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所处的阶层,社交礼仪是头等重要的事。我下意识地握住蕾切尔的手,并向她祝贺新婚之喜。细细看来,她确是一个漂亮的女人,髙鼻子,嘴唇周围有一圈深纹,探究的眼神就像是一位园丁在研究马铃薯叶子上的一条不熟悉的虫子。我没有请她称呼我“艾薇”。
奥费莉娅碰了碰我的手,宽慰地说:“没关系,喝点茶你会感觉好些。”
接下来我不知怎的就坐在了一张椅子上,而这张椅子刚才根本不存在,嘴里吃着从凭空而至的盘子里取来的柠檬饼干,喝着奥费莉娅伸手就出现的正山小种红茶。郑重说明,我当时一点也没觉得好些。我就好像一脚踏空楼梯,或者说是根本没踏上,我感到不知所措,不知身处何地,失去了自我控制能力。
金像只猫一样一刻也闲不住,在众多的长条桌之间四处窥探。
“和飞鱼在一起的是什么?”她问。
“那是蕾切尔做新试验用的。”奥费莉娅回答道,“她认为她能起死回生。”
“你最好让我来解释,奥费莉娅。”蕾切尔说,“我可不想让戈登夫人认为我是个科学疯子。”
事实上,当时我什么都没想,脑子里一片混乱。
“我正在致力于复活灭绝的物种。”蕾切尔说,“我对渡渡鸟和旅鸽特别感兴趣,不过我的最终目标是野牛和长毛猛犸象。
“不过那样会不会造成生态灾难?”金反对道,“我的意思是它们体型庞大,而且我们对它们的习性也不了解,也不知道它们吃什么,什么也不知道。”
没人答话,蕾切尔和奥费莉娅相视会心一笑。“这就是我们为什么需要你。”蕾切尔说。
金看起来就像得到了她四年级以来一直闹着要的矮种马,她张大了嘴,眼睛闪闪发亮。而我却茫然不知所云。
“有谁能告诉我你们都在说些什么鬼话?”我说,“我一直都耐着性子。我跟着你们的朋友罗德尼走过比凡尔赛宫还要多的房间,我没有尖声叫着跑开——请相信我,当时我真想那样做。我喝了你们的茶,听了你们所谓的解释,但是,我仍然不知道你们在做什么。”
金转过头来,一脸惊讶地望着我,“得了,妈妈。我简直不能相信你就没看出来,奥费莉娅和蕾切尔都是女巫,这太明显不过了。”
“我们不喜欢用女巫这个字眼,”蕾切尔说道,“就像许多称谓一样,它会引起歧义,不能准确地说明事物。我们只不过是那些拥有自然科学能力、并被训练来提出正确问题的人。”
奥费莉娅点头道:“我们学习向事物本身提问,它们总是知道答案。明白了吗?”
“不明白,”我回答道,“我所见到的就是一屋子的旧物件和满园子不合时令的植物。”
“那好吧。”蕾切尔说。她从椅子上站起身来,“如果你到这边来,戈登夫人,我会让你明白这一切的。”
奥费莉娅让我们在飞鱼桌旁站成半圆形,蕾切尔像教师一样站在展示品旁的位置。展品看起来有两样:飞鱼和一只那种爪子蜷缩在耳旁戴着鲜亮的瓷围嘴的日本幸运猫。
“正如你所知道的,”蕾切尔说,“我从事的是人工智能工作。那是什么意思,说到底就是我能赋予无生命物体以生命。仔细观察。”她用手在瓷猫的两耳间抚摸。几秒钟过去了,什么事也没发生。但是接下来瓷猫的爪子放低了,并且惬意地舒展着身子。它那胖鼓鼓的身体两侧闪着光亮,波纹状的红嘴巴和涂着颜色的大眼睛毫无生气。
“太可爱了。”金喃喃自语道。
“它还没有真正活起来,”蕾切尔轻轻地抚摸着闪亮的猫脊背说,“它还是瓷的。如果它跳下桌子就会摔碎。”
“我能摸摸它吗?”金问道。
“不能!”蕾切尔和我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坚决反对。
“为什么?”
