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差不多结束吧。」
我整理着散乱的扑克牌,装作无意说道。
「干嘛啊,这种同情的目光。明明是学长,却那么狂妄。」
钓见稍稍鼓起脸来,不高兴地瞪着我。从平时绰绰有余的样子一变,变得孩子气,因为这举动,我隔了许久才想起钓见比我年纪小的事实。
「别说什么明明。冷静点。」
「我十分冷静。」
钓见一边一本正经地说道,一边粗暴地从我手中抢过牌堆。
「呼。不就稍微连赢了几次,请不要得意。」
「才没有。」
一点儿都不冷静吧。
「不过,真意外呢。钓见明明看上去很擅长玩扑克玩游戏的。是不太喜欢玩吗?」
「不是喜欢讨厌的问题。」
钓见停下切牌的手,夸张地叹气道。
「游戏玩太多会变成游戏脑的。所以至今为止几乎没玩过。不刻意说明就不明白这种事,就因为如此,虚拟一代才让人头痛呢。」
「不不,我们是一代人。话说,许久没听到这种词语了呢。」
就算再怎么嘴硬,就没有更好的借口了吗。
算了,游戏脑之类就算了,看上去钓见并不习惯玩扑克并不是骗人的。她甚至不知道扑克的基本牌型,拿牌的动作也很笨拙。
就算试着回想,自开始监视以来,来访这个房间的尽是倾诉人,至今都没有钓见自己认识的熟人来过。倾听者也是,甚至常客们都是完事后就立刻回去。以前她说自己一个朋友也没有,那可能不是开玩笑。
的确,钓见嘴上不饶人。我的第一印象也相当糟糕。如果在教室里也摆着同样的态度,没有朋友也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但是……
也不是本质恶劣甚至毫无同情余地的家伙。
没有朋友的原因之一不就在这个地方吗。
「钓见,你知道这里——地学准备室的传闻吗?」
「恩……?啊啊,被诅咒的传闻吗。当然知道。」
钓见点点头,并把理好的牌放在桌角。应该说总算吗,她的表情回到了平时那样与年龄不相符的镇定。
「正因为如此,才选择这里作为活动场所。」
「也是呢。」
不可能不知道。
刚入学就出入于在校内被传为『被诅咒的房间』的地方,很少有人自愿接近这样的人吧。如果钓见是无意识的话就忠告她吧,但是若是知道还这么做,就无话可说了。
「……也就是说,咦?并不是因为没有其他地方空着,而是故意选择这里的?」
「当然。作为人们来去容易而且不怎么靠近的地方,这里是最佳选择。多亏了传闻,也没人竞争,轻松地得到了使用许可,太幸运了。」
「啊……原来有好好得到许可啊。抱歉,原以为你一定是擅自使用的。」
「钥匙都由我保管。不可能没得到许可吧。」
钓见砰砰拍着制服的口袋,一副惊讶的表情看着我。
恩恩,这么说来,是这样的啊。
「恩?难道说……这里是作为社团活动室来使用的?」
尽管没有千佳那么在意,但我不可能不在意诅咒。
作为社团活动室使用和不作为社团活动室使用的情况下,就算同样出入其中,果然还是前者被诅咒的可能性较高。不过,没听说过部员以外的人——教地学的老师等受害,所以有些放松警惕……
不安的眼神窥视着她,而她轻轻摇头道。
「获得的是个人使用的许可,所以不必担心。我知道被诅咒的房间的传闻。我并不希望被废部后不能使用房间。」
「是吗。是这样啊。」
「本来我就没有可以邀请一起创立社团的对象。甚至没有假借名义的关系。真是不必要的担心」
