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灵男手中握着沾满血的匕首,默然的注视着眼前这惨不忍睹的情景。
“出发。各位,开始行动。代码A、状况8‘对敌司令部中枢的夜间突袭’——关于清除对象记清楚了没有?”
简短的训话,远处闪着亮光,面向着今晚将失去主人的王宫颐指气使。
雷鸣之下,“死者”们的影子开始无声地动了起来。
艾丝缇第一次见到祖母——也是出生至今第二次见到亲人的相貌,有如木乃伊一样干瘦苍白。
羽绒被包裹下横躺着的身体娇小得让人难过,奢侈的华盖做的睡床更让她显得有些可怜。
“现在,去派人把教皇陛下请来吧。”
在一旁吩咐着的是一直照料至今的玛丽。尽管女王最初发病以来始终都没有从昏睡中醒来,可好像是担心会妨碍到病人的睡眠似的,声音小得妹妹好不容易才听清。
“侍医说,陛下的生命可能连明早都撑不过了……既然只有两个人,最后再问候一下祖母大人吧,艾丝缇。我要去出迎陛下大人,所以在那之前请你陪伴在陛下的身边。”
“哎?大佐不待在这里吗?”艾丝缇眼神里露出几分惊慌。
所谓的两个人,就是让周围的侍医呀女官们都退下吗?虽然说对方没有意识,可完全不明白对着初次见面的祖母应该怎么做才好。依赖的眼睛诉说着。
“请照看着就可以了……而且,只要那样就够了。”
深埋在枕头里女王的相貌实在是看不出六十五岁的样子。深深的皱纹,魔女一般尖尖的鼻子,引人注意的容貌假如不仔细看的话感觉像是快八十了的老女人。轻声地呼吸着的嘴微微张开,仅仅露出白色的牙齿,显得很漂亮。低头看着被岁月侵袭显得比实际年龄苍老许多的祖母,玛丽叹了口气。
“已经不会再醒过来,会就这样离开的吧。所以艾丝缇,你只能静静地在这儿照料……十八年前,你的出生曾带给过这里多大的欢乐啊。然后听到你夭折的消息,又是多么的让人悲伤哪。如困知道你平安的回到了王宫,想必她一定也会十分高兴吧。”
宽大的床头周围放置了许多机械,从那里延伸交错出一条条像意大利面似的软管,将老妇人的手脚联系着。仅仅依靠机械的力量勉强维持生命。小心地整理着祖母的白发的玛丽,眼神无限温柔,同时又充满了哀伤。
“你是这个人的孙女……艾丝缇,你有看护她的义务。”
“……姐姐呢?”
虽然还不太习惯那样的称呼,艾丝缇说出了“姐姐”。
“你也是这个人的孙女不是吗。不如我们一起——”
“不行,我担心……因为这个人非常讨厌我。应该是非常。”
片刻,将出了油的白发整理干净后,玛丽小声嘟哝着。不由得看着向着昏睡中的祖母静静地诉说。
“我的母亲——卡路斯列子爵夫人阿莉埃特是身份低微的女子。如果是陛下的话,一定会觉得重要的独生子被卑贱的女人偷走了吧。那个女儿就是我,我想陛下从没有想过孙辈的事吧。这二十五年里,大致都没有能够用语言形容的记忆呢。”
“……”
觉得似乎听了不能听的事情,艾丝缇咬了咬嘴唇。感觉自己是非常讨厌的小女儿一样。另一方面,像是看透了妹妹的心,玛丽转过头,露出淡淡的微笑。
“傻瓜。你还是不要做出这样的表情比较好哦,艾丝缇。并不是特别因为你的关系。再说,一年里不知能见到几次,能听她说句话哦……作战时建立战功呀,被授予勋章什么的。每次到了那个时候,即使是像我这样的女子也能够见到陛下。”
“建立战功的时候……仅仅只有那样吗?”
远远看着回想起重要记忆的姐姐的笑脸,艾丝缇反而觉得有一丝凄凉。
假如是至亲的话,为什么关系会如此冰冷。这个祖母和孙女比较起来,还是觉得自己更幸运。伊什特万时代有着没有血缘联系的家人们,从搬入罗马开始,米兰公爵、奈特罗德神父、凯特修女以及伊库斯神父他们,有好多人在自己的身边——不知怎么地,竟有种觉得自己太过幸福而感到抱歉的心情。
“姐姐……还是陪在这里吧。”
握着姐姐女性柔软的手,艾丝缇想要挽留。
“一起,待在祖母大人的身边吧。我们难道不是家人吗?所以……”
“真善良呢,艾丝缇。”
妹妹的话让玛丽心里觉得有些好笑。然而,从修女紧握着的指间传来的力量却格外有力。
“可是,这是不可以的。如果你也是圣职者的话,应该知道只有亲人才可以出席圣礼的吧。像我这样的平民是不被算在亲属的行列里的……而且事实上,还有必须要做的工作呢。因此现在不得不稍稍出去一下。”
“工作?现在这种时候?”
