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父用近乎残酷、漠不关心的态度,将修女撇在一旁,静静垂下了手枪。让他收起枪支、躬身行礼的对象,竟是那两名吸血鬼。
“两位想必便是‘帝国’的贵族。无礼之处尚请见谅。我隶属于国务院特务分室,名叫亚伯奈特罗德。奉上司卡特琳娜丝佛札枢机主教之命,前来保护两位。”
“什么!?”
要对吸血鬼——而且还是袭击过枢机主教的怪物加以保护!?
听了亚伯难以置信的发言,让艾丝缇几乎快要窒息,而两名吸血鬼——少年与年轻人则是一脸迷惑地望着神父。
“你说你叫亚伯是吧,短生种?”“两名吸血鬼用视线进行了短暂的对话,首先开口的则是金发少年。
“所以你是丝佛札枢机主教的部下?”
“没错。丝佛札枢机主教正是国务卿。”
“……”
他们再度面面相觑。这回不只是视线,两人还小声地说着些什么。看来似乎是少年神情激动,青年则语气冷静地在劝告他。密谈的时间拉得相当久,不过亚伯很有耐心地保持着沉默。
“不可以信任他”
忍耐终于等到了回应。金发少年似乎相当不能苟同,用咬牙切齿的神情望向了神父。
“总而言之,我先报上名字。我叫以恩。以恩法透纳。真人类帝国摩尔多瓦公子孟斐斯伯爵。帝剑御持官,前来传递真人类帝国皇帝陛下的圣旨。”
“我是副使卢克索男爵拉杜巴旺。帝国直属监察官。”
蓝发青年像做出补充似地报上了名字。虽然口吻相当内敛,不过罗马官方语言说得有条不紊,比少年流畅许多。
“孟斐斯伯爵阁下、还有卢克索男爵阁下”
亚伯像要将长长的名字输入记忆库似地重复了一次,然后点头。接着将眼镜往上推。
“名字我记得了好。刚才你说是‘来传递真人类帝国皇帝陛下的圣旨’,也就是说,两位这次来访,是有意要和我的上司进行会谈?”
“没错。不过”
按着肩上的绷带,金发少年——以恩的脸孔跟着扭曲。
“不过,你们终究不可信任!不但昨晚突然对敕使开枪,今天还任意闯进屋内”
“这个部分是我方出了差错。还请二位宽恕。其实在阁下到访之前,大使馆遭到了长生种袭击。对着阁下开枪的同僚,是把阁下误认为袭击者。”
“什么!?遭到袭击!?”
金发的吸血鬼皱起了眉头。
“你的意思是说,在那个时候,当场除了我之外,还有其他的长生种?”
“是的。不知是否有什么线索?”
“除了我们之外的长生种”
用疑惑的眼神自言自语的,是始终保持沉默的蓝发青年。只见他一边朝着少年递出视线,一边低声细语。
“以恩,难道是强硬派跑到这个城市?”
“强硬派?你是说强硬派吗,男爵?到底是怎么回事——?”
出声质问的亚伯突然闭上了嘴巴。仿佛察觉到什么似地抬起了头。在这个时候,蓝发青年——拉杜再次眉间紧锁,将头望向窗外。
“怎么了?”
看着两人的奇特反应,以恩皱起了眉。只有始终被摈除在外的艾丝缇似乎浑然不觉,依旧低头沉思。
“怎么了,亚伯?拉杜,你们在看什么?”
“——危险,快趴下!”
就在亚伯发出警告的同时,少年的身躯已经被伙伴一扯,推倒在地面上。半秒之后,亚伯也推倒了艾丝缇——房间随着爆炸声开始摇晃,则是在一拍之后。
“这这是怎么回事?”
“!”
在友人掩护之下的少年大声喊叫,被神父压住的修女则发出了无声的悲鸣。
地板在激烈的地鸣声中逐渐歪斜,整个房间就像果汁机一样上下震动,天花板上的水泥则像细雨似的开始掉落。
“这这是地震!?”
“不,并不是地震。这是——”
窗户上的强化玻璃浮现了蜘蛛网状的裂痕。见到此一情景的神父微微咋舌。
就在气派的高级住宅区正中央,无比突兀的粗糙景象正慢慢涌现。挂着厚厚的履带、体积近乎一座小山的钢铁硬块——那是突出于前方的粗管主炮正冒着白烟,高达三公尺的车体炮台配置了机关炮的巨大战车。在那可憎的巨兽周围散开来的,则是佩带“神之铁锤”徽章的武装士兵。
“战车和特务警察!异端审问局的人已经来了!”