「是、是吗……」
沉重。太沉重了。
就算如此若无其事毫无顾虑地对我说,我也没法自然而然感到开心。
嘛嘛,暂且不谈这个。虽然因为没有作为社团活动室以外的先例而无法言明,不过,姑且放心了,这样可以吧?就算思考也只是不放心罢了,所以就当作可以吧。
「钓见获得的是个人使用的许可吗。居然能得到呢。」
「虽然一般的话很难,但是,这个传闻在教师之间也盛传着。我提出代为打扫后,就高兴地给了我钥匙哦。」
「啊啊……理解了。」
这里的管理负责人镰田老师今年三十岁,男性教师(单身)。虽然只是谣言,但还是不想主动接近。
「钓见,那个,怎么认为?」
「恩?什么?」
「所以说,你看,就是这里的『诅咒』啊。就算和废部没有关系,但不在意被异性甩掉的传闻吗?」
本来就有如此奇妙的特异体质了。比普通人更相信这个诅咒也不奇怪吧。
因为我的问题,钓见明显皱起眉头。
「嗯哼,我连朋友都没有,居然问我男朋友吗?」
「啊——抱、抱歉。」
「啊啊,算了,别道歉。你是想说,我因为交不来同性朋友,所以很适合吊男人吧?你在想就算如此也没用吧(笑)?我很理解学长的心情哦。照你的建议,现在开始为了结婚努力好了。」
「谁都没有说那种话!说了多余的话,真是抱歉!」
总觉得过分解释了,真是充满恶意。
从声音的感觉来看,并不是真的在意的、,不过,我只能承认不加考虑就问了。
我抚摸着缩起的胃部,加强了继续被折磨的觉悟。
「——什么,我开玩笑的。」
钓见的表情一下子舒缓下来,我不禁愣了一下。
「我本来就不想和谁交往。之前也拒绝了学长的表白了吧?」
「这么说来,是说过那种话。不,虽然没有表白过。」
「而且,学长好像接受了『被异性甩掉』的诅咒,但是,在女生间还有另外的解释哦。你知道吗?」
「……不,第一次听说。」
本应是女生的千佳也没说过类似的话。
「从男生立场上来看那件成为传闻之源的事情中,他被女友劈腿,然后被甩了,是个悲惨的故事。那从女生立场上来看会怎么样呢?虽然同样是分手,但是没有间断交到了新的男朋友。这还是悲惨的故事吗?」
「诶……那个、是呢……」
「总之,在女生之间,这个诅咒并不一定起到负面作用。和现在的男朋友无法顺利进展,或者失去新鲜感的情况下,反而可以理解为正面作用。」
「呜哇……」
「最初就不相信『被诅咒』传闻的人就另当别论了,来这里倾诉的所有女孩子——当然并不至于,但基本上都是这种思考方式。」
什么啊,这个,女生真可怕。
在校内,所有人都应该知道地学准备室的诅咒,但是来这里倾诉的人都很无动于衷吗,很久之前我就对此有疑问了。明明解决了这个疑问,但是怎么回事,这种释然的心情。
我一时语塞,半开着嘴愣住了,但钓见毫不在意,继续说道。
「不管怎样,都和我无关——那么回到话题。」
「话、话题是指?」
「关于明明是个人情况却让我使用的事。」
对着脑中理解速度跟不上的我,钓见微微苦笑
「得到使用许可的最大原因恐怕就在我身上。不管怎么说,我的头发就是这种颜色。我解释说想要一个可以独自待着的地方,然后立刻就允许了。」
钓见深深吐了口气,抚摸着自己的头发。
她那宛如白雪般的长发。
明明认识她之后已经过了一个月,从发根开始仍旧是白色的。