“抱歉。但正是因为在这样的时候,才有不得不完成的工作。”
说完,玛丽像是担心打扰病人休息一样向后退了一步。对着眼睛里流露出依赖神色的妹妹,轻声的说。
“有资格待在这里的,如今在这个世上只有你了……所以拜托了,艾丝缇。请连我那份一起陪在这儿吧。”
“……我明白了。”
好不容易死了心,艾丝缇有些垂头丧气。
究竟,在这个世上有几个妹妹可以拒绝姐姐如此请求呢?正是因为没有真正的至亲,自己实在无法抗拒姐姐的请求。多半今后的一生中都会是那样吧……这个事实让心里感觉到一丝快慰,艾丝缇微微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姐姐。我会待在这里……所以,安心去工作吧。”
“谢谢了。那么如果陛下来了的话请通知一声,祖母大人就拜托了啊。对了对了,侍医们都在隔壁守着,万一有什么状况就马上敲那个钟哦。还有,如果照明太亮了的话,那里有开关——”
玛丽好像放下了心似的松了口气,又嘱咐了几句。在艾丝缇一一点头确认之后离开了病房——正确的说是和祖母两个人被留了下来。
“……姐姐真是不简单哪。”
艾丝缇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自言自语道。
实际上,尽管在祖母病成这样的时候还说有工作不得不做之类的话有些过分,但在临近女王驾崩的今夜,只有靠她才能处理的事务多半会堆积如山的吧。比如说,应对听闻女王病危而赶来的贵族们和通知教皇什么的。加上还要处理如今在王宫外蜂拥而至的人民和媒体……艾丝缇站在她的立场来想,一定也会说出这样的话吧。
(果然,姐姐真了不起……)
至今为止,虽说艾丝缇见识过许多相当卓越的人物,甚至各国首脑级别的人也接触过。但在他们之中像这样有才能贤明的存在也并不多。可能是能与米兰公爵和长生种们的皇帝相匹敌的人才吧。在这样的时候,或许有欠考虑,但能把如此的女性称呼为“姐姐”不禁感到有些幸运。
(只有那样的人才配继承这个国家的王位呀!)
不知为何,外面涌来的人潮狂热地将自己当作下任女王一样追随,这在艾丝缇看来不是一个玩笑。只不过是让人一笑了之的痴话。
带上王冠之类的事,只有如玛丽一般贤明坚强的女性才颢得相称。当然,也并不是没有听过关于她不好的评价,可那多半是因为很多事情造成的误解吧。不管怎么说,就和她“庶子”的身份一样,只是叫玛丽•史宾塞的宝珠上的细小瑕疵罢了。
再回过头来看看自己,不过是充当教皇厅的广告牌的小女孩。假如那样的自己坐上王座的话,能够保护好这个国家和人民吗?说起来最初连神父一个人都救不了,眼睁睁地看着他在面前被杀害,这些才不过是昨天的事情。之后把自己锁在房间里,要是没有玛丽帮助的话恐怕到现在还没出来吧。让这般愚蠢弱小的自己继承王位什么的,简直就是在说笑——
“……谁在那里?”
沉浸在将姐姐与自己作比较中的少女耳边,响起了微弱沙哑的声音。
但是,应该没有人在其它房间呀?
艾丝缇的视线有些慌张地搜寻着四周,这才发现了正在床上注视着自己的眼睛,不由得吃了一惊。埋在被褥里本该沉沉睡着的老妇人的眼睛正微微地张开。
“啊、女王陛下?意、意识恢复了吗?”
或者说,是蜡烛熄灭前最后闪耀呢。
被医师告知生命到今天午夜的老女王——布里基特的的确确清醒了过来。双眼疲惫地仰视着艾丝缇,却确实地能感觉到其中闪现着意志的光芒。眼睛半静,视力衰退了的眼睛想要拼命地集中焦点。那眼神里充满了温暖与柔和,让人觉得“北海之女怪”的绰号实在有些莫名其妙。抬起干瘦的手努向艾丝缇的方向伸去,嘴里呼唤着。
“……玛丽?你是玛丽吧?”
“玛、玛丽?”
