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是抱着小小的月亮。
柔和的光晕渐渐形成了光点,一点一点地向四处飘散,乍看下几乎要令人误以为是细雪飘飞。
而当光点一碰触上包围着两人的骷髅后,那些骷髅竟然在眨眼间化为无数细小的粉末,最后是归于虚无,彻彻底底地消失在空气之中。
消失在利耶的眼前,所有人的眼前。
遍布在帕菲罗芙平原上的其他骷髅一瞬间纷纷有了动作。
它们用着如同眼睛的两个漆黑窟窿注视着光点中心的小女孩——也许那根本称不上是「注视」——接着它们一个个地倒卧下来,躺在赤褐色的土地上。
红色的月亮映照着,这是多么诡异的一幅景色……
再接着,所有的骷髅全部碎成粒状,与底下的土壤融为一体。
「月光……」
安洁丽卡望着环绕在亚亚身边,然后开始飘散到他们周遭的光点,细不可闻地吐出了这两个字。
菲尼克仍是耳尖地捕捉到了,「月光?」
普鲁鲁冒险团的少年魔阵士反射性地仰头望向夜空。月亮依旧巨大而鲜红,但他随即领悟过来金发少女说的并不是赤红的月亮,而是那些已经飘散在他们周围的银白光点。
确实就像是银月的光辉一样。
光辉中心处的亚亚的额头上,正浮现着四瓣的菱形图纹。
安洁丽卡微闭下眼睛,当时遍寻不着的记忆在此时此刻猛然地跃现出来。
她想起那是什么了,稀少而又珍贵的妖精一族。——白发紫眸、属于妖精特有的尖长双耳、四瓣的菱形图纹。
「那是月光妖精。」
安洁丽卡听到自己的声音彷佛是叹息地散逸至夜风中,换来两名人类的惊愕。
她低垂着一双美丽的绿眸,看着身上的血痕在光点的包围下正逐渐地愈合、消逝,白皙的皮肤一下便回复原来的光滑无瑕。
「……拥有着退魔,与治愈的力量。」
利耶抱着似乎完全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事的亚亚,怔怔地回望着西海皇族的公主,他的表情一时间好像只能茫然不已。
关于记忆,关于过去,在利耶。金。阿利斯的脑海内一直是模模糊糊、破碎不堪。他记得自己的名字,记得白发紫眸的小女孩对他来说非常重要……
但是也仅只如此而已。
他不知道他们是从何而来,也不知道当初又是为何会被兰卡。拉克西丝洁奥卡所救起。
「过去?想知道的话就自己去找吧!没学过自己的事自己负责吗?」
女子仰高下巴,不耐烦地弹弹指间的烟灰,一双细长的眼眸慵慵懒懒地瞥视过来,带着隐隐的嘲讽。——每当普鲁鲁冒险团的年轻团长遇上回想过去时发生的挫折,总是会不由自主地忆起那抹坚持「将刀抵在他人脖子前只是一项良好的社交礼仪」的女性身影。
然后连带地就想起那笔后面不晓得有几个零的可怕债款……
再然后,褐发橘眸的青年便会因为精神层面上的创伤,而扭曲一张端正的脸孔,迅速地放弃回想。
不过,也不能老是这样子半途而废呢……
利耶牵起一抹不易教人察觉的苦笑,看着在自己腿上睡得香甜的亚亚。那张稚气的小脸看起来是如此天真烂漫,被发丝遮掩的额间已经不见奇异的菱形图纹。
按照安洁丽卡的说法,那是身为「月光妖精」的最大证据。不过西海皇族的公主随后又苦笑地补充,其实她也不是非常了解这一族的妖精,只是知道个大概罢了。
「月光妖精吗?」
利耶轻声的喃念着,又怕惊扰其他同伴地吞下剩余的尾音,任凭那几个音节消散在自己的舌尖前。
天是暗的,月亮是鲜红色,不见星子。
然而从远方山棱线处微微透露出的一丝微光,代表着十五之夜即将度过,白昼将重新接管世界。
利用附近找来的树枝堆升起的火堆,如今只剩下燃着虚弱红光的灰烬。一会过后,便要完全熄灭了吧?
