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气得眉头深锁,瞥了眼我和姬纱希后,将视线投射到围观群众的一点之上。
视线所指的是——金发的少女。
「啧!凛奈!」
眨眼间,焦躁感飞快地向我胸口集中。
燃烧的热度像以往一样,将「剑井英子是敌人」的指令传到心中。
向凛奈投去杀意的人,管他是谁都是我的敌人。
「啧!花音、大郎君!你们快会白杨花把这件事告诉别人!」
也许仅仅听到我这么一喊便理解了现状,凛奈发呆的表情为之一变,充满了决意。
「诶?诶???」
「不、可是。这……?」
「快!尽可能找到夏洛特女士!」
「「……」」
可能是从凛奈迫切的声音中察觉到,困惑的儿化音以及真弦默不做声地点点头。
「没那么容易哦」
估计是认为这样的事态让夏洛特知道会很糟糕,眼前的敌人将我身上剩下的那把刀拔了出来,准备向凛奈扑去。
「这是我的台词……!」
既然刀拔出来,我就能动了。
我在迅速起身之际,将火焰注入右脚奋力上踢。
「什!?」
剑井向后身一跃将其回避。避开也没关系,刚才只是为了阻止她冲向凛奈做出的牵制。
我驱策全身力量,像弹簧一样腾起,全力扑向着地的剑井。
「!」
集束烈焰的灼热之拳,捕捉到了剑井架起的无形之刀。
瞬间,我的视野染成了橙红色。
◆◆◆
家庭餐厅前的道路上,柏油在我放出的业火中燃烧,腾起黑烟。
「诶、开玩笑的吧!失火了!?」
「出、出什么事了!?」
「快!谁去报火警!」
看到熊熊燃烧的烈火,围观群众们终于察知危机骚动起来。因为中途有人多人注意到,人数相比最开始也在慢慢减少。
「……似乎没有人卷进来呢」
从黑烟与烈焰脱身出来的我,带着姬纱希跟凛奈汇合了。
『好危险』
我最担心的就是就是周围的损害,以及离我最近的姬纱希会被卷进来。
不过在那一瞬间她似用冰作出了防御壁。不愧是优等生,对状况的判断力比那边那帮正义的同伴要优秀得多。
「橙也、血……必须快点止血!」
视线留在我双肩上的凛奈脸色惨白。
「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吧」
那一击我毫无保留的余地。毕竟对手是二级国家资格的正义的同伴。怪人之力打扮被抑制的我,燃烧的火焰顶多只能让拖住她而已。
「花音和真弦呢?」
「在橙也拖住剑井小姐的时候就朝白杨花飞奔而去了」
「是么……那我们也快逃吧。要是跟剑井认真干起来就遭了」
刚一这么说完,凛奈似乎有话要说,但马上又取回了坚强的表情。在混乱之中似乎意外的冷静啊。
『我来把肩膀借给橙也』
于是,之前闭口不言的姬纱希扛起了我的手臂。
「你瞧,姬纱希都这么说了,快逃吧」
「好吧,知道了」
这一次凛奈终于不再辩驳,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
「——以为能逃得掉么?」
感觉世界被冻住了。
浓烟滚滚的背后,从火焰的另一次传来的生意是那么的淡然。正因如此才叫人不快。
「!?快闪!」
『!』
「呀!」
我将扛着我肩膀的姬纱希和凛奈甩了出去。两人没能完成受身,屁股摔在了地上。
总算赶上了,我也准备采取回避行动……但是没来得及。
转过身来的时候已经太迟了,那张熟悉的,四溢着不悦感觉的虚伪笑脸已然出现在至近的距离。
「!?」
「真是打击。刚才的攻击将我的一把爱刀消灭殆尽了。你可知制造费还有改造费什么的很贵哦?」