就在神父愕然发出低吟的同时,凶猛的重低音叠了上来。履带正快速回转的多炮台战车像狂牛一般沖向洋房。随着一记直捣腹部般的巨响,楼下开始传来物体崩塌的声音。
“糟糕阁下,有没有路可以走!?”
由窗口往下望,特警突击部队已经从战车所撞穿的裂孔开始侵入宅邸。亚伯露出难得一见的焦灼神情,回头望着两名吸血鬼。外头正是大白天。在紫外线直射之下,不消三分钟他们就会被烤成人干。
“哪边有脱逃路线!?”
“下面有地下水道!隔壁房间有逃生梯,可以直接下去!”
代替一脸呆滞、无声无息的以恩做出回应的人是拉杜。只见他一边扶起受伤的朋友,一边还能快速地加以说明。
“从地下水道可以前往海岸的洞窟,那边备有脱逃用的船支!”
“那就快走吧。不然这里很快就要——”
“慢着,拉杜!”
锐利的声音,中断了两个年轻人的对话。
少年一边按着渗血的绷带,一边恨恨地卷动着嘴唇。
“拉杜,这种短生种所说的话不足采信!别太大意,他是想杀了我们!”
“伯爵阁下,我发誓我们是——”
“住口!短生种的誓言不值得信任!”
逐渐渗出的血水,将少年的手掌染成了红色。以恩龇牙咧嘴地说道。
“反正你们短生种就是这样。只会说谎、总想趁虚而入,要诱骗我们露出破绽。这就是你们的招数!”
“——以恩,至少这次,我觉得他们的话可以信任。”
少年在憎恶与怀疑之中僵住了。出乎意料,向一脸困惑的神父伸出援手的人——居然是拉杜。
“你想想看。如果这两个人和那些士兵是一伙的,又何必选在袭击之前,由他们单独先行闯入?这么做只会让我们提高警戒。”
“可、可是”
以恩抬眼仰望着朋友位于“处的脸庞,表情似乎还想”些什么,不过终于发觉时间迫切,并非犹豫的时候。
“可恶,算了!随你便!”
少年赌气似地往无辜的地面一踢,然后扭过头去。
“不过你记住了!我是不会相信你的!绝对不会!”
“非常感谢,阁下。”
亚伯简短地致谢。或许是担心一旦说了太多,对方又要再次改变心意。只见他慌慌张张地催促着。
“好了,二位请出发前往船只藏匿的地点。由这位艾丝缇修女,引领你们到丝佛札枢机主教那里。”
“呃我!?”
在恍神之中突然被点名,艾丝缇大力眨动着眼睛。下意识地抬眼望向了亚伯。
“你、你是说我?”
“是的。”
亚伯用一如往常的平稳视线,回望着用手指指向自己、眨巴着眼睛的少女。之前涌现的冰冷愤怒似乎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麻烦你,把这两位平安带到卡特琳娜那里。”
“慢、慢着那神父你呢!?”
“我要留在这里,暂时挡一挡他们。伯爵阁下身上有伤。必须争取一些时间。”
亚伯一面拔枪,一面和缓地回答。在这期间,楼下已经开始骚动。
“要是被异端审问局掌握到这两位的身份,那就完了。艾丝缇,你来负责带他们走,想办法送到卡特琳娜那里。”
“可是这样真的好吗?由我来负责?”
“哪里不好了?”
艾丝缇对着侧头发问的神父投出了怀疑的视线。
“神父,你不是不信任我吗?”
“啥?不信任?什么意思?”
刻在亚伯额头上的皱纹越来越深。艾丝缇感受着胸口涌现的焦躁再次问道。
“因为刚才我擅自闯入,把任务给搞砸所以神父也生气了,不是吗?”
“我是很生气。不过任务对我而言无关紧要。”
亚伯捏着十字架的手跟着使力。看着仰望自己的少女,神父用劝导的口吻开始说话。
“对我而言,任务并不重要。我之所以生气,是因为你只身闯入长生种的宅邸,让自己陷入危险。你明不明白自己这么做有多胡来?你差点就被杀了耶?怎么会这么轻率”
神父对着艾丝缇眼珠上翻,盯着自己的脸孔,骂了一声“坏孩子!”。只是脸上带着害羞的笑容,所以没什么说服力。这个举止反而激怒了艾丝缇——这个男人,自以为是我的保护者?
