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法儿敏锐地捕捉到过去式用词的使用,「对方真的答应了?为什么?所以你是指阿利斯他们已经出发了?」
「因为希克罗的理由是「任务结束,刚好很闲」。」
公布出来的答案是路希维德兄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他们愕然地面面相觑,西维滋甚至认为这句话从利耶的口中听到还比较正常。
然而令人吃惊的还不仅止于此。
「从我正式向普鲁鲁冒险团提出委托,到阿利斯带着对方回来前后的时间……」月见深深地吸一口气,「相差不到三小时。」
而且根据褐发青年无比郁闷的说法是,他只是从邮便局寄完东西、坐在路边长椅上看报纸的时候,就凑巧遇到了。
金发蓝眼的年轻兄妹完全无语了。
比起希克罗莫名其妙的答应理由,他们更想知道到底要怎样的凑巧,才能在路边长椅看报纸的时候,不偏不倚地遇上对方。
「难道这就叫什么命运吗,法儿?」
「啊,也许是命运也说不定。」
「你们说错了,西维滋、法儿,不是「难道」也不是「也许」。」
月见蓦然站了起来,难得没翻倒椅子或是重心不稳。他的双手紧紧交握,双眼绽放出热烈的神采,瞳孔中平日柔和的粼光像受到日照笔直照射,炽亮得不可思议。
「这就是命运,这就是真神伟大的旨意!」
「什么命运?这根本就是见……咳,见「那个」的恶运!」
褐发橘眼的青年停下掏取钱包的举动,一双拥有奇异色泽的眼睛眯细,含带尖利的视线就这么恶狠狠地甩出——可惜后半段的句子破坏了整体气势。
负责承受视线的,是名年纪尚轻的黑发少年。
自称神秘美少年、同时也自称「普鲁鲁冒险团公关发言人」的菲尼克推挪镜架。和利耶相处久了,这种程度的杀伤力,对他来说已经不痛不痒。
菲尼克在心里暗暗佩服就算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们的团长先生还是坚持用「那个」来代替「那个」——当然,他没发觉到自己也早已深受影响。
他轻咳一声,觑了眼继续低头盘算钱包里的钱是适合住几间房比较好的利耶,再偷偷地以眼角瞥视蹲在旅馆门边,面无表情地任凭白发小女孩抓着他的手玩起击掌游戏的奖金猎人。
那个希克罗竟然在跟他们小公主玩游戏耶……呃,虽然说灰蓝发色的青年比较像「被玩」的那个啦……
菲尼克到现在仍然不太能相信希克罗临时加入他们冒险团的事实。
明明上一回遇见的时候还在互抢任务,自家的团长先生甚至还将人给一拳打昏不是吗?
而且团长先生,你的「十次中碰上三次」的机率确定不更改一下吗?
你可是连坐在路边看个报纸,都能踢到我们的目标对象唷!
「所以这是命运嘛,团长先生?」
「是恶运。」
那位坐在路边看报纸都能踢到目标对象的冒险团团长头也不抬、斩钉截铁地给了这三个字。他仍旧在努力盘算着钱包内硬币的最佳使用方式,无视旅馆老板逐渐变得不耐烦的脸色。——拖磨了半小时还没办法决定要住一间房还是两间房,怪不得旅馆老板的脸色会不好看。
离开加雅,前往苏苏里西亚火上的路途上,普鲁鲁冒险团一行人外加临时成员,目前所待的位置,是一个小得在南大陆的地图上也找不出名字的小镇,但这座小镇同时也是苏苏里西亚火山外唯一有着人烟的聚落。
一出这座无名小镇,等待在眼前的便只有露宿生活。所以利耶才会打算在这间镇上唯一的旅馆,先做个饱足的休息。
菲尼克发现留着大胡子的旅馆老板双手抱着胸,已经开始用脚打起拍子了。他多想告诉他们的团长先生「拜托你就要两间房吧!」
他可尚未做好要跟希克罗同房相处的准备啊!如果能跟小公主一起的话就太好了……
当然菲尼克知道自己只是在妄想。
黑发黑眼的少年魔阵士忍不住再瞥望下门口附近一蹲一站的二人组。可能是认为这次的特务并没有什么利害关系,利耶才让亚亚靠近希克罗。
击掌游戏还在继续,亚亚似乎是觉得和面前什么表情也没有的大哥哥玩耍很有趣,不时咯咯笑着,白嫩的小脸有些红扑扑的,像欲成熟的苹果。
「小公主为什么就不来找我?我也可以陪她玩的啊……难道、难道小公主是喜欢那一型的……呜!」
菲尼克在不知不觉中将内心的哀怨吐露出来,换来后脑勺的一个扇击,专心数钱的利耶对于关系亚亚的话题可是相当敏锐。
紧接着菲尼克注意到又有外地客走进。
他可以确定对方是外地客的原因,是因为一般的镇民不会无故将自己的全身用件暗灰的斗篷包裹着,那双浅灰的眼珠像是沾着笑意,开朗中带着一份轻佻。
热衷于小游戏的亚亚未去在意身后是不是有人经过,总是维持一号表情的希克罗很难判断他真正的情绪,但是从他从头至尾都任亚亚抓着他的手的举动来看,或许可以推测他也是很热衷?