嗖、响起了撕裂空气的异样声音。
回过神来,剑井从我正面消失,以交叉的形态擦身而过。
转瞬之间,我的侧腹被猛然切开,大量的血液喷涌而出。
「嘎、哈……!?」
腹部如火烧的痛觉通过神经向身体各处传播,我可以确认,这是致命伤。
虽然刹那之间我转动身体的轴心,避免了胴体被一刀两断,可是伤口还是太深了。伴随着流出的血液,支撑双脚的力气以及意识正在慢慢丧失。
「嚯?躲开了啊。越来越不能小看你了呢」
背后扬起了剑井的赞叹声。
『橙也!』
「!」
「哦。说起来还有两个人呢」
于是,剑井从地上站起来,向两个人注视过去。霎时,剑井嗖地一下,以游刃有余的动作将自己的爱刀挥下,挥除了沾染在刀身上的我的鲜血。
并且,她在转瞬之间向凛奈她们身后移动。
「诶、消失了……!?」
『!?后面!』
剑井好似撕开两人间的缝隙一般高速跳跃起来。就在凛奈和姬纱希注意到她转过身去之时——胜负已分。
咚、拳头埋进了两人的腹部。
嘎、两人肺里的空气被强行挤出,立刻失去意识,缓缓到倒向前方。
而剑井将这样的两人扛在了肩上。
一瞬间的攻防。
一切的动作都在腹部斩开我还倒地之前完成。
「一之院同学和冬咲同学就是我的人质了,你最好别给我再惹麻烦了」
「你、你这混蛋……」
「放心吧,我会有分寸的。只要鸟坂同学不要搞些多余的动作,我是不会杀掉她们的。不过……」
剑井用微笑的表情,俯视起倒地的我。
「你要是再逼我的话,我可不好保证哦」
剑井似乎说说就舒服了,就这样扛着凛奈她们转过身去。
我难看的倒在地上,想设法追上她的背影。
可是,现在我连战斗站不起来,连指尖都动弹不得。
虽然大量鲜血从双肩以及侧腹流出,体温也在被渐渐剥夺。不只如此,脸颊上传来的柏油路面的冰冷触感,向我灌输着无情的现实。
没能保护决定成为同伴的少女。
何等的难看,何等的狼狈。
就连忍耐悔恨与不甘的力气都没有,最后也只能注视着离去的剑井,等待着视线都慢慢变暗,最终将我的意识染成彻底的黑暗。
第一卷 四话 那个背影算不上宽阔
我在做梦。
意识弥留之际,我很快就认识到这是一个清醒的梦。
要问为什么的话,因为这里只有黑暗。
这里没有一点光亮,虽然可以勉勉强强意识到睁开眼睛,可映入视线的只有不知延会伸到何方的黑暗。
如若不然,这番情景就太奇怪了。在视野中无限延伸无限延伸的黑暗不可能是现实,明明空无一物但能确认到自我,实在矛盾。我策动起空洞的思考,仅仅确信到这是一场梦。
我正做着一个怎样的梦呢?
咔当。
随着一个刺耳的声音,聚光等照亮了我正前方的位置。
漆黑之中出现了一把椅子。
有一人自大的翘着腿,深深靠在椅背上坐着,那个人——是我。
一眼看去无精打采的眼神,黑发中只有一小撮橙红色的头发,身上穿着最近穿起来的DH科学生制服。
这分明是我,是变成人类状态的我。
话说我这有气没力的眼神是怎么回事?我刚这么想到,
「接下来就开始吧,关于『像我这种人渣果然做不了凛奈的同伴吧?』的会议」
坐在正前方椅子上的我,突然讲起了这种话来。
「……咦?诶、那个,可以问个问题么?那、那个……你是我么?」
而后,我的分身(?)露出的一张颦蹙的脸,审视般的瞪了过来。
哇、火大,我的脸超过大。
「啊?怎么了现在的我,我说过有意见举手再说吧」
「呃、这件事我可闻所未闻啊。我有件事想确认一下,可以么?」
听到我的话我的——真纠结。位于正前方的『正面的我』眉间皱到了一起,重重的摇了摇头,
