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零士君!裕佳梨同学!”
察觉到异变,鬼一、晃生、辉佳都冲到了三楼。辉佳身上的“生命跃动剂”副作用似乎仍旧在持续。她以令人诧异的速度跳起身来,一刀闪过白发巨汉的身体。辉佳的刀在巨汉的左肩上留下了一道伤口。如果对方是普通的海豚人的话,这一刀便足以将整只手臂都斩下了。然而巨汉那异常强壮的身体上却只留下了仅仅数厘米的伤口。
“…………”
就算这样,白发巨汉还是对辉佳的强大倍感诧异。再加上柏青哥店里的“海豚人”都已经被杀的差不多了,所谓寡不敌众,巨汉便选择了暂时撤退。那巨大的身体以令人难以想象的轻盈动作从柏青哥台上跳下,一个前滚翻受身着地,接着又冲了出去。白发巨汉就这样撞破了玻璃窗跳了下去。虽然是三楼高的位置,但对他来说不过是个有点高的台阶罢了。
白发巨汉轻松着地之后,便使出全力飞奔起来。在狙击位置埋伏着的魅杏虽然马上在他身上补了一枪(顺带一提,子弹命中了右侧腹的位置),却没能令他停下脚步。他像电动车一样静静地加速,没多久身影便消失了。就算暗杀部现在马上乘下车去追赶,能追上与否也还是个未知数。
屋子里突然安静下来,零士被不详的预感所包围,连忙飞奔到了裕佳梨身边。脑子里面闪过的都是最糟糕的可能性。看到横躺在地上的少女,才知道实际情况和那些做糟糕的预想并没有多少差距。
白发巨汉所射出的子弹击中了防弹装备以及之外的部分。大腿的动脉、脖子、左右的上臂,不知道哪个才是原因所在,但少女只是一动不动地倒在地上。
“…………”
她身上开了很多洞。
弹洞周围的肌肉被扯碎、隆起。
脖子上的洞里面噗噗噗地冒出血泡。
她两眼睁开,血流如注。红黑色的血海,变得惨白的肌肤。零士知道——人类是由血、肉和灵魂组成的。失去了灵魂的话,连血和肉也不会留下。放着不管的话,血液会干涸,肉也会被虫子啃食。
鬼一、晃生、辉佳围在了在已经变得冰冷的裕佳梨周围。
“那个药……”零士颤抖着声音说道。
“不,对已经受了致命伤的人来说,那个药也回天乏力。”鬼一用不失沉着的声音说道。
不管怎么说这也太残酷了,零士在心中悲鸣——裕佳梨最后的遗言是什么?就算这样看着她的尸体,也不能接受她已经死去这个事实。这就像看了那些回味很糟的电视剧和电影一样。
实在太过突然,实在太过残酷。零士一下子丧失了所有的力气,瘫坐在地上。那么,不突然也不残酷的死呢?那就能接受了吗?根本不可能吧,无论如何,自己都不可能接受她的死亡。
之后,零士的记忆便变得模糊起来,只是隐约间感觉到同伴们慌里慌张的样子。等他回过神来时他已经躺在桌球馆的睡眠室的床上了。
是鬼一把他抬过来的。
“很震惊吧?”睡眠室里,鬼一开口问道。零士已经分不清之前的经历是噩梦还是现实了。
“你好好休息,剩下的事情都交给我们来处理。”
“……裕佳梨同学真的死了吗?”
