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克罗回头望向那张笑脸,但视线却是越过九十九号,望着他后方的普鲁鲁冒险团。
「有东西来了。」他说。
平静的警告甫落下,所有人登时感到脚下踩着的沙漠产生震动。先是微弱地起伏,紧接着震动加剧。白银的沙漠像是海面掀起波涛,高高低低的弧形沙丘不断蠕动。
从远而近。
从近而更近。
利耶捞起亚亚,一手抓着菲尼克,在希克罗抛出警告的第一时间就连忙地向后退。所有的人全部都退到一块大石后充当遮蔽。
那些大大小小的波浪不曾停歇,持续前进,围绕在苏苏里西亚火山外的白银沙漠简直就像获得了生命在蠕动着、震动着。
菲尼克想到了最糟的可能性,「团长先生,难不成是沙虫群?」
沙虫是一种群居的生物,向来藏匿在沙漠之下,偷袭来往的旅人。它们会制造沙地陷落,使得不察的人类跌进洞穴里,再群体攻击之。
虽说沙虫的习性是「群居」,不过实际上也只是三、四只一起行动。
成虫的大小约莫是幼虫的一倍,假使误入陷阱的是略懂武艺者,大部分都能保存性命、全身而退。
可是以现今所见的这个规模来看,不可能是光凭三、四只沙虫就能造成的。
菲尼克的喉咙有点发乾,他不想猜测,但他不得不去想这座沙漠底下是不是藏匿着数量超乎他们想像的「沙虫大军」。
「我想我们可以做好最坏的打算了,菲尼克。」利耶扯着嘴角,脸色却是微微地发青。
他已经说过他「不喜欢」沙虫这类的生物,更何况是「一大群」!
听说这地方躲藏着可怕的怪物……太棒了,原来不是听说!
「这下子该怎么办才好呢,利耶?要不干脆先选择逃跑一途?弱小的冒险团打不赢成群的沙虫,不也是理所当然的吗?」
「你最好闭嘴,九十九号。」
那是菲尼克第一次听见他们的团长先生用着一种彷佛被冻结的声音说话。明明在日照下是显得温暖不已的橙色调,可是那双眼眸散发出来的是教人近乎窒息的魄力。
「菲尼克,无论如何都要想办法突破过去才行。」
但喊着同伴的名字时,那份奇妙的异样感又已不复存在,如同眨眼即逝的幻觉。
菲尼克点了点头,他明白利耶这么说的含意。
今天晚上将是月亮开始变弯的第一天,「弦月之夜」即将展开。一直到银月被黑暗吞噬,再重新以反方向悬挂夜幕的这段时间内,随时都有可能是赤焰之花的开花期。
万一让野野莓得到了赤焰之花,那么苏苏里西亚火山就失去让她留下不走的意义。
而普鲁鲁冒险团面对的,也将会是「白跑一趟」的命运。——快想啊,菲尼克!想想沙虫的弱点是什么?你不是神秘美少年吗?
普鲁鲁冒险团的魔阵士闭眼拼命思索,只差没用拳头敲打自己的头部。
就在他真的准备握紧拳头的时候,沙漠静止下来了。
掀起一阵又一阵白银波浪的沙漠,静止下来了。
「怎么……」
不知道是谁发出的疑问,但从石块后探出的多张面孔的确是泛着讶异。
炽烈的日照依然毫不留情地照耀在沙漠上,宛若白银的海面在众人的眼底折射出奥秘的光辉。在这片白银之中,唯一能见到的只有方才被射杀的沙虫幼虫,那滩突兀的惨绿血渍和溅散的碎肉成了最刺眼的存在。
这份平静的假象维持不到一分钟。
沙漠再度暴动。
不,不是沙漠暴动,是有某种物体从沙漠底下暴然而起,震动了漫天的沙尘,巨大的黑色阴影瞬间这盖住所有人的头顶。
阳光被挡在那高高昂起身体的生物之后,藏身在石块后的人们必须要极力地仰高脖子,才有办法将对方的头部也收纳入眼内。
不是「一群」沙虫,原来只是「一只」沙虫——除了这沙虫巨大得不可思议,除了它此刻张大的嘴可以将他们在场的所有人一口吞吃进去。
「比小克丽缇娜还要大上好多耶!」亚亚睁大眼睛,沙虫的身影填满她整个视野。
「简直跟塔尔分部一样高了吧……」菲尼克喃喃地说,背后直冒冷汗。
这有他们的几倍高了?三倍?四倍?五倍?还是不止?