也就是说并不是染的,本身就是这个颜色。虽然反复频繁地脱色,由人工染成白色也有可能,但是,钓见的头发完全看不出损伤的样子。反而颇有质感,闪着健康的光泽,并且有弹性。虽然没有亲手确认过,但是这顺滑这手感一定相当棒。
保留了水嫩,只是失去了色素。
「……这样啊。」
应该怎么回应呢。我找不到答案,只能应付着,附和一些毫无意义的话。
仅仅只有一点,但钓见的话语中混杂着自虐的色彩。未能完全隐藏。就像想说:有用——让发色派上用场其实相当讨厌一样。
——但是。
她自己肯定也注意到了吧。其实自己的发色更有用。
钓见可以让俗信变为现实的特殊体质……恐怕是真的。只是,就算是真的,也不能那么简单就相信了。就算自己亲身体验了,有许多和我一样本来就怀疑其中有诈的人也不奇怪。倒不如说,是理所当然。
但是,事实上她被许多人信赖,被许多人利用。
让其变得有说服力的就是这个『被诅咒的房间』,以及她本人。
与众不同的白发以及甚至让人感到寒战的清秀脸庞。两者相合,最终让人认为钓见有特殊的能力也没什么奇怪,她就这么施展着这份神秘感。
当然她有内心的一面,但外在的故弄玄虚不容小觑。实际上以倾诉的名义来地学准备室“保养眼睛”的常客也不少。
然后,这个白发大概是——
「先别管这种事情,喂。」
「诶——」
随着咚咚的声响,我自顾自越陷越深的思考中断了。
我无意识间抬起低着的头,看见钓见在桌子上整理着不知何时拿在手上的牌,并且瞪着我坏笑着。
「距离离校还有一段时间。你没有在想就这样获胜退场,不再应战吧?」
◇◆◇
像被相当脸熟的警卫员目送着赶出学校般,我们走出校门。
天完全黑了,周围也已昏暗。但是,我忽然注意到与开始监视时相比已经亮多了,我不禁深感时间流逝之快。
「恩,那么明天见。明天带点什么其他游戏去吧。」
那之后,胜负继续进行,但是到最后都是我独自完胜。我明白了钓见极其不适合玩扑克,半带安慰般这么说道。
「……钓见?」
本以为会立即发出的宣战以及不服输的话题,但等了一会儿,这番话并未如期而至。怎么回事?我向她看去,本应走在我旁边的她在似乎出了校门又没出校门的地方停住了脚步。
她稍稍俯首,紧紧握住一束长长的白发。她隐藏在阴影之中,看不见表情。总觉得谈到明天的话题的时候,就突然变成这样了……
「咦、咦?让你心情如此糟糕了?」
「恩……并没有。」
「……那、就好。」
虽然被否定了,但钓见的态度和刚才明显不同。直到离开地学准备室,都是极其来劲执着于输赢,完全没有沮丧的样子。
「——明天。是说明天呢。」
「啊、啊啊。」
果然与此有关吗?
我点点头,钓见抬起脸,向我投来不带感情的视线。
「不来也没关系。」
「————诶?」
因为这突如其来的话语,我怀疑着自己的耳朵。
「刚刚、什么……」
「我说,不来地学准备室也没关系。说成就算来了也没用更好吗。」
原以为是听错了,但是,钓见淡然重复道。又担心又慌张的我忽然心寒起来。
「……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什么意思……?就是字面意思啊。」
「打牌输了那么讨厌吗?」
「……?与其说讨厌,不如说不甘心。这个和刚才的话题没关系吧?」
钓见难得收起悠然的态度,歪头迷茫。她的反应好像在说不明白我的反应,所以我感到更加焦躁。
突然说出这种话,到底有什么问题啊,可恶!