“因为你独自行动,让我非常担心!谁叫你做事老是那么随便!”
“做事随便?我有吗?什么时候?我做事有随便吗?”
“还问什么时候?你每次都是这样!”
吼出来可就不妙——理性上虽然知道,但情感上就是阻挡不了。猛一回神,艾丝缇已经将迫在眉睫的危机抛在身后,大吐这几天的郁闷。
“没错!每次都是这样!每次都只会开玩笑,然后随便唬弄一下在伊什特万的时候明明那么强悍,昨天却被平民老百姓耍得团团转!你这么吝于展现实力,还说什么‘包在我身上’,谁要相信你啊!”
“呃,艾丝缇,我不是吝于展现实力”
“那是怎样?为什么不把在伊什特万那招使出来!只要你肯出手,什么样的对手都难不倒你,为什么你就偏偏不肯!”“吸血鬼猎人”——是在伊什特万所看到的,神父的另一个样貌。
对付名副其实不死之身的吸血鬼,那身叫人敬畏的雄姿,拥有足以轻易凌驾其上的战斗力。
那到底是什么,连艾丝缇自己也不太明白。可想而知并非一般人类,同时也不是吸血鬼。恐怕是教廷极机密开发的强化步兵之类的,无所谓,反正只要使用那个力量,再困难的任务都能轻易达成。只要——
“……”
少女紧咬着牙、抑制即将泛滥的泪腺,亚伯则用悲伤的眸子直盯着她。只见她自己也很迷惑似地,将嘴唇开合了两、三次,最后才下定决心开口说道:
“艾丝缇,其实我——”
“我们准备好了,短生种!”
就在这个时候,一身游牧民族打扮的吸血鬼们回身而来。为了万一暴露在紫外线之下时得以保护、同时还有遮掩面貌的考量,除了眼睛以外,整张脸都用白布盖住。
“该走了!动作快!”
“知道了。”
此时由亚伯脸上闪过的,是混杂了安心与失望的微妙神情。不过也只是一瞬间。那神情迅速消退,然后对着仰望自己的少女下达命令“
“好,请随他们一起行动。下面的人很快就会上来。我先稍微陪他们玩玩,随后就到。”
“……”
青金色的眸子里沸腾着焦躁,不过艾丝缇嘴里却什么也没说。想必是没有说出口的必要吧。在那迅速转身的背影中,连和解都拒绝的意图正如热气般蒸腾着。
亚伯用略带寂寥的神情,目送着那纤细的身影、以及两名长生种的身形步入隔壁房间——
“好了,看来我得奉陪一下这些麻烦的客人。”
在仿佛鼓舞自己似的自言自语之后,他也转过身去。
白色大理石阶梯朝着挑高的一楼大厅画出柔缓的弧线。随着带有纤细雕刻的白檀扶手,一路发出清凉水声的是小小的阶梯状水道。那是为了汲取凉意,在这个区域的宅邸之中经常见到的设计。
“唔这个应该可以用。”
在看似扎实的扶手旁边,石狮子正朝着迷你瀑布吐出水花。抬眼望去是从天花板吊灯延伸而下的电线,亚伯肯定似地点头。接着用枪托底部朝无辜的雕刻砸了下去。可怜的狮子雕像就这样碎成一片翻倒在地。
楼下掀起骚动,是在水滴从迷你瀑布之中溢出,附近地板湿成一片的时候。
“那边那个男的,不准动!”
一楼大厅传来威吓的声音。
穿着黑色野战服的男子们,用卡宾枪口以及吃人的视线,对着阶梯上面的神父。
“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这里会有神父?把名字和所属教会报上来!”
“我是亚伯奈特罗德。国务院的人。”
俯视着看起来像队长的大胡子男人,亚伯一脸轻松地回答。
“我正在搜索丝佛札枢机主教袭击事件的犯人倒是你们,你们是特务警察吧?为什么异端审问局的下属会来这种地方?伤脑筋。这样可是侵犯到国务院的地盘哪。”
“少罗嗦!不要自以为是的胡说八道!”
绅士的狂言,得到的回报则是粗野的谩骂。
“我们正在进行治安活动。受命要将宅邸之内的人通通拘捕。你给我马上解除武装趴下!”
“我才不要。”
“你说什么?”