希克罗不言不语,锐利的眼神锁住体积异常的沙虫,手指抚上枪柄。
九十九号的笑容有刹那是被惊愕取代。或许连他也没有预料到,要面对的竟然是如此的庞然大物。
而利耶。金。阿利斯则是僵硬地扯下唇角,「喂喂,这是违规吧?」
「团长先生?」
「沙虫长成这种大小根本就是见「那个」的违规了吧!」
有人爆出了气急败坏的咒骂。
……团长先生,其实你大可以说出「这根本就是见鬼的违规」嘛!
第三集 第八曲 沙漠攻防战
咒骂声惊动原先还矗立不动的巨大沙虫。
褐红色的魔兽同时发出一声骇人的咆哮,那声波就像带有一种无形的力量,竟震得底下的人们后退数步。
白发紫眸的小女孩捂住双耳,痛苦的神情在这瞬间攫住了她。
「好痛!利耶,我的耳朵好痛!」
亚亚彷佛是要流出眼泪般地喊叫着,小脸刷成苍白。沙虫的咆哮声在她的耳内听起来像是声音被放大到极限,成为一股剧痛在压迫着她、凌迟着她。
「亚亚!」
利耶大骇,但时间却不给予他机会检视那孩子的情况。
沙虫已经朝着他们一行人所在的方向攻击过来了。
庞大的身躯发挥出令人难以想像的敏捷,沙虫就像一枝疾速的箭矢,褐红的身影在蓝天之下形成一道弧线。——假使是远方的人刚好撞见,说不定会误认为那是一座架好的大桥。
裂到极限的嘴如同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而布满在嘴内周围的是清楚可见的尖牙。那些森冷的光芒,一再地压迫目睹之人的心脏。
两声枪响接连着炸裂,开枪的人是九十九号。
子弹没入了褐红色的身躯底下,在表皮上开出两个小洞,惨绿色泽的血液顺着洞口渗溢出来。但对于庞大的沙虫来说,这样的伤口实在太过渺小,丝毫没有杀伤力。
沙虫的速度不曾因身上的枪伤减慢,它张大口,准备一举吞吃所有人类。
如果不是希克罗要众人先停住脚步的话,那张可怕的大嘴或许就会落到他们的头顶上。
沙虫的第一波攻势扑了一个空,它的头部撞进沙里,激起飞扬的白沙,震动透过地面传递到四人的脚下。
利耶抱着亚亚,她已经不再喊痛,但是残留耳内的不适感仍是令她的小脸微白。
一行人趁着沙虫扑空的空隙,掉头就朝反方向急奔。
那是苏苏里西亚火山的方向,普鲁鲁冒险团的目的地。
「小公主,到安全为止都继续捂着耳朵!」菲尼克边跑边大喊,身后的声响则让他回过头。
他看见沙虫重新抽出它的头部,挺立起在蓝天下看来着实大得吓人的躯体。
黑洞似的大嘴两侧似乎闪动着细长的红光,菲尼克下一秒才领悟过来那是沙虫的双眼,而且是代表极度愤怒的颜色。
平时的沙虫在白日是不显露双眼的,它们的视力在阳光下毫无用武之地,只是形同装饰,所以它们是凭靠气味以及声音来捕捉猎物的动态。唯有在感到愤怒、情绪剧烈激动的时候,沙虫的双眼方会化成不祥的赤红,在白日时刻暴露出来。
所以他们果然是惹火这个大家伙?菲尼克想要苦笑,却发现自己现在连苦笑的心情都没有。
「小公主,不要把手移开!你的耳朵比一般人类还要敏感!」
亚亚听话地不敢把双手移开,她能感觉到利耶抱着她的力道是愈发地收紧,深怕她没有抓着会掉落下去。
沙虫的咆哮果然再度降临,声波透过手掌还是进入耳朵里,亚亚用力咬着下唇,忍耐疼痛,不敢让利耶因为自己而分心。
巨大的褐红身影自后方追了上来,弓起的身子眼看又要急速扑下,挟带着飒飒的风压。
「金,再往前七步。」
希克罗的声音似乎在任何时候都不曾改变过,冷静、没有人气。
利耶反射性地依言而行。——在这种危急的时刻下,人就是会凭着直觉采纳对方的话。
第七步一落下,强烈的震动同时在众人的背后掀起,扑来的尘沙让几个人不适地咳了几声。
沙虫二度扑空。
希克罗精准的计算能力教人吃惊。
「你有办法知道?」
「凭直觉。」
简短的对话一下就结束,利耶和希克罗不再将心思放在多余的言语上。
他们清楚沙虫在魔兽中的等级称不上高等,但是那副异于寻常的庞然身躯,替它带来了将近压倒性的优势。
枪声再次破空响起,换来的是沙虫愤怒至极的吼叫,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还要来得猛烈。
声波震得众人的脚步颠簸,菲尼克甚至是重心不稳地摔下。
声音就像是直接在脑海内轰炸开来,让利耶紧抱着的亚亚更是连嘴唇也一并失去血色。她疼痛难耐地蜷缩起身子,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仍坚持不肯泄露出丝毫的哭喊。
九十九号抓准沙虫抬头的一瞬,开枪击中了巨大魔兽的双眼。
代表愤怒的红光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惨绿的鲜血汨汨地流下两侧。沙虫痛苦地晃动着它的头部,粗大的后尾无预警地摆甩过来!