同样没注意到第三者走近的还有利耶,他握紧掌心的钱币,像是终于下定决心地抬起头。
「我要两间房。」
「一间房。」
两道不论语调起伏都不甚相同的男性嗓音,却是分秒不差地叠合在一起。
利耶愣了下,菲尼克也愣了下。占据门口玩击掌游戏的一大一小倒像是受到声音吸引地跟着转过头。
留着大胡子的旅馆老板却是显得为难地开口:「真抱歉……本店就只剩两间房而已。」
两间房,两组人马,乍看下一边一房似乎相当合理,问题就在于那悬殊的人数方面。
「不过团长先生,现在该怎么办才好哪?」
菲尼克的目光下意识地再飘向那名外地客,后者也不在意地露出笑,类似大男孩般的天真,有点像他们的团长先生,可是又不一样。
菲尼克暗自比较一下,说不上来是为什么,就是莫名地觉得有点违和。
「怎么办?一间房就一间房吧!老板,那给我们一间就好。」利耶耸耸肩膀。
这座小镇可没有其他的旅馆,既然身为「善良亲切的冒险猎人」,总不好意思教人去露宿街头。
「反正除了亚亚以外,全部都给我打地铺。」
菲尼克是不介意打地铺,他也舍不得让亚亚睡地板。他比较介意的是他是不是有听到他们的团长先生自言自语着「算了,刚好省下一间的钱……」这句话。
利耶可懒得理会队上的魔阵士,他对上那名年轻男性的双眼,礼貌性地点点头立刻再扭过头,这次询问的对象是希克罗。
「喂,挤一天地板没关系吧?」
名义上是询问,但是那语气怎么听都像是已经笃定这样做。
包括旅馆老板和那名外地客都不自觉地顺着褐发青年扭头的方向望过去。
「无所谓。」停止让白发小女孩抓着玩击掌游戏,有着灰蓝发色和锐利眼神的奖金猎人站了起来。
菲尼克可以发誓当那名外地客发现到希克罗时,他在那双浅灰的眼珠内先是瞧见不敢置信,然后再见到了有如目睹多年好友般的强烈惊喜。
「十一号!」
那是一张打从心底绽露出来的欣喜笑容。
「啊啊,看起来比团长先生还开朗呢……」菲尼克小声地嘀咕。
但是「十一号」?那是什么奇怪的人名?
普鲁鲁冒险团一行人将三双色泽不同的眼睛转向了明显是对方目标的希克罗。
希克罗的目光却是回望普鲁鲁冒险团的年轻团长。
「是在叫你吗?」灰蓝发色的奖金猎人问。
利耶。金。阿利斯简直想翻个白眼了,拜托……最好他的名字是叫做十一号啦!
第三集 第六曲 九十九号
看到软绵绵的床铺,亚亚欢呼一声就扑了上去,双手一抓便揽住白胖的枕头抱在怀里不放。一双白皙的小脚跷高,洁白的脚丫子在半空中点点晃晃。
「亚亚,先去洗澡,否则明天之后就没热水可以用了。」利耶将行李放下,回头催促着赖在床上抱着枕头滚来滚去的小女孩。
亚亚「喔」了一声,听话地跳下床铺,跑到行李那边翻找起自己的衣物,接着又咚咚咚地冲去房间里头附设的浴室。
门板被碰的关上,菲尼克的头跟着被一只手掌不客气地扭转回来。
「不要死盯着浴室门口不放,小心到时候我叫你立刻实行赌注啊!菲尼克。」
「什么赌注?团长先生,我哪时候跟你打赌……啊!」
通常这样的叫喊都是代表着恍然大悟的意思。
不过菲尼克的一张脸很快又垮下,他真不敢相信利耶竟然还把那赌注当真。虽然说是自己输了没错,可是那不是摆明着就叫「作弊」吗?
