝缇清楚看见托雷士脸孔被染成青白色的瞬间。人偶的端正面孔被火焰所包围。
“……”
火焰延烧过机械化步兵的脸颊上半部。不过脸部在耐沖击/难燃性高分子素材的人工皮肤保护之下,并未出现可见的伤痕。严重损害是集中在唯一没有覆盖人工皮肤的地点——雷射瞄准器上。
“托雷士神父,上上面!”
贴附在天花板上的吸血鬼朝着失去视力的神父跳了下来。手上闪动着足足有短剑长度的勾爪。
“呜!”
艾丝缇的身体无意识的移动。身子朝着侧边飞跃而出,挡住了位于一旁的神父。艾丝缇并没想过这样到底可以争取多少时间。不过对方既然是身经百战的“神枪手”,在自己被大卸八快的短暂时间内,或许还来得及逃亡
“!”
少女无意识的叫着某个名字。
(完了我会死。我会被杀)
会是哪边被刺中呢?是脖子?还是心脏?希望不要刺在脸上
艾丝缇用出乎意料的冷静想着这些事情,一边等候剧痛的来临。火焰烧得头发好烫——不过等了又等,痛楚却似乎没有要降临的意思。
“?”
视野颤巍巍的伸展开来,映现出在火焰中往后倒退的一抹暗影。钩爪连根折断、古铜色的眸子里燃烧着愤怒,是那个吸血鬼。
“请你离他们两个人远点好吗?火焰魔人。”
冒着硝烟的旧式左轮手枪枪口还对着吸血鬼,立在门口的人影正用单手推了推眼镜。煤油灯的光芒在银色发丝上方拢上一层薄雾。
“亚、亚伯神父!”
“似乎勉强赶上了你没事吧,艾丝缇?”
将宛若冬日湖面的眸子落在少女身上的,是修士服在风中翻飞、个头修长的神父。艾丝缇努力撑持在安心之后逐渐转为模糊的意识,然后提出报告。
“我、我没事!不过托雷士神父托雷士神父为了保护我”
“请你冷静。他不要紧噢,那边那位麻烦你不要动。”
警告是针对正朝着内侧墙壁逐步往后退的吸血鬼。
“再动我就真的开枪了。我现在心情有点恶劣。”
“……”
不过对方完全无视于他的警告。只见吸血鬼的宽松袖口陡地一翻,里面所藏的拳头大小的圆盘就从身后丢了过来。
“啧!”
正如之前所预告的,旧式左轮枪发出了咆哮圆盘在空中碎裂——不过紧随而至的却是眩目的白光、以及奔腾而来震耳欲聋的爆炸声。
“!”
爆炸声几乎要穿破耳膜。亚伯在涌近的暴风中使力站稳脚步、艾丝缇护着托雷士的身躯把脸伏低,就在这个时候,吸血鬼迅速转过身去。前面是裂开一个大洞的墙壁。
“糟、糟了——”
“闪开,奈特罗德神父。”
平板的声音从地面传来。
托雷士虽然失去视觉、倒卧在地,受伤的枪却仿佛自己有生命似的动了起来。狙击点对准着奔向壁面洞穴地吸血鬼。视觉应该已经完全丧失,想必只能藉由听觉瞄准器来进行瞄准。不过在火海一片的室内战域,要从空气震动来算出对手的位置,条件还是过于严苛。
“……”
针对热搅拌所造成的误差加以计算、补正所需的微秒单位时间,便是掌握狙击成败的关键。子弹穿透残像、擦过实体射入了虚空。在那个时候,细长身影已经跃入黑暗。
“唔!不行,被他给溜了!”
艾丝缇耳边听着亚伯趋身前往洞穴方向之后发出的惋惜声,一边抱起杀人人偶。
“你、你还好吗?托雷士神父奈特罗德神父,请你叫人来灭火!我要把托雷士神父移到安全的场所!”