眼看就要直接扫中缺少屏障保护的众人之际,黑发黑眼的少年同时飞快地伸出双手。
粗暴的撞击声撼动着所有人的耳膜。
蔚蓝色的巨大魔法阵,挡下了沙虫的攻击。
遭到反弹力道的沙虫翻倒身躯,整座沙漠彷佛因此而弹跳着。
「菲尼克,快走!」旋转着绚烂图纹的魔法阵霎时间消失,利耶扯住菲尼克的手臂,将自己队上的魔阵士往前推去,使他跑在自己前头。
沙虫很快地又滑动起它的身躯,失去双目的头颅像是在取得平衡地左右摆晃。它的速度竟比失去双眼前还要快速,愤怒完全支配沙虫的身心,它不断地发出咆哮,意图拖慢那些人类的脚步。
希克罗和九十九号的行动尚不受到阻碍,但向来就标榜自己是非体力派的菲尼克跌跤了好几次,沙虫发出的声波不断干扰着他的平衡。
亚亚的情形最糟糕,比寻常人类还要敏感的双耳压根承受不起声音一再的凌迟,眼泪爬满整张无血色的脸蛋,沾湿利耶的肩头。
白发紫眸的小女孩痛得连话也说不出。
不能再这样下去,不能再这样下去!
利耶感到胸腔内的心脏在不规律地收缩,他瞥见了灰蓝发青年向自己这方投来的眼神。
在看见那双荒原似的深蓝眼睛映出亚亚痛苦蜷曲身影的同时,彷若也看见一丝不可察的温度。
「杀了它,酬劳再分我一半。」
「就算全部拿去也随便你!」
利耶将亚亚推到了菲尼克的怀中,就着这短短的数秒间,他的嘴唇张阖一下。听见团长命令的菲尼克眼神一凛,匆促地点点头。
沙虫已经逼近停止逃离行为的五人,形如黑洞的大嘴深不可测,流着绿色血液的双眼虽然没有作用,但凭靠着声音和气味仍旧是准确地对着目标。
彷佛是知道底下的猎物放弃逃走,褐红的身躯高昂着,一时半刻也不急着俯冲下。
九十九号微皱眉头,希克罗停下脚步所以他也停下,他看着抽出宽剑的褐发青年,嘴唇不禁弯了弯,像是笑、像是讽。
而当他看见希克罗以着熟练的动作撤出弹匣——只不过是眨眼之间,新的子弹就已经取代旧的填装进去,异于金属色的暗红光泽流转而逝——九十九号的眼内窜出异样的光彩。
「希克罗,你还记得「夜灾」对吧?你还记得我们以前一起搭档的时候吗?」
夜灾?搭档?菲尼克耳尖地捕捉到这几个重要的关键字。
但还没等到他听见希克罗的回答,原先按兵不动的沙虫因为普鲁鲁冒险团团长拾起地面上的石头挑衅扔出,顿时间受到触怒地采取主动攻势。
耳边可以听见沙虫急速冲下带来的风压,视野内全让那张骇人的大嘴给填满——尖利的牙齿、深不可测的漆黑渊口……
菲尼克一手紧抱亚亚,一手紧捏住拳头。他死命地瞪着越来越逼近的大口,阴影罩住了他们的全身,他的手掌心冒出黏腻的汗水,他在心里告诉自己还不可以。
还不可以出手,还不可以出手。
……现在出手!