自楼下吹拂而上、带有敌意的气氛正在急速上升。不知道是没有察觉,还是察觉了却故意忽视,神父颇为不悦地叹了口气。
“其实我也不想在这种地方跟你们吵架。可是呢,我也是受命而来要是没有上司指示而擅离职守,之后可是会受到惨无人道的待遇。”
“不要讲些有的没的,快点听从指示!你那个不在场的上司,对照正在现场的我们——是哪边比较危险,你自己好好考虑。”
“噢,那绝对是我的上司。”
亚伯毫不迷惑地回答。
“要是惹毛了她,那可是举世无双的恐怖。之前经费结算超支的时候,她就带着淡淡的微笑问我说‘对了,你看肾脏能卖多少价钱?’。我夜里三不五时还会作恶梦”
“该死的家伙,敢瞧不起我?”
神父仿佛被触及了什么精神创伤似的,抱着头叽咕叽咕地喃喃自语,特警队长则用红外线般的视线瞪了他一眼。
“不管他了,突击!遇到抵抗就直接射杀!”
随着长官的指示,前卫部队开始动作。以前倾姿势擎着枪,朝着楼梯上面攀爬。动作宛如训练有素的猎犬,实在相当惊人。
“哎呀,结果还是变成这样。”
不过藏身在扶手暗处的亚伯脸上并没有怯色。只是叹气摇头,然后拉开手枪的保险。不过枪口瞄准的却不是特务警官攀爬而上的那个方向——而是天花板。
“哈!白痴。在瞄哪边啊?”
看到轰然而出的子弹徒劳无功地射入了天花板,警官们都发出嘲笑——后来转为悲鸣,是在电线从天花板上面落下、掉入阶梯水洼的那个瞬间。
“!”
就算是“大灾难”前的失落科技兵器,用来点亮弧光灯的现代家庭用电源,还是没有电死人的威力。不过要达到让突击中的警官们脚步不稳、踏到阶梯外的效果则是绰绰有余。互成死角彼此支援的密集度,这时则变成了祸害,整群人就像丸子一样,朝着阶梯的下方滚落。
“可恶,气死我了!”
队长咬牙切齿的咒骂,连亚伯这里都听得见。这栋洋房要往二楼,只能走这座阶梯。
“电源!把主电源切掉!”
“喂,不准往那边走。”
站在二楼,整个一楼大厅的动静全都看在眼里。亚伯整个人就躲在扶手暗处,只有枪口探出在外。在往前走的人面前短暂加以扫射。
“麻烦不要再动。我对子弹可是没什么把握。说不定会真的打到人恩,这样好像可以争取到一些时间。”
那个名叫以恩的长生种身上有伤。要尽可能拖延时间。那接下来该用什么话来挑拨对方——亚伯正绞尽脑汁思考。
“你们还在这里搞什么把戏?”
随着铁鏽般的声音响起,头顶同时刮过了一阵凶暴的疾风。
吹过的风压高到修士服的衣角都跟着卷起,正确无误地切断了垂落的电线。电线描出了舒缓的圆弧,再度飞回楼下。将它在空中接住的,是不知何时出现在那里的高大身影。
“你们可以下去了。”
长至脚底的灰色修道服叫人认不出性别,不过从覆盖在嘴部以外的铁甲中所传来的,是个低沉的男声。
“别看他这样,那可是派遣执行官——国务院里的高手。你们终究不是他的对手。这里就交给我吧。”
“那么,正在说话的你又是哪位?”
亚伯藏身在扶手暗处问道。在发问之前,其实答案已经可以猜得出来。只是为了拖延时间。不过在这样的对手面前,或许也是白费。
“本人佩卓斯。异端审问局局长佩卓斯修士。也有人叫我‘毁灭骑士’。”
灰色的修道骑士报上名号,在手甲覆盖之下、几乎与身长等高的手臂正握着铁棍。
“目前,本人正进行追捕丝佛札枢机主教袭击事件犯人的治安活动。既然你也是身为教廷的一员,就该通达事理,协助我方执行圣务——把路让开。”
那如铁鏽般的男声并不带有丝毫恫吓的意味。声音里面所有的,只有凭着实力与实绩所打出来的自信。不过亚伯很直接地摇头。
“不行。”
“你说什么?”
修道骑士的声音里夹杂着一丝意外。不过不知道是没有察觉,还是察觉了却故意忽视,神父用冷淡的声音回答。
“很抱歉,我也正在搜索犯人。我可不想让逮捕犯人的功劳被人夺走——局外人麻烦让开好吗?”
“噢”
听到这蕴含着官僚主义与派系主张的拒绝,佩卓斯的嘴角反而愉悦地弯了起来。
“那么,你是不肯让开了,奈特罗德?”
