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
自由都市迦太基——是人口数目多达二十万人、地处黑暗大陆的大都市。
这个都市南方与西方是缥缈的沙漠,北方与东方则被海洋所包围,有天然良港以及丰富的石油资源,自古便是地中海交易当中不可或缺的要沖.在黑暗时代复兴的脚步来得较早,也是为了这个缘故。
被奉为这座城市的守护圣人、受到民众虔诚信仰的圣女艾莉莎,当年便是担任过迦太基女王的一号人物。
这位施行仁政、众所爱戴的女王,同时也是蒙受神之恩宠的圣女。与她相关的传说相当多,譬如在她祈祷之下荒地涌出甘泉的奇迹,或是她的军队在沙漠中被敌人包围、却因为突如其来的沙漠风暴而得救的故事。不过在黑暗时代中期,吸血鬼逼近这个区域的时候,她便为了守护城市而殉教。据说遗体被悼念她的民众封印在迦太基的地底深处。
在被教廷公开会议认定为异端的伪典当中,其实就有艾莉莎是神所派来的天使,她的死只是个幌子,此刻她依旧守护着迦太基的记载。据说在沙漠中所掀起的沙漠风暴,便是守护迦太基的她在拍打着羽翼。
根据这些伪典的其中一册《安波罗修(注:St.Ambrasius-333?生~397殁,为西元四世纪时的着名米兰主教,以学问及着作见称,而他的高超品德以及在宗教生活上的圣洁虔诚,也对当代教会的影响至深)福音书》所记载,她的天使名是“伊卜莉丝”(Iblis)——意为“沙漠天使”。
经历了“大灾难”——那场可怖的毁灭以及其后的黑暗时代,这个世界的面貌为之一变。不过“傻瓜和有钱人爱往高处爬”,似乎是颠仆不破的某项共通原则。在城市北郊,登上足以眺望海洋的山丘,便是一整列有着雪白色墙壁、艳蓝色窗户的迦太基高级住宅区。
橘黄色的林荫道配上高雅的住宅群。眼前望去是成片深蓝色的海洋,有白色游艇悠闲地浮动着。年轻男女在视野良好的咖啡座上相互依偎,可能是正在蜜月旅行的新婚夫妇。大家都知道,这座城市同时也是罗马、拿坡里的富豪们用来渡假的观光都市。
“——错不了。目标建筑就是那幢两层楼的洋房。”
坐在咖啡座一隅的修女压低了声音。不知道是为了闷热还是紧张,前额就和置放在眼前的柠檬水水杯一样,浮现着浅浅的一层汗水。
水杯旁边摆着在两天前死亡的电脑工程师遗物。其中一项是厚厚鼓起的钱包,修女从里头抽出的是一张全新的支票。面额是五十万第纳尔——几乎足以搭建一幢豪宅的金额。不过修女的视线,却望向面额栏的下方。
“这是三天前才刚开出的支票。收受人是皮耶特洛波罗米尼。开票人是名为巴尔(注:Baal,意为恶魔、邪神)海运的贸易公司。若是当局的记载正确,地址就设定在那座宅邸。”
“不过这间巴尔海运,从八年前设立以来完全没有业务活动根本就是个幽灵公司。公司发行人所用的,也净是并不存在的人名。”
银发神父的悠闲态度,和修女正好形成了对比。只见他一边把红茶泡过的甜甜圈塞满两颊,一边用望眼镜瞄着住宅区尽头的方向。这栋仿佛突出于崖壁“外的建筑,是不是富豪别墅之类的地方?这类漂亮的双层建筑,在此地并不罕见。不过明明还是白天,所有窗帘却全都拉了下来,说怪倒也是挺怪的。
“恩,巴尔海”大概是‘帝国“的傀儡公司。”么一想,在八“间没用过一个”职员也就可以理解。“
“不过这里可是市中心耶?”
艾丝缇一边检查波罗米尼的遗物一边转头说道。在这样的市中心、况且还是住宅区,吸血鬼竟然组成了秘密基地,这怎么可能?