「不可以,会妨碍回忆的进行」
将我的请求一脚踢开。
「那么首先反思一下『本来为什么要成为凛奈的同伴』这个问题吧。有人想发言么?」
「……不、等一下,正面的我。我的话还——」
「闭嘴人渣」
「你丫的!你一次又一次的骂我人渣,不也是再骂你自己人渣吗!」
正打算揪起正面的我的时候,咔当。据挂灯再次不知从什么地方打了下来,照亮了我的右侧。
那里出现了一把椅子,坐在椅子上的是——我。
和我与正面的我不一样,他的头发一片橙红色,眼球白色部分也变成了纯黑,我明白这是变身怪人的我。
另外与我和正面的我最为不同的地方,是他穿的不是学生制服,而是纯黑的晚礼服。
那是……十年以前的我所隶属的结社的制服。
而且他浑身上下都负了重伤,看上去就快要死了。
「原本想要成为凛奈同伴的理由就很暧昧,正面的我」
新出现的右侧的我不经意地将血挥到了我的身上,却怡然自得举起右手。
「虽说有救命之恩,不过当今这个时代『回报救命之恩』这种充面子的行为,真是老掉牙了」
「要你管!还有这算什么!?我自己数落自己的梦!?」
「「闭嘴淫渣」」
「哇、伤到我了!加上鼻音之后更伤人啊!」
咔当、第三盏聚光灯打了下来。
出现在我左侧的,果然是我。
头发是橙红色,双眼是纯黑色,和右侧的我一样是怪人化的状态。
左侧的我穿着罩衫搭配牛仔裤的一般私服,麻烦至极地举起右手。
「没看法」
「说什么鬼话!举手就要陈述看法啊!」
「那我我就说咯,现在的我」
搞什么啊这家伙,真叫人火大。话说他真的是我么?我总是这么让人火大?
「原本泽罗之家就一度毁灭过不是么?前总帅也死掉了。事到如今干什么叫我保护凛奈啊,再说根本就保护不了,真是笑死人了」
「天啊!这、这、左边的我毫不留情啊。虽然没有深度的还原事情的本质……」
「「「闭嘴人杂」」」
「这是神马!?人杂什么的还是头一次听说,这是在骂我!?」
这样下去根本就没完没了。
我笔直的举起手后,正面的我『什么事』地问了一句。看来这个地方的设定似乎是,正面的我比其他的我拥有更高的权限。
「那、那个,首先我想确认一下……这是在做梦?」
「这还用问。你在哪个世界看过现实中会初夏年四个自己啊」
「不、不过,不觉得很奇怪么?因为我啊,不是在很严肃的情况下晕过去了么?」
「现在的我,你想说什么?」
「怎么说呢,你瞧……对吧?莫名其妙不是么?这种情况……一般应该是忏悔过去的梦才对吧?」
因为你想,凛奈被掳走了……我所期待的应该是严肃而又沉重的梦才对吧。
理论上,应该做回忆起以前没能保护某人的事情,对自己的无力感到悲痛、自责的梦才对不是么?
「说什么啊,现在的我」
梦境之中,我所思考的东西到底也与我所见相同吧。
正面的叉着手,装模作样地深深点头之后,
「像你这种人渣人淫渣人杂人杂魂淡,那种充面子的事怎么可能得到容忍」
「话说多一个人杂很好笑!?难不成你想说笑话!?」
「「人杂人杂。凛奈被掳走了,其实你超爽快吧」」
「吵死了!左右的我吵死了!」
不行了!这帮家伙牵动了我当前不得不扼杀掉的想象。
我从椅子猛然站了起来,将魔力灌入右拳。
嘣、寄宿于右手的橙红之焰照亮了漆黑的空间。
「喂!我要灭了你们,把你们变成焦炭,赶快放马过来!」
「「「——嚯」」」
听到我发威之后的一声恫吓,正面、右侧、左侧的我,眼神猛然绽放出凶恶的光芒。
「……啊、啊嘞?」
这是神马展开?