老妇人不断重复地呼唤着,艾丝缇这才发觉自己被认错了。
“啊、不,我不是史宾塞大佐。我叫艾丝缇……不、请、请您稍稍等一下。现在立刻就去把大佐叫来——”
“啊、不要走……留在这儿,玛丽……”
艾丝缇慌忙伸手去按墙上挂着的铃,老妇人无力地拉着她的裙摆。女王从床上伸出的犹如缠绕一般抓着不放。被泪水湿润的双眼痴痴地望着回过头来的艾丝缇,老妇人竭力用嘶哑的声音说道。
“对不起、玛丽……真是太辛苦你了……真的很对不起……”
“祖、祖母大人?”
用指尖按了几下按钮,不知该如何是好的艾丝缇低身望着老妇人。
大概不止是视力、好像就连意识也有点混乱而搞不清周围的状况了。完全把自己当成了姐姐。
再仔细看,被褥下的脸上看不到这半个世纪以来守护着阿尔比恩的那个老练智者的影子,躺在床上的仅仅只是一个挂念孙女的祖母。
失神了几秒后,艾丝缇又坐到了椅子上。轻轻地握住抓着自己裙摆的手,温柔地说。
“没关系。哪儿也不会去了……玛丽会待在这儿哦,祖母大人。”
“谢、谢谢、玛丽……”
学着姐姐说话妹妹的声音,瞬间让老女王开心得脸上的肌肉一阵抽动。
笑了?还是哭了?
虽然在深深皱纹埋藏下的神情难以分辨,可不难感受到她对对方所怀有的那份强烈的情感。
即使只是很少,但不是“只有授予勋章的时候才能见面”时的那张脸。
“玛丽……你、会恨我吗?我对你是那么的冷淡。对一直拼命工作的你是那么的无情……甚至连士兵,不、比那待遇更不如……你却为了国家那样努力地尽职……”
“不、不会,那个……我只是为了祖母大人的原因工作罢了。其它像晋升什么的,从来都没有想过……”
或许,老妇人已经无法听见艾丝缇的声音了。浑浊白色的双眼慢慢失去了焦点。然而,布里基特此时的确正用尽自己仅有残存的力气诉说着,向一直遭受自己冷遇的孙女诚心忏悔着。
“而且,之前公爵们想好好利用你的时候我也是视而不见……那时候尽管知道他们要把你当作弃子,我却轻率地忽视了……惩罚他们的事是不可以的。如果做了那种事的话,族人们一定会发起叛乱的。即使不能那样做,但之后将你暗杀之类的是能够做到的……所以,我只能在一旁眼睁睁看着那些家伙玷污你的名誉……”
(这个人——)
布满皱纹的手紧紧握着自己的手,艾丝缇觉得着这个人是那么努力地——祖母是那么认真地爱着她的孙女,以她自己的方式。
这可能没法顺利地传达给她,或是让周围的人来证实。可是,这一点都没有玛丽所说的那种憎恶与不关心。有的仅仅是深深的悔恨以及自己死后放不下孙女的担心之情。
(还没有通知到吗……快呀、姐姐!)
艾丝缇焦虑地想着,同时近乎疯狂地一边又一边按着铃。
两个人,如果就这样带着对彼此深深的误会永远的分别绝不是什么好事。就是这种分离的感觉,艾丝缇自己昨天刚刚体验过。发狂了似的反复又反复地按着墙上的按钮——但是,丝毫看不出任何隔壁的医师和女官会来的迹象。
“啊、玛丽……”
在艾丝缇注视着紧闭的房门时,终于迎来了女王最后的告白。仿佛嗓子里空荡荡的一般,尽管呼哧呼哧的沙哑声很难让人听得清,但艾丝缇依旧费力清楚地听见。
“你就是下一任的女王……像你一样,为了国事而操劳着想的人这里已经一个也没有了。虽然那或许是件十分辛苦的事,可如果是你的话一定可以……因此,我引以为豪的孙女啊……就这样去干吧,玛丽。不管怎么说你都是最珍贵的孙女……”
“好的……祖母大人……”
有资格聆听这话的不该是我!
艾丝缇有些后悔。有资格听这些充满温情的话的应该是,在这漫长二十五年里一直忍受着孤独与不得志的,仅凭独自一个人在战场上和宫廷里艰难生存着,甚至为了听到祖母的声音而屡立战功的姐姐才是。这根本就不是我能配得上的话语。
“十八年前……你的母亲引发那件事情之后,我对你一直很冷淡……”
在艾丝缇失声的悲鸣中,女王的生命正一点一滴地慢慢流逝。双眸己经垂下,似乎就连再次睁开眼的力气也已经衰竭了。尽管这样舌头依旧在动着,依旧在坚持着。那还是对孙女的爱吧。
“每次看到你的脸不知怎么地就让我想起你母亲的事……阿莉埃特、那个女人……虽然母亲的罪行与你无关。我并没有恨你。只是,每次看到你,都会忍不住想起被你母亲杀害的维多利亚,还有直到现在仍然下落不明的另一个孙女……”
“——等、等一下、请等等!?”
