压根没料到事情会演变成这走向的菲尼克举起手,试图将思绪厘清。
「那个,好像有不太合理的地方。假如这件指定委托足以等于「铜花」的特务,那一开始不就更不应该落在我们头上?」
再怎么说冒险公会对于等级是分得十分清楚,不会让人随意跨级接任务,除非是主动要求升级考。
「本来我们是打算派其中一位负责人从中协助你们,就是葵理,她办完事刚好可以和你们在中途会合。如果你们愿意接受我的提议,葵理的协助就取消,交由你们自行完成。」
「这……团长先生你觉得呢?」
「唔嗯,亚亚你觉得呢?」
「亚亚想参加耶!」负责决定结果的白发小女孩歪着头,在三双眼睛的注视下细声地说:「因为啊、因为啊,特务能碰到很好吃的东西嘛!」
这句话只有知晓利耶他们参加冒险猎人资格考试内情的人,才有办法听得懂。
月见有些不明所以,可是听闻白发小女孩的回答后,他欣喜地一笑。
向来对于亚亚有求必应的利耶抱着胳臂,登时是一颔首。
事情于是就这么决定。
外貌纤细的加雅负责人立刻喜孜孜地站起来,他的眉眼有掩不住的喜悦。
「太好了,那我马上通知茉莉花她……唔哇!」
有人又莫名其妙地摔倒在地了。
月见摸摸摔疼的鼻子,还好休息室内铺有地毯,受伤程度不致于像在大厅时那般的惨重。
妖精族的美男子对着利耶他们困窘地笑了笑,步伐正要重新迈出,蓦然浮现在他身前的金橙色魔法阵却硬生生地阻挡他的去路,连带使得他的额头又撞出一块红肿。
这间休息室只有某个人做得到这种事。
而也只有某个人的命令,才能让他忽然召出魔法阵。
「月见。草先生。」利耶露出一个好青年式的亲切笑容,看上去就令人忍不住心生好感。
「啊,用不着加上敬称也没关系……」月见却不由自主地想后退一步——只要身后没魔法阵挡着的话。
「好,那月见。草。」
看似温暖无比的橘眸猛地一眯,射出的视线像两把刀子。
「你说了那么详细的过程,为什么却还是没有提到最重要的部分?找回一个实习生的任务为什么需要「铜花」的等级?为什么坚持只有我们冒险团才办得到?」
「这个……那个……嗯,总之就是……」
「逃避话题,糟糕的大人。」
推测也是同属妖精族的小女孩伸出食指,软软的童音比箭矢还锐利地刺进月见的胸口,那张秀丽的面孔当下是一阵白一阵红。
维持魔法阵断绝对方后路的菲尼克则是好心地劝告。
「你还是赶快说出来比较好呢!月见先生,不然我们的小公主可能会把你打飞出去喔!你知道的,就是像这样「咻——」地一声飞出去。」
空着的右手特别辅助说明地在半空画出一道抛物线。
亚亚具有的可怕怪力,月见也从西维滋和法儿那边听说过了(其中一人还有两次切身之痛),他努力地扯出一个苍白的笑容。
利耶笑得比他更加灿烂——如果忽视那凌厉得可怕的眼神的话。
月见被瞪得差点要背脊发毛,他支支吾吾了好一会,终于是沉痛地吐露被隐瞒的真相。
「因为野野莓……是一位魔女。」
「「魔女?」」
摆明就是困惑至极的疑问,是由利耶和亚亚一起说出。
「魔女?唔啊!这下是真的棘手了,团长先生……怪不得这件任务的困难度到达「铜花」。」菲尼克咋着舌地说。
从他的口气来看,他大概知道「魔女」一词代表的真正意义。黑发黑眼的魔阵士握起掌心,收回绚烂的魔法阵。
「魔女不是魔法师的一种吗?」利耶问向自己团内算是最懂魔法的魔阵士。
「不不,普通的魔法师是比不上魔女的,团长先生。魔法师在使用魔法的时候必须要喃颂咒文,以言语当做向真神借助力量的媒介,并且将意念集中在意识槽,再打开魔力的控制闸。
「这个世界是由罗德和谢芙两位真神所创造的,祂们同时也是魔法的源头,自然元素的主人。所以所谓的咒文,也就是一种祷词,请求真神赐予他们和自然元素沟通的能力。」
可是「魔女」不一样。
