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连上一秒还在嘶声哀嚎的席路夫妇也消失无踪。
安静冰冷的房间就像是什么也不曾发生过,无声地嘲笑利耶等人的错愕不已。
「这……到底是……」玛薇一瞬间像是让人给抽光力气。
她的双腿一软,如果不是身边的法儿及时地伸手扶住,她可能就要跌坐在地。
利耶自己都想问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了。
幻觉吗?他们所有人集体幻觉?
「亚亚,你打我一下看看……」
还红着眼睛的亚亚立刻照做,那一只白嫩的小手「啪」地一声打上利耶的侧脸,鲜红的手印顿时清楚浮现。那清脆的一声不止是惊醒大家的神智,也疼得让褐发青年差点飙出眼泪。
利耶觉得自己一定是被这一天所发生的大小事给扰得神智不清了,否则他怎么会叫亚亚打他?依亚亚的力气,这一下没把他打飞还真的是万幸了。
「喂,阿利斯。」
西维滋跟着踏入房间之内,他的表情带有一丝茫然,有点像在作梦。
「我们刚刚都听见、也看见了吧?难不成是我还没睡醒吗?」
「如果你没睡醒的话,那我们大家全都没睡醒了……」利耶捂着疼痛的脸颊喃喃地说。他看见菲尼克在房内东张西望,像在查探什么,「菲尼克?」
「唔,真的很奇怪哪……团长先生。」菲尼克停止查探的脚步,他推下眼镜,再摸摸下巴,若有所思地发出沉吟:「你觉不觉得,这床上的棉被也叠得太整齐了?」
如同菲尼克所说的,床铺上的被褥是整整齐齐的铺叠着,看不出丝毫折痕,也看不出丝毫有人睡过的痕迹。
一个缺乏人气,彷佛一开始就无人居住的房间。
至今为止,所遇见的诸多不合常理之处,令这群见识众多的冒险猎人们不禁也要悚然了。
他们的内心只有一个问题——这幢谜团重重的屋子究竟是怎样的一回事?
「可恶……可恶……这任务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西维滋像是要将自己一直憋着的恼怒发泄出来似地,一拳重重的击在墙壁上。他的举动惹来法儿的蹙眉,不过她还是隐忍地没多说什么。
她知道众人的情绪,此刻都被名为不安与烦躁的锁链紧紧缠住。
「利耶,我困……」亚亚打了一个小呵欠,脑袋轻轻靠上青年的颈窝附近,雪白的眼睫毛就像快支撑不住地闭阖上。
利耶只能摸摸她的头。
现在的情况实在没办法让她再好好地补眠,况且他也不放心将亚亚一个人留在房间里。
将房间四周大略巡视过一圈的菲尼克又踱步回来,他向他们的团长先生耸耸肩膀,表示自己依然毫无所获。
事情到这个地方,彷佛是一头钻入死巷里,寻找不出可以脱走的方向。
一阵无力感袭上利耶的心头,他看着强振作起精神却仍掩藏不了眼眸中惶然的玛薇。再怎样,也不可能将席路家目前仅知唯一安然无事的她扔着不管。
结果到头来,他们果然必须蹚这趟浑水了,偏偏还是他最不愿意碰触的任务范围。
「玛薇小姐,我想问你一些事。」
利耶仔细的思考一下,觉得事情的始末似乎都离不开一个关键点,同时也是他们会来此地的最初原因。
那个留在席路家作祟的孩子,菲尔尼克。
「呃,我知道这么问是有点失礼,但我想知道关于你的堂弟菲尔尼克,他是不是……」
利耶问到一半的问题,被西维滋气愤的喊叫给打断。
「啊啊,我们简直是让人莫名其妙地耍着玩嘛!真的是气死人了!」
涌上怒气却无法适当发泄的西维滋再一次握拳,就要砸上离他最近的房柱。
有好几人的惊叫顿时间叠合在一块——
「哥哥,拜托你冷静一点!」
「西维滋先生,那里不能打啊!」
「等一下,那个地方是……」
西维滋吃惊地转过头,他看见玛薇的表情像是无比惊慌,只是挥出去的拳头已然来不及收住,顺势就击上玛薇所说「不能打」的位置上去。
接着地面上忽然开出一个四方形面积的大洞。
利耶还没反应过来第三个声音的主人是谁的时候,就感觉到脚下蓦然一空,原本踏实的地板隐去踪影。于是刚好就在上头的普鲁鲁冒险团所有成员,只能别无选择地,向下掉落。
最后的景象是路希维德兄妹目瞪口呆的表情,以及玛薇说出口也于事无补的一句嗫嚅:「因为那里,有机关啊……」
普鲁鲁冒险团的团长暂时不想去理会「一般人的房间里为何会设有机关」的这个问题,他只想明白一件事——
触动机关的明明是西维滋那小子,为什么掉下去的却会是他们啊啊啊啊!