「搞清楚没有啊,现在的我。虽然的确伤痕累累,可我是在善恶战争时代存活下来的……可谓全盛时期的我哦?」
右侧的我从椅子上起身,全身放出橙红色的火焰。
「我也是没日没夜保护着泽罗之间,与攻来的正义的同伴交战无数的我哦。虽然不如全盛期的又变得我,但可不比现在的我技术更烂哦」
左侧的我也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全身放出橙红色的火焰。
「还有我。我是接受凛奈改造之前的我。换言之……可以凭借自身意志变成怪人」
于是,正面的我也从椅子上站起身来,变回了怪人状态。头发变成橙红色,瞳孔渐渐染成漆黑。然后与之前两人一样,从全身放出橙红色的火焰。
相对的,我所放出火焰的只有右手,不得到凛奈的认可不能变回怪人,无论身体能力或是结实程度还是生命力,统统无异于人类的状态。
「……啊、不、。那个、这?」
「「「连怪人都变不回去的你,以为能赢过我们?」」」
三个我全身燃起火焰,一声响指。
「讨、讨厌啦,三位明显比我强那么多,我怎么可能找三位打架啦!不、对不起,是我得意忘形了!请至少把火先收回去……呀、呀啊啊啊——!!」
◆◆◆
「唔哇啊啊啊——!?」
「什!?」
我猛地一下跳了起来。
「哈、哈……这、这里是?」
确认到从梦中醒了过来,我四下张望起来。
我躺在床上,房间内统一摆放着白色的家具,十分洁净。
这里我来过一次。
这里是转校第一天,我被花音他们轧昏过去的时候被送来的保健室。
「醒、醒过来了啊,鸟坂橙也」
床边有一位外表稚嫩的少女。
少女提心吊胆的凝视着直起身子的我,她正是白杨花的学园长夏洛特·海德兰吉娅,一只萝莉老太婆。
「不要突然起身的啊,差点没给你吓得心跳停止」
「啊、抱歉……做了个糟糕透顶的梦」
皱起眉头的夏洛特听到我沉稳的声音,取回了冷静。
真是一个不知所云的梦,内容又混乱,可以的话真不想再体验第二次了。
「梦到从前了?」
在床边,夏洛特露出了从未见过的表情。
怎么说呢,就好像是在担心我。
「魇得真厉害啊,妾身都不由着犹豫起来是不是给你个安乐死会比较好」
最后就连平时对我放出的敌意也淡薄散去,或许是毫无做作地在为被噩梦魇住的我担心吧。
「咦?……啊、没错没错!是梦到从前了!哎呀、真是糟透了啊!」
「……你视线在游移啊,难道有什么亏心事?」
「没、没有哦?那种东西怎么会有啊」
这种阴郁的气氛中,怎么可能把『我梦见我找以前的三个我打了架,最后被弄得体无完肤』说出来啊。
「……那就好。另外,别太闹腾哦。伤口会裂开的」
「啊?」
被夏洛特指出,我了解到自身的现状。
毕竟,我看到自己的双手打着厚厚的绷带,而且从整只手臂感受到牢牢的压迫感中,感觉到被卷起来的似乎不只是手而已。我试着用唯一露出肌肤的手指摸了摸脸,果然传来了纱布的触感。看来面部也是木乃伊的状态。
「怎么搞的」
「是妾身为你包扎的。毕竟大半夜的,平时上班的保健老师也不可能留在学校呢」
「……我受伤的应该只有双肩和肚子。为什么是全身木乃伊?」
「愚蠢。那些伤是明显的部分,现在的你就连不显眼的的地方也一塌糊涂了」
被夏洛特如此指摘,我嘟哝起来。
没能注意到,我原来被摧残得体无完肤,才变成了木乃伊的样子。没有怪人化的我与剑井的智力差距竟然天差地远。
「嘛、好吧。聊胜于无,劳您特地为我费心真是过意不去。那么时间也不早了,还有事我就先走了」
对夏洛特的看护我表达了谢意,而后不知为何,夏洛特向我投来惊讶的视线。
我打算从床上起身,可是我被撕开的腹部传来了超出想象剧痛。我下意识的泄出呻吟声,蹲在了床上。