就在菲尼克伸直手臂、五指张开,藉由意念召唤出魔法阵的前一刹那,有两人分秒不差地采取了行动。
灰蓝发色的奖金猎人直视着那张像是黑洞深幽的大嘴,面无表情地扣下扳机,暗红的子弹射进沙虫的口腔之内,向上疾速嵌入了它的头部。
普鲁鲁冒险团的年轻团长则是一踢沙地,压低自己的身势顺势滑行出他计算的范围,在魔法阵于其他四人的上方展开之际,握在双手中的宽剑猛力朝上突刺。
使劲全力冲下的沙虫,一头撞上了金红色的魔法阵。
同时间——
银亮的剑身,没入沙虫接近头颅的身体部位。
沙虫的头颅,像是番茄砸烂般地爆裂开来。
连头部也失去的巨大魔兽就这样垂挂在金红的魔法阵上,身躯抽搐一两下后便静止不动,大量的绿色血液快速地溢满魔法阵,沿着边缘哗啦哗啦地滴落。
像是一场惨绿的小雨。
希克罗收起枪,他的眼瞳对上了身边年轻男性的浅灰眼珠,他的答覆简洁不曾改变:「没印象,不认识。」
九十九号眼内的兴奋之情骤然被冷水浇熄。
距离近的菲尼克同样是将这一番话收纳进耳里,他忍不住要怀疑起灰蓝发色的奖金猎人该不会是记忆力太差,还是根本丧失记忆?怎么会连曾经搭档过的人都记不得。
不过所谓的「夜灾」又是?菲尼克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这绝对不是属于哪个冒险团的团名。
但假使是奖金猎人的团队名称呢?
这个猜测也立刻的让菲尼克否决掉。这更说不过去,冒险公会方面可从来没有得到希克罗曾和人联手搭档的情报。
打从希克罗以着奖金猎人的身分出现在南大陆时,就一直是独来独往的单人行动。
利耶费了一番的力气才将宽剑从沙虫的体内拔出,惨绿的血液布满在剑身上头,使得青年不禁弹下舌头,只好咬牙先撕下自己的斗篷一角,将污血全数擦拭干净。
然而事情还没有宣告结束。
普鲁鲁冒险团的年轻团长将剑收回背后的剑鞘内,拍拍膝盖站了起来。
由于他站在魔法阵外,视线并未被遮挡住,映入那双刚好仰起的橙眸里中的,不止是澄澈的天空,还有一团大得超乎他想像的火球。
利耶几乎认为自己看错了,天空中怎么可能会无故冒出一团炽烈的火球?
等一下,不是无故!
利耶惊愕地瞪大眼,因为火球在一开始拉去他注意力的关系,所以他才会没察觉到位于火球斜下方的黑点。
那竟然是一抹娇小的身影。过远的距离教人看不清面貌,只能辨认出体型轮廓而已。
「团长先生?」
菲尼克松开抱着亚亚的手,亚亚正觉得难为情地抹去眼泪。
他推高滑落的镜架,另一手继续维持着魔法阵以免沙虫的尸体压扁他们,他不太明白为什么利耶要盯着天空看。
利耶却是猛然地转头大喊:「马上离开那里!」
「什么?」
「你们所有人马上离开那里!」
无视魔法阵边缘依旧淌下的绿血,希克罗当机立断,他一手攫住九十九号的衣领直接将人给甩了出去。
紧接着是菲尼克撞在九十九号的身上,他也遭到相同的命运。
菲尼克的集中力一中断,金红色的魔法阵当下也飞快崩解。
抢在沙虫庞然的身躯压落的千钧一发之刻,灰蓝发色的奖金猎人抱着亚亚,脱身至危险的范围外。
而利耶要所有人离开的原因随即知晓了。
失去支撑的沙虫尸体甫一坠地,一束壮丽的火柱瞬间就从高空贯穿下来,吞噬了沙虫的整个头部。橘金色的火焰波澜壮阔地奔腾着,强悍的高温和热力像是要将人逼退地展现着自身的力量。
火光映得周遭的沙漠彷佛因此染上那份艳丽的色彩,好似还能听见沙粒无法负荷热度地发出滋滋的声响。
就连菲尼克也不敢保证,自己的魔法阵是否能挡得下这记威力十足的火系魔法。
火柱在数分钟之后就消失殆尽,连带地也消失无踪的是沙虫尸体的头颅部分,留下的仅是一大片焦黑的沙地。
「啊,烤焦了。」亚亚喃喃地说,难得没有对利耶提起想吃的欲望,她不喜欢蚯蚓。
「喂喂,你们没事吧?」
那是非常年轻的女孩子嗓音,和利耶听过的白百合、黑百合还有法儿的声音都不一样,充满着活力十足的奔放意味。
「唔啊,拜托别跟我说你们有同伴被我不小心……呃,烧掉了……」
最后的四个字说得很小声很小声。
她发誓她真的没看到那只庞然大物下面还躲着人。距离那么高,从她的角度看只看得见沙虫的那颗大头而已,她只是想帮忙这些旅行者烧掉沙虫。
利耶哑口无言地看着忽然就出现在他们眼中的小女孩,年龄目测大概是比亚亚大上几岁。
所以说,对方是要「救人」,而不是「蓄意谋杀」吗?