不过利耶的疑问马上就被包括他在内发出的惨叫声掩盖过去。
空气振动产生的风声在耳边呼啸而过,那是一种尖锐的声音。
利耶他们正在快速地坠落,向下坠落,四周没有任何可以攀抓的东西能够阻止他们的坠势。利耶顾不得一边的菲尼克,他唯一能做的事就是紧紧地抱住怀中的小女孩,眼角彷佛有什么光辉刷过。
坠落的过程出乎意料地短暂,利耶等人很快就迎接尽头的到来,菲尼克的惨叫也在瞬间变成「噢!噗!」这样怪异的一声呻吟。
预期中的巨大疼痛并没有从皮肤传递到神经再传递到大脑中枢,一阵柔软的触感包围住跌落地面的身体。
利耶下意识地不敢放开双手,耳边听见菲尼克的呻吟声,声音听起来还是很有力气,这代表他其实没什么大碍。
利耶接着再睁开一只眼,奇异的蓝白光辉猛然跃入眼里,刺得无防备的瞳孔一瞬收缩。
这是……什么?
大脑一直要经过好几秒才终于浮现正确的名词解释。
「花……?」
利耶喃喃地吐出一个字,感觉到原本温驯蜷伏在他怀中的孩子开始挣脱出他的手臂,爬出他的怀抱。那软软的童音掩不住音色中的兴奋。
亚亚欣喜地叫嚷起来,眼眸也湛上了光。
「利耶,是花!利耶利耶,有好多会发光的花!」
原来普鲁鲁冒险团成员们掉落的地点是一处花丛。
虽然说在这种阳光照射不到的地底下,为什么会有花开着,是令人难以理解的事,但是也多亏了这些柔软的植物成为他们的垫被,减缓不少的冲劲,才能让所有人皆是毫发无伤。
差不多是小孩手掌大小的花朵,正处于盛开的时期,娇妍的花瓣尽力地朝外伸展着,花心中央的芯蕊散发出奇异的蓝白光泽,使得整朵花看起来就像一盏又一盏发光的小灯。
菲尼克跟着也扶正身子坐好。他摘下眼镜,细细地用衣角擦拭镜片,再重新戴好,仰头看着这个位于地底下的奇异空间。
让他们失足跌落的洞口已经被地板再度掩盖住,无法窥视到外头的情况。除了洁白的花朵在发出光芒以外,这个四方形空间的墙壁上也嵌有不少的晶矿石正在闪闪发亮,两者的光辉彼此互相辉映,驱除了本应盘踞在这的黑暗。
不知道为什么,也可能是光线的关系,菲尼克那张总是明朗而年少的面孔,似乎浮现一丝迷茫。
亚亚没注意到菲尼克的不对劲,她开心地摘了一把花捧在胸前,如同献宝似地想递给仍躺在花丛中盯着花朵看的褐发青年。
稚气的小脸笑得比蜜还甜,「利耶看,是花,亚亚要送花给利耶喔!」
利耶跟着扬起微笑,他的手指伸出,想要试着碰触那虚幻又美丽的光辉之花。
就在这一瞬间,利耶的脸色骤然刷白,他的身体像遭受到莫大的痛苦地曲弓起来。他抓住自己的脖子,喉咙却挤出嘶气般的呻吟。
突来的剧变吓坏了亚亚,「利耶?利耶!」
白发小女孩发出尖叫,引得不远处的菲尼克回过头,惊慌立即取代那双黑眸里的迷茫。
「团长先生?你怎么了?团长先生!」菲尼克冲了过来。
利耶最初还能听见两人焦急的大喊,他不知道这个异状是怎么回事,他只觉得痛苦无比,喉咙除了发出嘶气声什么也做不到。
心脏传来被锥子打进似的疼痛,大脑里面有什么东西蛮横地发出尖锐的叫嚣。他开始呼吸困难,瞪大的橘色眼眸映不进任何景色,逐渐转浓的白雾吞噬着他的视野……
「利耶……」
「团长先生……」
「利……利耶……」
「团长……你……」
很快的,连耳边的喊叫也开始一并模糊,白雾吞噬利耶的感官,他的周围一切彷佛跟着扭曲。利耶感觉自己就像溺进不见底的沼泽之内,四肢如同吸水过多的海棉,全身都动弹不得。
然而在下一刹那,层层包围住的白雾猛然一口气退去。
白雾退得是如此迅速,令人想到海啸来临前急速后退的浪潮,利耶甚至一下子无法反应过来,他只能怔怔的瞪着眼前重现的世界。
但却不是他上一刻身处的地下空间。
利耶认得这是哪里,他看见了熟悉的房间摆设、刻工精细的梳妆台、收纳衣物的红木衣柜,他在不久前才来过这个房间而已。
这里是席路夫妇的主卧室!