「就这个样子走掉,你会死的哦」
夏洛特对我的行为抛下一句话。
「事情我听立花花音以及大狼真弦说过了。剑井英子袭击你们的事,以及……和最近多发袭击DH科生的伤害事件大体相关的事,正在着手调查」
「诶、什么时候发现的?」
「不要臆测。听过这件事之后妾身做了许多调查,调查结果就是这样。刚刚接到联系,与邪恶的秘密结社的末端以及犯罪组织有所联系的人……也就是你们出轨调查的目标,已经确保了」
「原来如此,剩下的只有主犯了么」
剑井英子么。
二级国家资格的正义的同伴,DH科教员。
不,现在只是袭击学生的罪犯。
「现在竟然还有不容忍邪恶,甚至不惜袭击学生的教员存在啊」
什么叫做真正的正义的同伴的楷模。竟然为了排除邪恶,不惜与犯罪组织勾结而本末倒置,为什么自己就没注意到啊。
「正义的同伴竟然自己人干自己人,这世界也算完蛋了。亏你们口口声声说什么劝善惩恶呢」
「……剑井英子还是学生的时候就是一个正义感强的小姑娘」
突然,被我讽刺的夏洛特,不堪苦涩地颦蹙着脸。
「是个不容邪恶的堪称楷模的思想派啊,那家伙。她善于为人处世,更重要的是很照顾人。就是看中这些,妾身才将她聘作教师」
看到她被过去的回忆所折磨的表情,我不禁失语。
「但也有做得过火的地方。学生时代她便与DH科生之间相处不合。本想让她通过作为老师与同学接触得到改善的……妾身还是太天真了」
「也对。思想派打骨子里就是一帮盲信自己就是正义的一帮家伙。有时比遵从利益的利权派更加恶心糟糕」
说着,老奸巨猾的少女表现出无奈,又有些寂寞的微微一笑。
而后,她收起了表情,对我弯下了腰。
「这次的事情都是妾身肤浅、监管不力招致的结果。对不起」
夏洛特深深地鞠了一躬,继续说道
「她包庇犯罪组织,还涉及传播违法改造的魔导具。不仅让众多的DH科生暴露在无限制重,更伤害了一之院凛奈。这些全都是切身的责任。妾身,当以何面目面对你……面对泽罗」
「……」
编织出的声音中,透露出浓烈的罪恶感。
因为身为学园长的责任。因为将学生领向错误的方向感到后悔。因为她对故友——对前总帅欠下的债。
夏洛特卷入种种思绪所形成的漩涡之中,甚至向身为怪人的我,低下了头。
「这件事妾身一定设法摆平。所以你……」
「之前说过了吧?我现在还有没做完的事情哦」
所以我中途打断了她的话。
「那么,就帮我抹消掉之后我引发的暴力事件吧」
「哈?」
夏洛特深深垂下的脸弹了起来,瞪得滚圆的眼睛直直地对着我。
我将视线从她那张蠢脸挪下,走下床去。
「这种一本正经的英雄什么的,我才不想看呢,瘆得慌」
什么罪恶,什么欠下的债,心里攒着这种玩意真让人受不了。
毕竟这种心情……直至刚才的我也是一样啊。
「喂!等等……南……鸟坂橙也!难道你要拖着这副身体去剑井那边么!?」
夏洛特从身后,惊慌失措地拉住了拖着受伤的身体准备离开保健室的我。
「废话。我怎么可能把身处险境的凛奈交给别人」
「你这样还为别人担心,就连自己都顾不上——」
「不是为了别人,是我自己喜欢才做的」
我以强硬的语气撂下这句话,压得夏洛特无言以对。
「因为刚才那个该死的噩梦,让我知道了我的心意」
想起梦中被从前的三个我,不加掩饰地骂人渣,于是我痛悟了。
他们是曾经什么也没能保护时的我。
在名曰善恶战争的战斗中,没能保护结社的自己。
作为结社的残党,没能保护前总帅和泽罗之家的自己。
没能保护凛奈集成的结社,上了白杨花的自己。
「以前的我啊,说过保护凛奈是为了报答救命之恩,以及偿还没能保护前总帅的罪孽吧?」
记得这事来到白杨花的第一天的事情。