「魔女」不需要喃颂固定的咒文,她们的言语本身就是一种祷词,她们毋需请求真神赐予她们和元素沟通的能力。
「因为魔女天生就拥有这份能力。不过她们也因此受限。一位魔女只具备着和一种元素沟通的力量,一辈子都无法获得其他元素的援助。」
「菲尼克,我很想感谢你详细的解说……」
利耶语带感叹地拍上同伴的肩膀,这句话的言下之意就是——
对不起,内容太深奥了,完全听不懂。
「下次我借你看《好孩子一学就会超容易上手魔法书》吧,团长先生,里面的内容绝对浅显易懂。反正直白一点的讲法就是,魔女不用念那些又臭又长的咒文,就可以使用特定系列的魔法。」
这次利耶听懂了,「那野野莓的魔法属性是?」
「火。」月见叹息地说:「加雅的火之魔女。野野莓可是相当有名的,偏偏她最可能出现的地点又是苏苏里西亚火山。那地方什么没有,火之元素最多,她在那简直是如鱼得水。再加上她玩捉迷藏的技巧已经是专业级,只要她不主动出面,完全没人逮得到她。」
「只要她不主动出面……意思就是得诱使野野莓主动出面吧?」
「要让那位小实习生主动出面就要有诱饵。可是什么诱饵?嗯嗯,如果是我的话,只要有小公主……」
普鲁鲁冒险团的两位男性,分别说出自己的感想。
「咦?亚亚才不要!」
「「那个人」……野野莓爱慕的「那个人」就是最好的诱饵,是不是,月见?」
懒得去理会遭到孩童真天话语击沉的菲尼克,利耶松开抱在胸前的胳膊。他已经从菲尼克的话里抓到重点。
「说了老半天,「那个人」到底是谁,月见先生?」菲尼克扶正镜片,他振作起来的速度是越来越快了。
「咳咳,所以这次的任务只有你们普鲁鲁冒险团才做得到……」月见却是顾左右而言他,不愿正视利耶三人。
「月见!」
「因为听说你们和「那个人」还颇有交情的……」
「月见先生!」
「因为听说你们最容易遇到对方……」
「糟糕的大人。」连亚亚也忍不住抗议了。
月见心虚地移开视线,盯着自己的脚尖。
「因为……呃,因为「那个人」叫做……希克罗。」
第三集 第四曲 不需寻找的诱饵
希克罗。
奖金猎人。希克罗。
有着灰蓝发色,眼神锐利的青年,希克罗。
杀人不眨眼、手段冷厉狠辣的……
「你是够了没啊?」
突来的一掌扇上菲尼克的后脑勺,瞬间中断少年魔阵士阴沉的念念有词。
「我说你是当我不认识那家伙,还是要免费帮他做宣传促销?一直念一直念的,吵死人了!」
利耶的嘴角看起来像在笑,可他的双眼里并未见到丁点笑意。他皮笑肉不笑地瞪着缩在沙发内一脸灰败表情的菲尼克,决定他再念下去,就拿亚亚的糖果塞住他的嘴。
今天亚亚推荐的特别口味,是「芥末凤梨鲔鱼」。
或许是感受到自家团长隐藏在背后的无言威吓,菲尼克非常识相地立刻闭上嘴,停止叨念不停的行为。
但是就在下一秒,缩在沙发内的菲尼克忽然扑上前去,一把抱住利耶的左大腿。
「团长先生!这实在太过分了啦,团长先生……」
悲凄的哭诉声跟着响了起来,菲尼克的两只手臂紧紧抱着褐发青年的大腿不放,也不管自己跪在地毯上的姿势有多么诡异。
「这根本就是诈欺啊啊啊啊啊!」
「啊,亚亚也要抱!」
一见到利耶的左大腿让人抱住,白发紫眸的小女孩顿时不甘示弱地霸占住另一边的大腿。
低头望望两只脚都给人缠着的普普鲁冒险团的年轻团长无语了半晌,青筋很快地在额角边跃现成一个井字号。
这里依旧是加雅分部的休息室。
自从蓝发蓝眼的负责人嗫嚅地说出野野莓的暗恋对象、同时也是这回任务的诱饵后,就立刻假借去整理大厅资料的名义,一溜烟地奔出休息室外。
这次很罕见地没有听见任何和地面、墙角碰撞的声音。
于是空间宽敞的休息室刹时间只剩下普鲁鲁冒险团一行三人,面对着这足以令他们消化不良的惊人消息。
火之魔女。野野莓暗恋的人竟然是希克罗?
火之魔女。野野莓暗恋的人竟然是希克罗!