但是……为什么会?利耶愕然地想起身查探究竟,随即惊恐地发现自己依旧动弹不得,包括声音也不能发出,可是他却听见另一个陌生的男声是从自己的位置响起。
「你们是什么人?」男人的声音听起来急迫慌乱,利耶觉得他似乎在哪听闻过类似的声音,「为什么能够闯入我们的屋子?外头明明有设刻纹魔法的!」
声音依然是从利耶所在的位置发出,但那不是利耶在说话。
我们的屋子?利耶立刻因为这个字眼而大吃一惊。
这屋子不是席路夫妇的吗?可是这个声音虽然接近席路先生,却不是属于他的。
「亲爱的……」畏怯的女声则是自身侧响起,同样也不是属于席路夫人所有。
利耶想看清女人的面貌,无奈他连转过头也做不到,他的视线正被一群闯入房内的蒙面人给占据。他们的手里提着武器,浑身散发出的凶戾之气让人一看就明白对方绝非善类。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想要做什么?」
男人的声音再传出,利耶可以看到一只手臂就在自己的眼前抬起,愤怒中掩不住惊慌地直指着身穿黑衣的蒙面人。
不过那也不是自己的手臂。
利耶终于发现到,此刻的他竟然是被困在这个男人的「身体」内,他看见的东西全是透过男人的双眼所瞧见。
这名男人是谁?为什么他自称是这间屋子的主人?屋子的主人……
不是他所知道的那对席路夫妇吗?困惑、不解、诧异与不安,诸多的心绪如藤蔓缠得利耶呼吸困难。
「我们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要你们一家的命,白仓。席路先生。」为首的蒙面人嗤笑地回答,接着挥手遣派另外数人。
「这里没看到小鬼,他应该在别的房间里,你们几个去负责处理!」
「住、住手!你们想对我的菲尔尼克做什么!」女人悲鸣出声。
利耶瞬间懵了。
白仓。席路?菲尔尼克?难不成……
乍然挥下的长刀没有给予思考的机会,当冰冷的刀刃硬生生地嵌入血肉里之际,利耶听到了男人的惨叫,以及……
自己的惨叫。
「「啊啊啊啊啊!」」
当然房间只能听到男人痛苦的叫声。
剧烈的疼痛就像是野火,迅速自伤口处蔓延至全身,那种火辣辣的疼,凶残地咬啮着利耶的每一根神经。第二刀、第三刀紧接着落下。利耶看见鲜血在面前喷洒,他分不清楚那究竟是从谁的身体喷出的血,他的喉咙已经失去哀嚎的力气。——过度的疼痛,原来真的会使人连声音也发不出……
耳边模模糊糊地听见女人悲痛的哭泣,然后眼帘纳入女人扑过来挡住自己的身影。
还有遥远的某一方,小孩子的哭喊和尖叫,像是在喊着爸爸妈妈。
刀再度无情地劈落,刺进女人的身体,穿出她的后背,最后扎入男人的胸口。
鼻腔里全是令人作呕的血腥味,视线内则是猩红一片。
利耶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做着濒死前的抽搐,意识渐渐的远离,瞳孔丧失焦距,只能空茫地扩大。
视线因为男人倒地的关系,变成由下往上。首先是蒙面人首领的双脚,再来是溅满血液的黑色衣物,最后是扯下覆面而露出的一张脸孔。
有东西深深地哽在利耶的喉头。他张了张嘴唇,却吐不出他的无法置信。
那张脸,那张脸……竟然会是巴宁?!