“在这地方是常有的事。”
不过亚伯看起来并没有特别惊讶。他只顾着将甜甜圈碎屑掉在修士服上头,还一边喝着红茶。
“‘帝国’在迦太基所设立的傀儡公司,至少有十到二十间之多。其中一间以高级住宅区来作为据点,没什么好奇怪的。”
人类社会与“帝国”在政治上虽然处于全然断绝的状态,不过在经济领域却存在相当大的例外。
举例来说,“帝国”有人类社会难以制造的机械零件与药品,另一方面人类社会则有贵重的稀有金属与贵金属类,分别以些微的数量加以输出。当然在台面上不能声张。惯例是以傀儡公司来进行三角交易,或是采用秘密交易的形式。而这台面下交易的巨大舞台不是别处,正是自由都市迦太基。
“哎,就算彼此再怎么仇视,金钱往来毕竟还是个例外。这也是列强对这个城市不敢出手的原因啊,艾丝缇。抱歉,那个能不能借我看看?那边的地图欸,就是那个。”
亚伯所指的是艾丝缇正想打开来的文件。看来像是某种地图,似乎相当使用频繁,折角的地方已经开始泛白。
“那是什么?”
“水道图不,是地下水道。”
亚伯一边慎重其事地把纸摊开,一边低声说道。画面上满满标示着等高线,中间铺陈着如同网状的细密道路。乍看之下只是一般的地形图,不过仔细一瞧就会发现,等高线数字全都加上负号。
“相当精细的地图。到底是谁做的?我没看过这么正确的地下水道地图咦,不过好奇怪?”
热心望着地图的眼睛,突然在惊讶中眯成细线。
“这边的水道标示着‘女王之墓’。不过那边应该已经完全封印住才对”
“‘女王之墓’?你是说圣艾莉莎的坟墓?”
“是啊。在大教堂地底两百公尺的坟墓。”
神父一边屈指像在算些什么,一边用心不在焉的神情回答。
“‘大灾难’前似乎是拿来当作避难所,不过在休莱特中尉死后就遭到物理性封锁,后来应该无人造访才对——”
“休莱特中尉?”
突然间听到不熟悉的名字,艾丝缇歪着头问道。是神父认识的人吗?
“休莱特中尉是谁?神父的朋友吗?”
“啊?”
听到这顺势而来的提问,正凑在地图上头仔细调查的神父蓦地抬起了头来。圆框眼镜深处的碧眼,像鸽子吃了子弹似的骨碌碌乱转。
“休休莱特中尉?谁提起了?”
“你还问”
神父的反应慌张得不太寻常,艾丝缇狐疑地挑起了细眉——今天确实是蛮热的,不过要精神恍惚,也别挑和吸血鬼作战前的这个时机。
“是神父你刚才自己说的不是吗?休莱特中尉是什么人?是哪边的军人吗?”
“呃,是你听错了吧?”
亚伯将之前还在热心调查的地图胡乱叠了起来,像发了热病似地面色苍白、缩起了肩膀。然后一边取出怀表,一边用罕见的顽固态度摇头。
“那个人我不认识。”
“呃?不过刚才真的是——”
“是你听错了噢,糟糕!已经这么晚了!”
神父一边推着眼镜架,一边望着怀表大声嚷嚷。然后将喝到一半的杯子一饮而尽,慌慌张张地站起身来。
“糟糕、真糟糕。混得有点太久了。好了,饭也吃过了,差不多该出发了。明天异端审问局的人会来到城里。今天之内要是不搞定,我会被卡特琳娜骂到臭头哎~忙啊忙啊。吃人头路还真辛苦啊。”
“?”
自己是说了哪句话,让他需要这么慌张?
尽管艾丝缇的头上布满了问号,亚伯却还是用笨拙的手法付了帐,快步走出店里。
“啊,神父,等等我!我也要去!”
艾丝缇决定先将脑袋里的疑问摆在一边,然后匆忙起身,用不雅的动作将柠檬水一饮而尽,接着一边对裙摆里边所挂的武器触感做确认,一边跟在神父后面。今天的对手是吸血鬼——是个强敌。不过只要这位神父和自己联手出击,绝对有机会打倒对方。这点在自己以游击队身份在故乡进行战斗时,便已得到了证明。是的,只要有他和自己合力——
可是,蓦地转身的亚伯却朝着急急跟来的修女摇了摇头。
“噢,艾丝缇,你不必跟来。你就在这里待命。”
“啊!?”
意想不到的句子,让艾丝缇的脸瞬间僵了一下。
“你不必跟来”——这是什么意思!?
“这、这怎么行!我也要去!那可是火焰魔人的巢穴,我怎么能让你一个人去!”
“真伤脑筋。”
望着一脸愤慨的少女,亚伯百般为难似地猛抓着头。
“其实这不是我自己的决定,而是卡特琳娜的命令。艾丝缇,你可以乖乖待在这里吗?”
“为、为什么?要逮捕那个吸血鬼,多个人手总是比较好”
“逮捕?并没有要逮捕。”
“啊?”