“嗯,她死了。”
鬼一背过身去。
“简直就是噩梦对吧?看见尸体也无法接受她的死亡,但毫无疑问,她以后再也不会出现在这里了。”
零士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感到悲伤。
——毕竟,和她之间一切的一切,都还没来得及有所发展。
和她在一起的时间不多。跟她的对话也不多。与她的交流也不多。称得上羁绊的,也只有那两次接吻。
2
未但马裕佳梨的死被当做意外事故死亡处理了。
之后几天里,零士一直没有从行尸走肉的状态中恢复过来。
带着一张憔悴至极的脸回家时,母亲担心地问他发生了什么。
零士只回答社团的同伴因为事故死了,就把自己关进了自己房间里去。而自己的房间这时候也变得像是陌生空间一样。
“还是吃点什么比较好吧……”、“还没换过衣服吧?”、“至少去洗个澡吧……”——母亲的担心却令她烦上加烦。零士穿上夹克,连手机也不带便出门了。话虽如此,他却没有忘记手枪。有手枪的话,随时都能够自我了断。
零士漫无目的地向车站踱去。在路上与很多行人擦肩而过,不知为何,这些行人的移动在零士看来是如此的迅速。零士觉得只有自己一个被丢下来了,简直就像是一个人走在高速公路上一样的感觉。
——我这身高配合这表情,说不定看起来会像是离家出走的小孩呢,零士在心中自嘲。本来是想苦笑一下的,但表情却像是大理石一样禁锢着。
之后零士又在漫画茶吧和便利店之类的地方打游击,一整晚都没回家。
——想去远方。
零士连要去的地方都没考虑便坐上了电车。
去哪里都无所谓。
“…………”
透过电车的窗户直愣愣地看着窗外的风景。不知不觉间天上下起雨来,雨滴落在车窗上,在电车速度的作用下描绘出横向的纹路。行车路线上单调的节奏。井然有序的人流。零士虽然坐在电车上,却觉得自己纹丝不动——不,在动的是电车,零士只是愣愣地坐在那里罢了。
他就这样随意地乘着电车。
零士的意识停留在怀里的手枪上。手枪果然是美妙的道具。只要有这把枪在手,零士在任何地方都能把自己的大部分脑浆溅射到四周去。从这种意义上来讲,零士此刻正享受着至今为止的人生中最自由的时间。过去的他可从来没有想象过,世界上竟然还会有如此令人绝望的自由。
零士没有明确的目的地。但这样像被搬运的货物一样死气沉沉地呆着也令人难耐,等雨停了他便下了电车。车站里面有一家大型柏青哥店,零士马上想起了裕佳梨的事情。一边忍住呕吐的冲动,一边像逃亡一样冲进了附近的一家商务旅馆。虽然没有提前预约,但旅馆里的大部分房间都还空着,不消一会便完成了登记入住的手续。
房间里的摆设很简单,里面除了电视和床以外没有什么大件的家具。零士打开收音机,脱下鞋子躺倒在了床上。凑巧的是,扬声器中流出的曲子正是零士喜欢的那首coldplay的《EveryTeardropIsAWaterfal》(注:日文标题是《ウォーターフォール~一粒の涙は滝のごとく》,曾作为电影版《宇宙兄弟》的主题曲),但现在的零士却怎么也没办法对这首歌的名字产生好感。
关上收音机,盖上被子倒头便睡。
零士睡得很深,还做了梦。
在梦中,零士和裕佳梨一起在干净的厨房里做着料理。马萨里拉奶酪和番茄做的沙拉以及新鲜洋葱和培根做的清汤。
主食是蛋包饭。两人默契地合作着,裕佳梨在平底锅里倒入黄油加热,零士则在锅子里炒熟作为蛋包饭内陷的香肠、鱼头和绞肉。将鸡蛋打在碗里,倒入些许牛奶再打散。裕佳梨将鸡蛋和内陷倒入平底锅,蛋包饭的样子渐渐成形了——虽然觉得一切都很顺利,但试着吃了口做好了的蛋包饭,却发现难吃得无与伦比。裕佳梨吃了一口后也皱起了眉头。这是彻头彻尾的失败作。仔细想来,似乎从打蛋的环节开始一切便已乱了套。
“下次再试试吧。”
少女这么说着点了点头。
但零士却觉得,永远也没有下次了。
醒来后,退房离开。再一次在外面的世界里游荡起来。
3