「团长先生,是开玩笑的吧……」年轻的魔阵士可怜兮兮地问。
裸体跑加雅一圈耶!他怕到时候会让加雅市的市长派人给抓起来,罪名是「妨害风化」。
利耶松开抓着菲尼克头颅的手,改拍拍他的肩膀,并且露出温暖亲切的笑容。
「哎,你说呢?」
抛出了和温暖亲切沾上不边、但莫测高深绝对十足的话之后,利耶就扔下了脸色有些发青的魔阵士,回头继续整理起他的行李。
菲尼克像被抽乾活力地瘫倒在椅子上。
从头到尾希克罗都是安安静静地坐在他选定的位置,不插话也不答腔,低头检视他配带在身上的两把枪,旅馆柜台前发生的插曲,好像根本没有停伫在他的心上。
原本大小是间双人房的房间在塞进四个人后,顿时变得拥挤不少。
唯一的床铺在无人有意见的情况,让由队上的小女孩占去,其他的三名男性各选地板的一个角落,行李被堆放在桌上以节省空间的占用。
利耶选的位置是靠近房门口,虽然嘴上不说,但是这个动作的背后意义,是为了能在第一时间防范敌人入侵。
菲尼克还没做好选择,就已经被他们的团长先生指派到床边负责保护亚亚,当然菲尼克也接收到「如果敢爬上床去……」的冷笑警告。
黑发黑眼的少年倒是觉得,自己还没被他们的团长先生「处理」之前,就会先被小女孩的铁拳给一拳打飞出去……
希克罗则是在一进门就直接选定了靠窗的位置。虽无法判断他是有意或无意,不过他这么做的确是帮忙顾守到第二个容易遭到入侵的入口。
听着浴室传出的哗啦水声,瘫坐在椅子内的菲尼克一时间像找不到事情可以做,镜片后的黑眸只好在另外两名人影的身上来来回回逗留。
利耶的行李已经整理完毕,他正盘腿坐在地板上,低头认真地在一本小记事本中写些什么,菲尼克怀疑他们勤俭能干的团长先生其实是在写收支簿。
而窗下的希克罗似乎也把枪枝保养完毕,他将子弹重新塞入弹匣,金属色的弹壳在一瞬间令菲尼克不由得吞咽口水。
他想起这名现下看起来和血腥以及硝烟无关的寡言青年,曾经眼也不眨地就向利耶扣下过扳机。
希克罗彷佛没察觉到菲尼克的视线,也可能是他将对方的打量视作无物,总之他收起一把枪,一把枪则放置地面,然后抬起头。
「金。」
希克罗喊的对象是利耶。菲尼克第一次听到这名字顿时间还反应不过来,后来总算想起他们团长先生的全名就是利耶。金。阿利斯。
菲尼克知道有人会喊普鲁鲁冒险团的年轻团长利耶,也有人会叫他阿利斯,可是直接截取中间的单姓显然是至今未闻。
根据当事人、也就是希克罗的说法是——其他的叫法太麻烦。
喂喂,有必要怕麻烦到这个地步吗?
「做什么?」正专心写着收支簿的利耶懒得抬头,只是抛出问句。
「我睡着之后不要让你的团员靠近我。」
就算觉得自家的团员才不会那么无聊,利耶还是意思意思地再抛出一句:「为什么?」
得到的答案让原先瘫倒在椅上的菲尼克立刻骇得坐直身子。
因为希克罗说了:「我怕我会一枪打爆他的头。」
「喔……那你小心一点啊,菲尼克。」
记录数字的手只是停顿不到一会,然后利耶继续埋首在他的收支簿内。
「我一定会小……咦咦咦咦咦?为什么是我?!」
这是最新的诅咒方式吗?这是最新的诅咒方式吗!菲尼克几乎是欲哭无泪地哀叫一声,换来的是他们团长先生斩钉截铁的九个字。
「因为你的睡相糟透了。」
菲尼克开始考虑他是不是要和床脚绑在一起睡,以免睡相太糟导致自己的头颅让人给一枪打爆……
窗外的夜色虽浓,但时间其实离进入深夜还有一大段距离。面无表情做出惊人宣告的希克罗却已经选择躺下。他曲起一只手臂当做垫枕,面朝向窗户,枪摆在手随时能碰触的地方。
然后闭眼、睡觉。
菲尼克见了忍不住想咋舌。这位奖金猎人也未免太随遇而安了吧?而且那个外地客的事……菲尼克想了想,还是滑下椅子,改溜到利耶的身边去。
利耶刚好「啪」地将他的收支簿阖上。
「哪,团长先生,为什么那个人要叫希克罗十一号?」菲尼克说话的声音压得小小的。