对夏洛特提起『我要保护凛奈』时,我应该这么说过。
「……啊。是说过」
「但是这样完全不行。那种破理由自己再为自己的心情辩解,撑面子」
『就因为这样凛奈才会被掳走哦』,从前的几个我曾在梦里这指责我。在那个梦里,我在后悔与绝望的回忆中……想起了从前的某件事。
——你想要保护什么人的话,我会一直……——
这句话铭刻在我心中,仿佛烙印般滚烫。
痛楚将理性从我心中连根拔起。
我觉得,这挥之不去的焦热,会不会是从以前的我那种被救的恩情,以及让前总帅死掉的罪恶中诞生的东西。
但是不对。
冠冕堂皇的理由,根本没必要大声说出来。
「我喜欢凛奈」
这正是我心头焦热的真面目。
一个结社的总帅却是个烂好人,总是自豪地陈述着自己的弱小,为了正义的同伴肯定了遭到淘汰的邪恶,高声称此为正义的同伴的同伴。
正因为她是这样的家伙,我才想和她在一起。
正因为他是这样的话——那个时候,我才决定成为凛奈的同伴。
「恩义、赎罪,才不为这种崇高的理由。那又是为什么?不是想成为同伴才在一起,而是想在一次才正为同伴吧」
「嚯。然后呢?」
「然后啥的……啊、解释起来真费劲。反正我知道了」
「你这家伙……这种时候一般要说些漂亮话吧」
吵死了。哪能说得那么轻巧啊。
「那个,珍惜家人是很正常的事情吧。反正和朋友啊,恋人什么的没有关系。不觉家族什么的应该珍惜么?」
「毕竟……是家人嘛。这里不需要什么理由」
「是么,也就是说」
「就是那个『没有理由的羁绊』?」
「————」
对着吃惊又狐疑的夏洛特,我绽放出无畏的笑容。
「因为是家人,所以珍惜家人,就是这么回事吧。追求一个一个的理由来粉饰,本身就没有意义」
这样就够了,为某人而行动不需要动机。
本来我战斗的理由,从很久以前就只是如此。
「我想成为凛奈的同伴。有这个心就够了」
说完之后,夏洛特那呆滞的表情,换上了苦恼的神色。她垂下眼角,视线从我身上移了出去,
「——为何唯独你这种家伙要与妾身为敌呢」
「啊?你说什么?」
「……哼。只是说你那没有理由就行动的脑袋罢了,你这单细胞动物」
「啊?那是啥,找我吵架么?」
「闭嘴。看到你的脸就让我妾身窝火。快从妾身眼前消失」
「慨。好好好」
能够取回平时的状态,比什么都强。
「……接下来」
我蹑手蹑脚消去足音,走进门口,保持着掩去气息的状态用手指,嘎啦!猛地吧门打开。
「哇、哇哇!?」
「啊噗!」
而后,在走廊那边偷听的傻瓜们,像雪崩一样滚了进来。
「喂、搞什么啊、立花!太重了快下去!」
「火、火大!真弦君,这句话对少女来说是三大禁语之一哟!」
「喂、笨蛋们,快站起来」
被冷眼相像的偷听贼——立花花音以及大狼真弦,友好地倒在地板上,好像表达着「惩罚是不好的」似的,哈哈哈地笑了起来。
「注、注意到了么,橙也君」
「废话」
夏洛特可是在我面前刻意用『鸟坂橙也』这个称呼啊。明明两人独处的时候居然不叫『南瓜灯』这个名字惹我讨厌,估计就是有第三者偷听。
「现在我准备揍老师一顿哦,要不要来帮一把我的不良行为?」
说完,花音和真弦眨了眨眼。而后视线从我身上移开,互相默默对望了几秒。
几秒钟后,魔女和狼齐刷刷地站了起来,用力点了点头。
「好的好的!这是小姬纱希和小凛奈的营救大作战呢!」
「嘛、被人摆一道我也眼不下这口气呢,不用拜托我也会帮忙的」
「THANK YOU。那么善后就请多关照了。夏洛特」
「……真受不了你们这帮坏小鬼」
一个人被留在保健室里的夏洛特,看着我们转身离开的背影,无奈地按住额头。
「妾身什么都没看到,快去吧」
我跟在真弦和花音身后走了出去,在最后关门之前,我又看了眼夏洛特。