就这样,持续了好几天漫无目的的漂泊日子后,不知不觉间,零士已经来到了横滨。零士脑子里只有自己从横滨站出来后坐上港未来线(注:全称是港未来线,是位于日本神奈川横滨的一条铁路),在中华街下车的记忆。
零士便在满是料理店的街道中游荡着。街上荡漾着诱人的香味,却没能激起零士半分的食欲。
大量霓虹灯广告牌,熙熙攘攘的游客群。零士觉得自己就像是走错场误入浅海的深海鱼一样。
脑子里面满是裕佳梨的事情,话虽如此,却又找不出什么像样的回忆。零士想要进一步了解裕佳梨。裕佳梨也曾想进一步了解零士。原本两人之间无限的可能性,也随着裕佳梨的死化为泡影。
销声匿迹?还是自我了断?——零士并不明白自己想要做什么。总而言之,身上挤不出丝毫气力。感觉就像是人生彻底失败了一样。这样的人生,不要也罢。
在中华街转了好几圈之后,异国情调的街景也令零士的神经变得敏感起来。
他觉得自己鞋子上还沾着裕佳梨的血,回过头来,地上似乎还有一排排赤红色的足迹。这当然是幻觉,正过身再一次回头,映入视野的只有嘈杂的人群而已。
“…………”
零士离开中华街后迷了路,便走进了一个看起来气氛很悠闲的公园。
港城的临海公园——山下公园。
横滨MarineTower亮起灯来,散发出银色的光辉。但在零士眼里看来,那不是什么城市的地标,而是一座高高耸立的巨大墓碑。
冬夜中的海——狭窄的海面被各种人造物包围着。走在横滨大栈桥上,脚下的木制底板勾勒出美丽的起伏。简直就像是走在古代战舰的甲板上一样。零士来到了二十四小时全天候开放的屋顶广场。东面是横滨海湾大桥,西面是港未来的高楼大厦群。日本邮船冰川丸号上闪烁的灯光。星空包裹着大地,完美无缺的夜景。尽然有序的街道就像是覆盖整个地球的巨大电脑中的一部分回路一样。
“……要是能两个人一起看该多好,这样的夜景……”
零士随便找了张长椅坐下,在脑海中想象。想象中,裕佳梨自然还活着。在那次接吻之后,两人成为了恋人,每天都是约会。他们趁着寒假来到了横滨。如果身边有裕佳梨陪伴的话,这美妙的夜景将是何等令人陶醉。但是,转头一看,身边却空无一人。
裕佳梨的死在零士的心中开了个悲伤的大洞。
喜欢的人死了所以悲伤——终于,可以感觉到如此纯粹的心情了。在这个世界上,越是纯粹的东西便越是沉重。
泪水夺眶而出。零士缩成了一团痛哭起来,仿佛之前一直在为这一刻积蓄泪水一般。幸好周围没什么路人。如果死的不是少女而是自己就好了。
脚步声传来,有人走到了零士身边。
“你的父母在到处找你,甚至还报警了哟。”
是部长鬼一,他身上穿着学校的制服和皮革制的长外套。
“……我游荡了几天?”零士问道。
“五天。你什么都没吃吗?”
“饮料和便利店面包什么的。有几天是在旅馆解决的……”
“枪也带在身上对吧?”
“是的。”
“被警察找到的话就有点麻烦了。”
“……抱歉。”
“没关系啦。就算事情变成那样,想摆平也不是什么难事。”
“怎么找到我的?”
“你所住的旅馆发来的通报,然后便沿着目击者的情报一路找来了。”
“部长真是无所不能啊。”
“警察里的熟人比较多啦。”
零士用手背擦了擦眼泪。
鬼一在他身边坐下,说道。“不回学校吗?”
“…………”就算被这么问,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所谓学校,即是指暗杀部。很难想象现在的自己还留有开枪杀人的气力。零士觉得自己就像是个被人要求去吃肉的素食者一样。
“我知道你很震惊。”
“……部长你不是第一次看到同伴死去了对吧?”
零士想起了刚认识鬼一时他说的话——“要么杀,要么被杀。”
“嗯……”
鬼一脸上浮现出空虚的笑容。那种空虚中浸染着失去某个人的丧失感。我们就是这样,不断地失去着什么,零士在心中想道。
鬼一淡淡地开口说道。
“我是高一时进的暗杀部。至今为止,包括裕佳梨同学在内,已经目睹了四个同伴的死亡。”
“晃生同学、辉佳同学还有魅杏也……”零士好不容易从嘴里挤出话来。“大家都不是第一次失去某个人对吧?”
“是的。”
“这么痛苦的感情,能够克服吗?”