「啊啊,明白了!但是啊,就算这么说也没用。」
不管钓见有什么企图,都和我没关系。
「直到找出你欺诈的证据,我都决定一直监视你。不管你再怎么说让我别来,我都坚持会来。」
我提起劲,再次强有力地宣言道。
就算钓见的能力是真的,也不能证明她不是欺诈师。竟然不求回报帮助别人,暗地里一定谋划着些恶毒的事情。
看穿你了哦,我投去锐利的目光瞪着她。但是。
「…………………………?」
钓见在胸前晚起手臂,头更歪了。
「我明白的。不过为什么现在还要说这些?」
「所、所以说,你不是说不来也可以吗。」
咦?为什么那么茫然啊。
「诶……?」
「恩……?」
总觉得不在说一件事,各自的气氛太不同了。我们困惑着,面面相觑。
「…………啊」
钓见总算理解似的重重点点头。
「抱歉,没说清楚吗。」
她苦笑着,尴尬似的挠挠脸。
「不用来也没关系仅仅是指明天。明天放学后,我还有其他事情,不能去地学准备室了。」
「啊啊……」
「所以,来也没用,因为我不在。」
「……原来如此。」
什么啊,是这样啊。
「早点说清楚就好了……我自己也很犹豫的。」
「不、没有,那个……我也不好。」
现在想来,我也太较真了。要反省。谋划着什么毒辣的事情果然是说过头了。
所谓的犹豫大概是指该不该告诉我吧。我和钓见相当于敌人。就算事先告诉我也没什么好开心的。
「如果瞄准我不在的空隙,想要在椅子上蹭脸的话就另当别论了。」
「才不会做。想也没想过。」
看,果然是敌人。
这才像钓见……当然还是安心了。
「不过,钓见有要事什么的真少见。」
从我开始监视开始,是第一次在放学后空出地学准备室。我稍显惊讶,说道。
「————有点事。」
钓见支支吾吾,表情稍带阴沉。
「嘛,就是这样,所以明天能尽量不做出跟踪狂的行为吗。」
然后一变,立马回到平时见惯了的她。
「我都说不是跟踪狂了。」
「是是。就当是这样吧。」
尽管被当做变态,但不知为何因为这对话而放心下来,反驳的口吻也悠然自得起来。钓见好像也一样,没有继续开玩笑。
她静静地微笑,轻轻背过身去。
「——那么,学长,再见了。」
「啊啊,明天见。」
我轻轻挥着手,心情平静,也朝家里走出。
「啊——……」
但前进了两三步,忽然停住脚步。
因为是自然的趋势,所以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晚了,不过刚才那种临别前理所当然的道别是第一次。我和钓见平时都是出了校门后马上就分头走了,但是至今为止都是我随意搭话说着「拜拜」,而钓见只是暧昧地点点头。
我回过头去,但是已经找不到她那在黑暗中也相当显眼的白发。
「……嘛,算了。」
就算还在附近,也完全不准备质问其意图。于是我决定立刻回家。
到头来,今天也是毫无收获的一天。和平时一样,找不到一丝钓见进行欺诈的证据。也可以说,从开始监视起,一步都未前进。只是不断重复着这样的日子。
尽管如此。
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为什么,踏上回家之路的脚步变得如此沉重。
第一卷 四章 『白』与『黑』
自由。多么美妙的词汇。
不被任何人限制,能按自己所想行动。这世界上还存在比这更幸福的事情吗?即使说无论什么时代人们都是为了获取自由而战斗也不夸张。
然而,我在将近一个月的时间里,被限制了自由。
不用说,那是为了监视钓见。是自己所希望的事,也没有后悔,但是,对于做了很久回家部部员的我来说,负担太大了。精神上也是如此,特别是时间上受到拘束。
虽然不知道她有什么要事,但是钓见暂停倾听对我来说是从天而降的幸运。来往地学准备室并不痛苦也不讨厌,不过偶尔还是想休息的。