听到神父意外的发言,艾丝缇皱起了眉头。
窝藏在那幢洋房里的,是昨晚袭击大使馆的吸血鬼。不但杀害了可能与他们有所关联的波罗米尼,而且还是意图袭击枢机主教的凶恶犯人。丝佛札枢机主教之所以命人追查,难道并非如艾丝缇所想的,是要逮捕他们?
“不逮捕那要怎么处理?”
“……”
亚伯一脸为难地抓着头,最后总算干咳了一声。
“关于任务内容,对派遣执行官以外的人不能透露。”
“你的意思是说我没有资格”道?“
神父眼底闪着困扰的光芒。嘴里“嚅着似乎想说些什么,不过最后”是认命似地低声说道。
“哎讲白点,似乎就是这样。”
传到耳里的话,让艾丝缇脸色为之一变。亚伯一边担心地偷瞄着她,一边语带安慰地补充说道。
“总之你先在这里待命。这是卡特琳娜不,丝佛札枢机主教的命令。”
“结果”
艾丝缇赌上最后一口气,将快要低垂下去的脸往上抬,然后艰难地开口。
“结果你什么也不肯告诉我,神父。”
“噢,艾丝缇,其实我”
“够了。”
艾丝缇将手指挡在神父正想说点什么的嘴唇前面,然后露出微笑——那是在软弱无力、既想哭又不能哭的时候,用来代替泪水滴落的,那种微笑。
“够了,你走吧。我在这里等。”
“……”
亚伯再度露出有话想“的神情,似乎想对悄”低头的少女说些什么“不过最后还是不争气地,让沉默持续了十秒左右的时间——
“抱歉那我走了。”
亚伯点了点头,然后无精打采地离开了店面。
“……”
艾丝缇定定地望着那因微寒而瑟缩着肩的背影,在阳光中逐渐远去。
总归一句话,自己就是个孩子,是个外人、累赘。
应该是想绕到后门吧。高大的背影走向旁边的小路。艾丝缇一边凝望着他,手里一边无意识地确认着位在裙摆下方、紧贴右腿的坚硬感触。
——你的意思是说我没“资格知道?
——讲白点,似乎就是这样。
也许,自己真的就是个孩子、是个外人、是个累赘。
亚伯不肯把自己的事情告诉她“或许也很正常。
不过——
“我决定了!”
少女朝着并没招惹到她的桌面用力一拍,然后气势十足地站了起来。她啪一声把钱扔下,然后大踏步走出咖啡馆。在口袋里发出卡啦卡啦声的并不是银子。不,材料确实是银制的,只是却是不同的东西。
II
“恩,没有化脓。”
年轻人将蓝发束在颈间,在长颈玻璃瓶中滴入一滴试剂。轻摇一阵之后,天蓝色的试剂渐渐变为煤油般的黑色。
“血液里的细菌,也慢慢展开再活性化的过程。接下来只要保持安静,很快就可以恢复。以恩。”
“这真是奇耻大辱。我居然会为了短生种而受伤。”
少年从床上撑起了身子,铁青着脸紧咬住牙。上半身白皙到仿佛从来没晒过太阳,除了肩膀上的绷带之外,什么也没穿。
“而且才这种程度的伤,就让我无法动弹该死、太难看了!这样不就和短生种一样没用!”
“那也没办法。对我们而言——不,对我们体内的细菌而言,银可是更甚于紫外线的大敌。目前你体内的细菌正处于休眠状态,在生理上和短生种并没有太多差异。那道伤口要是没处理好,我看你连命都没了吧?”
看到伙伴的清秀面庞正在愤怒之下泛起红潮,蓝发青年——拉杜不禁出言相劝。声音里虽然夹杂着苦笑,不过那种提醒却绝对不含威胁的成分。
存在于所有长生种血液里的溶血性杆状细菌群——是他们拥有超人力量的来源,对这极其微小的共生者而言,银分子具有能让它们暂时停止活动的效果。也就是说,对身为宿主的长生种而言,让银进入体内就等同于吞服剧毒,是足以致命的行为。昨晚要不是拉杜当场摘除弹丸、吸出遭到污染的血液,以恩说不定已经没命。
“好了,你还是认命,好好专心静养。等到细菌恢复常态,这种小伤很快就会痊愈不过你还真好运,只要再稍偏一些就会打到心脏。那个机械人偶这么强悍?”
“才不是!是他突然对我开枪!”
少年呐喊着,愤怒在白皙的面庞上燃烧,不过很快就发出哀号按住了肩膀。即便如此,却还是不忘低声反驳,或许是身为帝国顶尖贵族的矜持吧?只见他用控诉似的目光仰望青年的脸孔,然后不服气地噘起了嘴。
“要不然,短生种怎么可能让我露出破绽你不这么认为吗?拉杜?”