艾丝缇猛地抬头——女王在说什么?传入耳畔的名字用没什么关系的语句联系着,完全只能依靠想象才能把内容组织起来。
玛丽的母亲杀了艾丝缇的妈妈?而且,女王竟然还知道这件事情?
“到、到底是怎么回事、祖母大人……那个、说卡路斯到子爵夫人杀害维多利亚王妃的事是真的吗?”
“啊、你一直不知道呢……不用勉强……因为那件事的调查记录已经全部,全部被我封印了……爱德华•维特被阿莉埃特的刺客杀害,而我命令阿莉埃特自行了断……除你之外知道这件事真相的人如今已经……没有了……啊……”
“祖母大人!”
艾丝缇提高了声音。她抓住女王的肩膀前后摇晃着,虽说动作有些粗鲁,但要把正逐渐远去的意识唤回来,不得不用更高的语调。
“请您振作起来、祖母大人!卡路斯列子爵夫人谋杀王妃的事情是真的吗?!爱德华•维特大人为什么会离开呢?!”
“儿子……王太子死了之后,阿莉埃特为了让你能继承王位,一直在追杀维多利亚和她肚子里的孩子……”
女王呼哧呼哧大口喘着气显得十分辛苦,衰竭了的气管正慢慢地停止活动。尽管如此,布里基特仿佛生怕有什么没说完似的竭力地嘶声叫着。
“察觉到危险的维多利亚她……她去拜托朋友夫妇……用朋友难产的儿子和自己的亲生女儿调换……之后把女儿托付给了朋友的丈夫自己逃到国外……可是,阿莉埃特雇用的刺客尾随其后袭击了维多利亚,她和朋友一起被杀害了……这个事实我不能公开……公开的话,也不能去找寻另一个下落不明的孙女……如果那样做了……如果公开的话、玛丽、你——”
“‘你’什么?”
艾丝缇不禁催着突然把话咽了下去的老夫人。不、就算抬起头催促,依旧是没有任何回音。
布里基特的嘴里虽然半张着,可不再能发出任何声音,就连喘气都不可能了——应该,是已经永远都不能了。这一点,看着放在房间墙角里的心电图上,显示出的笔直横线就能明白。
“……全能的主啊、不论怎样、希望您的女儿此刻都能陪伴在您的身边……”
艾丝缇将不知何时落在床沿干瘦的手重新放回胸前合成十字,一边默默地祈祷着。
至此,事情的脉络、死去的人们都不计其数——或许死亡并非是不幸的。
这也只是其中之一而已。在这个世上自己仅剩的两个亲人死了,还知道了事情的真相,是因为只过去了一天的关系吗?竟然没有觉得有特别的悲伤和悼念,莫非自己真的是这么冷血的人吗?还是说,昨天的事情所造成的打击太大了呢?不用说,悲伤的确是悲伤,只是比起那个,最后在耳边听到的告白带来的震撼实在是太惊人了。
杀害艾丝缇妈妈的竟然是玛丽的母亲——这件事情应该告诉姐姐吗?
(不行,还是就这样吧……)
艾丝缇在胸前划着十字心底里暗暗想。虽然祖母去世的时候姐姐没能陪在左右感觉是很遗憾,但没听到最后时刻那样的事情恐怕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吧。这件事还是一直把它深埋在心里的好——
艾丝缇深深地叹了口气,离开死者的身边。然后,探着头向窗口张望——隔壁的侍医和女官们到底在干什么哪?在这么关键的时候竟然叫了也没有来!
“等等、大家……这、怎么回事?!”
修女正想愤然地质问那里的侍医和女官,忽然惊慌失色地捂住了鼻子。一般呛人刺鼻的恶臭一下子侵袭而来。
话虽如此,在惊退的同时,恶臭的源头也呈现在了眼前。
变成一片血海的昂贵地毯——在那之中犹如漂浮一般躺着的不正是之前才退到隔壁的侍医和女官们吗?
“这、这是……”
被惊愕与恐惧冲击着,艾丝缇头脑中依旧有一部分能冷战地保持运转。艾丝缇忍住了尖叫仔细地观察着周围,而此刻还能做到这一切恐怕要拜托至今为止那多次地狱一般的遭遇所赐吧。躺在床上的尸体,每一张的脸都因为药物或者毒物的关系而无法迅速辨认清楚。桌上放着高级白兰地的酒瓶和几个盛酒的杯子,像是用来调配毒药所用的样子。
可是,不论面对的是怎么样的非战斗人员,假如要把十多人在瞬间,别说是反击就连声音都不发出而全歼,这样的事情可能做到吗?——不,能做到这种事的生物在这世上也只有一种而已了。而且,尸体的脖子上都留下了两个恶心的偒口。
“难、难道、袭击这些人的是……嗯?!”