「看样子是差不多了吧?尸体要怎么处理?扔着不管吗?」
巴宁的声音进入耳中,被扭曲成黏稠含糊的音节。
「等一下,我知道有个好地点。」第二个人的声音接在后面响起。
利耶只觉得自己像是当面被重重地打了一拳,他涣散地瞪着巴宁身边跟着摘下覆面的另一名蒙面人。
「……反正找冒险猎人来不也是为了解决菲尔尼克的事吗?」
玛薇曾经的冰冷字句,浮现于他的脑海。
「……省得爸爸妈妈一天到晚提心吊胆。」
原来……是这样吗?利耶吃力地吸着气,他的呼吸随着越渐扩散的血红色变更愈发困难。他听见男人用着虚弱不敢相信的声音,拼命地挤出临死前的最后几字。
「为……为什么?你为什么……拉特列斯……」
那是拉特列斯。席路。
透过男人的双眼,利耶见到他的委托人走到了一根房柱前,不轻不重地以手敲击一下。
蒙面人当中传出惊讶的叫嚷。
就算从现在的角度看不到,但是利耶知道地板的某一处正开出一个四方形的洞口。
「因为我想要全部的财产啊,大哥。」
当拉特列斯语带狰狞地这么说的时候,利耶的视界瞬间变成上下颠倒,有人一脚将男人和女人的身体双双踢进洞口。
利耶感觉到自己在掉落,不断地掉落,他的意识彷佛因此而被抽离。
眼前重新涌起白雾,苍白的色彩再次吞噬一切的感官,世界在扭曲。
利耶闭上眼睛。他觉得他要死了,这不是他第一次和死亡如此接近,近到只有一线之隔。
不是……第一次?
利耶的脑海猝然有什么画面一闪而逝——
血红色的月亮、雨……是谁在哭泣?但那画面消失的速度太快,他来不及捕捉,最后是一声凄厉的悲鸣令他猛然地睁开眼。
「利耶!」
白雾消失无踪,利耶第一眼见到的是亚亚红着眼眶、布满泪痕的小脸,然后是菲尼克松口气的表情,再然后则是照耀整个空间的蓝白光辉。
他回到了原来的地方,他的同伴的身边。
「我……怎么……」利耶虚弱地吐出问句。
他的额角布着冷汗,背后也传来湿冷的感觉,身体一时间使不出太多的力气,唯一确定的是心脏尚未平复地在胸口内激烈跳动。
菲尼克跌坐在地。他呼了一口气,抬手擦擦额头,觉得自己也被他们的团长先生吓出一身汗。
只要回想起方才的情景,菲尼克还是心有余悸。褐发青年的模样太过吓人,他掐着自己的脖子,痛苦地发出破碎的呻吟,而他的表情就像是要被人杀死一般的凄厉扭曲。
呸呸呸!说什么死不死的?菲尼克连忙暗骂自己的乌鸦嘴。他们的团长先生可是福大命也大,怎么可能会有事!
「利耶……」亚亚的嗓音像要哭出来似地,一双小手紧紧揪着利耶不放,花束早被她扔到一旁,紫晶色的眸子蓄着泪雾,泫然欲泣。
好可怕好可怕……她好怕利耶会不会就这样丢下她不管,她再也不愿……
再也不……?
太阳穴附近突地一阵刺痛,但是白发紫眸的小女孩隐藏得很好,她瞬间收紧的手指只会让人当成情绪激动的表现。
亚亚一点也不想要令利耶担心,她将苍白的小脸埋入利耶的胸前,闭上眼睛,听着青年有些急促的心跳,感受到藉着皮肤传递而来的温暖体温,那阵刺痛似乎就因为这样的举动而烟消云散。
利耶伸出手轻抚着亚亚的头发,他的视线则是慢慢地转动,转向掉落此地后至今尚未注意到的一角。
那附近的花开得比哪里都茂盛,花朵彷佛是用尽全力地伸展着、盛绽着,洁白的花瓣则异常地透出淡淡的粉红纹路。
就像是吸了血一样。
利耶的目光就这么地静止在那一点。
菲尼克也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谁也没有开口说话。安静,笼罩在这个奇异的空间当中,像是吸去所有声音。
在盛绽的花朵底下,隐隐露出森白的骨头,利耶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菲尔尼克。席路留在这屋子作祟的最大原因。
第二集 普鲁鲁冒险团参上! 第六曲 与亡者共舞
蓝白色光芒驱散眼前的黑暗,一朵白花正静静地被握在菲尼克的手里,充当照明灯使用。
「这种花叫做夜光菊。」
当团内的少年摘下一朵花时,他告诉他的同伴们这朵花的真正名称。
菲尼克似乎对一些冷门的知识都颇有涉猎,他不止知道夜光菊的名字,还知道夜光菊不需要阳光便能生长——它只要吸收光线就够了,不论是天然或是人工。
而它吸收光有多久,本身绽放出来的光就可以维持多久。