「……那位实习生的眼光也太独特了吧?」
利耶终于吐出了一直很想发表的感想……虽然也只是他在自言自语而已。
分别抱着他两只大腿的力道,至今仍旧没有要松放的意思。
左边的菲尼克持续哀怨地向他哭诉,估计不一会后妄想模式便要跟着开启。右边的亚亚觉得抱大腿似乎没什么好玩的,开始将他的身体当成一棵树,打算手脚并用地攀爬上去。
利耶额角边的井字号又增加了——绝大部分是针对菲尼克,另一部分则是针对误上贼船的自己。
怪不得月见会将最关键的人拖到最后头来讲……怪不得月见要先寻求他的保证……
因为要是事先知情的话,利耶。金。阿利斯说什么也不会答应,他又不是吃饱太闲!
「所以团长先生,你当初根本就是诈欺嘛!」
莫名其妙绕到自己身上的控诉,让普鲁鲁冒险团的年轻团长反射性地「啊?」了一声,一双眉毛整个纠结起。
利耶原先还以为菲尼克嚷的「诈欺」是指月见,怎么现下主词却变成他?
「什么诈欺的?菲尼克,你是妄想模式开过头了吗?」
将亚亚直接抱起放到空着的单人沙发内,利耶再拎住菲尼克的后领,把自己的左脚从对方的两只手臂中用力抽回。
菲尼克摘下眼镜,觉得哀怨地擦拭根本就没泪湿的眼角,他的这个动作使得利耶干脆地赏他一记白眼。
「团长先生,你还记不记得你那时候说过的话?」
「你问的是哪句?如果是咱们冒险团的座右铭,我九十九条都记得。」
「咦?不是那个啦,而且座右铭我也全都背下来……咳,不对,我要说的也不是这个。」
不自觉被牵到别的话题的菲尼克赶忙地清清喉咙,试图唤醒利耶的回忆。
「就是你曾经说,普鲁鲁冒险团和那位希克罗遇见的机率问题。」
「……十次里面起码会碰上三次。」虽然不是很想老实承认,但利耶还是郁闷地回答了。
不算高,可是也——不能说低。
「团长先生,我必须遗憾地告诉你,绝对不止是这样而已。」
「啊?」
「你算算看,自从我加入的时候到现在,咱们普鲁鲁冒险团总共接了两次任务。这回的先不算,两次里面就会遇到一次对方,其实机率是百分之五十!」
「等一下,你那是什么算法?干嘛不说你加入后机率才跟着提高的?」
「可是,团长先生……」菲尼克抓起眼镜戴上,一脸沉痛地指出关键点的部分,「任务全都交由你选定的。」
利耶。金。阿利斯顿时是哑口无言。
少年魔阵士压按着额角不住叹息,感叹着万一哪一天变成「百分之百」该怎么办?
利耶才想问「该怎么办」,不过他说什么也不相信菲尼克的算法。
想到这次的指定委托变成了「铜花」的特殊任务,又想到他们之后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寻找特务中无法缺少的「诱饵」,利耶整个人蓦然间愈发地郁闷起来了。——最好希克罗就这么凑巧地待在加雅当中啦!
「我出去办点事。菲尼克,你把亚亚看好,别带着她到处跑。」
「亚亚也要跟你一起去!」
「亚亚乖,我很快就回来了,你叫菲尼克帮你烤一下普鲁菇当点心。」
「团长先生,偶尔换成清蒸的怎样?烤物吃太多对小孩子身体不太好呢!」
「那你就去向月见借个厨房,顺便跟他多问些野野莓的事情。」
「喔喔,我了解,打探消息的事就交给我吧!团长先生,你出门要是真遇到希克罗的话,记得把他绑回来啊——」
后半段的这句话是用喊出来的,好让已经踏出门口的利耶能够听得到。
准备也要跟着跨出休息室门口的右脚,倏地停滞了一下。
接着利耶转过头,用着异常清爽、但包含着杀气的笑脸,对着白发紫眸的小女孩说:「亚亚,把普鲁菇用力地砸到菲尼克的脸上,这样食物就会变得更好吃唷!」
「什……!团团团长先生,你怎么可以欺骗小孩子?唔啊!小公主你想做什么……等一下!小公主,你千万不能相信团长先生的话!他是在……唔噗!」
有人被不明物体惨烈地击中了。
听着休息室内传来的连串音响,包括击中脸部和倒地的声音,利耶像是总算感到心情舒爽地耸耸肩膀,脚步继续向着大厅的方向前进。
当褐发青年一踏进冒险公会充做办公地点的大厅,顿时间被映入眼内的空空荡荡吓了好大一跳。
别说是委托人了,连冒险猎人的影子也没有。
只剩下月见悠悠哉哉地坐在柜台后,与其说他是在整理资料,倒不如说这位纤细的美男子不过是这边翻一下、那边看一下。
一瞧见利耶背着宽剑走出来,月见悠哉的表情马上收起,转成一片慌张。他赶忙地撑起身子,却在绕出柜台时被椅子脚绊到。
幸好有普鲁鲁冒险团的团长及时伸出援手。
月见趁这机会使劲全力地抓住利耶的手臂,利耶简直想挫败地呻吟一声。
他今天是走了什么运?一直让人抓着不放。
「我只是要到邮便局一趟,你知道这里的邮便局是在哪里吗?」他叹口气,被人抓着的右手指指里面,「菲尼克和亚亚就拜托你看顾一下了,月见。」
「啊,要去邮便局?哈哈,原来是要去邮便局呀?」原来不是要逃避任务啊……
月见几乎是露骨地露出松口气的表情。也许是听闻还有两名普鲁鲁冒险团的成员(人质?)待着,而感到大大地安心。
开玩笑!普鲁鲁冒险团已经是他唯一的希望了啊!