他说的是先前遇上的那位有着浅灰眼珠和开朗笑脸的年轻男子——
虽然那笑容不到十秒,就因为希克罗的转身离去而失望地垮下。
「这种事你不会去问当事人?我怎么可能会知道?」
「可是当事人不是摆出了「你是哪位?我们根本没见过面」的态度,直接跟我们进到房间里来了?」
别说是打招呼,希克罗甚至是完全没多搭理一下对方。
「所以啊,就叫你去问当事人了,他不是睡在你后面?去啊,菲尼克,你就快去问吧!有问题憋在心里对身体不好喔!」
「……团长先生,你就那么想看我被人一枪打爆头吗?」
「哎呀,反正你不是有那个魔法阵……咳,不是,我是说……」
醒悟到自己话一下说太快的利耶低咳几声,在少年魔阵士无比幽怨的目光下,硬生生地将话题转到正常的轨道上。
「我是说,也许对方是认错人了,也许希克罗那家伙压根不是他口中的十一号。菲尼克,你当冒险猎人的时间比我久,你有听过那家伙的别称是「十一号」之类的吗?」
再怎么说,「十一号」也称不上是一个人该有的名字。
菲尼克抱着胸认真地思索。
虽说等级仅是最初级的锡芽,但菲尼克身为冒险猎人的资历,确实是普鲁鲁冒险团中最资深的。他懂得许多罕见的知识,也去过许多地方。不过他可以确定,在他们身后旁若无人般地兀自陷入睡眠的灰蓝发青年,并没有奇特的别称。
希克罗,不管是冒险猎人或是奖金猎人都是这么地称呼他的。
奖金猎人。希克罗。
就在菲尼克准备向他们的团长先生摇头否认的时候,有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一个是浴室门开启的声音,亚亚用大毛巾擦着滴水的头发,身边是茫茫的热气飘了出来。
至于另一个是——
「利耶,有人敲门?」亚亚歪着头,擦着头发的双手没有停下,沾上雾气变得水亮的紫色眸子纳闷地盯着方才发出声响的房间门板。
利耶和菲尼克互望一眼。他们也听到有人敲门,只是,会是谁?
「我可没闲钱叫什么房间服务的啊……」利耶撑起双腿,嘴上咕哝地抱怨着。
在利耶走向门口时,菲尼克已经先将亚亚拉到身后,镜片后的漆黑眼睛一瞬也不瞬地盯紧房门的方向,屏气凝神,一有状况就随时好发动魔法阵。
事情不怕一万,怕的只是那丝万一。
属于青年的修长手指搭上门把,顺时钟的一个转动……
当曾经有过一面之缘的浅灰眼珠,和那张开朗又略带轻佻的笑脸出现在门外时,利耶不能否认他有些吓了一跳。
「是那个斗篷男?」菲尼克吃惊地轻嚷着,声音只有他和白发小女孩听得见而已。
他可没有想到对方会主动找上门来,所以真的不是认错人?
亚亚对门外站着和利耶说话的人影没有兴趣,她偏头望了一眼,自顾自地就往床缘边一坐下,继续努力擦着渐渐半干的雪白发丝。一双紫眸瞧见已经背对着、闭眼休息的灰蓝发青年时,还感到失望地微鼓起腮帮子。——既然睡着了,就不能找他玩啦!
利耶自己也没想到会再一次见到面前的年轻男性。虽然对方隐藏得很好,他仍是隐约地嗅到寻常人不会有的凌厉气息。
是冒险猎人、奖金猎人、抑或是其他……?
「抱歉抱歉,可以让我和十一号见个面吗?」
菲尼克可以听见那名年轻人笑嘻嘻地这么问,一点也称不上粗鲁的问句。可是菲尼克眯下眼,有种奇异的直觉发酵。
假使说普鲁鲁冒险团的团长能让自己就算被打飞出去,也要爬回来死缠着要他答应让自己入团,那么笑得一脸开朗的年轻男子对菲尼克来说,就是相反的对象。
「十一号?你是说希克罗吗?」
利耶求证似地又问一次,换来年轻男子恍然大悟地搔搔头发。
「啊,我忘记没多少人知道他这个称呼的,果然是以前叫太习惯的关系吧?没错,就是希克罗,所以可以麻烦你让我和他见个面吗?」
「但是那家……咳,希克罗他……」
好像有哪里不对劲,利耶困惑地望下眼前的年轻男性。总觉得对方的言语之间是有特别的含带什么吗?