“因为我希望你能帮助我做一项试验。”蕾切尔直视着我的眼睛说,“我觉得用语言不能完全说清楚,”她说,“我更愿意用演示来说明。我要做的就是抓住金的手,然后去摸那条鱼。仅此而已。”
“然后会发生什么事?”金急切地问。
蕾切尔看着她,笑着说:“嗯,我们会看到的。你同意吗,戈登夫人?”
这听起来并无什么危险,况且金已经将手伸向了蕾切尔。“开始吧。”我说。
她们的手接触到一起,手掌对手掌。蕾切尔闭上了眼睛。她眉头紧蹙,周围的空气变得凝重起来。我打了个哈欠,尽力保持耳聪目明。
蕾切尔将她的另一只手放在一条鱼的身上。
鱼颤抖了一下,头猛地抬起,翅膀张开又收起。
金低低地哼了一声,把我的注意力从鱼身上引开。她面色苍白,脸上沁出细细的汗珠。
我正准备奔向她,但没有成功。有人拽住了我。
“没事的,艾薇,”奥费莉娅宽慰我说,“金没问题,真的。蕾切尔知道她在做什么。”
“金的脸都白了,”我强忍着愤怒说,“她看起来就要吐出来了。她现在的状况一点都不好。让我到我女儿那儿去,奥费莉娅,如果不的活,我发誓你会后悔的。”
“相信我,你现在碰她们会很不安全。你必须信任我们。”
我才不相信这些骗人的鬼话呢,我想。我决心要摆脱她的控制。
“好吧,”我的声音颤抖着,“我相信你,只是你们应该事先提醒我。”
“我们是想告诉你,”奥费莉娅答道,“但是我们担心你会不相信我们。我们害怕你会认为我们是一对疯子。你看,金很有潜力,如果经过适当的训练,她能成为一名权威的动物学家。蕾切尔是一位很棒的老师。你可以自己看,她们俩的配合多么默契。如果她们在一起工作……”
我不知道她认为金和蕾切尔在一起能做成什么,因为当她光顾着说话而放松了抓住我的手时,我立刻挣脱她的束缚,冲上前去把金从那个女巫身边拉开了。至少我认为她就是个女巫,正在榨干金的生命。
无论如何,当时我是这样计划的。
当我的手刚碰到金,整个房间刹时间变得生气勃勃。
开始是那只飞鱼从桌上跳了起来,用它那塑料薄膜般的翅膀飞过我们身旁。接着那只瓷猫也“咚”地一声从桌上跳到地下,根本没摔碎,跑到金的脚边趴下不动了。一只熨斗在一摞有皱褶的纸上来回地熨烫。一只玩具熊冲着熨斗低声咆哮,然后跑到一个烤面包片机后面躲了起来。
还不止这些呢,我的衣服突然开满了鲜花。
简直难以形容身穿一座热带森林是什么感觉。潮湿是一个方面。亮丽。喧闹。不舒服。非常非常不舒服。太刺激了,受不了了。花朵和鹦鹉在尖声叫唤(是花在尖叫,或者也许是我在尖叫)。感觉这样过了好长时间,就像生孩子时的感觉一样。最初我被这生长的混乱和喧嚣镇住了,不知道我是森林还是森林是我。但是渐渐地,我意识到,这种混乱是没来由的,只要我振作起来,我能搞定这一切。譬如,那朵花去那儿,这朵蓝绿色的花去那儿。鹦鹉是属于那株葡萄藤上的。每样东西都要小一点,安静点,而且颜色也别这样过于艳丽。对,就这样。
森林逐渐消失了。我的手仍然抓着金,金弯下腰在地板上吐了起来。
“看啊,”我嘶哑着嗓子说道,“我告诉过你她就快病了。”
奥费莉娅抱起蕾切尔,将她放到她的带翼靠背椅上。“你给我安静点,”她头也不回地说,“天晓得你都对蕾切尔做了什么。我告诉你不要去碰她们。“我顾不得心里一阵阵地反胃,把金扶到摇椅旁安顿她坐下。“你没告诉我为什么,”我气冲冲地说,“我就不明白为什么有的人不肯把事情说清楚,而是非要我猜不可。你要知道,我可不会什么读心术。现在你是要给我们变出一杯水来呢,还是我去找厨房?”