「你出了大门之后向右转,走到第二条街口再左转,再来直直地下去,就能看到加雅的邮便局了。」
「出门后向右转,走到第二条街口,再左转一直走下去吗?」
利耶确认似地重复,随即又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一般来说,身为冒险公会分支机构的邮便局,不应该是设立在公会分部的邻近区域吗?加雅的似乎比较远呢?」
「这个……谁教我们这里有位容易放火烧公会的实习负责人,两年前就迁移了。」
只要一提起野野莓过往的辉煌事迹,水蓝色的眼眸就不禁掠过一抹憔悴。
利耶安慰似地拍拍月见的肩膀。他没有再问下去,也不想知道和塔尔分部的姐妹花比较起来,到底是哪一边更棘手些。
他又环视缺少人群,被光线映得遍处明亮的大厅,「那些委托人和冒险猎人呢?现在不是还没到公会的下班时间?」
而且早先的人潮分明多到需要排队领号码牌,队伍是绕了一圈又一圈。
「啊啊,一听到我要对他们宣扬真神的教诲,就全部离开了。」
「真神的教诲?」
「忘记向你们提起了,我本身也是罗谢教派的神父。」
月见洁白的脸上浮现优美的笑,纤长的五指搁在胸口,粼粼的波光在水蓝的瞳孔内晃漾。
「能够将罗德、谢芙两位真神的教诲以及祂们对世人的爱宣扬出去,是我最大的愿望。阿利斯,你想不想更深入体会真神的伟大?神说,只要遵循祂们脚下的光,便能踏……」
「啊,抱歉,我赶着要在三点半之前赶到邮便局。不过我猜,菲尼克应该、非常想知道「真神的教诲」。」
敏感地察觉到那粼粼的波光似乎正逐渐转变成狂热的光辉,利耶反射性地退一步、再退一步,最后干脆将事情推到不在场的菲尼克身上。
赶着要在三点半之前到邮便局办事的利耶,不会知道他的一句话,在待会儿替团内的少年魔阵士带来一场多大的灾难。
「好的,要寄给兰卡。拉克西丝洁奥卡的金额总共是八万九千九百元。」
甜美的女声咬字清晰地将金钱的数目再度复诵一次,让面前的褐发青年能够仔细确认。
利耶点点头,把填写完毕的收件人地址交给了负责和自己接洽的年轻女孩;将漂亮的粉红色卷发扎绑在两边的女孩对他展露亲切的笑容。
总算来得及赶在三点半前找到邮便局的普鲁鲁冒险团团长,正准备将这个月所赚的三分之二酬劳,寄回去给一位坚持「将刀抵在他人脖子前只是一项良好的社交礼仪」的女性。
他和亚亚的师父兼救命恩人,兰卡。拉克西丝洁奥卡。
同时也是他们的大债主。
为了体恤时常在各地奔波执行任务的冒险猎人,冒险公会特地在各个分部的邻近区域又多增设一个名为「邮便局」的机构,专门负责处理寄送物品或信件的事务,好让冒险猎人不必因为这类的琐事而更加劳累。
即使柜台上架立着透明的薄板,在接近桌面的位置又开出半圆的拱形窗口以方便递交邮件、资料,利耶仍然是可以清楚地看到女孩的背后正闪动着不同色泽的微光。
在邮便局的服务人员所待着的工作场所,靠近底边墙壁的地面上,分别设置着十个圆形的图阵。
那是用来传送物品的传送阵,由冒险公会底下的魔法师成员一手开发出来。
不同颜色的传送阵代表着会连接到不同分部的邮便局,利耶的视力很好,他甚至能看见其中五个传送阵最外缘的框线是黑色,另外五个则是白色。
黑色与白色正好表示了南大陆和北大陆的冒险公会。
南之黑塔,北之白塔。
利耶要寄出的金钱,将会被放进隶属北之白塔的一个传送阵。
「那么,请让我再一次核对身分好吗?」
女孩甜美的嗓音拉回利耶的视线,褐发青年按照对方的指示,在登记簿上留下自己的名字和指印。
「普鲁鲁冒险团,利耶。金。阿利斯,加盟塔尔分部。登记编号是18276927,等级铁叶,核定无误。这样就完成手续了,非常谢谢您的光临。」
「哪里,麻烦你了。」利耶点头致谢。
将这个月该寄出的债款寄出去后,他顿时感到轻松不少。
照这样进度算起来,距离十亿元的目标……