虽说有片刻闲暇,但已将近期末考试的时期。或许是因为开始监视后马上就是期中考试,所以成绩相当凄惨。如果这次不拿出个好点的结果,之后就非常麻烦了。
今天就直接回家,慢慢休息吧。万一心情好,也可以学习。今天早上应该是这么决定的。
「哈……」
但是,那个决定落空了。放学后的现在,我正走在离我家最近车站三站路的车站前。
「怎么了,干嘛叹气。」
「没有。什么都没有。」
我向凑过头来看我表情的千佳无力地摇摇头。
粉碎我那悠闲计划的不是别人,就是千佳。
吃午饭时,不小心说漏了今天放学后是自由之身,然后运气不好被千佳听见了。也是因为连日拒绝回家邀请的内疚,今天就陪千佳来办事情。
不,并不是有所不满。
「并不是没事吧。哈哈,话说,是在烦恼『被诅咒的房间』吧?」
「嘛、算是吧。」
虽然不是正确答案,不过也差不多。好不容易心情好起来,不要说多余的话。
「既然讨厌到叹气,不去就行了吧?」
「并没有讨厌——咳咳。不是讨不讨厌的问题,那是必须做的事情。」
「诶诶——为什么啊。」
千佳原本有些期待着什么般的眼神忽然一变,她撅起嘴抬起眼瞪着我。
「……你就那么在意那个叫做朱鹭子的女生?」
「噗!诶?说、说什么呢。」
我的眼睛因为上升的血气而游离起来。突然对我说这种话,太惊讶了。
若是被问到在不在意钓见的事,那当然是在意的。因为是监视对象嘛。本来就有必要在意吧。恩恩。没有问题。
「——咦?为什么千佳知道那家伙的名字?」
「啊、啊哇哇。」
千佳慌忙双手捂住嘴,但是这种动作无法打消我的疑问。我直直盯着她等待回答,不久她便放弃般开口道。
「……因为调查了。」
「为什么?千佳不是一直就很讨厌听关于『被诅咒的房间』的事吗?」
「人、人家本来又不想调查的!」
千佳豁出去了似的嘀嘀咕咕念叨着。
「虽然不想调查……但是,树你每天每天放学后都泡在地学准备室。之前就算了,但是最近……好像很开心。」
「才才才、才没有吧?」
「真、真的?」
「当然!」
我用力点点头。虽然习惯了,但是现在还是尽被钓见找茬。被欺负还感到高兴什么的,我又不是变态。没有没有,才不高兴。
「我始终都是为了监视那家伙行动的。」
「……呼……」
「那、那么,千佳怎么认为?」
应该是明确否定了,但千佳严重的怀疑并未缓和。总觉得让人坐立难安,我便决定扯开话题。
「怎么是指?」
「既然调查了『被诅咒的房间』,那么你也知道钓见在那里做什么吧?就是关于这个。」
或许因为家里经营猫咪咖啡馆,所以千佳从以前开始就彻底管理自己的健康。虽然与其无缘,不过万不得已之时还是想拜托看看的吧。
「啊啊,就是那个能治好感冒之类的可疑传闻?」
但是,与预测相反,千佳的反应很冷淡。
「虽然确实很可疑……不过你这个样子好像是不相信呢。」
「当然,不可能相信吧。虽然好像是治愈了感冒,不过那绝对是骗人的。不可能的。」
千佳毫不客气,鼻子哼出声来。恩。基于常识,确实是出色的判断。
以水留为首,至今周围尽是些相信钓见的家伙。总算有人赞同我了,本应该很开心的……
「嗯嗯嗯……」
为什么一点都不开心呢。我自己也不清楚,总觉得心情不畅。
微妙地感到讨厌。
「但、但是你看,实际上也有很多人得到帮助了哦?」
「误会或者是偶然吧,或者只是被骗了吧。」
真是毅然断言。一般都会这么想的呢。
「树不这么认为?」
「……嘛,我的意见相同。」
——不。
「正确来说,我过去的意见和你相同。」
无意识间,这番话哧溜一下从嘴里漏出,于是我终于认识到。
是吗。是这样啊。