这是,对现在的零士来说,最为切身的问题。
“这种说法可不敢苟同。”鬼一说道。“死也好丧失感也好,并不是能够克服的东西,而是必须由我们去背负的东西。向死者悼念,表达心中的敬意。同时为了让死者安息而继续战斗下去。这是我们这些‘活下来的人’的义务。”
“是这样吗……”
“‘活下来’也就是‘被选中’。无论好恶与否我们都要接受。小说电影里经常会有‘被选中的勇者’这种说法。但选出勇者的过程本身就是巨大灾祸所酿成悲剧的其中一环。并非因为身为勇者才被选中,而是因为被选中才成为了勇者。就是这样的‘构造’。”
“……我觉得部长说的话很在理。”
零士点了点头说道。
“拾人牙慧罢了,都是伟大哲学家们的智慧。”
“不过,问题是我的感情。我觉得在某个我伸手不可及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坏掉了一样。”
“感情和情绪,有时会想别的动物一样涌动出来。就算是我,也不会强求你的。”
“无论什么话都无法传达到被感情支配的人心中去”
零士说道。裕佳梨死后,他一直觉得自己身边缠绕着厚厚的雾霭。无论多么明亮澄澈的光芒,都无法穿透着片浓雾。
“说不定是这样。”鬼一说道,但接着又摇了摇头。“但也可能会传达得到。明天早上一起来,发现毫无前奏地传到心里了也说不定。可能会花上好几年,也可能得等到垂暮之年。我对言语的力量不会抱有过度的期待,但也绝不会忽视它的可能性。”
“……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一个也好一百个也好,随便问。”
“部长失去的伙伴中,有恋人或者喜欢的人吗?”
“…………”
与刚才相同的空虚感。像是要填补这阵空虚一样,鬼一说道。
“……有。交往了一年的女友被‘海豚人’杀了。”
“感情和情绪没有像别的生物一样涌动出来吗?”
“有,只靠我自己的话怕是无能为力了吧。”
“那是怎么找回自己的呢?”
“就算我不在了,同伴们也会继续战斗。‘有你没你都一样’——前任部长是这么对我说的。听了这话我便觉得,我果然还是得回去。”
“那种感觉,我不是很懂。”
“这不是能够很好地用语言去形容的事情。抱歉,我觉得也没有形容的必要。”
“对我来说,还是对部长来说?”
“对双方来说都是不必要的。”
鬼一是一个令人捉摸不透的男人。不过,零士觉得他比起教师更有教师的范。只靠语言很难改变人。鬼一也认同这点——但就算如此,他也依旧相信着语言的力量。最不可思议的是,他的那种心情也切切实实地感染了零士。就好像在湖水中投入石块荡出的波纹一样,缓慢而又明确地扩散开来。
“先不说会暗杀部的问题,总之先回家吧。”
“这就行了。”
“就算我想跑到世界的尽头去,我也哪里都去不了。”
“心有余恋的话,是不可能走远的。”
零士紧闭起嘴唇,再一次流下了泪水。以此为结点,零士下定决心暂时不再流泪。
“对你来说可能是无所谓的事情……”鬼一说道。“在那家柏青哥店的地下深处发现了一个‘海豚人’的‘地域肿瘤’,已经膨胀到极限了。如果就那样放纵他们在那块区域里继续活动的话,可能会发生很要命的事情。正是我们阻止了‘肿瘤’的破裂。”
“那是什么意思?”
“也就是说,你做了很了不起的事。”
“…………”才没做什么了不起的事情。零士只是单纯地失去罢了。不,要是那样说的话,裕佳梨的死就毫无意义了——我们做了很了不起的事,这样想就够了。
鬼一接着说道。“……山下公园,是用关东大地震中留下的瓦砾在海中堆积出来的。也就是说,这里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慰灵碑。”
这还真是机缘巧合,零士心想着,踏上了回家的路。
4
零士一家三口住在公寓里。房子是中型内廊布局的3LDK。父母都有工作,母亲是国立大学的事务职员,父亲则是唱片公司的贩卖管理部股长。零士在深夜中回到家,开门前一直在思考该如何对父母解释。无论父亲再怎么忙,这个时候也应该已经回家了。
左思右想,最后还是没想出什么像样的解释。只好生硬地蒙混过关了,零士想着,将钥匙插进了家门——没有响起一直以来那种“喀拉”的金属音。
门没有上锁。心中顿时产生了不详的预感。零士试着用了下“精神波探信音”,但没有成功。在这种环境里很难集中精神。
零士像是在拆弹一样小心翼翼地打开房门走了进去。他隐藏住自己的气息,一边慎重地观察屋内的情况一边走了进去。屋里沉淀着压抑的气氛,仿佛在拒绝着零士的归来一般。危险的预感与紧张感烧灼着神经。走廊上留着明显的脚印。看到脚印的瞬间,零士的心脏猛地一震。地上留下的脚印实在太大,可以想象,走过这里的是某个体型巨大的男人。比如说,某个白发巨汉。
零士从怀中取出手枪。SIG·P226EnhancedElite。为了不发出大动静,他缓缓地用力拉动了滑套。这根本不像是在自己家,而是深处敌营的感觉。
子弹上膛。
屋子里还点着灯,来到起居室后,发现那里已经有三个人等着他了,其中一人正是之前战斗过的白发巨汉。没看到父母。不管怎么说,这个悲剧的发展也不可能残酷到这个程度吧,零士心想道。现在他能做的,就只有祈祷双亲的平安无事。
这三个人中,女一人男两人。他们看起来就像是扭曲的家族一样,围坐在起居室的圆桌旁。他们坐在零士一家人平时用的椅子上,桌子上则放着两挺手枪和两挺冲锋枪。
“请不要开枪,你也在乎自己双亲的性命吧?”