不过他很快地挥去连他自己也觉得荒谬的想法。他确定自己和这人是素不相识,没见过面、更没搭过一句话。
他后退一步,将身子侧开,直接让站在门外的人能够一眼见到里边的状况。
被人指名外找的奖金猎人连丝动静也没有,背对门口的方向,仍旧是侧躺沉睡。
褐发橘眼的青年只能轻耸肩膀,「他睡着了,需要叫他起来吗?」
「团长先生你不能这样做啦,你会被他一枪打爆头的!」
菲尼克紧张地喊,提醒利耶之前希克罗所做的骇人宣言,同时他的眼睛是丝毫不漏地盯着今夜客人的反应。
有着浅灰眼珠的年轻人一瞧见自己要找的人已经睡下,连忙摇手,他的表情透露一丝感叹的笑意,「一枪打爆头……唔啊,真的是令人怀念的说辞呢!他以前对自己人也是这么说的。既然他睡了,就别打扰他了。」
「这样吗?那需不需要帮你传个什么话之类的?等他醒来后。」
「那就麻烦你了,还请你转告他一声,我终于找到他了。啊,我的名字是……」
那一瞬间利耶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我的名字是九十九号,普鲁鲁冒险团的团长。
利耶不知自己是该为那个根本称不上名字的名字、或者是对方竟然知道他们的来历而惊讶。
「难道就像茉莉花说的,我们开始变得小有名气了吗,团长先生?」
「啊啊,最好是这样啦!」
菲尼克看着反射性吐槽后、又转头审视着希克罗是真的睡着或是纯粹嫌麻烦懒得爬起的利耶。他摘下眼镜,用袖角擦拭一下镜片,决定还是暂时不要告诉他们的团长先生。
那名浅灰眼珠、露出开朗笑脸的年轻人,那位九十九号,在提及普鲁鲁冒险团的时候,语气中是夹带一丝令人难以察觉的——
轻蔑。
于是菲尼克。席路暗暗记下这笔帐了。
隔天一早,普鲁鲁冒险团的年轻团长转告了他们的临时同伴,有人来找他的事以及对方留下的留言,得到的回应却是——
「九十九号?没印象,不认识。」希克罗简洁地给予答覆后,将伸直着两条白嫩小手臂的亚亚一把抱起。
这名寡言的青年在旅途上莫名地受到普鲁鲁冒团最受宠的小公主的喜爱,说不定是昨日玩击掌游戏(被玩?)因此提升不少好感度的关系。
这一幕看在菲尼克的眼里,是多么想咬手巾发泄满肚子哀怨啊!天知道他巴望着亚亚能这样主动要他抱有多久了。为什么才相处不到几天,有着不良记录的希克罗却能得到这份殊荣?
「这不公平,团长先生,这真的太不公平了!」
菲尼克抓着利耶的肩膀猛摇抗议。
「难不成奖金猎人会比神秘美少年还要有吸引力吗?还是说小公主对那一型的比较感兴……」
「吵死了。」最后利耶是直接一掌推开他的脸。
一大早被人抓肩膀猛摇晃,晃得他差点火大。他没好气地瞪了妄想模式自动开启的少年魔阵士一眼。——亚亚会对那一型感兴趣?开什么玩笑,他们亚亚才几岁而已啊!
「再胡说八道一句,就留你在这洗盘子抵昨晚的住宿费,菲尼克。」
「那个,团长先生……我全身上下可值不了多少钱的。」
「哎,你在开玩笑吗?怎么会值不了多少钱?我看看……值钱,绝对值钱的。」
「哈哈哈,我不明白我哪里值钱了,团长先生……」
被人重重一拍肩膀的菲尼克哭丧着脸干笑,从橘眸中射出的视线莫测高深得令他背脊窜上一股凉意。
负责抱亚亚的希克罗已经走出旅馆门口,因为白头发的小女孩催着他说外面有蝴蝶经过。
「哎呀,菲尼克,你看起来就是一副身强体壮的模样嘛。」
「不,我的体力很差的啊,团长先生。」
「……所以你有没有听说过,新鲜的内脏其实能卖很不错的价钱唷!」
就像是报复自家的魔阵士在早先死命地抓着自己猛摇,利耶这次是加重力道,大力地拍上菲尼克的肩膀,无视对方顿时吃痛的表情。
褐发橘眼的青年露出了好比屋外晨曦的明亮笑容,暖色系的瞳孔因为笑眯着眼的关系,有部分隐藏在眼皮后。
菲尼克捂着发疼的左肩,彷佛慢半拍地咀嚼利耶的话。
新鲜的内脏?嗯嗯,原来新鲜的内脏能卖很不错的价……
「内……内内内内内脏?!」
菲尼克跨出屋外的瞬间蓦然僵住步伐,喉咙爆出一声惊恐的惨叫,引来旅馆中的老板以及旅馆外路过的镇民讶异的侧目。
他瞪大眼,慢动作播放般地将僵在半空的脚踩下,一双眼紧紧盯住前方转过身的利耶。——所以,是谁的内脏?