小女孩戴着大大的宽边尖顶帽,橘金色的卷发简直就像一团活生生的旺盛火焰,下巴尖细的脸蛋上镶着一双琥珀色的大眼睛。
「再过五年百分之百是一位美女呢!不过我心目中的第一名永远是小……唔!」菲尼克的认真感叹,得到自家团长先生的一记后脑勺扇击。
利耶可不管面前小女孩的未来发展性,他在意的是——
火系魔法、橘金色的卷发、琥珀色的眼睛,而且还骑着一根扫帚停在半空中。
「……野野莓。夏?」
「哎?」
野野莓明显地呆愣一下,像是无法理解这群旅行者怎么知道自己的名字。
她的视线逐一地经过在先前的混乱中连襟帽已然滑落的三人。
褐发橘眼的青年、白发紫眸的小女孩、黑发黑眼的少年……
这些特征怎么看起来有种熟悉感?
一边的九十九号被她跳过,野野莓确定她的记忆库里没有这名年轻男性的存在,最末那双琥珀色的大眼睛移至有大半被掩在帽檐后的脸孔。
五秒过后,本来就大的琥珀色眸子瞬间变得更大,红潮冲上了那张雪白的脸蛋。
野野莓爆出高分贝的激动尖叫。
「希克罗?!我的老天、我的老天!我是不是在作梦?」
「那个……」
「呀啊啊!是希克罗!真的是希克罗!」
「我说……」
「为、为什么希克罗会出现在这?啊,那个还没做好……必须赶快去做好才行!希克罗你等我,我马上就为了你做好!你一定一定要等我,希克罗——」
火之魔女就像一阵小小的红色旋风骑着扫帚冲上天空,消失在众人的视线内。这当中利耶连一句完整的问句都没办法说出。
他看着已经空无一人的蓝天深深地叹口气,然后将目光对上自己的同伴。
「你觉得她有发现我们是来逮她回去的吗?」
「我想是没有吧?团长先生,爱是很伟大的。」
「盲目的爱确实很伟大……对了,菲尼克,「那个」应该就是「那个」吧?」
「啊,是「那个」吧!」
传说中的「一见钟情药」。
普鲁鲁冒险团的年轻团长望了一眼似乎根本不会再有「面无表情」
以外的表情出现的奖金猎人一眼,忽然有种冲动想对他说一声「你保重」。
第三集 第九曲 火之魔女。野野苺
野野莓觉得自己就像在作梦一样,连她跳下扫帚后的脚步都还是轻飘飘的。两颊浮着未褪的红晕,她捧着脸,整个人至今依然感到晕陶陶,胸口中就像是被塞入棉花般地柔软。
希克罗……她竟然可以在这么近的距离下亲眼见到希克罗……
虽然身为公会负责人(目前是实习阶段)的最大好处是能够得到许多希克罗的相关情报,但最大的坏处便是不能够循着这些情报去寻找希克罗本人。
自从一年前见过希克罗一面后,野野莓每天都巴望着再见到他第二面、第三面,最好是天天都见到。
可惜对方根本不是加盟他们分部的冒险猎人,甚至还是冒险猎人的对头——奖金猎人。
不过爱能克服一切!——今年十三岁的野野莓。夏如此地坚信着。
躺在自己铺在地面的斗篷上,野野莓翻了一个身,手里抓着扫帚,望着洞窟外仍属明亮的天色,只希望夜晚赶快降临。
今天将是月亮开始「变细、像是要融化」的第一天,赤焰之花的花期即将展开。
野野莓相信今晚就能得到她想要的东西,魔女的直觉在这方面特别准确。拿到了赤焰之花后,再来则是普鲁菇和夜光菊……她扳着手指头数,想着自己是否有遗漏什么材料。
细小的动物鸣叫声,拉开那双琥珀色眼眸的注意力。
毛绒绒的触感同时碰触上野野莓的脸颊,小女孩先是吓了一跳,身子反射性地一震,随即又咧开大大的笑。她翻过身子,和另一双与自己色泽相似的眼睛直直对视。
那是一只小狐狸,火红的皮毛闪动着艳丽的光泽,眼睛灵活地直转,琥珀色的眼珠就像是写满着许多古怪的心思。它用鼻尖蹭了蹭野野莓的鼻子,蓬松的尾巴再一甩。
「什么事都没有唷。啊,应该说发生了好事才对!」
野野莓笑嘻嘻地捞起担心自己的红狐,让它窝在自己的怀抱中。
只要一想起刚发生不久的事,她觉得心脏彷佛是泡在蜜里,连呼吸都感到是甜的。
红狐似懂非懂地望着兀自傻笑的小女孩,然后又觉得自己应该是不需要担心地趴卧下来。长长的尾巴垂下,如果仔细一看的话,就会发现那条蓬松的尾巴有好几处是毛色不齐,有的部分偏淡,像是新长出来而已。
「怎么办?我好像在作梦一样呢,小焰……」
被称做「小焰」的红狐狸当然不会知道什么怎么办。
「我这次离家出走果然是对的,否则怎么遇得上……嘻!」
野野莓像是兴奋地收紧手臂的力道,换来红狐好几声抗议的低叫。
「虽然有点对不起月见,可是都是他虐待童工嘛!」
加雅分部的实习负责人不满地噘高嘴唇,掠过脑海中的是自己那一阵子几乎都被成堆的文件淹没在后的画面。偌大的办公大厅全是人人人,黑压压的,差点没排到加雅分部外再绕它个三大圈。
她才十三岁,为什么就得过着除了文件还是文件的生活?而且唯一留下的搭档还是月见,那个连走在平坦无比的路上都有办法左脚踩到右脚、右脚再踩到裤管直接扑倒在地的男人!