“你难道没有做出任何刺激短生种的行为?譬如对设定对象——叫丝佛札是吧?——你有企图伤害她吗?”
“我发誓绝对没有!我只有和她说话!结果不晓得哪里不对,对方就突然开枪。受不了,无可救药的一群猴子!”
“哎,‘外面’的短生种是很好战的。”
拉杜一边将被血弄脏的绷带丢进垃圾桶一边摇头。在抗紫外线玻璃对面、从二楼可以望见的大马路上,四处都是短生种。他白皙的脸孔俯视这景象,浮现出一丝带有厌憎的神情。
“对了,以恩接下来要怎么办?”
青年走向了窗边。嘴里叼着“外面”那些短生种所喜欢的香烟。尼古丁的毒素对长生种自然是没有影响,纯粹只是喜欢吸烟的感觉而已。从出来“外面”之后,拉杜就开始吸烟。
“结果会面失败了。伤势治好之后你要回国吧?”
“不,那可不行。”
少年摇晃着天使般的脸孔,然后用恶魔般的顽强态度吼叫道。
“对我们帝国贵族而言,陛下的命令是绝对的。所以我要再挑战一次。”
“不过,你不是很讨厌短生种?既然如此——”
“现在还是一样讨厌。光是想到他们我就想吐。”
少年仿佛嘴里含着腐臭之血似的扭曲着脸,不过还是顽固地不肯让步。
“既然敕命是绝对不可侵犯,那我就不能违背。”
“原来如此天哪,受不了,陛下到底在想些什么?那些人以我们为敌、称我们为‘吸血鬼’已经好几百年。现在才来——”
“别说了,拉杜。”
看他制止朋友话语的神色,似乎连他自己都对这次的敕命感到难以释怀。所以以恩的口吻听起来就像在说服自己。
“不管我怎么想,我们都已经被选派出来了。只有尽力完成敕命——对了,拉杜,你又怎么打算?你可以自己先回国啊?”
“我也很想这么做,不过”
年轻人用指尖把玩着尚未点火的香烟,红润的嘴唇一边说道:
“很不巧的是,你是正使我是副使。而且副使的责任是支援正使——我也只好跟着你。”
“抱歉。”
“无所谓对了,你喉咙的状况怎样?已经有四十个小时没喝水了吧?会不会有点渴?”
“噢,被你一说就渴起来了。”
以恩轻抚喉咙,说着无伤大雅的谎言。
其实还没有他所说的那么渴。长生种特有的吸血沖动——“干渴”是来自于血液中细菌对宿主红血球加以破坏所造成的贫血症。因为那些细菌正在休眠,所以宿主以恩的吸血沖动也减退了。只是让朋友的好意白费也说不过去。
“可以来点‘生命之水’吗?”
“好。你稍等一会。我去下面调制。”
结果香烟依旧没有点着,拉杜就用轻巧的步伐离开了窗边。
“增血剂最好多放一点。铁质呢?”
“麻烦你了。啊,还有,麻烦少加点鸦片。然后——”
“‘砂糖一小撮’——对吧?你的口味我当然知道。”
“可是拉杜,你调的鸦片老加太多。”
以恩朝着明明是同龄,却老爱摆大哥架子的朋友噘起嘴,不过却干脆地被打了回票。
“你的口味太刁了,这位朋友。”
以恩一边听着背后伙伴反手把门关上、脚步声在走廊上逐渐远去的声音,一边恍神地眺望着抗紫外线玻璃的对面。
在单一色调的世界中,许许多多的短生种正在街上穿梭。有彼此搭肩笑着耳语的年轻人。有戴着扁帽、闷声不响坐在屋檐下抽着水烟的老人。有像小狗一般来回奔跑、然后用力一跌大哭不已的孩子与抱起孩子的母亲
因为细菌非活性化的影响,感觉就像短生种一样变钝。或许是为了这个缘故,总觉得有点不可思议。平日像把利剪般敏锐的五感,这时仿佛由末端散开似的变得模糊,焦点微妙地错开了。虽然有难以忍受的不安,但同时也带来了某种奇妙的舒适。
(这时要是被袭击,那就完了)
以恩是这星球最强的生物——长生种。只要一扬手,就能将老虎劈成八块。遇到全副武装的短生种,甚至可以在对方察觉之前漂亮地抽出他的背骨。
正因为如此,变为弱者的自己尽管立场十分新鲜,却也叫人相当不悦。这种程度的枪伤都治不好,五感迟钝到连楼下的拉杜也感觉不到——
听到背后有门把旋转声,以恩露出了苦笑。不要说楼下,连朋友来到走廊的脚步声都没有听见。
“你蛮快的嘛,拉杜。有没有加砂糖?你的口味实在是”
直到回头一看,以恩才终于察觉门口所站的人并不是朋友。
对方手里的散弹枪枪口,已经直指他的眉心。
III
“这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阁下!?”