「是个非常方便的照明工具唷!」菲尼克语调轻快地下着结论,彷佛没有受到掩埋在花丛底下的两具白骨的影响。
利耶总觉得自己在这名团员的眼中,看见了某些不一样的东西。不过,他并不打算问。
普鲁鲁冒险团一行人离开了不知为何被当做花圃的四方形空间,外边连着一条狭长的走道,尽头是一片黑暗。三个人慢慢地走着,脚步声的回响在地下室内比以往来得格外清晰。
蓝白光芒随着他们的前进而移动,墙上是高矮不一的影子投映在上面。
走道的另一端是一个更宽敞一点的房间。藉着夜光菊的光辉,可以大略地看清房内的构造与摆设,有点像是一个工作室,桌子上还堆了不少的卷轴。可能是许久未曾翻动的关系,积着一层灰尘。
不止是卷轴,其他看得见的部分,包括桌子、椅子、矗立墙边的置物柜也都覆有灰尘。
利耶一眼就看见房间的最底处有一扇门,门上还开着一个小小的窗,用几条铁栏柱切割成长方形的空隙,能够让人瞧见门后的景象。
利耶几个大步上前,他试着推一推门,门不动,似乎是锁上了。他再从小窗望出去,看见门后面的确上有一个大锁,然后还有一条向上延伸的石阶梯。
看样子那道阶梯能通往到地面上的出口。
利耶不急着想办法出去,他知道那一扇门是无法阻挡他们的去路的。
他转头打量下房间,内心对于弄明白这地方的用途的兴趣还比较高。
他看到菲尼克站在桌前,像是在翻阅那些无人阅读的卷轴。
菲尼克确实是在看那些卷轴,不过他看的动作并不快,不像一般人会想早点得知内容地急着读完,他的手指甚至仔细地描绘着上头的一笔一画。
「利耶,那是什么图?」
让利耶抱着的亚亚居高临下望着纸上的图画,她不明白为什么菲尼克可以看得那么仔细。
回答的人是菲尼克,「这个啊,叫做室内设计图喔,亚亚。」
黑发黑眼的少年指着设计图上的一个角落,「你看,这里就是我们现在站的地方,然后这里是刚刚的花圃。还有,这扇门后面,应该有个能通到一楼的阶梯。」
这证实利耶看到的果然是出口。
「可是,为什么这地方会有这种东西?」
「其他的几份看起来也是设计图……其实玛薇小姐私下对我们提过……噢,团长先生你那时候刚好昏过去了。」
菲尼克马上挨了一记白眼。
他不以为意地笑笑,自顾自地再抽出几个卷轴,飞起的灰尘使得他们三人忍不住都想打个喷嚏。打开卷轴一看,确实是如同菲尼克所说的,清一色是建筑物的设计图。
「我说到哪了?对对,就是玛薇小姐告诉我们,她的伯父是个建筑师兼发明家,这栋屋子就是他亲自设计的。按照团长先生你之前说的,应该是那位……白仓。席路先生,也许这里是他的工作室。」
在亚亚和菲尼克两人的追问之下,利耶是说出了他见到的过去场景,但是他隐瞒自己也经历到同样痛苦的部分。
利耶仔细地看着设计图,发现末端留下了不明显的签名,却仍看得出来是白仓。席路。
如果自己看见的,真是这幢屋子发生过的过去,不就代表了……
普鲁鲁冒险团的年轻团长抿着唇,从来没想过当初一个简单的委托竟会扯出那么复杂的内幕。屋子的原来主人是菲尔尼克的父亲,却遭到自己的弟弟与巴宁勾结将他们杀害,尸体还被弃置在地下室内,然后就是菲尔尼克对这幢屋子的作祟。
但是利耶怎样也想不懂,为什么巴宁会消失?为什么他们全看见席路夫妇受到大火焚烧,却又不见人影?
还有最重要的,玛丽薇莎。席路在这之间的立场是?她的反应透露出她知道自己的父亲当年做的事,对吧?
利耶发现自己越想越找不到出路,他的思绪彷佛像毛线纠结成一团。
「团长先生,我看我们还是先上去再说吧!」菲尼克的出声拉回利耶的神智,「有些事情当面向本人求证会比较清楚喔!」
这么说的少年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镜片后的黑眸在夜光菊的映照下似乎也反着光。
或许他也知道了什么,利耶暗暗猜想,却依然无意追问——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隐私,他不喜欢抓着人穷追猛打。
从外锁上的门挡住了唯一一条的出路,若想脱离地下室,就必须将门打开。利耶他们可以选择的方法有两个,一个是等待楼上的玛薇等人前来救援,一个是想办法破坏眼前的门。
而他们当然是选择了后者。
亚亚从利耶的怀抱滑下,她站在被上锁的门前,紫色的眸子安静地注视门板一会。她忽然伸出小小的拳头,一拳打上门把的附近。
轰一声!