利耶正指了指他的胸口,然后对他比出一个大拇指。
菲尼克总算可以体会那些被他们抓捕、并且扒到只剩下一条内裤的盗贼们,为什么会满脸悲恸地对着他们的团长先生大喊是鬼了。
团长先生,你真的是鬼——!
「唔,亚亚不太喜欢吃内脏。」只听到关键字的白发小女孩咬着拇指喃喃地说,像是自言自语,也像是说给抱着她的青年听。
利耶拖着险些没跪倒在地的菲尼克赶上前来。一见到自己的监护人,亚亚马上改向利耶伸出两条小手臂,颊边浮现甜甜的酒涡。
利耶从希克罗的手中接过讨着抱的亚亚,没留意到灰蓝发的奖金猎人在这一刻间视线是抬向了上方。
有另一道视线正落在他们的位置。
希克罗面无表情地望了被布帘遮掩大半的旅馆二楼窗户,那对深蓝的瞳孔就像是一片荒原漠然得可怕,什么也没有,什么也没被映出来。
希克罗很快又转开视线。
心思细腻的菲尼克无意间捕捉到对方这个细微的动作。他回过头,推高眼镜,透过镜片传递进入视野的是昨日他们居住的旅馆。两层楼的小型建筑物,二楼红砖墙面上的三扇窗户全让淡绿的窗帘给遮掩住。
普鲁鲁冒险团的魔阵士不明所以地挠挠脸颊,未曾发现到任何异常之处。
他不知道其中的一扇窗户后有名灰发、浅灰眼珠的年轻男子正单手支住下巴,唇角勾着微笑,藉由窗帘的缝隙间自高处地窥视着。
一直等到外头的四人步出了视线范围之外,再也看不见身影,九十九号才揭开窗帘,打开关闭着的窗户。
风灌了进来,将缩折起来的绿色布帘吹得啪哒作响。
九十九号心里清楚,刚刚的那一眼,绝对察觉到自己的存在了。
因为对方是希克罗,是自己从那时候便开始崇拜不已的十一号。
「你忘了我是谁了吗,希克罗?」
九十九号的手指间出现一张四方形的白纸。他将白纸折成一只纸鹤,再来是咬破手纸,一滴鲜血坠落到纸鹤上。
吸收红色的折纸生物刹那间轻轻地震动着。
「没关系,我会让你想起来的……否则,最后不是太无趣了吗?不过先去通报魏达夫斯基先生一下吧!这边已经和寻找火之魔女的普鲁鲁冒险团有过初次接触了。」
纸鹤拍动翅膀,随即冲出窗外,在蓝天划出一道轨迹,即化作白色的光束迅速地消逝不见。
普鲁鲁冒险团……吗?
连发色也和眼珠一样偏向浅淡的年轻男子支着下巴,像是感到开心地笑了。
九十九号是真的开心的、轻蔑的笑了起来。
第三集 第七曲 慢着,这根本就是违规
普鲁鲁冒险团从来没有想他们会那么快地再次遇上九十九号——那名灰发、浅灰眼珠、总是笑脸盈人的年轻人,而且来历不明。
利耶看着横亘在他们一行人眼前的沙漠,不算小也不算大,是放眼望去就能收纳尽头的范围,尽头的彼端就是此行的目的地。
苏苏里西亚火山。
曾经在地表下聚集着大量的热力、高温,至今仍残留火之元素盘桓不去的火山。
即使是以南大陆人民的眼光来看,苏苏里西亚火山确实是堪称奇异的一座火山。
外围有着一圈的沙漠环绕,像要阻止来者的接近;色彩不同于一般金黄反倒偏向白银的沙粒,在日光的辉映下,让远处的人一乍看下,几乎要以为苏苏里西亚火山是被一条巨大河流给包围住。
要到达苏苏里西亚火山的话,势必就得通过眼下的这片白银色沙漠。
遍布的沙粒因为吸收太阳的热度隐隐地散冒出热气,前方的火山彷佛也因此被蒸腾得扭曲了。
「这地方从外边看起来……还是老样子那么奇怪啊!」
利耶遥望着远方,若有所思地吐出一口气。他曾和亚亚经过此地,却没真正的踏进去过。
「菲尼克,你有进去过里面吗?」
「这个嘛,应该说不常有人进去过呢,团长先生。」
菲尼克摘下眼镜,擦去鼻头上渗出的汗。强烈的日照和白银色的沙漠,令他的双眼感到有些难过地半眯着。他干脆闭了下眼,却又觉得那些炽人的光线似乎一并被遗留在他的眼皮底下,最后他选择把斗篷的连襟帽尽量拉低。
「……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听说这地方有躲藏着可怕的怪物。」
菲尼克再度证明了自己对罕见知识的博学。