不到三秒钟,那份轻松瞬间是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略抬下巴、漫不经心,又含带傲慢的女性面孔。
火红的发色、冰绿的眼,飘起的烟管白烟怎样也柔化不了射出眼神的锐利。
「耳朵顺便给我洗干净听清楚了,要是不按时还钱,当心我宰了你这个橘子眼睛的跟那个小白毛!」
灰暗的回忆令利耶像是抽搐般地扯动嘴角。为了改变心情,他在踏出邮便局前,随手抽了一份免费赠阅的加雅市报,里头记载着加雅这一阵子的大小事。
下午的日照不算炽烈,太阳的热力更是被浓密的枝叶遮挡在外。
加雅是座绿意盎然的城市,树木井然有序地被栽种在各处,加上傍山的关系,即使是面临夏季时刻,和南大陆的其余城市相较起来气温尚不会过度炎热。
利耶背着宽剑、挟着报纸,在街上逗留一会后还是放弃直接赶回加雅分部的念头。他想到了妖精族的美男子在提及真神时的狂热色彩,属于男人的天生直觉,让尚有一丝迟疑的脚步终于硬生生打住。
利耶不是凡事都相信直觉的人,不过在一些事情上面,他觉得这的确有用多了——最起码他宁可相信他的直觉,也不会去相信茉莉花。卡多索的手绘地图。
于是利耶找了一张设置在树荫底下的长椅坐下。加雅市有不少这样的设施,对于感到疲累的路人或是行经此地的旅人,是一项极好的服务。
利耶准备坐下来的时候,长椅的另一端还是空的。
他取下宽剑,摊开加雅市报,目光放到「征求工作讯息」的栏位——
在塔尔的话,这类消息都会公布在镇中央广场旁的公布栏上。
他暂时不想去理会应该要立刻着手进行的特别任务……这绝大部分的原因,和特务中不可或缺的「诱饵」对象脱不了关系。
就在他实际上正采取一种名为「逃避现实」的行为的同时间,长椅的另一端出现重量。
利耶也没有在意,他继续研究着工作栏内的薪水部分,想比较一下塔尔和加雅两地是否会差距太大。一颗脑袋全让摊开的报纸给遮掩住,看不见外面的视野,外面的人也看不见阅报者是怎样的相貌。
好不容易等到利耶逐一地比对完薪水的差距——他对这方面特别有耐心——他呼出一口气,将加雅市报收折起来。
天边的云层已经开始变成橙黄色,像是吸收大量糖水而饱满的棉花。
估计再不回去的话,菲尼克一定又要哇哇叫了。——利耶不知道的是,他们团内的少年魔阵士正因为月见讲述的「真神教诲与慈爱」迈入第三个小时,几乎是精神恍惚中。
将折叠好的报纸挟在手臂下,褐发橘眼的青年重新背起剑,视线和另一端的人影对上后,还下意识地点头致意,对方也点了点头。
接着利耶转身就走。
再接着,一步、两步、三步……
利耶。金。阿利斯倏然间以着猛烈的速度回过头。——至方才为止,和自己共坐一张长椅的人依旧是坐在原位上,夕阳照在左手臂的护甲,留下一种锐利而深黝的光辉,就像对方的双眼一样。
一杯犹冒热气的茶被捧在交握的掌心之中,不过灰蓝发色的青年暂时间似乎没有要喝的打算。他的侧面看起来很沉默,并且端整得不可思议,甚至令人觉得莫名的忧郁。
察觉到投注在自己身上的视线,那双深蓝的瞳眸从冒着白烟的茶杯中转开。
名为希克罗的青年再次安静地向着普鲁鲁冒险团的年轻团长点头,表示招呼。
利耶的表情就像是被迫活吞一只青蛙般地惊恐。
或许是褐发剑士的表情太过讶异,看在碰巧经过的路人眼中还以为他是活见鬼了,所以素来面无表情的奖金猎人相当罕见地微挑一下眉。
利耶艰困地吞咽一口唾液,他的手指颤颤举起。——哈哈哈,最好希克罗就这么凑巧地待在加雅当中啦……
「该死的你为什么会真的在加雅啊啊啊啊?!」
灰蓝发色的奖金猎人终于捧起不再冒着热气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后,才淡淡开口:「任务结束,路过。」
假使这时候菲尼克在场的话,他一定会满脸沉痛地拍拍他们团长先生的肩膀,语重心长地告诉他说「这就是命运,这根本就是命运啊!」
不过菲尼克现在正承受月见。草的传教攻击中,濒近「击沉」……
第三集 第五曲 命运?恶运?神的旨意!