她露出仿佛困扰,有仿佛吃惊的微妙笑容。
「——」
夏洛特似乎在嘟嚷着什么,看嘴型的动作像是『你终于像你的风格了』,大概是我的错觉吧。
◆◆◆
这是在做梦。
如若不然,这番情景就太奇怪了。一之院凛奈对眼前展开的景色冷静地作出分析。
这里是某私人的内院,设有小小的沙坑和跷跷板,好像公园一样。可是没有一个人在玩。
试着转过身去,眼前耸立着一幢巨大的洋馆。这是自己长年居住的,结社的大屋。是祖父与众多怪人朝夕与共,温暖家庭的象征。
这是十年……正确来说十九年半以前。
凛奈的祖父还是统帅时候的,泽罗之家的本部。
「……哎、是场梦啊」
正因如此,凛奈怀念的同时,更加达观地确信了这一点。
现在,这个本部已经不在了。
大约八年以前,祖父的敌对者攻入进来,将这里付之一炬。
「……」
忽然,视线被拉回内院。此时并非现在的自己的意志,恐怕是当时自己的行为吧。
在空无一人的内院里,祖父为凛奈以公园为雏形,建造了一所比游乐场规模稍小的游艺场。
在这个出自己以外,无人使用的冷寂的地方,
「——啊嘞。你是谁?」
一个年轻人倒在了那里。
「……你才是谁啊。这里应该张开了识别疏外的迎击结界才对,怎么进来的?」
长在内院里的大樱花树,主枝被压平,做成了一个建议的秋千。而男人就像靠在这棵树上,倒在那里。
真是个不可思议的年轻人。
他有夹在少年与青年之间的风貌,最重要的是头发闪烁着橙红色的光芒。顺便一提,送来虚弱视线的眼珠是完全的黑色……就好像万圣节里经常看到的南瓜提灯一样的脸。
「嗯……啊,原来是这样。还以为是无人的废墟不过……识别疏外么,明白了」
说着这句话,少年笑了起来。
本以为是在胡说。祖父对本部整体施展的识别疏外并非在『里面没有人』这种程度的误导,而是强大到『无法识别这座建筑物本身』的程度。
虽然我对他准确识破并入侵进来,而且还接受了自己的误解感到佩服,不过还是觉得他是个笨蛋。
凛奈正想该拿这个笨蛋怎么办的时,他激烈的咳嗽起来,口中吐出鲜血。
「你……伤得很重啊」
意志不在停留在之前『入侵者』的方向,而是注意到少年所受的重伤。
他一边吐血,大量的鲜血也从正腹部流出。他所坐的地面,已经染成了一片鲜红。
「有点寡不敌众啊……让我现在就走,还是饶了我吧」
说着,少年驱策起靠在樱花树下的身体,打算站起身来。
可是,似乎因为出血量太大而是不上力气,支撑重量的手臂弯了下去,身体倒在了地上。
「喂!你在做什么啊!」
看到这幅模样,凛奈不由自主的跑了过去。她无暇顾及被险些弄脏,准备去救倒下的少年。
凛奈对入侵者的警惕已经荡然无存,因为少年说过『从这里离开』的话。
迎击结界并没有发动。他并非对自己保有敌意的入侵者,只是偶然出现在这里,寻求片刻休息吧。
「这种身体,出去会死掉的啊……请等一下,我马上带你去我爷爷那儿」
并不是可怜他,而是凛奈那份不输给祖父的正义感,让她无法对受伤的人视若无睹。
「啊?可以了,不用了啦」
少年就快死掉了,可他却依然若无其事地笑着。
「怎……怎么可以啊!」
「我说可以啦。会给你添麻烦的」
他的笑容——流露出可怕的孤独。
当时的凛奈并不知晓。无论是他在前些天进行的大战中失去了众多的同胞也是,还是正义的同伴仍然持续着对怪人的袭击也是。
可就算什么也不知道……凛奈被少年说出这番话来的眼眸,深深地震撼了。
「虽然说出来有些难为情,至今为止我什么也保护不了啊。总觉得天命如此啊」
「……」
「所以我觉得,要是因为我让你有个三长两短的话,我可保护不了你啊」
如此凄绝的笑容,真是世间所有么?