细微的衣服摩擦声打断了艾丝缇的分析。
就好像察觉到食肉动物的兔子似的,修女猛然回过头来,可惜已经晚了。她想要拔出裙子里的霰弹枪,可手腕被从侧面突然伸出来的手指给牢牢地抓住了。
“……晚上好、尊敬的王孙女殿下。”
冷冷笑着的是一个男人。
黑色披风将长长的身躯包裹,长着贵族一般容貌的年轻男子。这难道不是听闻女王病危的消息而赶来的贵族中的一员吗?但是,在那唇边却闪烁着锐利的光芒?!
“到底怎么了啊、看上去如此吃惊的样子……啊、说不定在这儿躺着的家伙们是您的朋友?”
青年捋了捋湿透了的头发,懒洋洋地笑着。露出牙齿的脸对于周围充满血腥味的尸体没有任何的压恶和惊愕。只是像发现了新猎物的狼一样,凝视着修女的脖子又笑了起来。
“不过,好像多少有些可惜了呢……如果前面就有看上去这般美味的猎物的话,估计我也不会用这些难吃的血来填饱肚子了啊。”
年轻人的话像给了提示似的,房间里到处都有痕迹。在艾丝缇进来的对面,走廊边的门被打开了。从那里大约有十个左右一身黑衣的男子,先后走了进来。每一个衣服上都沾满了红色,而在他们背后,本该守护著的卫兵们都横七竖八地惨不忍睹的断了气。
“那里都弄完了啊,各位?”
在确认最后一个进来的人影将门关上以後,披风男说著。接著,他把视线移回了艾丝缇,慢慢地伸出了手。
“接下来,这里也快结束了……艾丝缇•布兰雪。在伊什特万杀害了我们同胞的——你的鲜血来湿润喉咙是多么让人快慰的事啊——”
“呵、同胞是吗?那不过是骗人的鬼话——”
简短回击的同时,艾丝缇把一直以来所谓的“胆怯的小女孩”的假面具猛然地甩掉了。敏锐的视线将所有人一扫而过,迅速地对著“吸血鬼”们斩钉截铁地说。
“你们并不是吸血鬼——长生种。伪装成吸血鬼的样子,不过只是人类罢了!”
“——什么?”
穿风衣的年轻人惊讶的愣在原地,是因为艾丝缇一针见血地看穿了吗。还是说,是因为修女瞬间从裙间拔出了霰弹枪并顶著他下颚的关系呢?
“您、您要干什么?!”
“所有人、谁都不许乱动!如果不想他的头被打飞的话!你们才不是长生种……只是冒牌货而已。连子弹也躲不开吗?”
艾丝缇面对著正步步逼近的男人们厉声呵斥道。她故意夸张地伸了伸手里的铁家伙,而视线落在了床上的尸体上,脸色不禁阴沉了下来。
“搞得很激烈的样子呢……不过,假如是长生种的话,床上的血好像也未免太多了一些吧!”
艾丝缇看著被霰弹枪顶著脑袋而一动不动的“吸血鬼”,扬著头冷冷地说。异常冷静地观察著残留在床上的血迹一边指出。
“虽说所有人的身上都留下了吸血的痕迹,不过床上洒落了这么多血难道不觉得奇怪吗?如果真的被吸血的话,不应该把出血量控制得更好些吗?然而,血竟然溅得这么夸张……没错,不过只是伪装的吸血痕迹罢了。杀戮之後,你再特地加上去的吧。故意让这切看起来像是吸血鬼们干的勾当?再说了,那湿透了的衣服应该是隔离地区人们穿的——没错吧?”
“——就是那样。真是精彩的推理啊,王孙女殿下。”
赞赏艾丝缇推理的并不是抓住修女的“吸血鬼”——不、是伪装成那样的年轻人,正令人厌恶地歪著脑袋骂骂咧咧。给予冷静赞赏言词的主人正缓缓地从黑衣人群中走上来,是一个身著防雨外套的人影。
“实在是可惜了。假如你能成为女王的话,或许会是一个流芳百世的名君呢。”
“那、那是?!”
目睹男子容貌的艾丝缇不禁失声叫道。就好像是在骷髅上粘上一层皮一般的独特脸孔的确似曾相识。在大门袭击自己、紧追该隐不放的暗杀二人组——不就是他们的同伙吗!
“果、果然,你们不是吸血鬼呢……可是、为什么?究竟为什么,古鲁马尼库丝的暗杀者要装成吸血鬼的样子来袭击我?!”
“古鲁马尼库丝的暗杀者?呵呵、您弄错了哦、王孙女殿下。下官们是死者的军队。”
“死者的军队?”