千佳的感想和之前的我完全一样。俗信不可能变为现实。正因为我这么认为,所以才监视钓见。我怀疑她有诡计,便想寻找欺诈的证据。
但是。
虽说那家伙嘴巴很坏,但一直都是为了倾诉人而行动。拿出所有闲暇时间,甚至搞坏自己的身体。尽管如此,不管再小的东西都绝不接受谢礼。
我一直在一旁看着这些,所以不知不觉开始相信钓见了。
那么,或许那家伙并没有欺诈——
「——树?」
「额?怎、怎么了?」
完了,刚才不顾千佳,顾自埋头于思考中了。
千佳脸鼓鼓的,在胸前交叉起手臂。
「难道,树相信『替人解决烦恼』是真的?」
「那个……」
真头痛。我的心情之所以变成这样,当然是因为钓见的实际行动,不过很大一部分也是因为『能将俗信和疑似科学变为现实』的她坦白了自己的特殊体质。她利用这种体制帮助别人的样子,最终让我变得相信她了。
但是,没有经过本人许可,我不可能随便这么说。但是,我的口才还没有好到跳过这些就能让千佳认同。
「千佳你真的如此讨厌,如此难以相信吗?对传闻和迷信等那么反感?」
结果我选择的还是岔开话题。我真是无趣到家了。
「……并没有很讨厌,但是。」
「但是?」
「也在喝牛奶,也有吃炸的东西,明明每天都在做体操,但是完全没有效果……」
声音渐渐变小,基本上一半没有听清。
牛奶?体操?完全不明所以,我正想要返问时。
「————啊。」
因为千佳微妙的举动,不知不觉意识到了……是的,意识到了。
刚才为止还牢牢交叉在胸前的手臂放松下来,但手掌仍旧停留在胸上,没有放下来。而且,千佳的手覆盖的鼓起部分很平坦——尽管这么说很过分,但怎么说呢,非常腼腆。
「那、那那那那个啊,今天要去哪里来着?」
意识到的瞬间,我勉强提高声音,努力发出明快的声音。
必须尽快改变话题。尽管就这么扯开了话题,好像也没什么用。
「……所谓的哪里?」
「话说,刻意到这边来,有什么目的吧?」
「啊——啊啊,那个呢。恩恩,是的。」
有一瞬间千佳好像用『这家伙在说什么』的眼神瞪着我,不过我们的想法是一样的吧。她立刻放下手,露出不自然的笑容。
「这里附近好像开了一家新的猫咪咖啡馆。今天打算去那里探查。」
「真的!?……这、这真的是太棒了,不过对我来说,小豆——」
「这点小事小豆不会生气的哦。喂,走吧!」
千佳为了隐藏微红的脸颊,率先迈出步子。我望着这比平时少许快步的背影,安心地叹了口气。
「呼、得救了……」
既然明白了千佳在烦恼,而且每天为此而努力的事实,那么绝对要避开钓见的话题吧。虽然利用特殊体质,增加多少都有可能,但是千佳要是知道她就算不做这个也相当从容的话,暴怒起来也不奇怪。
「……咦?」
刚想踏出一步时,我停住了脚步。
身体猛然僵直,被强制停止。
在刚刚路过的右手边的家庭餐厅里,在偶然瞥见的店中,捕捉到了已看惯的白发。
本以为刚好在考虑那家伙的事所以看错了,但是并非如此。因为背对着我所以无法确认脸,但是,发色如此显眼。
我不可能将钓见看成其他家伙。
钓见坐在一个四人座旁,对面坐着一个男人。年纪大约二十五岁出头吧,瘦瘦的,脸很好看却长着不太相称的寒酸的胡子。他嬉皮笑脸,露出粗俗的笑容,毫不拘束地向钓见伸出手去——
「啊——啊啊!!」
然后抚摸着她的头。钓见没有避开或者拍开的迹象,只是被动接受着。
「……………………」
昨天钓见说有要事。所以不是被搭讪也不是被纠缠,那个男人明显是认识的人。要事就是见他啊。
我『监视』钓见始终限于地学准备室。基本上是在放学后。完全不知道那家伙在其他的时间或者是休息日里都做些什么。或许彻底监视到那个地步会比较好,但是我跟真正的跟踪狂是不同的,而且我本来也不想知道。
隔着玻璃,我再次眺望感觉有些遥远的店内。虽然不知道钓见是怎样的表情,但是那两个人看上去相当亲密。