迦太基总督夏弗?亚尔?隆利比才一开口,便唾沫四溅地怒吼起来。
“罗马那边到底在想什么!?”
“请你先冷静,总督阁下。”
总督的头部寸草不生,唯有嘴角周围参差出现的胡须正在剧烈颤动。卡特琳娜一边观察,一边试图宽慰似地插嘴。
“总得先确认状况。你不要着急。”
“不要着急?你叫我不要着急?开什么玩笑!我能不着急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教廷打算对迦太基进行军事占领吗!”
对枢机主教出言不逊——如果是在从前宗教审判盛行的年代,隆利比或许早已被判火刑。不过当场并没有人对他进行指责。因为无比鲜明、让他血压急速上升的黑白影像,正在嵌入总督办公室壁面的荧幕上播放。
(这里是迦太基机场中央管制中心!)
摆在荧幕旁边的喇叭,从刚才便迸射着错杂的无线电声音。声音之中所透露的,是和总督近似的为难与愤怒之情。
(敬告侵入上空的诸位!你们所走的航道并非正规航道。同时还可能对其他航空机造成重大危险。我方不允许登陆!请马上停止登陆在空中待命。重复,请马上停止登陆!)
荧幕中可以看到正要着陆的复叶客机,正仓皇失措地回转着巨大的身躯。飞机用笨重的动作放下副翼,宛如鹌鹑受到猛禽来袭威胁似的,摇摆不定地左逃右闪。看那剧烈的动作,也许乘客之中已经有三、四个人受伤。不过所有聚集在场的人,并没有谁对不幸的客机抱持着同情。他们所关注的是逐退客机、从画面上方降落的一群巨大的影子。
那是三艘巨大的飞行船。
在各自长达两百公尺的气囊下面,载有防弹钢板的船身正在下沉。从悬挂在船腹的大炮便能清晰分辨,这并不是一般民间客船。还有印在灰色船身之上、由闪电与铁锤组合而成的徽章——
“‘神之铁锤’——是异端审问局!怎么可能,他们应该明天才到!”
就在卡特琳娜香肩颤动、持续观望的时候,三艘空中战舰已经将机场上方当成了战斗领空,试图强行降落。大炮的炮口口盖已经揭起、炮弹也已经上膛,红色的警示灯正在闪烁。
(重重复!敬告侵入中的飞行船队!)
虽然尖锐刺耳的声音叫人难以忍受,不过能够尽忠职守到这种程度,管制官的勇气确实叫人赞叹。
(敬告侵入中的飞行船队!你们走的是非正规航道!请尽快离开!请离开!)
或许是通讯装置故障吧——飞行船队依旧诡异地保持着沉默,所有人脑中不禁闪过一丝希望的微光。
(——这里是教廷教义部异端审问局所属空中战舰“拉古叶”(注:Raguel,为七名大天使之一)。)
如铁鏽般低哑的男声从喇叭之中流泻而出。
(重复,这里是异端审问局的空中战舰“拉古叶”。听到了吗,管制中心?)
(噢噢噢,听到了。谢谢你的回应。“拉古叶”。)
想必是无线电状况不佳——管制官的声音里头透露着如此的期待。
(听得到这里的指示吗?贵船的航道无法认可。因为你们的侵入,造成所有着陆中的班机产生混乱。请遵照指示,在上空——)
(我拒绝。)
好不容易得来的答案,却将管制官的希望直接打碎。
(我们受命前来处理在贵市所发生的丝佛札枢机主教袭击事件。根据教会法第四条,在确认吸血鬼遭到歼灭之前,各地区自治体无权限制我们的行动。因此对各位的指示我要予以拒绝。同时要求管制中心将其他航机驱离。要是再这样四处乱窜我就将它击落!通讯完毕!)
“慢着!”
如干冰正在沸腾似的尖锐声音,不过发言的人并不是指示被打了回票的管制官。细框眼镜深处的剃刀色眸子一闪,卡特琳娜的纤纤细手已经抓住了麦克风。
“‘拉古叶’,我是国务卿卡特琳娜丝佛札。我要对你们的负责人提出警告。马上叫他出来!”