亡灵男并没有理睬诧异的艾丝缇,只是默默地把手伸进了口袋里。再次出现的时候,手上握著犹如霜一般耀眼光芒的小刀。
“……这、这样好吗,阿伊安萨德军曹?”
看着眼前的情景而有些惊慌地询问的是被艾丝缇枪口指着的年轻人。他好像并没有特别在意正指着自己的枪口,只是感觉有些不安。
“陛下那儿还没有下达处决这家伙的命令啊。只是要求活捉罢了——”
“那太仁慈了。”
玩弄著手中小刀的男子——“杀人狂魔杰克”回答得简短有力。就好像是事务员改写劝务预定表似的不经意地补充道。
“你太仁慈了、都到了这个份上,还想继续妇人之仁吗……不过,没关系了。责任由我担著。事后会给陛下一个交代的,要把艾丝缇•布兰雪在这里解决掉——不然的话,实在是太危险了。”
“……陛下?”
在自己的生命危在旦夕的时刻,艾丝缇竟然还不由得关心起那样的事来。现在这个国家里能够被称为“陛下”的只有在门对面已经断了气的布里基特啊。究竟,这个男人在称呼谁陛下呢?
“所谓的陛下,就是我们死者的女王……统率著我们黄泉之国的女王啊。”
似乎是察觉出了艾丝缇的疑惑。凹陷的眼眶中幽暗的眼睛闪烁著。亡灵男——“杀人狂魔杰克”低声地说道。手中的小刀举起到视线的高度,指向正将手中人质的年轻人当作肉盾的艾丝缇,冷冷地说著。
“很快,就可以完成任务了。不过,请您安心、殿下。以下官的名誉发誓,决不会让您感到任何多余的痛苦的……”
“?!”
听到不祥宣言的刹那间,艾丝缇感到自己的眼前视线一阵晕眩——这是,当感觉到自己被本该完全制住关节的年轻人甩了出去的时候,背骨重重地撞击在床上压迫到了肺,好像把里面的氧气都挤了出来。
“呜……啊!”
脊髓受到猛烈的冲击,呼吸器都麻痹了似的。缺氧的艾丝缇大大地张著嘴,像鱼一样呼哧呼哧地喘息。勉强维持著氧气的供应。
另一边.以人类无法做到的姿势将艾丝缇扔出去的士兵慢慢地站了起来。奇特的是他的手臂竟然有四个关节——两个手腕和手臂的地方都多出了一个。
“……下官的手可是假肢呢,王孙女殿下。”
年轻的士兵轻轻地说。并非十分骄傲,只是淡淡地诉说。
“两年前在‘维特之乱’中战死的时候,真正的手臂早就被撕碎了。”
“有些喋喋不休了呢、哈特兵长……那个时候死了的又不是只有你一个。这儿的所有人都是。”
打断了年轻人感慨的“杀人狂魔杰克”慢慢地走了过来。用刀口抵住了咳嗽不止的艾丝缇的心脏,眼睛里充满了怜悯的神情。
“你的存在实在是可惜了,艾丝缇•布兰雪。假如、这个国家处于正常状况的话,你一定会十分幸福的……而现在,至少没有痛苦的安息吧。”
“?!”
说话的同时,刀一口气刺了下去。面对
同吼声一块儿落下的刀走,艾丝缇不禁反射性的闭紧了双眼。预想著伴随钢铁冰冷触感刺入心脏的样子,咬紧了牙齿。
“……?”
可是,与预想相反,疼痛却并没有袭来。
或者,就像他说的一样,自己没有痛苦地死去了吗?还是说,将要死的瞬间感觉被激活了所以觉得时间流逝得特别慢呢——然而,艾丝缇两种想法都不对。
“什、什么,这家伙?!”
自己鲜血飞溅的声音被水声所代替,敲打著艾丝缇耳畔的是“杀人狂魔”惊愕的叫喊。艾丝缇睁开眼,眼前闪耀著粉红色的光芒。
“……这、这是?!”
感觉那像是动物内脏一类的东西。可以说是发出动物胶质光泽的鞭子吧——换做是平时一定让人觉得恶心的丑陋物体,正从修女的裙摆间冲了出来。
但是,这样的东西到底是从那儿来的?
没、没事吧,阿伊安萨德军曹……呜哇!”
瞬间响起了想要拔枪的伪吸血鬼的悲鸣声。“鞭子”的一部分有些突起的地方,散发著恶臭的粘液正从那儿不断喷溅而出。捂著脸向后退的年轻人的指间,带著焦肉臭味的白烟慢慢地升起。
“全体注意!这是酸!”