拒绝帮助的他,表情是那么的寂寞,那么的悲伤,那么的疲惫。
然后最可怕的,是完全放弃的眼神。
(啊、这个是——不能舍弃之人的眼神)
这是在是不是能够保护得了某人之前的问题。
因为,他是需要拯救拯救的一方。
就连今天刚刚见面的凛奈也能一眼看出来,他正在慢慢消磨。
然而虽然年幼,但有一双慧眼的凛奈,同时注意到他自己没有任何办法可以应付。
凛奈还很年幼,没有庇护某人的力量,也没有庇护某人的义务。正是如此,生在邪恶的秘密结社的自己才得到了祖父以及众多怪人和战斗人员的保护,得以摆脱正义的同伴活下来。
没有他人的保护便无法生存的弱小凛奈,救不了他。
所以。
「你有这份心就够了,还是别和我扯上关系……」
「!」
所以凛奈——打断了少年的话,背起了他的身体。
「……喂、干什么啊你?」
此番行为实在超出预想,可想背上的少年皱起眉头。
「你问干什么……刚才就说了?带你到我爷爷那去」
「啊?都说不用了。不让因为我连你也——」
「你、给我……闭嘴好不好?我呢、实在不擅长运动什么的……!」
诚如所言,凛奈的纤细的双脚不住的颤抖着。
对于还只六岁的小孩子,背起一个接近成人体型的男子实在不堪重负。不只是这样,凛奈本身就是个运动能力悲催的少女。
背上的少年又异常沉重,双腿也像刚刚降生的小鹿一样颤抖着,还未前进一步,大腿也好像快要抽筋似的,最主要的是,少年的血流到背后感觉很恶心。
再次认识到自己的运动白痴,凛奈为难地想要哭出来。
人,虽然是连一个人都难以背负的弱小。但是
「你想要保护什么人的话,我会一直让你保护我的」
正因是如此弱小的自己,才觉得需要有他在一起。
「……哈?」
背上的少年顿时吃惊地发出声音。
仿佛在给他解释一般,凛奈颤颤巍巍地向前迈出一步。
「放心吧,因为我非常弱小,弱到没有同伴马上就会死掉的程度啦」
「不、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不明白么?你真是个笨蛋呢」
「吵死了。说别人笨蛋的人才是笨蛋」
像小孩子一样执拗起来的少年变得十分滑稽,凛奈呵呵地笑了出来。
所以,她又一步、向前迈进。
「我呢,就给你做你第一个能够保护的人」
「————」
仿佛回应着语塞的少年,凛奈再一步。
摇摇欲坠的凛奈,朝着洋馆的侧门迈进,
「只要你成为我的同伴,我无论如何也会活下去的。为了让你能够成为同伴,我会一直保持弱小的」
直到理应身处本部的祖父那里为止。直到他的伤势得到治疗为止。
「你瞧,这样一来我们不就能一直在一起了么」
好主意吧?凛奈朝背上的少年回过头去——不知为何,露出了嗜虐的笑容。
「——我、没有名字」
「诶?」
少年唐突地将这种事情脱口而出。
「有个作为怪人的称号,但并非本名。所以,称呼的我方式就由你来决定吧。让成为同伴的人给我起名,是我决定好的事情」
「好像看门狗一样呢」
「吵死了。别拿狗跟我相提并论」
「以前叫什么呢?」
「南瓜灯」
「那是啥,好没人味的叫法。那么……就叫橙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