「这一切都是命运,是罗德、谢芙真神的旨意。」
蓝发蓝眸的加雅负责人以着优美得不可思议的语调轻喃,令听闻者如沐春风。
不过站在他对面的年轻兄妹档之中的少年,只是掏掏耳朵,然后深感莫名其妙地扬扬眉,发出了——
「啊?」
这样的一声单音。
西维滋。路希维德完全不明白,他们这位热爱真神到令人发指地步的公会负责人到底在说什么。他和身旁的妹妹交换一记眼神,后者和他如出一辙的蓝眼睛同样显示出困惑。
即使聪慧如法儿。路希维德,也不能明白面前的年轻男子是在说些什么。
「而且现在是怎么回事?」
西维滋紧紧地皱起眉。路希维德家的男孩又环视空荡得过分的大厅一次,今天可不是公会的休息日,平常应当见到的「人满为患」是消失到哪里去了?
天空蓝的双眼最后落向柜台后目前唯一能看见的公会负责人身上。
其他的三个座位,全都是不见原主人的位子。
九重。葛奇曼。赛璐凡亚。
葵理。白杉。
野野莓。夏。
「月见草,你们植物园是全体闹失踪吗?我跟法儿也不过是执行任务一个半月没回来耶!」
「是月见。草,不是月见草。」妖精族的美男子习惯性地在重音位置做出纠正。
他低着头,打算在文件的末端签名表示阅毕。但是笔内的墨水一直出不来,不知道是干涸还是遭到堵塞,在白纸上留下毫无色彩的刻痕。
「还有加雅分部也不是什么植物园……这样的话塔尔不也要算进去?西维滋,你不能因为我们的名字刚好都跟……奇怪,为什么仍然写不出来?」
月见略蹙秀丽的眉头,在试写几次依旧只是加深了无色刻痕后,他乾脆提笔甩动几下,然后笔就这么地飞了出去。
或许是以往累积相当多的经验的缘故,西维滋和法儿一瞧见月见准备甩动笔杆的时候,立刻各向一旁退开数大步,避开笔会经经过的轨道。
月见像是被笔自动从他手中松脱的行为给弄得愣住。他怔怔地看着自己的书写工具在半空划出一道流利的弧,随后直挺挺的坠下笔尖,让坚硬的地面撞出裂缝。
漆黑的墨水喷溅出来,没有喷到闪避至安全范围的路希维德兄妹,倒是溅上了碰巧走进大门、一身洁白的女子的衣物上。
「「啊」!」
西维滋和法儿异口同声地低喊。
漆黑的色彩在雪白的衣物上形成异常显眼的点点污渍,女子白瓷一般的姣好面容读不出太多的情绪,她只是平静地望了一下几乎可以宣告报销的白色布料,再平静地回视迅速收回手、发间的尖耳朵正尴尬垂下的月见。
「我带好消息跟坏消息回来了,月见……路希维德兄妹,也欢迎你们回来。」
「葵理还是老样子一板一眼……唔!」西维滋的发言,顿时因为踢在胫骨上的攻击而遭到消音。
「哥哥,不要老是说话没礼貌的。」法儿白了太过有话直说的兄长一眼。
后者正疼得龇牙裂嘴,毕竟法儿直接以靴尖毫不客气地从他胫骨踢下去。
就算没有蹲下身卷高裤管检查,西维滋也猜得出来被踢中的部位铁定是瘀青了。——似乎是自从认识阿利斯和亚亚他们以后,法儿对待他这个做哥哥的也越来越不会手下留情了……
是说,从以前也没有留情过多少就是了。
「好消息?坏消息?」
月见不自觉地撑起身子,水蓝色的眸子不解地望着在加雅的冒险猎人口中素来有着「冰山美人」之称的葵理。
葵理如同白瓷精致的瑰丽容姿依旧是平静得接近冷漠,但是加雅的另外三位负责人其实都相当清楚,他们的同事只是不擅长表露情感而已,并不是真的难以亲近。
葵理轻轻地颔首,没有扎绑起来的长发彷佛也要跟着晃漾出小小的波纹。
她的头发很长,长得直逼小腿,她的发色则是偏向银与白之间,衬得她的容貌是愈发地教人感到冷凝。
「我先向你报告好消息,月见。」
「呃,能不能先听坏消息呢?」
月见不抱期待的问,他比较想先做好心理准备。
葵理垂下色泽偏向银白的浓密眼睫。