虽然知道小女孩的力气异于常人,但菲尼克还是忍不住摘下眼镜揉揉眼,好证明自己不是眼花。
没错,门上真的出现一个洞,亚亚竟然将门直接打穿了。
但是亚亚的行动还没有结束。她的一只手探出门外,在门后摸索了一下,然后菲尼克听见「喀嚓」再来是「匡啷」的声音,他不自觉地咽口唾液,喉头咕噜的滚动一下。
「利耶,抱。」亚亚终于抽回手,她的双手接着向利耶举高。
「好好好,嘿咻。」
利耶轻松地将亚亚抱起,顺便赞许似地摸摸她的头,立刻得到一张甜甜害羞的笑脸。
亚亚最喜欢向青年这般撒娇,她随即想到刚刚她也忘记安慰利耶,连忙伸手探进口袋,抓到几个圆滚滚的物体。小女孩笑弯一双眼睛,白嫩的掌心朝上摊开。
「利耶,要不要吃糖糖?」
「乖,亚亚自己留着吃就好……菲尼克,你那张哀怨的表情是怎么回事?」
菲尼克真的觉得自己很哀怨,同样是冒险团的一员,同样也是摔到地底下,为什么他们的小公主就厚此薄彼,连丝关注的眼神也不肯落到他身上?
呜!他明明比团长先生还要年轻、还要有前途,而且还是个「神秘美少年」耶!
利耶狐疑地瞥了菲尼克一眼,只猜他大概又是妄想模式开启,干脆地将他晾到一旁。他直接推开被亚亚破坏过的门,原先闻风不动的门板相当顺利地开出缝隙,朝后退去。
向上延伸的石阶就呈现在眼前,还可以听到逐渐靠近的脚步声。
「难道是玛薇小姐他们吗?」利耶脱口问道,却得不到身后人的回应。他纳闷地转过头,看见菲尼克像是发怔地呆立在门口。
同时就像证实利耶的猜测,先是开锁的声音,再来是脚步声匆促地踏上石阶。
一、二、三,有三个人正往这边急急的跑下来。
「利耶先生!」
「喂!阿利斯!」
「阿利斯,你们在吗?」
那是玛薇和路希维德兄妹的声音,看样子他们是找到此地的钥匙。
「放心,我们都没事!」
为了避免对方担心,利耶回喊一声,声音在窄长的楼梯间引起回音。
似乎是没预料到能够得到答覆,另一端出现数秒的沉默,然后是玛薇欣喜的叫声。
「是利耶先生?太好了!」
脚步声变得更加急促。
「阿利斯,你们真的都没事吗?你们掉下去的高度起码有一楼高耶!
啊啊,反正我们马上就来帮你开……」
脚步声因为到达底处骤然停止,但是西维滋的最后一字也硬生生地卡在嘴边,只瞪大一双眼睛。奇异的是,玛薇和法儿的反应也与他如出一辙。
于是三个人就这么僵立在最后一级石阶上,三双眼睛停在被人打穿的洞口一会儿,再慢慢地移到地面。
那也是菲尼克默然注视的地方。
有一个铁制大锁静静地躺在地面上,而且还被外力捏成碎块。
「该……该不会是……」法儿抬起头。
据她所知,拥有这种骇人力气的只有一人。她的目光本来是打算转向利耶怀中的小女孩,却因为某种缘故停在某一点。
总是给人冷静形象的路希维德家女孩忍不住舔舔唇,用着非常轻的语气开口:「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阿利斯?」
「什么?」利耶弄不太明白法儿忽然有些怪异的态度。
「我记得你们说过,那个菲尔尼克……是个黑发黑眼,个子比亚亚高上一点,然后皮肤很白很白的男孩子,对吧?」
「是这样,说过。为什么这么问?」
利耶拘谨地做出回答,他发现眼前三人的表情是一个比一个古怪。
「那是因为……」西维滋的语气难得会缺乏底气,他虚弱的说:「他就站在你后面。」
后面?
谁的后面?