只是我不认识的人,他们应该认识,从很久之前就开始见面了吧。
如此,仅仅如此而已。
「不走?」
「抱歉,现在就去。」
不管怎么说让千佳等太久了。我回应催促我的千佳,闭了闭眼睛,深呼吸后睁开眼,为了不再看家庭餐厅便迈开步子。
好不容易能去猫咪咖啡馆,但情绪低迷,毫无高昂起来的迹象。
◇◆◇
第二天放学后,我和平时一样,来到地学准备室,迎接我的是拿着扫帚的钓见。
「啊呀,今天有点晚呢。」
「哦、恩。」
仅仅没有坐在固定位置。只是如此细微的不同,我便略微动摇。或许昨天所见到的事情对我有自己想象之上的影响。
游离的眼睛固定在作为原因的扫帚上。钓见似乎注意到了我的视线,点点头说道「这个吗。」
「一直都是早上完成的,但是今天早上不小心忘记了。」
「是这样 吗。我也来帮忙?」
「不,没关系,马上就扫完了。」
原以为她在客气,但实际并非如此。钓见利落地扫着地板,一点点回收集中起来的沙尘。
「就和着我扫完的时机过来,学长你那么不想帮忙吗。」
「我说了要帮忙的吧!而且你第一次在这个时间打扫吧。」
「居然说这种话。自己的房间很脏吧?」
「才没有。很干净,一粒灰尘都没有。」
为了随时欢迎猫咪到来,一直保持在完全状态。
「好嘞,这样就打扫完了。」
她把垃圾倒入垃圾箱,簸箕放入扫除用具柜里。
至此都无话可说,但是钓见似乎思虑着什么,关上柜子,颠倒扫帚立在墙边。
不放进柜子而是放回固定位置吗。不,扫帚的固定位置是墙壁这点也很奇怪。
「之前就想提醒你了,好好收起扫帚啊。」
偷懒的话就算了,但因为有好好收拾簸箕,所以不明其意。完全是费两遍功夫嘛。
但是,钓见仅仅瞥了一眼扫帚,便走向里面的桌子。
「好好收起来了哦,那是故意的。」
「故意的话就更加恶劣了。很不礼貌。」
「嗯哼,看上去你不知道呢。」
她噗通一下坐上椅子,放松一般慢慢转着脖子。
「有『倒着放扫帚客人会早点回去』的俗信。为了让来倾诉的人不要待太久,故意从柜子里拿出来的。」
「原来是这样吗……」
怪不得大家完事后立刻就回去了。虽然觉得就算不这么做谁都不会赖着不走的。
「不过,就算如此还是有赖着不走让人困扰的客人呢。」
她瞥了我一眼,故意似的叹了口气。
「抱歉,我就是让人困扰的存在。」
「哎呀,被听到了吗。」
「明显就是为了让我听到才说的吧。既然要演这种小剧,至少小声点说。」
「真是抱歉。不是小剧,而是挖苦。没理解吗。」
「为这点道歉吗。」
「为了让学长也能理解,下次说点级别低的吧。」
「啊——是吗。最开始就不想道歉吧。」
可恶。不过,钓见就是这种家伙。一瞬间误以为她会道歉的我才是笨蛋吧。
使用扫帚的俗信之所以没效果或许是因为我不是客人吧。因为感受不到疑惑的样子,所以钓见肯定和我有同样的认识。
肩膀放松下来,我不禁苦笑起来。
「怎么了?」
「不,没什么。」
来地学准备室之前,今天稍微有些紧张,但是,似乎是我自寻烦恼了。钓见的态度和平时完全一样,留意的话会发现我也和平常一样对话着。
好嘞。就以这个势头,顺便问她昨天见的是谁吧。
「那个,关于昨天的事。」
「恩?啊啊,联络晚了,抱歉。」
「没关系,不过,钓见,昨天有什么要紧事?实际上——」
正想要说偶然发现的时候。
「在家里好好休息哦。」
钓见像要打断我的话一般盖过我的声音,所以我的话并未说出口。
「诶…………?」
「事情取消了。而且传染到了比较严重的感冒,身体不太舒服。」
钓见淡淡地说道。表情消失,语速比平时更快。
是吗是吗,好好地休息吗。我其实也很想这么做……当然不可能这么认为。
为什么。
为什么要说谎。
「喂,钓见——」