面对只有音波的对手,卡特琳娜用悔罪天使般的声音刺向了对方。若是手能触及,心脏恐怕会被她活生生地给挖出来。自己是花了多少心血,希望能让一般诸侯对教廷恢复信任,他到底知不知道!?
“动作快。否则,你就准备在圣天使城的地牢过下半辈子。”
喇叭对面的声音沉默了片刻,再次传到耳里的时候,已经变成判若两人、毕恭毕敬的口吻。
(初次聆听尊意,阁下。卑职是担任异端审问局局长的佩卓斯修士。本次是受梅帝奇枢机主教之命,前来处理阁下的遇袭事件。)
“佩卓斯修士‘毁灭骑士’!”
握着麦克风的卡特琳娜声线拉高、气血上涌。她发现自己所抽到的,居然是最糟糕、最凶恶的一张牌。
“毁灭骑士”。
异端审问局局长,被称为教廷最强悍且凶暴的男人。四年前在对波西米亚战役中,将掀起动乱的胡斯派(注:JanHus,原为十四世纪时发动宗教改革运动的布拉格大学神学教授,被恐惧危及权势的神圣罗马帝国皇帝设计诱骗下狱,并以火刑处死。后来其拥护者更因此爆发所谓的“胡斯战争”。)反叛军一个中队、以及本军两个中队独立加以歼灭,残杀自己人的强化步兵——异端审问官要来就已经够头疼了,何况还是这样的角色!
“佩卓斯修士,你究竟是得到谁的许可,让你在他国领土进行如此近乎实战的军事活动?我完全没得到这样的消息。”
(关于这个部分——)
在男子回应枢机主教怒气的声音里,找不到一丝恐吓气息。在这种时候,反而更是可怕。带着与风评截然不同的殷勤,异端审问官做出了回答:
(说到这次任务,请求异端审问局支援的人正是阁下——也就是您。是您要“”停留迦太基期间的警备作业,就委托异端审问局来负责“。)
“唔!”
卡特琳娜为之语塞。
不消说,昨晚之所以接受弗兰契斯柯的提议,纯粹只是为了防范恐怖活动。只是一旦接受异端审问局的介入,在他们执行逮捕、歼灭犯人的任务时,就不可能再加以限制。即使他们的做法再强横、再暴力也是一样。
时机实在是太不凑巧。在哥哥提出警告之后不到五分钟,自己就遭到吸血鬼袭击,不只如此,估计大约需要三天才能到达的异端审问官,却在第二天就已经出现——
(咦,慢着?)
在接受异端审问局的介入之后,马上遭到吸血鬼袭击,时机实在是太巧了。而且估计约需三天的异端审问官海外派遣工作却只花了两天,哥哥的动作未免也太过迅速——难道这一切全是偶然?
就在卡特琳娜思绪飞驰的时候,“拉古叶、”路法叶“、”亚克拉席叶“(注:Rueael、Akrasiel,均为大天使拉古叶的别名)——这三艘空中战舰已经依次在机场着陆。虽然仍旧满腹疑问,不过还是得先止住这钢铁的奔流。
“总之,我会先和哥哥取得联系。修士,在这之前请转告你的部队,要他们限制行动。绝对不准离开机场。”
(很抱歉,恕难照办。)
那口气就如铜墙铁壁。
面对美女宛如冰剑般的恫吓,佩卓斯用毫不犹豫的态度加以击碎。
(卑职不才,但教义部已将此次圣务委任我全权处理。若是没有梅帝奇枢机主教的命令,无法将圣务暂时停止。)
(这些疯狗!)
卡特琳娜将险险要涌出喉咙的臭骂声给咽了回去,这回异端审问官倒是用沉稳的口气继续发言:
(不过请您放心,阁下。其实我们已经锁定吸血鬼的藏身之处。现在卑职就要亲自出发,将他们加以歼灭,不会打扰太久的时间。)
“藏身之处?已经锁定了?”
这是怎么回事?连待在此处的自己,都是花了一天一夜的时间才找出他们的所在地。
卡特琳娜一脸狐疑地皱起了眉,就在这个时候,已然着陆的三艘空中战舰后方舱门大大地张开来。从不祥的暗影之中陆续出现的,是身着黑色野战服的战斗人员。配备了卡宾枪与机枪,扁帽上的“神之铁锤”银色徽章闪耀着光芒,他们便是异端审问局麾下恶名远播的对反恐攻击特种部队——特务警察(注:Carabinieri,为意大利文“宪兵”之意)。
后方则是全长超过十公尺的巨大黑影,凶恶的履带正在快速回转。那是歌利亚(Goliath)?——只有十辆、去年才在教廷服役的电脑控制型新锐战车。大量投入挖掘修复过后的失落科技兵器,主炮是五十厘米的短炮身加农炮,两座回转炮塔装备了三十厘米机关炮,若是有那个意图,这辆无人战车便拥有足以和迦太基全军相互抗衡的战力。可以确定的是,要以一、两只吸血鬼作为对手,这样的装备实在是太多了。
“你们打算在这里开战吗!?让我马上和梅帝奇枢机主教连络!不能让异端审问局再这样为所欲为,佩卓斯修士!”