「好消息是总部已经分派新的特殊任务名单给予我们加雅分部。」
「所以我说我想先听坏消息……」
「既然开头是说了好消息,那么就该从好消息先说起,否则就是破坏顺序。」
灰中偏银的美眸波澜不动,严谨的口气换来月见的苦笑。葵理特殊的「原则」就像是一块强硬的钢铁,谁也改变不了。
拜托,这还不叫「一板一眼」吗?西维滋在心里重重叹了一口气。
他没说出来,是怕又遭受到法儿无视手足之情的对待。不过葵理下一刻报告出的内容,又让飘离的心思迅速拉回,同时也让路希维德家的男孩打消觉得无聊想离开的念头。
葵理报告的内容事实上还称不上完整,她只是才说了几个字而已。
「坏消息就是普鲁鲁冒险团负责的……」
就是这串开场白,连带地也使得法儿露出讶然的表情。
默契极佳的双生兄妹顿时互望一眼。
北大陆那边是不知道,但是法法依特南大陆上可只有一个冒险团是叫这名字的,据说名字的灵感还是来自某某磨菇的叫声。
「阿利斯?」
西维滋率先叫嚷起来。
「等一下,为什么葵理你会突然提到阿利斯他们?难不成他们有来加雅吗?可恶,早知道就把任务提早解决回来了。明明约好要是来加雅的话,一定要让我和法儿好好招待的耶!」
有着水蓝发色和眼色的公会负责人觉得重点似乎不在这里。
「我们的任务确实有提早完成,要不是哥哥你又「绕」到别的地方……月见,阿利斯他们已经离开了吗?我答应亚亚要陪她逛点心店的。」
「还有那个什么的……啊,家庭代工材料行!阿利斯不是说也想看看吗?」双胞中的哥哥也跟着说道。
月见。草真的觉得,重点完全不在这些地方。
令人联想到如流水温雅的年轻男子无力地挥挥手,以眼神示意葵理继续说下去。
和月见呈现相反的嗓音,平铺直述地报告起所谓「坏消息」的内容。
「已经确定野野莓藏身的地点就是苏苏里西亚火山,有人曾在那附近外瞧见个子娇小、带着扫帚的小女孩出现过,这点和我们当初推测的无误。但是野野莓在抵达苏苏里西亚火山之前,惹出了麻烦。」
「听到那野丫头惹出麻烦我可一点都不觉得奇怪。不过她没事干嘛跑去那座现在连火也喷不出的火山?这跟阿利斯他们……」
「哥哥,你耐心点听完。葵理不就正在说吗?」
「葵理,你别告诉我野野莓跑去放火烧了别人房子……」
「不是烧房子。」葵理否决月见心惊胆跳的猜测。
但月见还来不及松口气,立即听到更意外的答案。
「野野莓。夏抢走了他人的宠物兽。」
水蓝色的眸子大睁,月见跌坐回椅内,却因为重心不稳使得整张椅子向后翻倒,连人带椅一并重重地撞击在地,和地面发出剧烈的音响。
其他三人并没有因此显露大惊小怪的表情,这一幕看在他们眼中显然是习以为常。
葵理也不在意自己的同事是否还在柜台后可怜兮兮地呻吟,她面不改色地将尚未说完的内容一口气报告完毕。
「正确的说法是野野莓在途中见到了专门贩卖宠物兽的商人苛待动物,一时气不过就放火烧了对方的所有衣物跟毛发,将那只宠物兽抢了就跑。
「问题便出在她抢走的宠物兽已经有买家预定好,那位买家打算将自己的宠物兽追回,于是雇请了奖金猎人。」
「所、所以……葵理你说的麻烦就是这个吗?」
月见辛苦地从地面爬起,他的后脑勺由于刚刚那一撞隐约地肿了一个包,但是他的神情却是松口气的。
他抹了把脸,这次小心翼翼地再坐回椅内,不让椅子有再次翻倒的可能性——一般人绝对不会发生的意外在他的身上却如同家常便饭,而且毫无来由。
见着葵理点头头后,月见真的是松了一口气。
虽说中途出现阻扰者,对普鲁鲁冒险团确实不是什么好消息,不过他们团内临时增加的「诱饵」——不对,是成员——应该也能算得上一项助力。
……应该吧?