“你要是还听不见,那我建议你,还是先去看耳鼻喉科吧?”
神父一脸正经地提出建议,修道骑士视线中所含的敌意则转为杀意,手臂举向了空中。
“有意思!”
紧接着从铁棍——不,锤矛膨胀的两端所发出的尖锐怪声,是内藏的高周波转轮的回转声。之前切断电线,应该就是这个的杰作。这是可以藉由天线诱导、将超高速回转的转轮投掷出去的超危险武器。
“毁灭骑士”用可能有五十公斤重的锤矛像指挥棒似地在头上回转,然后大声咆哮。
“主为引导、剑随我身。有主相助、我必胜之——既然你千方百计要妨碍圣务,我就饶不了你!我会踏过你的尸体前进,派遣执行官!!”
V
就在几乎具有实体的风压袭上亚伯面庞的时候,迎风招展的修道服同时逼近了眼前。
“哇哈哈哈哈!感谢你,奈特罗德!”
锤矛像恶灵般呜咽哭泣着,用难以置信的速度来回旋转。
“本人一直想和派遣执行官交手看看!”
“!?”
亚伯以与其说呆然、不如说是哑然地望着对方的追击,仓皇失措地“着地面一踢。用超高速回转的高周波转轮从睫毛侧边擦身而过。数根银发在空中飞舞,对猎物造成损伤的凶器深深穿入了旁边的墙壁,发出懊悔似的哭喊。因为超振动的缘故,周围泥灰全都风化成了沙粒。从穿破的大洞对面可以窥见矗然直立、直达遥远海面的断崖。
“哇哈!居然躲得过我这‘叫唤者’的一击!”
佩卓斯拔起锤矛,壁面就像锄子在挖土似地变得粉碎。就在这个时候,另一端已经发出鸣声逼近神父的身躯。
“呜、呜哇!”
亚伯像没骨头似的直往后仰,才勉勉强强避开了它。“叫唤者”擦过鼻尖,顺势往挑高楼面的某根柱子砍了进去。足足有二人环抱大小的石柱像枯木似地凹折了下来,往大厅的方向滚落。随着晃动整幢房屋的爆炸声,地板耐不住沖击而往下陷落,四处飞散的碎片则在特警群中引起了悲鸣声。
“你这家伙,奈特罗德!居然敢伤害本人的部下!”
“不,刚刚是你自己——”
“不必多言!”
楼下的惨状让“毁灭骑士”发出怒吼。同时用力地往地面一踢。
“呃、你要是肯稍微听别人讲话,那真是谢天谢地不过看来你是不会听了!”
亚伯举起枪口,对准了发出闷响、从回廊突击而来的佩卓斯。毕竟是自家人。如果可能,实在不想伤害到他,不过话又说回来,自己也不想变成肉泥。所以瞄准敌手的肩膀扣下扳机,准备夺去他的战斗力。
“抱歉了,会有点痛,你忍耐一下!”
不过佩卓斯并没有避开枪击的意思。没那个必要。子弹确实攫住了他的肩头,不过在下个瞬间,马上发出清澈的响声弹往相反的方向。
“哈!太逊了!”
亚伯瞪大了眼睛——那可是能贯穿防弹背心以及机械化步兵人工皮肤的特殊子弹,居然会被弹回来!?
“怎么可能!?这可是重装子弹啊!?”
“你在怕什么?这样就玩完了!?”
就在愕然的片刻,“毁灭骑士”的两腕用力甩出了锤矛。若是被这东西给沾到,要想保留原形恐怕很难。神父往后一跳,然后回转枪口,瞄准了佩卓斯空荡荡的腹部。
“呼!”
随着低声呼气一起发出的是连发射击——这是在击发同时扣下扳机的高等技巧,可以达到接近机关枪自动射击的速度。五发重装子弹在几乎毫无空隙的时间当中连射而出,一齐袭向异端审问官的腹部。虽然不知道它用的是什么样的防弹素材,不过盔甲就算挡得住子弹,也吸收不了对肉体的沖击。只要内脏受到了损伤,应该就有片刻会无法动弹——
不过子弹却没有触及目标。就在中弹之前片刻,佩卓斯的修道衣突然大大地鼓胀起来,子弹也纷纷被弹了开来。
“怎怎么回事!?”
“唔,好本事不过枪对我是没有用的!”
佩卓斯甩起锤矛,嘴角浮现目中无人的笑意。就在这个时候,破布一般的修道衣裂了开来,发出眩目的光辉。
“这、这是什么!?”