敏锐断言的“杀人狂魔”自己的手上也有白烟飘起。而同时,他想要追近远离控制的艾丝缇,确又被一阵接一阵的酸雨淋到。但是,不可思议的是为什么艾丝缇竟然一滴都没有被淋到呢……简直是,肉块有意志似的在保护著她。
“尽、尽管不明白原因……就趁现在!”
艾丝缇猛然地站起来。虽然还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状况,但现在、自己应该要做的事是毫无疑问的——不惜代价见到姐姐,把这一切告诉她!
“别、别让殿下跑了!不许逃!”
接著,在背后有些狼狈的喊声中,艾丝缇转眼消失了踪影。
荆棘之冠二死者的女王III
III
“……讨厌的雨啊。”
停下正在写日记的手,“瘟神简”懒洋洋地看向窗外。在伦敦城郊外的这条道路,今天基本上没什么人。就行驶在单车道的道路上的车辆来说,也就只有简乘坐的这辆大型轿车。剩下的,只可以看见几个在远处泰晤士河防护提上似乎是土木局工作人员的人影。
“现在几点啊?已经九点了?唉呀呀,迟到了不少时间呢……果然,途中回一次公馆很是失败吧?这样,可能赶不上伯母大人临终那刻了呢。”
原本,应该很早就到达王宫了。紧急间接到玛丽的电话,说是希望在葬礼的时候借一些宝石,结果落到了中途回一次公馆节境地。这样下去,可能无法看到伯母去世的那一刻了。
但是,她并没有变得焦虑或怎么样——温文尔雅地咂了咂嘴,简将视线收回未写完的日记本上。
说到奔放豪奢的伊林公爵会喜欢日记这样的朴素的作业大多数人都会感到十分地意外,但实际上伊林公爵家族本就是讲究文雅的世家。简资助的文人就不下百人,而在她都柏林的府邸中更有著超过十万册的藏书。还不止如此,她自身发表的随笔呀文艺评论等,对格式至上的文坛来说虽然难以被接受,但受到了一部分先锐文学家的极高的评价。
将羽毛笔浸入墨水瓶,简再次用美妙流畅的文字开始记录起今夜的情况。不管怎样,今夜将发生女王驾崩这样的大事件。就算是为了后世,也应该留下详细的记录——
“……啊呀,这下可麻烦了。”
怎么说呢,似乎是因为湿气的关系笔尖带上了潮气。简为难地俯视著被滴落的墨水弄脏了的日记本。急忙用白纸去擦拭,但墨水渗透的速度好像比想像中来得更快。甚至连下面一页也弄脏了。吐着舌头想要将其拭去的简,忽然,皱起了眉头。
“……啊呀?这可真是有趣哟。”
看着数日前的日期捻起了下巴的简又往前翻了几页。接著,从正在浏览的那几页干净的纸上收回了目光,回头向坐在旁边的侍女长看去。
“哎,雪儿?有上周到这周的宫廷公报吗?有的话拿出给我好吗?”
数秒后,伊林公爵快速地翻起了被恭敬地递来的册子。
最先打开的一页是女王即位纪念日的前夜——即是说,是典礼中她倒下的前一日的那一页。从那开始,详细地记录了这一周来宫殿的来访者的名字以及来访问时间,然后,一边读著报告女王病情变化的记录,“瘟神简”捏起了自己的下颚。
“奇怪……这可真是奇怪啊。”
“您怎么了,夫人?”
面对好像被鬼神附体一般嘟囔着的主人,侍女长出声问道。
“请问有什么奇怪的事情吗?”
“嗯,伯母大人——即是说和女王陛下的病情有关呢。这一周中,时好时坏,但日期和时间有一定的规律哦……”
“有规律?”
还只是可以被称为少女的年龄的侍女长的表情变得惊讶起来。伸头向主人开了的册子仔细地逐字看去,很快感到困惑般地摇了摇头。
“确实陛下的病情反覆变化,时间日子也是七零八落……但我并没有发现什么特别的规律呀。”
“呵呵,雪儿,你好好看看来访者的名字——可有注意到在伯母大人病情变坏之前,必定有一人,有某位客人前来?”
“客人……啊!”
跟据女主人的指点再一次检查册子的侍女长轻轻地叫了出来。将视线从记录时间的来客栏中收起之时,她的脸色微微发白。
“夫人,这是——”
“对,玛丽史宾塞大佐——为何每次玛丽进官参见之后伯母大人的病情就会变坏?并且,即位纪念日的前夜玛丽也有去见伯母大人……这样,如果说是偶然的话不是太巧了吗?”
伊林公爵捏著下颚考虑了起来,但沉默并未持续很长时间。她用举起的扇子戳了戳驾驶席的座位,高声吩咐道。
“已经来到这里了真不好意思,但请将车开回公馆好吗?今晚的进宫参见就不去了。我总有些不祥的预感——”
“那里的车辆,请停车!”