他仅有的贡献,或许是在准备传播真神的教诲时,能够将满室的人潮瞬间吓得全数撤离。
毕竟外形纤细的加雅负责人最高记录,是抓着人讲了整整一天一夜,那份狂热,即使是冷静如葵理,都会在他开口前忍不住先找藉口离开。
「反正等我收集完全部的材料就会乖乖回去了,又不是真的不回加雅……」
野野莓抱着红狐又「碰」的向后倒下。
洞窟外的天色离夜晚真正降临还有一段距离,更何况还要细细的弦月爬上夜空的最高点,让月光照射在尚未开花的赤焰之花上。
红狐像是受不了这种对待,干脆一溜烟地钻出小女孩的怀抱。
就算对方是自个儿的救命恩人,也用不着老是将它当成布娃娃一样的在那搂搂抱抱。
焰红色的身影最后决定改趴在野野莓的身侧。
「不过真奇怪……」一边抱怨着天为什么不赶快暗下,野野莓盯着上头凹凸不平的岩壁,一边想着先前在沙漠中就感受到的那丝不对劲。
见到希克罗固然是相当兴奋,可是对于将努力收集暗恋对象的情报当作第二份工作的野野莓来说,她当然知道灰蓝发色的奖金猎人向来是独来独往,奖金猎人那方面也不曾听说过有和谁走得近的。
那么,那时候看到的那些人是……?
野野莓闭着眼,努力回想起当时看到的好几人,一二三四,除了希克罗以外总共还有四个人在现场。
灰眼珠的斗篷男……野野莓确定自己是没这人的印象,所以一样先跳过。如果换成葵理在场的话,说不定就能认得出来。葵理是他们分部中最擅长认人和记人的负责人,说是有过目不忘的本事也不为过。
另外的三人组确实有种挥之不去的相识感,个头娇小的火之魔女努力地转动她的小脑袋瓜,然后她睁开眼,同时「啊」了一声。
褐发橘眼的青年剑士、有着妖精族特征的小女孩、再加上戴着眼镜的少年……就算前边的两人是初次见到,不过那名少年,野野莓记起来了,她曾瞧过一两次面,不是直接面对面的,当然更耳闻过他的别称。
那是菲尼克。席路。
又称「塔尔的席路」,或者是众所皆知的「会走路的灾难」。
「咦咦咦?不会吧!」
野野莓猛然坐起身子大叫出声,她突来的举动吓得红狐一缩脖颈,琥珀色的眸子谨慎地盯着她不放。
「所以那是普鲁鲁冒险团?!那个老是被路希维德他们挂在嘴边,念念不忘的……普鲁鲁冒险团?」
身为加雅分部的负责人之一,即使目前尚只是实习生的阶级而已,然而早已经真正参与事务的野野莓不可能不知道其他冒险团的相关消息,情报是冒险公会最强大的其中一项资产。
普鲁鲁冒险团,加盟于塔尔分部,和加雅的路希维德兄妹是感情极为交好的熟识。这些资讯就算不用调查,野野莓也几乎是背得滚瓜烂熟,加盟在他们分部底下的西维滋和法儿每天可以提上好几次。
前阵子则是新增了团员,而新团员正是素有「会走路的灾难」之称的菲尼克。席路。
一般冒险猎人间流传的消息野野莓知道,大部分的冒险猎人不曾听闻过的情报野野莓还是知道,她马上就串联起希克罗会和普鲁鲁冒险团同时出现的原因。
据说普鲁鲁冒险团本有一种非常奇妙的能力,或者可以说是「运气」。
十次机会当中,他们绝对有办法碰见希克罗三次。——人在苏苏里西亚火山待有一阵子的野野莓还不晓得,这种机率已经进化成连「坐在路边看报纸都有办法遇上」的程度。
普鲁鲁冒险团和希克罗碰在一起,可是他们出现在这的原因是什么?