(阁下请随意。只是)
面对枢机主教的威吓,连哭泣的孩子都要为之噤声,“毁灭骑士”的回答却平静到可说是沉着的地步。
(梅帝奇枢机主教自昨晚外出视察,目前不在罗马。若是要连络,请在卑职的圣务完成之后再进行。)
IV
虽然一下子就举起了枪,不过艾丝缇却连手指得扣在扳机上的基本动作都不记得。
“哎哎呀?”
不过看着将整整五个月的训练抛在脑后、只能木然张口呆立的她,又有谁能出言苛责?
把走在前面的神父给跟丢了,正在仓皇失措的时候,打开前面的门一看,眼前床上正坐着一位上半身全裸的少年。那宛如初雪般的白皙容颜,有着半似妖精半似神祇的美丽。带点病容的神情、以及散落在额前的发丝都只为他的美貌增色,绝无一丝的玷污。
青春正盛、同时在教会环境之下对异性几乎没有免疫力的少女,会把昨晚的事一古脑地抛到脑后、然后全身僵硬,其实也不是不能理解。
“呃,请、请问”
是该道歉之后把门关上?还是先关门之后再道歉?
因为这一秒的踌躇,艾丝缇有一刹那就像缺氧的鱼似的,嘴巴不停地开开合合——
“短短生种!”
床上响起的是尚未完全变声的叫喊。就在声音中所夹杂的憎恶让艾丝缇的脑袋恢复理智的时候,一条白色的毛巾从天花板飘飞而来。同一时间,少年瘦弱的身躯用蛇般的速度跃离了病床。
如果艾丝缇是个老手,同时保有几分冷静,应该就会察觉以吸血鬼而言,他的动作带有微妙的缓慢。只是虽然“以吸血鬼而言”算是迟钝,对人类的动态视力来说,速度依旧是过于迅捷。
“吸、吸血呀!”
就在艾丝缇终于回神、然后将手指扣上扳机的同时,她的身体已经被往前直沖的吸血鬼撞倒在地。少女成?字形坐倒在地,少年姿态的魔物则是龇牙咧嘴地直逼而来。
“你这垃圾是从哪进来的!?”
朱红色的嘴唇吐出了血红色的话语。赤铜色眸子浸润着狂暴的光辉,死瞪着修女。
“快回答!你是从哪”
“唔!”
就在修女服胸口被攫住、粗暴地往地面上按的时候,艾丝缇脑里闪现了蛋白质烧焦的恶心臭味、以及焦黑的手腕上面挂着金锁的影像——我不想被杀。更不想被吸血、然后被火烧!
“可可恶啊啊啊!!”
就在生理性嫌恶转化为爆发性愤怒的瞬间,仿佛带动了少女的生存本能,这五个月所被灌输的战斗程式开始启动。她用几乎发作性的动作扭过头来,朝着胸口上的少年手指直接一咬。
“好痛!”
这是不该发生的事。
吸血鬼拥有超乎人类的反应速度,不该被人类咬到、更不该因为刺痛而发出惨叫——不过对完成不可能任务的加害者而言,现在可是没有大叹神奇的时间。趁着对方力量减缓的空档,手中所握的散弹枪弹了起来。木制枪托底座瞄准少年肩上的绷带直接撞了下去。
“!!”
随着一声尖锐的哀号,吸血鬼直往后仰。少女般的清丽面容在剧痛之下扭曲,眼角甚至浮现了泪光。
另一方面,艾丝缇则像下水的龙虾般缩起下半身,将吸血鬼甩脱。然后利用反作力后转,动作流畅地站起身来,这回反而朝着摔倒在地的少年逼近。
“不准动!”
动作真是漂亮,近五个月负责督促她的魔鬼教官要是目击这一幕,想必会感动到哽咽。少女根据近身战的原则,一屁股坐在痛苦呻吟的少年腹部,用双膝扣住敌人的两腕。这时散弹枪的枪口已经准备瞄准吸血鬼的眉心。
“不准动,吸血鬼!我要奉圣父、圣子与圣灵之名逮捕你!”