「躲藏着怪物?」
率先对这句话做出反应的人是亚亚。让利耶牵着一只手的她,不知为何忽地亮了双眼。
「菲尼克,是像普鲁菇吗?还是像小克丽缇娜?是像他们一样好吃的怪物吗?」
这真的是令人难以回答的问题。菲尼克很想重申他刚刚是提到「可怕的怪物」,但有监于连巨大食人花、大眼君、小眼君,甚至是四脚蛇、蜘蛛等等在他们小公主的眼中都能称得上「美味」,所以他决定含糊地应了一声。
亚亚将这当成肯定的答案,她发出小小的欢呼声。
「这座连火焰也喷不出的火山看起来不像藏有怪物啊?喂,你知道吗?」在他们全体成员中,利耶只会对一个人采取这样的叫法。
「太麻烦了,不曾来过。」希克罗摇摇头,隐没在斗篷后大半的脸上依旧是没有表情。
是因为通过沙漠太麻烦?还是到达这地方都觉得麻烦?和希克罗一直保持适当距离的菲尼克必须打从心底承认,这位灰蓝头发的奖金猎人真的称得上彻头彻尾的怪人。
当然他们的团长先生在某方面也不输他就是了。
「啊啊,拜托别跟我说,你完全不理后边的家伙也是因为嫌麻烦……」
「菲尼克,你在嘀咕些什么?」
接收到橘眸投来的狐疑目光,菲尼克下意识地以指腹推高镜架,「我在说……」
「嗯?」利耶挑高眉,等待接下去的话。
「菲尼克在说?」亚亚用着甜甜的语调模仿。
希克罗蹲下身,拾起一把白银色的沙粒垂眼观视。
黑发黑眼的魔阵士深吸一口气,拉过他们的团长先生,像是不敢相信他的迟钝般地对着他窃窃私语低喊。
「我、在、说!在讨论出是什么可怕的怪物躲藏在这里之前……团长先生,你确定不先讨论一下那个斗篷男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地方吗?」
普鲁鲁冒险团真的从来没有想过他们会那么快地再次遇上九十九号,那名灰发、浅灰眼珠,总是笑脸迎人的年轻人。
除了来历不明,还自称是希克罗的旧识,只不过当事人从头到尾一律否认。
而现在这位来历不明又自称是希克罗旧识的年轻人,正对着投递而来的数道目光露出牲畜无害的开朗笑容。
他坐在距离他们身后不远处的大石上。
「不用太在意我没关系,我也是刚好有事要到苏苏里西亚火山一趟。」
九十九号摆了摆手,像是要证明自己所言不假地补充着,「听说那里有不少的火属性魔兽,我的委托人希望我帮忙带回一只。」
委托人?那么,他不是冒险猎人就是奖金猎人了?
「可是哪可能不在意啊……」菲尼克暗弹了下舌。
就算对方是奖金猎人或冒险猎人,就算他对他们的特务显然不会造成妨害,菲尼克还是清清楚楚记得先前那一瞬的轻蔑。
那张看似无害的笑脸背后,究竟藏有着什么?
菲尼克偷觑了眼并未察觉到异样的利耶,再转向满脸笑意的九十九号,看起来有些天真、像个大男孩一样。
于是他将帽檐拉得更低一些,不让镜片后的警戒外露出去。
无论如何,他是绝对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到他们的冒险团。
忽然感觉到袖角被人轻拉一下,隐于帽檐后的黑瞳顿时往下移转。
另一双晶亮的紫眸一瞬也不瞬地仰望着菲尼克。
「那个人,亚亚不喜欢。」白发的小女孩躲在菲尼克的身侧小小声地说:「不知道,可是不喜欢。可是利耶说过不能随便讨厌一个人。」
像是觉得自己没有听从褐发青年的教诲,发丝间的一对尖耳朵不禁丧气地垂下。
菲尼克露齿一笑,吐出的发言从某方面来看似乎称得上危险。
「如果是小公主的话,就没关系的,怎样都没有关系唷……噢!」
完整的句子末端蓦然出现一声突兀的闷哼。
刚好听到菲尼克最后一句的利耶,收回侧击的手肘,顺带给予他一记「不要乱教小孩子」的白眼。
不过普鲁鲁冒险团的年轻团长并没有直接否定菲尼克的话语。
「既然人家都说目的地只是碰巧一样……」
利耶耸耸肩膀,发现九十九号的视线已经落到他们临时同伴的方向去,他忍不住要怀疑希克罗其实也是九十九号的另一个目标吧?