既然踏进那片白银的沙漠,那么目的地就是苏苏里西亚火山了?
苏苏里西亚火山又有什么?
野野莓就像是自问答地在脑中接连丢出问题,然后再迅速抛回答案。
除了曾经拥有的高温、热力、热度,除了至今依然残留在地表下的火之元素,苏苏里西亚火山显然是找不出吸引冒险猎人或是奖金猎人前来的理由。
喔不,还有一个。
不对,是三个。
野野莓望了一眼洞窟外的一小块鲜绿草地——除此之外瞧不见丝毫的绿意——原本绿油油的草叶在夕阳的照射下,彷佛是镀上一层淡淡的红铜色。
望着洞窟外的双眸一会后收回视线,野野莓低下头瞳孔中映出的不止是自己,还有蜷窝在脚边的火红狐狸。
为了赤焰之花?为了自己?还是为了小焰?
思绪还没完整地统整出来,趴在地面上的红狐蓦然抬起头,一双耳朵竖得直直。
野野莓飞快地握住扫帚,细白的手指下意识一根一根收紧。
有声音响了起来,从藏身用的洞外传入,一声接着一声,像是物体彼此敲击着,将平静的空气掀起剧烈的波浪。
那是野野莓在这附近区域所设立下的警报线发出的音响,只要有人无意中碰触到隐藏的线,接连在线上的金属片便会开始晃动,将声音一路传回野野莓藏身的洞口外。
所以,现下的讯息就是代表着有第三者入侵到她的地盘。
红狐弓起背脊,露出尖利的牙齿,向着看不见人影的洞口发出危险的咆哮。
一定是他们,是普鲁鲁冒险团还有希克罗还有另一名陌生男子的那一群人!
野野莓一抿嘴唇,心里明白在仍未摸清对方意图的情况下,不能冒然地和人面对面,而是应该再找个地方躲匿,最好是上空才不易被人发现。
虽然心里明白,但情感上所反应出来的行为却又是另一回事。
大大的宽边尖顶帽重新戴在那头橘金色的卷发上,野野莓伸手捞起红狐,让身形迷你的宠物兽躲在她的衣襟内。她跨上扫帚,双手握住扫帚柄,心念随之一动。
身下的扫帚顿时间像获得生命自主地浮起。
「走!」
在火之魔女的一声令下,扫帚飞快地冲出洞窟外,飞向布满云霞的天空,隐约中还可以听见那稚气未脱的喊叫。
「可恶!可恶!人家还是想看希克罗啦!」
今年十三岁的野野莓。夏,终究还是抗拒不了暗恋对象的巨大吸引力。
菲尼克觉得自己一定会被他们的团长先生宰掉。
彷佛是成串风铃敲击出的清脆音响几乎是响彻林内,叮叮当当的,在众人的耳中留下绵延不绝的音色。
黑发黑眼的少年僵着身体,跨出去的右脚好像缩回来也不是,踩下去也不是,一时间只能卡在半空半晌,然后在一片叮叮当当的声响中吞咽着口水,将右脚以缓慢的速度收回。
而被那只右脚在前一刻勾到的细线仍旧是兀自轻晃,带动了所有被系在上头的金属片,让声音此起彼落地一路传到枯木林的尽头。
可能是季节的关系,也可能是地理环境的影响,当踏上苏苏里西亚火山时,跃入视野里的林木赫然是光秃秃的不见叶片,仅有焦灰色的枝干参差交错着,彷佛没了生气般地死寂。但是在夕阳的笼罩之下,整片的林子又好像要燃烧起来。
也就是由于光线的误导,普鲁鲁冒险团的魔阵士才会没注意到悬绑在地面上方的细线,以及那些其实是被隐藏在焦灰色枝干后的金属片。
此起彼落的清脆音响在好一会后终于归回平静,这期间谁也没有开口说话,骚动下的静默反倒使得菲尼克更是冷汗直冒。
菲尼克背对着身后的众人,他虽然很怕在利耶的一声令下被他们的小公主一拳打飞到遥远的另一端……可是他更怕有人默不作声地直接一枪轰爆他的头啊!