蕾切尔将将缓过气来,她声音颤抖着笑出声。“见鬼,只要稍稍练习一下,你自己就能变。奥费,亲爱的,镇静点。我很好。”
奥费莉娅停止对蕾切尔的照顾,从空气中“抓”了一杯薄荷水递给我。她脸色阴沉,始终不看我的眼睛。“我告诉你她会很艰难。你傻啊?猪脑子!”
“别说了,亲爱的,”蕾切尔说,“又没造成什么伤害。现在情况都清楚了。我现在更想喝一杯好茶,而不是听你数落戈登夫人,她只不过想做一个好母亲。”她转过脸来看着我,说:“顺便说一句,你给我的印象特别深刻。我们都知道,由于花园的缘故,你没法不喜欢奥费。不过我们并不懂园艺。你像骡子一样有力气,戈登夫人。”
我当时肯定像飞鱼一样瞪着眼睛看着她。这会儿,我知道我刚才差点杀了她,而她却看着我真诚地微笑。
我小心地回以微笑。“谢谢你。”我说。
金扯扯我的衣袖说:“嗨,妈妈,当时真可怕。我猜你是个女巫,是吗?”
我想否认,但又无法否认。事实上,我衣服上的花样都变了,颜色也变淡了,上面的花卉更像是英国花园里的花,而非热带花卉。衣服上仅剩下三粒扣子,而且不是鹦鹉扣是云雀扣。我自己也感觉不一样了。头脑更清晰了?还是更自我了?我不知道到底是哪儿不一样了。即使我不知道如何施展魔法,也不知道如何控制魔法,显而易见的事实却是我无法视而不见的。
“是啊,”我说,“我想我是吧。”
“我也是,”女儿说,“爸爸会怎么说?”
我想了一会儿。“什么也不会说,宝贝。因为我们什么都不会告诉他。”
我们俩谁也没告诉他。将来也不会。不管怎样,如果人们不具备接受的能力,你就是告诉他们也没什么益处。事实上,乔治在喝了奥费莉娅家的蓝色宾治酒大醉过后,声称新邻居对社区可能会有负面影响,不过他没有明确禁止我和金与她们在一起,因为这样做会让他看起来厌恶和害怕同性恋者。
几乎每个星期六的下午,金都到400号去学习如何做一名动物学家。她学习进步很快。其间发生过一次我想都不愿想的有关僵尸老鼠的小插曲,以及瓷猫从树上掉下来摔碎的危机。不过她学会了耐心、克制和遵守纪律,这些对于一个十四岁的女孩来说都是非常好的学习。她和蕾切尔复活了一对旅鸽,但是至今为止,她们在饲养方面还没有取得什么进展。
最出乎我意料的是露西尔。她的所有爱管闲事的特点原来是与身俱来的魔力。她现在师从西尔弗学习做一名我们中间唯一的心理学家。不过让我惊奇的还不是这些,而是她离开伯尼搬进了400号,在那里,她和一只叫杰泽贝尔的猫住在一间挂着印度印花布窗帘的房间里。她现在生活得非常惬意和快活。
我也经常到400号去,我是去学习做一名园艺学家。奥费莉娅说我的学习能力很强,但是我必须学会信任我的直觉。我还有直觉?我认为我只是很会照料植物。
现在我在管理我自己的花园。除我之外,没人能不经邀请就进入我的花园。
这是一个英国风情的花园,就像我孩童时看的书里的画儿一样。花园有一道石头围墙,围墙上开着一扇矮门。花园中间有一条窄窄的小路,路边永远长着洋地黄、美洲石竹和米迦勒雏菊。婆婆纳从石墙的裂纹中开出花朵,地上铺满长春花。微风吹过,传统的香水玫瑰不住地上下点头。园子里还有一小片野生的花楸树,一片修剪整齐的灌木,灌木丛的中央有一池清澈见底的鱼塘。在灰土味儿的黄杨树丛中,我放置了一座女人雕像,她手里拎着一个盛着石头植物的篮子,身上穿着一件雕着鲜花和葡萄藤的上衣,扣着三粒鹦鹉形状的纽扣。第四粒鹦鹉扣站在她的肩膀上,用鸟喙梳理着它那黄铜色的羽毛,嘴里发出悦耳的叫声。我计划接下来再增加一个鸭湖,或者是为金建造一片适于野生动物的荒原。
对于女巫来说,地域限制是不存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