就在司机遵从主人的命令想要将大型轿车掉头的那一刻,不知从哪里响起了威胁的喊声。
前方,并排树立著的路障将道路阻塞了。通过扬声器传出的声音似乎属于从停在路障边的轻型装甲车中伸出身子的壮年士官。是要进行检查询问吗?沐浴在大雨之中带起四散飞溅的水花的士兵们的野战服是海军的东西。
“——失礼了,请问是伊林公爵吗?”
从装甲车下来的士官,在雨中跑了过来。和身后的士兵们一样都从头起彻头彻尾地被淋湿了,但他好像根本没注意到这点一般敬礼完毕,越过车窗向车内的贵人说道。
“下官为海军第二十八连队的麦克万松中尉是也。鉴于史宾塞大佐在进宫参见之前欲与阁下紧急会面故前来迎接……可以的话,能否请您与下官同行?”
“……啊呀啊呀,玛丽吗?”
让侍女降下车窗玻璃,简极其温文尔雅地回答道。用完全和享乐主义者、快乐主义者的风评相反的态度,抬起头说道。
“这种时候要与我紧急会面,到底是为了什么呢……另外,中尉,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这样的森严警备到底是为了什么?简直好像哪里的军队要攻打而来的骚动一般,不是吗?”
“是的,吸血鬼的袭击。”
中尉郑重其事地回答道。好像为了让说话声不输给倾盆大雨的声音一般,将音量提高了若干。
“不知道怎么传闻在伦敦塔被逮捕的吸血鬼们的首领逃走了,现在,正向这边而来想要袭击宫殿。而且与此配合,听说伦敦河沿区的吸血鬼们大举起义,企图袭击王宫。
“……你说少数种族聚居区要起义?”
听了中尉的话语,简的眼中闪过一丝紧张的神色。即便这样懒洋洋的表情也未崩溃,正是她作为阿尔比恩贵族的证明。但是,她紧握扇子的手指因为用力已致发白,而询问的声音也微微加重了一些。
“那么王宫怎样了?女王陛下是否安全无事?”
“是的,安全无事。现在,我海军二十八连队将出动击退吸血鬼……关于那件事史宾塞大佐有欲与阁下紧急商谈的事项存在。突然间向您要求还请见谅,可否请您和我同道而行?”
“商谈啊……”
就口气而言,完全是一副感到麻烦的样子,简重覆著士官的话语。但即使在那刻,伊林公爵的头脑也仍然持续地高速回转着。给予将手有意无意地搭在腰间枪套上的对方的回答,控制在不使其感到不自然的程度中。
“你的意思我明白了,中尉,但现在我还要谢绝你的邀请。现在最为重要的无疑是要关注女王陛下的病情。我稍后会与你们的大佐联络。联络方式可以告诉我吗?”
“……不行,那是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要请您前去的重要事情。”
之前一直是一副殷勤的面孔的士官,急速浮现出了恫吓的表情。
在后方的士兵们有如威胁一般地松开步枪枪栓时,中尉也将解除了安全装置的军用手枪从枪套中拔了出来。
“对于十分失礼的言语我恐惶万分,但请一定与我等同行,阁下。如果您无论如何都要拒绝的话,我将不得不稍稍采取一些粗暴的手段。”
“啊呀啊呀,这下又要造成骚乱了呢。”
用扇子遮住了嘴,简向待女们示意不要行动。看著指向自己的手枪枪口,露出了一个美艳绝伦的微笑。
“但是,你,用错了方法呢……没从玛丽那儿听说吗?我,可是最讨厌被别人胁迫哦。”
“……!!”
随著美女温文尔雅的话语,连续传来一阵凄惨的悲鸣声。
从扇子先端飞射出的暗针,刺入了中尉的眼中。在其他兵士慌慌张张地扣动步枪板机时,可承受强化子弹直击的防弹玻璃早已被摇上。
“快,赶紧冲出去。”
只有口气仍旧悠闲,在向司机下达命令的同时,“瘟神简”用锐利的眯缝起的双眼向窗外扫去。恐怕似乎有一个中队的兵力埋伏着。从街道间的暗处,不断地有士兵们现身。只是步枪子弹的程度的话并不能对这辆特制的大型轿车造成损伤,但安置在装甲车顶部的重型机关已向这边转了过来。被那击中的话可就麻烦了。也许这并非是个应该放松悠闲的场合吧。
“快点从这个地方离开……我可对成为俘虏没有兴趣哦。更讨厌在今晚这样有趣的夜里被人从观赏席中带走。万一没有成功逃脱的话,我将会诅咒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