女人说道。
任凭怒气枪击那个白发巨汉——看来是行不通的。准确的说,是没办法动。突如其来的状况令零士混乱不已,他甚至无法驱动自己那僵硬的身躯。
“我想你应该已经明白了,我们三个都是‘海豚人’。”
那是个年轻的女人。话虽如此,比起零士还是要大上不少年纪。身穿制服,戴着看起来很贵的眼镜,化妆也很薄。虽然是美人,但每个部分都显得整齐过头了,有种人工物般的无机质感。腿长腰细。在零士看来,那种感觉就像是“干着见不得人勾当的大公司的社长秘书”一样。
三对一吗,零士不禁咋舌。对方每一个人都令人毛骨悚然,都显得很不自然,虽然只是坐在那里,却一点空隙都没有。他们将枪械摆在桌子上,仿佛是在彰显自己的武力一样。杀死裕佳梨的凶器也赫然在列。
“我的名字叫御园瓜子。”女人——御园自报家门道。“是某个团体的支部长。”
然后御园看了看右边坐着的男人。
“这位是结城先生。”
接着又看了看左边作者的男人。
“这位是玉城先生。”
零士自然记得玉城的相貌。永远也不可能忘记,这个杀死裕佳梨的白发巨汉。光是看着他,零士便觉得房间狭窄起来。
结城的相貌则在照片上看过。零士想起了鬼一之前说过的话——“起因是一个叫结城隆的‘海豚人’。是家大型连锁酒店的雇员,本来是个不起眼的男人,但最近一直毫无忌惮地大肆虐杀着普通人。在杀人现场周围晃悠的时候,被便利店和ATM机的摄像头拍了下来。警察没办法逮捕结城隆,所以就‘放虎归巢,一网打尽’,把事情交给了我们。”
结城体格中等,眼睛下凹,看起来跟死鱼眼一样。脸颊瘦削,下巴上满是胡渣。
御园接着说道。
“凑巧的是他们两位的名字里都有‘城’字。人如其名,他们两人将作为坚固的城堡守护我。对,两作城堡……”
说到这里,御园“噗”地喷了出来。
“结城先生和玉城先生,和在一起就是两座城!这不是超有趣的吗!?”
嘎哈哈、咕哈哈哈哈!御园突然发狂死的大笑起来。双手捧着腹部,两腿也抖个不停。
当然,零士没有感觉到一星半点的有趣。
数秒间,说不定是说数十秒间,御园就这么狂笑着。结城和玉城的表情没有丝毫的变化,只是纹丝不动地坐在那里。那笑声实在是太令人不快了,但零士也逐渐找回了对自己身体的控制。开枪,亦或是不开枪。开枪的话,先从谁下手。
接着,御园有突然闭上了嘴巴,回到了原先的表情。
“……那我们就开始谈正事吧。”仿佛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似的,她面无表情地说道。“你的双亲现在正躺在里面的房间里。他们只是被下了催眠药而已,只要你不亲举妄动,他们的生命就不会有危险。”
“我什么会找到我身上来?”零士问道。
“你太过显眼了。”御园说道。“柏青哥店里那场战斗以后便闹失踪,父母好报警找人搞得满城风雨。这种行为可不是很理智哦。”
“那么。”零士的声音中透出明显的焦躁。“你们的目的是什么?”
“我们是来挖角的哟。”
御园微笑道。
就好像机器人遵循电脑程序制冷多所做出的动作一样,毫无感情可言的笑容。
“确实,高中生的‘海豚人’很少。年轻的‘海豚人’也大多二十岁过半。但是如果脑子里有很强的‘将海豚幼崽植入脑内’的愿望的话,就算是高中生,也能够成为我们的伙伴哟。”
“要我成为你们的同伙?也就是变成‘海豚人’?”