“不必。”
盲眼的人偶把艾丝缇前来搀扶的手指甩开,然后站了起来。
“艾丝缇修女,请你进行灭火的安排。奈特罗德神父去追那个吸血鬼。”
“可是,托雷士神父,你的伤”
“没有问题。”
更换弹夹的动作找不到一丝破绽。托雷士冷淡的甩头。
“我要马上回到晚宴会场。这么强力的吸血鬼,特地潜入警戒森严的大使馆,不会只为了杀死一名电脑工程师。”
“你的意思是不会吧?!”
“没错。”
舔舐墙壁的火焰,在用平板声音答话的神父脸上落下魔王似的影子。
“如果说到目标,目前身在本大使馆的VIP——米兰公爵会有危险。”
III
“暗杀?”
卡特琳娜从细框眼镜底部,朝着映在银幕上的男子瞥了一眼。剃刀色眸子和在宴席之间所见的截然不同,闪现着刚硬的光芒。
“潜伏在迦太基市内的吸血鬼,可能是企图将我杀害——哥哥所说的是这个意思?”
“不单单是“可能性”而已,卡特琳娜。”
在嵌入寝室壁面的荧幕中,弗兰契斯柯迪梅帝奇枢机主教用语重心长的男中音提出警告。执掌教廷境内治安的男子相貌精悍,脸上找不到一点开玩笑的意思。
““有一群吸血鬼,正以出访途中的枢机主教作为目标”——情报来源尚未明朗,不过根据教义部的调查,这份报告相当具有可信度。至于出访途中的枢机主教,要说位阶最高的,就是身为国务卿,陛下的异母长姐卡特琳娜——也就是你了。”
“原来如此。”
喉咙好痛。轻咳几声之后,卡特琳娜把手伸向摆在茶几上的茶壶。她将加有薄荷的绿茶注入杯中,迅速的展开思考。
弗兰契斯柯和卡特琳娜——现任教皇亚历山大的异母兄姐遵循教廷基本政策,在台面下进行激烈的政争,这点已是众所周知的事实。
执掌教廷外交的卡特琳娜是重视世俗协调的稳健派,掌握内中的弗兰契斯柯则是认定教会权威重于一切的强硬派。就连这次卡特琳娜前往迦太基进行访问,弗兰契斯柯及其追随者同样质疑这是一种懦弱外交。会捏造恐怖情报,企图加以妨害也并非不可能。
“迦太基距离“帝国”很近,是那些家伙活动频繁的区域。知道你前往访问,那些怪物很可能会采取某些行动。”
这边的影响并不会传往另外一方,难不成他是嗅到了妹妹的疑惑?身材魁梧的大汉用严肃的表情继续说道:
“陛下同样挂心你的安慰。闲话休提。你还是取消访问,即刻回国吧。”
“你的忠告我很感激,哥哥。”
绿茶杯中的薄荷及松子正往上浮动,卡特琳娜慎重其事的捡选着措辞。
“不过相当遗憾,我恐怕不能照办。在一般诸侯正对我们抱持无畏警戒心的这个时期,我要是匆忙回国我的意思你应该懂吧?”
“这样会引起骚动。但是话说回来,你要是在那里被吸血鬼杀害,我们的面子又该往哪儿摆?倒是信众若是嚷着想要报仇,我可不会出面阻止。”
“……”
卡特琳娜降下巴顶在拢合的指尖上,陷入了思考。哥哥所说的确实也有道理。但是取消行程也不是办法——既然如此,那该怎么处理?
“两位请稍待一会——我有个主意。”
兄妹之间已然持续着难堪的静默,这时第三者的声音冒了出来。
“嗨,宝贝——。你看起来气色不错。”
“噢,是你啊,波吉亚枢机主教。”
卡特琳娜瞬间直了直身子,但在瞥见荧幕一角所显现的男子脸孔之后,突然转为头痛的表情。明亮的双眼皮加上对神职人员来说有欠庄重的长发,就是这年轻人所带给人的印象——宣传部长安东尼奥波吉亚枢机主教,正在荧幕里亲热的挥着一只手。
“迦太基那边怎么样啊?卡特琳娜?噢,我担心你会不会热到晕倒,结果晚上都没办法好好睡觉。你人不在罗马,这里简直就跟空房子一样。哎呀,连灭绝地带都比这里要有意思的多——”
“你到底有什么事,波吉亚枢机主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