反正跟他们无关的事,他一点也不打算多花心力去管。
九十九号的视线又转了回来,他从坐着的大石上一跃而下,白银的沙地凹陷出两个浅浅的脚印。
「没错没错,就像团长先生你说的……」九十九号迈出步伐,向着普鲁鲁冒险团一行人走近。
「是利耶,不是团长先生。」稚嫩的嗓音立刻纠正着。
这使得九十九号怔愣一下,但随即笑着改变称呼,「好吧,就像利耶说的。既然目的地碰巧一样,不如结伴同行好有个照应,如何呢?」——什么?我们才不需要!
但还没等到菲尼克反射性地喊出拒绝的台词,利耶已经爽快地点头答应,「可以啊,我们无所谓。不过只限于结伴同行而已,三餐什么的,请自行料理。」
「啊,那……那当然。」九十九号一会后才做出反应,他从未听闻过这种答覆方式。
利耶过度爽快的回答让菲尼克大惊。这次他可不管九十九号是不是就在一边看,他猛力拉过他们的团长先生。
「团长先生,重点是在自行料理三餐上面吗?啊啊,不对啦,我到底在说什么……总之就是,万一他怀有居心怎么办?」
「所以直接把他摆在看得见的地方不是更干脆?」
这句话没有落入菲尼克之外的人的耳内。
普鲁鲁冒险团的魔阵士眨了眨眼,再眨眨眼,然后恍然大悟地击下手掌——原来如此,他怎么没想到呢?
「对了,九十九号,我可以问你一件事吗?你知道苏苏里西亚火山躲藏着什么怪物吗?」
「唔嗯,我只听说火山内应该有火属性的魔兽……这地方我也是第一次来。」
「团长先生,怪物不是躲藏在火山内,是躲在靠近火山的沙漠下才对。」戴眼镜的活字典再度出声。
「沙漠下?等一下,那野野莓是怎么通过的?还是说这里有安全的路径?别告诉我她是用飞的。」
利耶原本只是随口说说,想不到菲尼克竟然是再认真不过地附和。
「就是用飞的吧?骑扫帚可是魔女的必备技能之一呢。团长先生,改天我推荐一本相关书籍给你看如何?里面探讨了许多魔女的资料,书名就叫《我与魔女不得不说的故事》,是魔法师的基础书之一喔。」
……你们魔法师平常看的究竟是哪些书呀?
利耶抚着太阳穴,从《好孩子一学就会超容易上手魔法书》到《我与魔女不得不说的故事》,他开始怀疑这些书的内容是写些什么了。
喂喂,没有正常一点的书名吗?
「利耶,有大蚯蚓!」亚亚的惊呼声拉回利耶的思绪。
他低头一看,自己的脚边不知何时钻出一条形似蚯蚓的软体生物——
说形似是因为一般蚯蚓的体积,不可能大到像成年人的手臂一般粗。
利耶反应迅速地一踢,趁形似蚯蚓的生物从高处坠落的当下,再伸手一把攫住头的部分。
褐红皮肤的软体生物顿时在利耶的掌心中剧烈挣动,尾巴不停摆甩,在应该是头部的顶部猛然裂出一张几乎占了所有面积的大口,尖利的牙齿布满在嘴内的周围。
亚亚「哇!」地吓了一跳。
「是沙虫。」菲尼克推着眼镜凑近观看,「看这大小,应该只是幼虫而已。」
「有幼虫的话就一定有成虫了……老实说,这种东西我实在不喜欢。」利耶皱着眉头将想要偷袭他的沙虫幼虫用力地抛飞出去,下一秒却闻枪声响起。
沙虫的幼虫在半空中瞬间成了血肉横飞。
啪的一声掉落在白银色的沙地上,惨绿的血液扩染出诡异的色泽。
橙橘色的眼眸蓦地眯细,然而映入瞳孔中的灰蓝发青年并未见有任何举动,希克罗仅是在安静地注视前方矗立着的苏苏里西亚火山。
开枪射击的人不是他。
那么……
「你?!」菲尼克的脸上浮现愕然。
他看见灰发、浅灰眼珠的年轻男子右手握着枪柄,淡淡的硝烟从枪口前散逸,那是射击出子弹的最佳证明。
枪在九十九号的手中俐落地转了一圈,眨眼间便滑回腰侧的枪套内。
「希克罗。」浅灰眼珠浮出的笑意宛若孩童一般的天真与讨好,「怎样?我的技术有进步了吧?你以前不是常嫌我射不中目标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