这完全是不可能的事情。
“你在胡扯什么?我怎么可能会有那种愿望?”
“个子能长高哟。”
御园说道
零士皱起眉头。
“——什么?”
“虽然要花点时间,但确实能将你身上关于身高的DNA改写。然后在体内合成特殊的酶。这样的前例也不是没有哟。我可以保证,在脑子里面植入‘海豚幼崽’后,半年内你至少可以长十五公分。”
御园带着媚态微笑着说道。
“作为交换条件,请你把之前袭击柏青哥店的人的名字告诉我——说实话,我这边也很头痛哟。死了那么多同伴,好不容易培养大的‘地域肿瘤’也没能破裂。我还被追究责任了呢。如果不把那些家伙给杀光的话,可没办法跟上面交代。怎么样?深作零士同学,现在的话还有附加优惠,海豚人’之间的做爱可是很激烈的哟。金钱、女人还有身高。我觉得这可是很划算的交易哦。”
原来如此,零士在心中念道。他已经明白敌方的目的了,这是赤裸裸的诱惑。
如果是在和裕佳梨相遇前的话,零士说不定会有所犹豫,说不定也会产生接受的冲动——但是,现在却不会。零士与裕佳梨相遇,裕佳梨又离他而去。他现在所能想到的,只有截然不同的选项。
“很划算的交易?什么屁话,打从一开始这就算不上什么交易。”
零士说道。
“我觉得那些都无所谓。”
身高什么的无所谓。那跟人生的幸福一点关系也没有。
“我的自卑情结根本就是些无所谓的事情。用这些无所谓的东西去交换那些重要的东西,那样的笨蛋根本就不存在!至少,在这里不存在!”
那正是少女教给自己的东西。只不过是一个吻,便将零士的自卑情结彻底击碎了。零士所拥有的一切,以及未来将要通过努力换取的一切,这些才是真正的价值所在。只要秉持这种思考方法,就肯定能够唤来名为希望的动力。
将希望赐予我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但是,希望本身却会永续长存。
“能让死者死而复生吗?”
零士姑且问了一句。
御园没有反应。
“那么,果然还是没得商量。”
5
从御园的话中可以知晓两个重要的情报。
其一,零士的双亲还活着。其二,暗杀部还没有暴露。
零士很自然地拔出了手枪,手法之流畅连他自己都大吃一惊。真是讽刺。本来还以为自己已经没有拿枪杀人的气力了,摆这些“海豚人”所赐,总算是醒悟过来了。
对方之所以会这样大大咧咧地出现在零士面前,理由很简单。他们认为像零士这样的角色随随便便就能杀掉。只要有这个白发巨汉在,就不可能会有失败的理由。
零士将枪口对准了白发巨汉——玉城,扣下了扳机。
伴随着怒吼的连射。
未经消音器过滤的枪声就这样响彻屋内,恐怕会引起附近邻居的恐慌吧。也许正在也没办法住在这里了,但现在可不是考虑这些事的时候。
两发子弹直接命中玉城的头部——但是,他并没有倒下。
子弹被他的头盖骨弹了开来。
那种防御力,与其说是骨头还不如说是头盔。他果然是“特制”的。对玉城的骨头来说,区区手枪子弹毫无意义可言。该死!
御园拿起桌子上的手枪,扣下了扳机。格洛克手枪以全自动模式吐出了火舌。一瞬间,零士沐浴在弹雨之中,被巨大的冲击力所贯穿倒在地上。身上挨了好几发子弹。
“……!”
左肩、左胸、左侧腹、左腿各一发、
脑袋因为子弹的冲击力而直冒金星。
也许是因为血液流失的缘故,身体感觉到了异常的寒气。
没有当场死亡算是不幸中的大幸。裕佳梨死前的那一瞬间,恐怕连丝毫的感觉都没有吧。项链里还放着最后的救命稻草“生命跃动剂”。想要活下去的话除了吃药外别无他法,但手指却颤抖着不听使唤。
“我们知道你们会使用那些特别的药物,你以为你还有那个机会吗?”
结城说着握起手枪跳到桌子上,俯视着零食。
——这倒也是。
本来,在没能打穿玉城头盖骨的那一瞬间,零士就已是束手无策了。
——真的是这样吗?