利耶的脑海像是在瞬间一片空白。他几乎是机械性地扭过脖子,就像一具被人操控的人偶,然后他的双眼对上在窗外曾经见过的男孩的脸。
菲尔尼克就站在他的背后。
「吓啊啊!」
发出惊叫声的人是菲尼克,他反射性地跳离一大步,表情活像是见鬼的惊恐,不过他的确是见鬼了。
「他他他……他是什么时候!」
菲尼克一句话说得结结巴巴,这还是他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和对方面对面。
「团长先生,我们是不是该……团长先生!等一下,团长先生拜托你不要在这时候昏过去啊!」
菲尼克猛力地摇晃起利耶的肩膀,从眼角余光则瞥见菲尔尼克像是要朝他们伸出手,并且踏出脚步。
亚亚已经自动地脱出利耶的怀抱,普鲁鲁冒险团的团长看起来简直是灵魂出窍了。
而路希维德兄妹这边也有人发出惊叫。
「玛薇小姐你不能随便过去!玛薇小姐!」
「菲尔尼克……放开我!那是菲尔尼克啊!让我去见他!」
黑发黑眸的少女奋力地想挣开箝制,但两名冒险猎人哪可能放手?情急之下,西维滋只好先说声失礼,接着将人一把打横抱起,三步并作两步地开始朝一楼冲去。
玛薇慌乱地向后探出手,她美丽的面容写满悲痛。
「菲尔尼克!菲尔尼克!你为什么都不和我说话……你不肯原谅我吗?菲尔尼克!」
「菲尼克,你们还愣在那做什么?还不快上来啊!」法儿扭头大喊。
「亚亚,直接将利耶扛上去!」
眼看自家的团长先生仍旧是「灵魂出窍」状态,菲尼克只得出此下策。
白发紫眸的小女孩没有多想地照做,也不在乎两人的体型相差悬殊。
奔跑声、喊叫声、开门声,距离不算长的石阶梯上演的完全是一幅兵慌马乱的景象,深夜里的屋宅被吵得人声嚷扰,像锅沸腾冒泡的开水。
殿后的菲尼克一边急急地向上跑去,一边回头窥视,看见皮肤苍白的孩子就这样静静地被他们抛在尽头。他的眼内窜过奇异的色彩,那是无人能够解读的一张表情。
当所有人从地下室冲上了一楼——为确保安心再冲到二楼——饶是身为冒险猎人的他们,也不禁气喘吁吁。
唯一不受影响的是亚亚,她的呼吸平稳,连汗也没出一滴。
西维滋用最快的速度放下玛薇,深怕自己会冒犯到这位美丽的少女。
他暗暗地朝自己的妹妹使个眼色,要她盯好少女。
得到法儿的点头会意后,他才靠着墙壁,努力地调整气息,投向亚亚的目光混杂着深深的佩服以及讶异。
亚亚的体力和力气未免也好得太惊人了!她明明还扛着阿利斯,竟然连大气也不喘一个?
体力稍差的菲尼克则是不顾形象地瘫坐在地,喘着气,眼角却是觑着缩在一角、抱膝而坐的玛薇。那双明媚的眸子盛满悲凄,视线是投向不知名的某一点。
「……我可以问吗?」西维滋跟着盘腿坐下。
玛薇当时的反应令他印象深刻,那是真正的哀恸之情——对于菲尔尼克。席路这个孩子。
「玛薇小姐你……」
「你知道菲尔尼克会做出这些事的原因,是不是?」另一个男声接下去。
以为昏迷过去的利耶捂着后脑坐起。
可能是亚亚在扛着他的时候没注意到,让他的头好几次撞到东西,就算是失去意识也要痛醒了。
利耶转头又瞄瞄四周,走廊是稍嫌昏暗,但窗外有月光透进,二楼目前是相当平静。
菲尔尼克没有追上来。
玛薇的身体轻震一下,盈盈的笑意在她的眼眸底早失去踪影,现在包围这名少女的是黯淡的悲伤。她咬住下唇,最后还是轻轻点头。
「菲尔尼克……我和菲尔尼克的感情自小就很好,我们比姐弟还要像姐弟。也许就因为如此,他一直不肯出现在我面前,不肯和我说话,他一定是……不肯原谅我。」
「为什么?」西维滋直觉地这么问。
他并不清楚整件事的来龙去脉。普鲁鲁冒险团的成员们却是沉默,他们知道接下来的答案会是什么。
假使利耶见到的真的就是……所谓的过去。
玛薇将脸埋入膝内,她的肩膀在细微地发着颤,整个人显得愈发脆弱。破碎的嗓音传了出来,夹带着一丝哽咽,「因为是我的父母害死了他们,害死了菲尔尼克一家人!」
「什……」
西维滋愕然,负责守在楼梯口的法儿也震惊地转过头,天空蓝的眸子大睁。