艾丝缇的手指这回紧紧扣住扳机,用强烈的口吻提出了警告。
“你的罪嫌是杀人、抢夺血液、放火、以及其他——你就乖乖投降吧!”
“杀、杀了我吧,短生种”
吸血鬼用苦涩但仍难掩怒气的神情喘息着。
伤口想必裂开了。可以看到白色绷带上所渗出的血迹正在逐渐扩大。不过少年紧咬着牙,不曾发出悲鸣。
“身为尊贵的帝国贵族,要我被短生种逮捕,这种耻辱难以接受!”
“尊贵?既然是尊贵的贵族,为什么要杀死无从逃走的电脑工程师,还对卡特琳娜那么高贵的人出手袭击!?”
干脆直接扣下扳机——艾丝缇脑中浮现出尸臭味、以及耸立在故乡墓地中的成片十字架,于是加重了声音:
“我不管你是什么身份,你不过是个下流的恐怖分子!我不会让你为所欲为!绝对不会!”
“——我也不会让你为所欲为的,短生种。”
那声音和趴伏在地的吸血鬼相较之下大为流畅,同时带着难以比拟的恶意,让艾丝缇的脸色为之发白。
(糟、糟了)
还有另一个人在!?
枪口维持不动、在往门口方向挪移的视线前方,蓝发青年正伫立在那里。手里闪着光芒的是一把刀刃锋利的短剑。
“把那玩具从以恩身上拿开,短生种。”
年轻人用尖牙微微透出唇缘的薄唇发出命令。在武器性能方面仍是艾丝缇占了优势,不过若是将吸血鬼的恐怖臂力列入考量,扣扳机的机会就只有一次——就算杀了眼前这个人,在下个瞬间,她的脑袋和身躯铁定要跟着分家。
“不要管我,拉杜!”
被艾丝缇所制伏的少年用帝国语大喊:
“和教廷的交涉彻底失败!我反正也回不去了!拉杜,你就杀了她,自己回国!”
“你别说话,以恩短生种,我的警告你应该听见了。放下武器,然后离开他。”
一边说着,蓝发青年——拉杜的手一边缓缓往上抬起。凭着长生种的怪力,要在扣扳机之前早一步丢出短剑,其实相当容易。只要切断她的手指、然后再砍下她的头颅
“要放下武器的人是你。”
在暗暗锁定投掷目标的拉杜身后,一个小小的金属声响起——是手枪拉开保险的声音。
“你要是把它扔出去,我可是会对你不客气。而且是相当相当的不客气。”
“奈特罗德神父!”
看到站在拉杜身后的修长身影,艾丝缇发出了欢呼。握在银发神父手里的旧式回转手枪正定定地瞄准了蓝发青年。
“神父,之前你究竟到哪去了”
“我去做点调查对了,艾丝缇,你先慢慢起身,然后走过来。噢,不用急没关系。”
带着和平日一样的沉稳,亚伯对少女下令。在这期间枪口动也不动。
“神父,这两个人好像是‘帝国’的贵族。”
艾丝缇遵照亚伯的指示站起身来,从侧面往后倒退。散弹枪枪口维持着随时可以击发的姿势,对准了金发的吸血鬼。
“我想,详细情形就等把他们带回大使馆之后再询问。啊,不过,”怎么把他们带走?外面天气这么晴朗“
“在那之前你先过来一下好吗,艾丝缇?”
“啊?”
话声方落,艾丝缇才刚回身,手里的散弹枪就被一股可怕的力道给拉了过去。
“你、你想做什么,神父!?”
艾丝缇仰望着亚伯依旧沉静的面庞,发出狼狈的声音。刹那之间,面颊上已经顺势被甩了一记耳光。
“呃?”
事出突然,艾丝缇刚开始还搞不懂自己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最后终于察觉,是因为被打的脸颊上有阵阵刺痛传入了脑门。
“——我应该交代过你,要你在外面待命的。”
手掌仍留在少女的脸颊旁,神父沉稳地开口。
看他的表情,平日逍遥自在的温和态度并没有消失。只是眼镜底下的眸子——
这是亚伯吗?眼前所浮现的,是艾丝缇从未见过的严厉光芒。
“你不但擅自闯入,最后还进行交战是谁要你这么做的?”
“我、我”
泉涌而出的话语就硬生生地停在半空中。艾丝缇只能鼓胀着脸颊,无从辩驳地陷入了沉默。唯有急促的呼吸,从忘了合上的唇间透出。
“失礼了。”
亚伯这句话,并不是说给眩然欲泣一脸沉默的少女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