结城驱动自己的手指扣下扳机,零士睁大了双眼,下一个瞬间——
“……!”
结城持枪的右手臂炸了开来,肘部之前的部分变成了碎片散落一地。那是来自远距离外的——狙击。起居室的窗玻璃上留下了巨大的弹痕。
是魅杏,零士凭直觉意识到。
6
从五个小时之前,魅杏就一直守在零士家所在公寓大楼对面的商场顶楼上。在她之前则是晃生。根据鬼一的预测,“海豚人”会把目标对准零士,所以他们便交替监视着零士家。
魅杏将(过度装饰的)DSR-1狙击步枪加上两脚架,在一旁放上双筒望远镜和射弹观测镜。
现在的暗杀部只有四个人,一边完成通常任务一边还要保证零士家的护卫工作,六小时轮一次班已经是极限了。
魅杏一边吃着咖喱包(最喜爱的食物)一边监视着零士家,突然房灯被点亮了,本以为是零士回家了,没想到却是三个“海豚人”。魅杏把啃了一半的咖喱包塞回袋子里,拿出手机拨通了号码。
“部长,出现了哟。在零士家,一共三个人!”
魅杏一边报告一边端起狙击步枪摆出了卧射姿势。
从魅杏所在位置到零士的房间大概有两百米的距离。
重新测定风速,配合记录弹道的卡片做了最后的校准。
几分钟后零士进入了房间,和“海豚人”说了几句话后,马上扯破脸发生了枪战,然后零士中枪倒地。
必须要救他!魅杏屏住气息扣下了扳机。
第一发子弹炸飞了结城的右臂。
拉动枪机排出弹壳,第二发子弹上膛。
开火。
击穿了结城的右腿。
排出弹壳。结城从桌子上的摔了下去,离开了显眼的位置。第三发子弹打偏了。魅杏一边操作着枪机一边将目标锁定在了年轻女人的身上。
第四发,从背后命中了女人的胸部。排出弹壳。第五发,瞄准了白发巨汉。虽然子弹击中了他的右肩,但似乎没有多少效果。在这个射击角度实在是没办法直接爆头。
弹夹清空。
7
狙击一共五发。结城从桌子上摔了下来,御园的胸口则被开了个大洞,鲜血喷涌而出(话虽如此,射穿了御园的子弹从零士身边擦过,差一点就要误杀自己人了。虽然对魅杏有说不尽的感激,但关于这点还是要抱怨一下,零士心想),但是白发巨汉玉城的肩膀被子弹击中也没有丝毫的动摇。
不管怎样,这阵狙击给零士争取到了时间-
多谢啦魅杏,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我收拾吧。
虽然手指还在颤抖,但零士拼死打开了项链取出了“生命跃动剂”,放入嘴中吞下。
赌上生命敞开魂魄。
生命力燃烧着。
身为活下来的人的责任感涌动着。
这是零士第一次使用“生命跃动剂”。瞬间,他觉得就像是脑子里被直接灌进了碳酸饮料一样,“爆发”一般的感觉。
血液在沸腾。
能够明确地意识到构成自己身体的每一个细胞。自己的身体,从头发到脚趾全都纳入了彻底的管理之下。
——这就是我的身体。
——这就是我的身体啊。
首先,身体先将异物——子弹——挤了出来。接着伤口开始愈合。这绝不是自动进行的,而是意识变得异常鲜明的零士要求自己的肌肉这么做的。
“——!”接踵而来的,是副作用——
零士的眼睛里映入了奇怪的景象。
自己眼前出现了另外一个自己。
那是零士凭意志所产生的分身。
身受重伤的结城和御园开始变身了。“咦咕噜咕咕咕,噗啦噗啦嗒,波波波巴!”脸一边向前拉长一边膨胀起来,眼睛变得漆黑,肌肉变得异常发达,完全失去了人类的模样。而玉城则冷静地端起两挺冲锋枪。
在“海豚人”面前,零士突然变成了两人,分身。
“海豚人”不禁怀疑起自己的眼睛来。似乎不是幻觉,单从外表看的话,根本看不出区别。
一个零士跳上了桌子,另一个零士则绕过桌子向结城冲去。两个零士同时开火。难以置信的是,无论哪边射出来的子弹都是真的。结城和御园虽然好不容易完成了变形,却又在一瞬间被打成了筛子。