神父的眼睛再度瞪大。
异端审问官体表所包覆的是发出白银色光芒的甲胄。那可不是一般的铠甲,不看从各处发出声响的静电马达也能够明白。背上突出四只细细的副腕,高举着染上罗马十字的四片盾牌。
“装甲战斗服!?不、不过这是”
“这可不是一般的装甲战斗服。是本人专用的自律性战斗辅助系统——‘圣骑士圣衣’。不管是任何攻击,在我的圣衣之前都会失去力道——!”
在佩卓斯大声呐喊的同时,那四片盾牌就像护主的活人般伸展开来。
“来吧,你要怎么做,派遣执行官?来试着突破我圣衣的防御吧!”
“你你这胡作非为的家伙!”
虽然勉勉强强躲过了侧面袭来的一击,但是还是没有转身逃离的余裕。面对眼前的暴风,亚伯手上却还忙着替换已空的弹荚。于是只能单方面被追着跑,猛一回神才发现,自己已经被逼到阶梯的角落。
“可恶,这可难倒我了。”
神父仰望着天,开始泣诉:
“主啊,面对这么悲惨的遭遇,我究竟该怎么办哎呀?”
“你在看哪边,奈特罗德——!”
仰头望见那东西的亚伯头顶出现黑色的暗影。为了给无处可逃的敌人来个致命一击,佩卓斯用力挥出了锤矛。
“去吧,这是天谴!‘主啊,将他由你之处放逐,以你的愤怒毁灭他’——阿门——!”
“‘天助自助’,——阿门!”
就在高速回转的武器往下坠落的时候,亚伯的身躯朝着自己后方一跃。不过那里并没有走廊,只有阶梯所勾勒出来的弧度。
“喝!无聊的挣扎!真是叫我失望唔、唔啊!?”
正想将甩落在地的凶器再度捡起,异端审问官却发出狼狈的声音。锤矛上面缠着粗电线。另一端则握在跳跃而出的神父手里。
“!”
正因为是有重量的武器,才会错失放手的时机。被神父往下跳跃的体重一拉,佩卓斯跟着脚步蹒跚。结果一脚从阶梯上面踩空,头部往下直接翻落。
“呜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好,上钩了!”
在这个时候,亚伯的左手放开了天花板上所垂下的电线,抓住了扶手。一边用左腕撑住整个体重,右手的枪则瞄准了从身旁往下滚落的异端审问官的右肩——子弹朝着微小的装甲细缝咧开了利牙。连续击发的六颗子弹击碎了关节,佩卓斯的身躯同时倒栽葱地落到了大厅之中。
“!!”
爆炸声响起,漫天尘埃四处飞舞。
异端审问官撞上了地面、变成大字形,接着一动也不动。只有朝着诡异方向扭曲的右腕还在恶心地发出痉挛。
“局局长——!你这家伙——!”
看到在短短时间内就被打倒的上司,特务警官之间发出了悲鸣。不过接着很快就转成对加害者的愤怒,无数枪口对准了朝着这里俯视的神父。
“替局长报仇!开枪!杀了他!”
不过,让警官们的手指停顿在扳机上的,却是类似战败狮子咆哮的怒吼声。
“你们给我站住!这是本人和那名男子的神圣决斗!任何人都不许出手!”
就在傲然放话的瞬间,异端审问官再度站了起来。尽管右腕仍悬垂在身体旁边,但他似乎全不在意。
“本人要先向你谢罪,奈特罗德神父。”
佩卓斯神情真挚地仰望着阶梯上面的对手。
“看来本人是小看了你。这份耻辱便是对本人傲慢之心的天谴。”
“啊?你的公正我很感动,只是”
亚伯俯视着满脸不平、垂下短枪的特警,耸了耸肩膀。
“这样你可以放手了吗?你总不想再丢掉一只手腕吧?”
“这回可是你看轻本人了。”
钢盔深处的眼睛闪现着敌意,佩卓斯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瓶。
“本人已经说过。从现在开始,本人要来真的了!”
小瓶似乎是某种注射瓶。透明的瓶中有着蓝色液体正在浮动。身为强化步兵的异端审问官从脖子上的注射孔将那小瓶给插了进去。
“是止痛剂吗?你还是别用那个,早点去医院会比较好”
“医院自然会去。只是——”
从微微开启的唇中所吐出的是炽热的气息与坚强的战意。注射瓶中的液体被注入之后,佩卓斯的魁梧身躯猛地一震。
“要先把你打倒才行!”