「菲尼克。」利耶开口说话了。
「呜啊!团长先生拜托你千万手下留情,不要叫小公主把我打飞出去,更一定要阻止别让人一枪轰爆我的头啦啦啦!」
利耶不过是喊了少年的名字而已,马上就让一道身影扑着抱住脚。菲尼克抱着他们团长先生的右脚悲切哭诉,没注意到对方额角一条一条绷起的青筋。
能够令利耶感到受不了的事其实有很多项,一项是塔尔分部姐妹花负责人所使用的说话方式,还有其中一项则是……
「菲尼克,我应该告诉过你了。」
阴恻恻的嗓音飘下,菲尼克抬起头,立刻自知不妙,因为褐发青年正对他露出一张爽朗、问题是眼内可没有半点笑意的笑容。
「我最讨厌男人抱住我的大腿不放!」
话声刚落下的同时,菲尼克感觉到自己的衣领被人一把抓起,然后是相当短暂的抛物线飞行。
黑发黑眼的少年「咚」的摔落在对边的树下,臀部和布满砾石的地面来个亲密的接触。从他差点扭曲的表情来看,就可以知道那一下摔得有多痛。
真的很痛。菲尼克苦着脸,眼角甚至渗出一滴泪意。
他揉着发疼的臀部站起,却不禁要感谢幸好是利耶出手——假使交给亚亚的话,估计他着地的距离会比现在再远上个两三倍。
九十九号看着这对他来说简直像是胡闹的一幕,他微扯唇角,灰眸内闪动的是不以为然。
这种小冒险团,为什么希克罗会愿意跟他们一起行动?
他暗暗觑望希克罗的方向一眼,希望能在对方的脸上发现相同的看法,可是映入瞳孔中的依然是那张好似不曾变动过的表情。
「没印象,不认识。」
简洁却也表示着撇清一切关系的句子在九十九号的脑中浮现。他眯下眼,像是面具贴伏着的笑脸透露出深沉,隐匿在斗篷下的手指有了动作。
九十九号掏出一张沾有红色斑渍的白纸,轻轻的一挥甩,在没有人瞧见的情况下,白纸就像是获得生命、自动成形。
一只纸鹤从斗篷间的空隙迅速飞出,附在头部上的红渍就像是一只红色的眼睛,那是九十九号的鲜血。——既然没印象,只好再想办法让他燃起印象;如果是丧失记忆的话,那么,绝对要回复他的记忆。
九十九号无声地向后踩退一步、两步。
第二只的纸鹤窜出斗篷外,紧接着冲向焦灰色树干后的其中一块金属片。受到外力冲击的金属片顿时敲撞上另一片金属,叮叮当当的音响再度在林子响彻起来。
望着包括希克罗在内的所有人因此被引开注意力,九十九号忍不住开心的、轻蔑的笑了开来。——你一定要想起来,希克罗。因为我是如此的崇拜你,崇拜你到了发誓要超越你……而且绝对要杀掉你的地步!
「奇怪,为什么这些东西又……」
利耶讶然地瞧着无故彼此敲击的众多金属片,成串的清脆音响宛若浪潮地向外扩散出去,一路延伸到最远处。
还没等到利耶的目光转向自己身上,菲尼克率先举手,「我这次真的什么也没做,团长先生。你一定要相信我,人不是我……咳,语误。线不是我踩的,那些声音百分之百跟我无关啊!」
「我也没说跟你有关。」利耶没好气地白了菲尼克一眼。
他看见紧盯着声音最开始来源处的希克罗忽然跨步走向前,在纳闷之余,利耶也牵起亚亚的手一并走过去观望究竟。
亚亚东张西望一下,下意识地轻咬拇指,紫眸像是若有所思地眨动。
希克罗走到第一片受到外力冲击的金属底下,他没有检查悬挂着的金属片,反倒是蹲下身,低头拾起某种物体。
「纸鹤?」跟着凑近观望的菲尼克流露困惑。
这地方实在不像会有折纸出现,总不可能是野野莓留下的吧?
突然间,被希克罗握在手里的纸鹤猛地拍动翅膀,似乎想要挣脱他的箝制。这一变异让围观的普鲁鲁冒险团顿时是吓了一跳。
「团、团长先生……」菲尼克反射性扯住利耶的衣袖。
他的表情与其说是受到惊吓,倒不如说是错愕。虽说自称为「魔阵士」、但本质上仍属魔法师的菲尼克在纸鹤活动起来的那一刹那,隐隐地感受到力量的波动。
那波动有点像是术士使用的法术,可是又呈现着截然不同的姿态。
「好像法儿姐姐以前用过的法术。」亚亚小声地说,忆起在奈鲁特的那个时候,路希维德家的女孩曾经让符纸化作纸鹤。
「不是法术。」希克罗否定了这项说法。
他捏紧兀自挣动不休的纸鹤,忽然就将纸鹤的头部直接撕下。原本还扑腾着双翅的折纸生物瞬时没了声息,一动也不动,回复成普通的纸张。
「是血的力量。」
「血的力量?那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