剩下的海豚人只剩玉城一人。他端起冲锋枪对着桌子上的零士扣下了扳机。下一个瞬间,零士沐浴在了弹雨中化作无数火花消失在了空气中。玉城并没有感觉到“料理掉对方”的那种手感。
“活下来的那个零士”扔掉射完了子弹的SIG,接着用右手拾起结城的手枪(M1911),接着又小跑一段路捡起了御园的格洛克。
接着零士再一次放出了分身。
这次,他一口气分成了三个人。
玉城再一次扣动扳机,干掉了两个零士,但无论哪个都不是本尊。
零士毫不停歇,又一次放出分身。
零士在心中整理着眼前的状况。
——自己的“生命跃动剂”副作用还存在很多不明朗的地方。
不知道是基于什么原理,零士现在处于能够扩散自己的状态。就好像是幻象作品里的忍着一样,可以做出自己的分身。
而且无论哪个分身都不是幻影,都拥有物理上的属性能够对敌人进行攻击。分身在被敌人攻击后会化作离子四散开来,但零士却能够在最后决定到底哪个分身才是真正的自己。再强调一遍,原理什么的完全不明。就好像童话里面王子的吻可以让公主苏醒那样——完全无法解释的现象。“生命跃动剂”就是如此神奇的药物。
玉城的两挺冲锋枪都打光了子弹。
零士现在连同分身一共三人。
左右手各持一挺手枪,从三个方向向玉城冲来。
玉城一拳殴在其中一个零士身上,还是分身。
接着又马上分出一人。
接近到了至今的距离。为了弥补身高上的差距,其中一个零士跳起身来,将左手的格洛克插入了玉城口中。第二个零士把枪口按在了玉城的右耳上,第三个零士则将枪口对准了玉城的左耳。
三人一齐开火。伴随着枪口喷出的火花,散发出了一股令人作呕的肉焦味。
终于成功地将子弹送进了玉城的体内。
玉城的身体失去力气,跪倒在地。他的身体可谓异常强韧,打进去的子弹甚至没能穿透他的身体。子弹就这样堆积在他的体内,化作跳弹上蹿下跳。
接着,玉城两眼中流出血泪来。
就这样,杀死裕佳梨的男人被零士杀了。
巨汉的身体扑倒在地,发出巨响。
——干掉了,确实干掉了。彻底杀掉了!
裕佳梨已经死了,就算这么做她也不可能高兴得起来吧。不,就算她会高兴那也不是零士能知道的事了。为死者而战和背负死者的责任根本就是两码事。一定是这样——也许是这样。
一放松下来,分身便瞬间消失了。零士只剩孤身一人。药效大概是过去了吧。刚才还有一股灵魂紧附在肉体上的感觉,现在却觉得之间产生了极小的缝隙。
自己的身体变成了单纯的肉体,瞬间显得钝重起来。
“啊……”
零士将两手的枪扔下。地板上到处都散落着弹壳。“海豚人”的手枪肯定曾是滥杀无辜的帮凶,就算一秒钟也不想多拿。
“好困……”
真的很困。要是躺在床上的话,与其说是失去意识倒不如说是会直接睡死。但是,在那之前还有事情要办——毕竟不可能就这样把这堆“海豚人”的尸体丢着不管回自己房间睡觉。
“…………”
零士来到父母的卧室看了看。虽然有几发流弹击穿了墙壁,但零士的父母毫发无伤,只是单纯地睡着了而已。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大碍,似乎是被下了强力的催眠药。哎,能够睡得那么畅快还真叫人羡慕啊。
有什么人走进了房间,但零士已经没有做出反应的力气了,而且他觉得敌人应该已经不会再出现了。果然,匆匆忙忙跑进来的人不是别人,正是部长鬼一。
“这还真是辛苦了,零士君。”
“……我能回暗杀部吗?”
“我就猜你会这么说,这边可没有拒绝的理由哦。”
“稍微睡一会行吗……”
“嗯,剩下的事就交给我们吧。”
“抱歉……”
零士合上了眼睛。意识渐渐远去,隐约间听到了鬼一说的话——你赢了,做了正确的事情。虽然心中有诸多烦恼又备受艰辛,但既然你突破了这种逆境,就一定无所畏惧。安心吧,暗杀部就是你的归宿。虽然你可能没有发现,但其实我们很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