蓝发蓝眼的负责人想到最后,自己也没办法肯定。
那位眼神锐利的寡言青年,在月见的眼中看来,着实是教人猜测不透他的心思。他会愿意帮忙就足够令人吃惊(当然加雅分部也提供了丰厚的报酬),愿意帮忙的理由更是……
「月见草!」
猛然「碰!」的一声砸落在桌面上,摊开的文件跟着震动似地弹跳起小小的高度。
男孩年轻残留稚气的面孔上写着不满的怒气,天空蓝的瞳孔中,卷起「得不到满意的答案就要掀桌」的气势。
月见被吓了一跳,身子反射性又要向后仰去,幸亏双脚及时踩住地面,以免重心不稳的戏码再度上演一次。
和他的惊慌相较起来,就伫立在路希维德家男孩手边的葵理平淡得过分,包括眉毛也没有挑动一分。
「所、以、说,你们方才讲的那些事和阿利斯他们到底有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就是寻找野野莓的任务是交给普鲁鲁冒险团处理了。」
「……啊?」
「哥哥,你闭上嘴巴。」
法儿将张大嘴发出疑问的兄长拉到旁边去,她的心思原本就较细腻,靠着两位负责人的谈话内容,已多少拼凑出事情的原貌。
首先,公会负责人之一的野野莓因为某些缘故丢下加雅分部的事务不管,跑到了苏苏里西亚火山藏匿起来。于是月见他们便委托普鲁鲁冒险团,寻回失踪的野野莓。
只是似乎又因为野野莓的关系,让普鲁鲁冒险团必须面临新的敌手。
「换句话说就是野野莓离家出走了,阿利斯他们的任务就是带她回来?」
「咦?那野丫头终于离家出走了啊?等一下,不对吧!为什么这项委托是落到阿利斯他们头上?他们不是加盟塔尔分部吗?」
提出这句异议的西维滋只是单纯地陈述他的困惑。不过他的疑问并没有存在太久,他马上就体会到个中缘由。
再怎么说,西维滋都是隶属加雅分部的冒险猎人,关于他们实习负责人等同是公开的八卦消息——对「那个人」一见钟情——当然是一清二楚。
再加上他们兄妹俩和普鲁鲁冒险团,也有着非比寻常的交情……
「法儿,野……咳,野野莓有个非常……神奇的暗恋对象,是不是?」
「啊,那位奖金猎人。希克罗……」
「呃……如果我记得没错的话,阿利斯有跟我们提过他们冒险团跟那家伙的相遇机率,对吧?」
「据说是每十次中一定能碰上三次。不过席路私下向我反应过,这机率还要再更高一点比较准确。」
西维滋沉默,再换来法儿沉默,然后两双相似却又截然不同的蓝色眼珠有志一同地朝柜台后的年轻男子飞快看过去。
「月见草!」
「月见。」
男孩和女孩的声音一前一后地喊着,他们对视一眼,最后由名义上年龄较长的西维滋负责发问。
「你的意思该不会是那个吧?阿利斯他们要去找那个希克罗来当诱饵?喂喂,不可能的吧?那家伙哪有可能答应!他是奖金猎人,是我们冒险猎人的对头,最最重要的是,他是「那个」希克罗耶!」
那个在南大陆恶名昭彰、比杀手还要更像杀手的奖金猎人!
西维滋现在瞪着月见的眼神,就像是在问「你在作梦吗?」
「事实上,那位希克罗已经答应加入了。」月见交握住手指,让十指堆积成金字塔状。
他必须承认在他听见对方愿意加入的理由时,他差点也想捏自己脸颊一把,问自己是不是在作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