“!?”
在下个瞬间,亚伯怀疑起自己的眼睛。满怀敌意、仰望着这里的男子突然消失了身影。地板上面还清楚留着人形的裂痕——只是造成那裂痕的异端审问官早已不见人影。
“消失了!?怎么可能、跑哪去了”
“——我在这里,奈特罗德。”
就在目中无人的笑声由背后传来的时候,亚伯的手自己转了个方向。在扭身之前率先开枪。子弹在爆炸声之后跟着飞出,朝着不知何时潜身来到背后的钢盔男子直线前进。不过子弹所贯穿的却是墙上的瓷砖。逼近身旁的敌手已经不见踪影。
“你在瞄准哪里?”
背后再度响起了嘲笑,和恶灵般的呐喊声交叠。
回头一看,就在气息相闻的超近距离中,骑士正在回转着凶器。如果不是自己失去平衡而跌倒,亚伯的头颅铁定早像石榴一样弹落在地面上。目击了身旁墙壁转为土块的那一瞬间,亚伯为之哑然。
“这这是什么?动作这么”
自己仿佛用慢动作在移动,连对手的身形都无法察觉。这简直就像——
“就像吸血鬼的‘加速’一样,是吧?”
“呃!?”
神父正想起身,腹部却被名副其实、眼睛所看不到的脚给踹了一记。亚伯的身躯弯成?字形,整整飞了三公尺远,背部才撞上墙壁。
“咳呜啊!”
背脊受到强烈撞击的神父喘息似地张开了口。胡乱喷出的呕吐物中夹杂着红色的物体,看起来是胃壁裂开了。骑士睥睨着这情景说道——
“那是提升神经系统传导速度的反应促进剂。”
佩卓斯缓缓地加上了注解。然后单脚直立,优雅地将踢出的脚收回。
“原本是由教义部所开发,准备用来对抗吸血鬼的‘加速’,这是本人第一次用于实战。你应该觉得光荣,奈特罗德神父。”
“唔!”
在内脏损伤之后连声音都出不来,神父只能痛苦地呻吟。不,他还想用颤抖的双脚站起身来——
“喝!”
眼睛所无法捕捉的锤矛发出了一击,直接袭向他的胸膛。肋骨发出碎裂的声响。身躯之所以没有裂成碎片,纯粹只是因为高周波转轮并没有运转。锤矛震碎了骨头、在空中回转,这回朝着亚伯耳边、下巴附近直击而来。
“!”
神父再度被打到仰躺在地。对面则是穿透墙壁的大洞,像肉食动物的下颚般咧了开来。修长的身躯慢慢爬过那个洞穴,拉着鲜红的血丝摔落在眼前无垠的海面上。
“——成功了!”
用力咽着唾沫、等候胜负结果的特务警官们欢声雷动。
“真是太漂亮了!不愧是阁下!”
“不”
对着沿阶梯往上爬的特警队长,佩卓斯用背影回答。往下探看海浪吞没神父的人,声音之中带着某种失意。
“听说是派遣执行官,原本还稍微有点期待太无趣了!他不配当本人的对手!”
“这倒是真的。阁下身为教廷最强的战士,世上找不到敌手。”
特警队长一边露出谄媚的笑容,一边朝着悬崖底下探看。离海面大概有二十公尺吧。白色波浪像利牙一般沖刷着岩棚。虽然没见到尸体,不过想必是没救了。
“哼,居然敢向局长挑战,真是不识相的傻瓜!”
“不要愚弄死者。他也是为了神、信仰与教会而生的男子。”
“啊?”
特务警官一脸迷惑地皱眉,听着佩卓斯的真挚告白。
“虽然他是为了无谓的派系主张、以及无可救药的愚痴而对我们拔剑相向,不过他为神与教会工作的事实并不会改变。同样都是侍奉主的人,交战完毕就该赦免、同时祈求他能安息,这也是我的任务——‘要爱神和你的敌人’,阿门。”
特警队长眼中闪着惊讶的光芒,佩卓斯却浑然不觉,重重地点头。
“好了,被无聊的事浪费太多时间!各位开始搜索!要把袭击丝佛札枢机主教、该受惩罚的吸血鬼——那些怪物给抓出来!”
VI
“糟了!”
就在三人抵达地下港口的时候,蓝发青年发出了叫喊。
停泊在码头对面的快艇是远洋航海用的中型船。窗户呈现黑色,是因为用了抗紫外线玻璃。
正往码头上走的少年,朝着年轻人的方向转身。
“怎么了,拉杜?”