「抱歉!有人吗!?」
我刚想质问,但是意外的是被人妨碍而中断了。砰一下,门被粗暴地打开,一个少女以猛烈的势头冲入屋内。
「你要怎么承担责任啊!你个骗子!」
少女任凭这股劲头,目不斜视逼近钓见。怒气冲冲地瞪着钓见,并且带着骂声。
「说些什么吧,如何!?喂!」
「你是——」
「喂!快点道歉!你个没用的家伙!」
少女唾沫横飞,自顾自滔滔不绝着。少女的眼神相当凶暴,眼看就要扑上来——
「——稍微等等!等等!」
我忽然恢复精神,慌忙强行插入两人之间。虽然不是完全不理解状况,但是,这反而会更加混乱起来,总之先放一边吧。
「哈?谁啊你。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我是那个……总、总之,姑且先冷静下来。不冷静下来怎么说话?拜托了求求你了!」
少女作为女生来说个子相当高,体型比我还要庞大些。尽管被她的气势压倒,但她姑且还是向后推了一点。
然而少女仍旧目光灼灼,摆出凶狠的态度。虽然我想努力做调解人但是。
「呼。这样很危……!」
被本应该帮助的对象妨碍了。我好不容易吸引了火力,但钓见却从椅子上站起,推了推我的侧腹,把我赶到角落里。
「学长你闭嘴——你好像是四天前午休时来过的学生吧。」
危险,我抓住她的肩膀想要把她拉回来,但是,钓见并未从少女身上移开视线,好似说着碍事般拍开我的手。
「感冒——发烧之类的倾诉?」
「诶诶,是的。」
少女哼出声来。剧烈的咋舌声回响在房内。
钓见至今一次都没有问过倾诉人的名字,而且自己也没有自报家门过,却清楚记得倾诉人的事情,我不禁感到佩服,不过,她似乎并不这么认为。
「完全没有效果!」
反而态度更加恶劣,瞪着钓见。
「……怎么回事,能说明一下吗?」
「不说明就不明白吗?好吧,就告诉你吧——」
少女厌恶般再次咋舌,开始用冷淡的声音诉说。
整理一下这混杂着骂声的内容,首先她是一年级,隶属女子排球部。
四天前——来这里倾诉的那天是决定地区大赛正式成员的重要时期。部内选拔考试之前,她却感冒了。于是朋友告诉她钓见的存在,并且让钓见治愈了感冒。
到这里没问题。这是经常发生的事。
问题是之后,她之后并没有休息,继续参加社团活动。
果然,感冒卷土重来,一直到昨天都卧床不起。拜此所赐,未能参加选拔考试,被排斥在正式成员候补之外。
「这是……你自己不好吧。」
我惊讶地不小心说出口来,于是愤怒的矛头指向我来。
「哈?为什么啊?」
「钓见说过要你那天安静地休息吧?因为没有遵照所以——」
「虽然是一年级,但被期望着加入正选哦?不可能会休息吧!」
原本准备极其认真地叙述见解,但别说抑制怒火了,反而势头更劲。
「但是,钓见有清楚说明吧?」
「和那些没关系!」
少女语气粗暴,咬牙切齿地说道。
「确实这么说过,但是我是为了治愈感冒才来的。治不好的话就毫无意义!」
「这、这家伙……」
自然握紧的拳头不停颤抖着。
不行。这家伙说不通。这样的话没办法,就算强行也要把她赶出房间。
「碍事。」「诶!」
但是,被赶走的又是我。钓见又把我推走,并走到前面。
「……对不起。」
一句话。凛然的声音回响在我耳中。
「是我的失误。真的非常抱歉。」
钓见对少女深深地低下头来。我不禁怀疑自己的眼睛,不管擦得多么用力,眼前的光景都未变化。
「就算你道歉,也已经无可挽回了。」
而且,就算这样,少女的态度并未软化,反而更加来劲。
「适可而止吧!喂!」
「学长……」
我难以忍耐插嘴道,而钓见用力拉着我制服的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