「但、但是……」
路希维德家的女孩试图想厘清思绪,觉得这个答案还不足以解释他们目前所见。
「但是席路先生他们……抱歉,我指的是玛薇小姐你的双亲。他们的情况……人真的可以凭空消失在眼前吗?我们明明闻到了烟味,见到了火光,也听见了他们的声音啊。」
这也是利耶迟迟无法弄明白的一点。
西维滋接着恨恨地补上一句:「还有那个巴宁,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要找那个该死上一百次也不够的混帐家伙过来!」
「那也是因为……」
玛薇抬起脸,乌黑的眸子在提及这个人名时,迸射出了一种冰冷的尖锐。那是恨意,再具体不过的恨意,菲尼克记得自己见过类似的表情——
在玛薇面对她父母的时候。
「巴宁是我爸爸的共犯。我听过他们的谈话,是他们合谋杀害了菲尔尼克和伯父他们!」
就算是早已知晓答案,但是利耶还是觉得喉咙有如火在烧。他捏紧手指,指关节迸成青白,想起那把无情刺穿男人和女人的长刀。
……还有小孩子的哭喊尖叫。
「利耶?」亚亚挨着他,仰着头,软软地低叫一声,小手探出想摸上他的脸。
利耶的脸色不太好看。
「是不是肚子饿了?要吃糖糖吗?」小女孩突来的童言童语像在一瞬间冲淡凝滞的气氛。
玛薇弯了弯唇角,秀丽的眉稍稍地松放开,虽然仍掩不住忧伤。
「说到肚子饿了……」
西维滋摸摸肚子,手掌贴触的皮肤底下传出咕噜咕噜的鸣叫。
窗外的夜色正浓烈,这声鸣叫显得有些不合时宜。西维滋的面色一窘,但还是将堆积心内的纳闷吐出口。
「我们辛苦了老半天,怎么天都没亮?」
「说得也是呢!」菲尼克摇摇头。
他拿出怀表一看,才又想到自个的表早莫名停了,指针依旧安静地停在午夜两点。没有前进,当然也没有后退,彷佛被凝固住的时间。
除了菲尼克,法儿的身上也是戴有一个怀表的。她打开银白色的表壳,一开始还以为真的是午夜时刻,但马上发现异样。
「我的停了,还有谁知道时间吗?」
她无可奈何地轻叹一口气,却在瞧见菲尼克附和着「我的也停了」
时,心头涌上一丝不对劲。
应该只是刚好吧?法儿安慰自己地想。但是菲尼克接下来说出的「两点就停了」,让她的心脏不禁是悚然一跳。
或许是同为双生子的关系,西维滋眼尖地看出妹妹的强掩镇定,他眼明手快地将表捞了过来,他的脸色略变。
一样是午夜两点,指针不偏不倚地对准着数字。
「难不成……」
菲尼克吃惊地坐起身子,那两兄妹的神情令他下意识地猜想某些事,然后他看见展示在他眼前的表面。他干笑数声,很想说应该只是凑巧,可是迟迟未亮的天色确实是使人不由得产生不好的联想。
这当中反应最大的要算是利耶。他掩着脸,几乎是呻吟出声了。
西维滋叹口气,倍感同情地拍拍褐发青年的肩膀。从上一回的特殊任务当中,他就已经明白利耶是怕「那个」的,而且他被纠正过的词语到现在还是改不回来。
「也许真的是巧合吧?我去别处看看其他的钟好了。」玛薇拍拍长裙站起。
毕竟利耶他们会到这来,也是自己寄出委托信的缘故,现在被困着出不去,她觉得责任大半更是要由她来扛。
利耶还来不及说不用,法儿就先出声喊住玛薇。
「玛薇小姐,我也跟你去吧!」
「啊,没关系,只是再过去的一两个房间……」
玛薇转过身,她的背后是月光照射不到的黑暗,和她的黑发像要融为一体。
利耶看着看着,竟在一瞬间荒谬地觉得那黑暗彷佛是一只兽,张大嘴地要把美丽的少女吞吃进去。
黑暗当然不会将玛薇吞吃进去,但是从黑暗中却猛然地探出一双手,在刹那间捂住了玛薇的声音、和勒住她纤细的颈项。
谁也没有预料到情况会突然生变,而且完全是出乎他们意料之外的变化。
一群冒险猎人们飞快地弹跳起来,眼神中难掩愤怒以及震惊。
「你这家伙、你这家伙……你竟然还有胆出现在我们的面前!」西维滋的双眼像要喷出火,他捏紧拳头,咬牙切齿。
玛薇发不出声音地试图挣动着,她的面容成了受惊后的雪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