“被我搞砸了。船的钥匙不晓得掉到哪去了。”
拉杜一边焦急地搜着怀里一边说道。
“没办法,我回去找找。以恩,你和这位短生种先上船。我马上回来。”
“请问你要去哪里!?等等啊,卢克索男爵阁下!”
看到拉杜慌慌忙忙地转身,艾丝缇赶快叫住他。
“回头是很危险的。得赶紧逃出去!”
“我知道。可是船的钥匙掉了。我想,应该是掉在路上的阶梯小姐,以恩就交给你了。”
“拉杜”
金发少年一脸担懮地仰望着朋友。
“你要小心啊,拉杜。别太勉强。”
“我很快就回来。”
蓝发年轻人温柔地将手放在少年头上。下个瞬间,身影就如白日梦般倏地消失。“加速”——是让全身神经系统异常亢奋,藉此得到常态数十倍反映速度的长生种特殊能力。
“好了,我们走吧,阁下。”
艾丝缇将手里的灯换个方向,催促着因为不安而啃咬指甲的少年。
“我们上船吧。”
“……”
少年没有回答。只是不快地皱眉低着头,然后突然间瘫倒在地。
“阁阁下!?”
艾丝缇慌忙伸出手时,那小小的身躯正在码头上方激烈地喘息。满脸红潮并不只是为了奔跑的缘故。
“你、你怎么了不行,好烫!”
“不要碰我!”
少女被肌肤上面的热度给吓了一跳,以恩则是粗暴地甩开她的手,然后发出怒吼。或许是因为发烧的缘故,和之前相比截然不同,显得相当虚弱。
“我不想让短生种碰我!”
“怎么这么说怎么办?伤脑筋。”
少年的目光就像不熟悉人类的野猫,正在瞪视着自己。艾丝缇跪在一旁,感到束手无策。这桩困难至极的任务虽然棘手,但更棘手的是眼前少年的虚弱状态。
吸血鬼拥有不亚于野生动物的生命力、与凌驾所有高等生物的免疫机制,是地面最强的怪物。站在所有食物链顶端的他们强悍到超乎想象,拥有强韧的体力。艾丝缇在故乡交战过的吸血鬼便是如此。刚才还在这里,名叫拉杜的那位年轻人,感觉上也是这样。
可是,眼前的这位少年为何如此脆弱?这样和我们人类又有什么不同?
“呃,我想刚才肩膀的伤口应该是裂开了。”
用和人类同样的方式来处理妥当吗——艾丝缇一边如此怀疑着“一边伸出手去。
“你先脱衣服吧。我不能帮你消毒,不过至少换个绷带我想会好得多”
“我我说过不要碰我,短生种!”
少年露出牙齿、从艾丝缇的身旁跳开。看来还没忘记之前的屈辱。只见他翻着眼珠、用怨毒无比的视线瞪视着她的方向。
“下贱的短生种,不要来玷污我高贵的身躯!”
“下下贱!?”
嘴上这么说,其实还不是吸食人血维生的怪物!
肾上腺素发出声响,流进了艾丝缇的脑门。
自己可是侍奉上帝的人,为什么要负责照顾这个受人诅咒的怪物!?而且还得承受如此不知感恩的辱骂!?
“像像你这种叫人火大的小孩,我也不想照顾!”
对信仰的愧疚、加上对可笑命运的愤慨,让少女失去了控制。猛一回神才发现,艾丝缇正抓着少年的前襟大声怒斥。
“可是有什么办法!受伤的人就是会碍手碍脚!”
“碍碍手碍脚!?你说”碍手碍脚!?还说我“小孩!?”
被称作吸血鬼是已经早有心理准备。可是会被下贱的短生种骂成“小孩”、“碍手碍脚”,看来他并没有料到。前襟被揪住的以恩正翻白了眼。艾丝缇则朝着他,再度射出谴责的锐箭。
“我说错了吗?要不是有朋友帮忙,你哪能走到这里!直到现在自己都还站不稳对我而言,这就是‘碍手碍脚’!在你的国家该怎么说我就不知道了!”
“唔!你、你这家伙——!”
脸上因愤怒与耻辱而泛红的少年露出了牙齿。艾丝缇也放开他的前襟,抬起手摆出迎击姿势——不过眼前细瘦的身影再度膝盖一弯。他发出呻吟,颓然坐在码头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