利耶没有要重新升火的打算,毕竟天也快亮了,加上帕菲罗芙平原是不会有任何凶猛的野兽出没,所以他只是静静地凝视闪灭一两下终于暗阒的灰烬,空气中残留着燃烧后的味道。
普鲁鲁冒险团的年轻团长继续着守夜的责任。
一整天折腾下来,所有人都累了。在确定归返大地之下的亡骸们再也不会出现后,当下就决定先在帕菲罗芙平原上休息一晚,补足大量流失的体力与精神。
特别是在今晚最为劳累的菲尼克,一躺下就立刻投入睡眠之国的怀抱,彷佛是雷也打不醒地呼呼大睡着。
「有亚亚在的话,今夜就不需要担心了,那些被诅咒的东西应该是不会再出现——据说十五夜的月亮可以和月光妖精的力量形成强烈的共鸣。」
在睡下之前,安洁丽卡是微笑地对利耶这么说。
深夜,没有亡骸打扰的帕菲罗芙平原,寂静得像吞去一切声音,唯一还醒着的,或许只有利耶,与高挂天际的赤红之月。
虽然心底深处依然是不喜欢彷佛是宣告不祥的红月,但今夜他们一行人能够获救,似乎是托了月亮的福没错。
利耶回头望了一眼沉沉睡去的同伴们,其中少年魔阵士的睡姿倒是令他不禁皱起眉——睡的方向根本是和一开始彻底地颠倒过来了,果然是糟得不能再糟的睡相。
不过利耶又觉得好笑地叹笑一声,视线再度调回至怀中的亚亚身上。
亚亚原本是吵着要跟自己一块守夜,只是一两个小时后就成了现在这样。
小孩子本来就耐不住熬夜的。
利耶用着不会吵醒小女孩的力道轻轻地抚摸着雪白的发丝,那尖尖的耳朵像自己有所觉地不安分动了动。
但也只是动动而已。
对于妖精种族方面的知识,老实说,利耶没有涉猎太多。即使是对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总知道一些大概的菲尼克,在听见「月光妖精」一词时,也只是露出了困惑的神情。
但总算是一条线索。
普鲁鲁冒险团的年轻团长,凝望着小女孩香甜而不知世事的睡脸,决定等这次的委托处理完毕之后,到时就回去塔尔请求茉莉花她们的帮忙……
冒险公会的负责人向来是掌握着许多不为人知的情报,关于「月光妖精」的存在,也许她们会知道些什么。
啊,或许也能拜托月见。毕竟加雅分部的这位蓝发负责人,本身就是隶属妖精族。
利耶就像是因为找到解决方法,而松懈下来地微微一笑。
天就快亮了。
第四集 来自西海的访客 第五曲 总算可以放慢步调
普鲁鲁冒险团一行人到达赫拉城的时候,约莫是正午时分,城内正是人声鼎沸、热闹不已。
「赫拉」是法法依特南大陆的三大港口之一,是一个靠着海运与商业而兴起的大城市。拥有着众多的人口,密集度比起一般的城市还要高上许多,空气中总是飘散着临海城市特有的海风咸味。
由于地形的关系,赫拉的一边是依傍着山。这个城市的建筑物并不是井井有条地林立着,而是随着逐渐攀升的地势错落在其中。
乍看下似乎杂乱无章,但仔细一观的话,便能发现这些色彩鲜艳的建筑物,原来是存在着独特的规律。
也许是本身为港口的关系,在赫拉城内时常可以见到外貌特殊的异族人。那些奇异的发色、眼色甚至是肤色,看在这个城市人民的眼中,全都成为一种习以为常。
所以当全身裹着斗篷,由青年、少年、小女孩以及女子所组合而成的四人组进入赫拉时,并没有引起多大的注意力。
而在前往港口的一路上,利耶已经和安洁丽卡做过详细的确认——有关于她的未婚夫,安杰西斯。
「在我族里,安杰西斯确实是相当受到其他女性的喜爱。」
金发碧眼的海族公主在说起自己的未婚夫时,语气就像是刻意修饰过的不带波澜,听不出一丝的起伏。她美丽的脸孔隐藏在斗篷的连襟帽内,更教人无法看清她的表情。
但走在身边的普鲁鲁冒险团的年轻团长却忽然想起了他们初次见面的那一日。也许安洁丽卡就如同当时的面无表情,绿眸则是像冻结了霜雪般的冰冷。
「我们海之住民的人形拟态会反映出原来的样貌,就算不清楚安杰西斯究竟会长得如何,但估计在你们人类的审美观中,也能够称得上好看吧?」
「噢,这表示花花公子果然还是需要本钱才做得成啊……」
菲尼克几乎是含糊地说着这句话,泰半的音节都在他的嘴里,使得安洁丽卡没有听见他在说什么。
而安洁丽卡没有听见,不代表另外的两人也没听见。
「花……唔!」
亚亚才好奇地重复出一个字,就马上让利耶捂上嘴。毕竟他一点也不希望小孩直率的童言童语,刺激到他们的委托人。
「感情」这种事,可以说是全天下最麻烦、也最不适合他人插手的棘手问题了……棘手程度大概比面对五十只魔物,要再难上一点。
接着利耶又警告性地吊高眼角,要菲尼克说话多看一下身边的场合。
黑发黑眼的少年乖乖闭嘴,他可不想再踩到公主殿下的禁忌。
安洁丽卡似乎真的完全没有察觉到普鲁鲁冒险团的私下交流,她透过帽檐注视着这座融入海水味道的港口城市。
「虽然安杰西斯比我提早三天上岸,不过他绝对不是那种轻易会接近危险的人。所以,像我们昨日通过的帕菲罗芙平原,他是不可能选择那条路线的,即使那时候还不是你们所说的十五之夜……因为那块平原,笼罩着令我们海之住民不舒服的诅咒气息。」
「听起来那位安杰西斯先生的个性好像比较偏向谨慎?」
「不。」
安洁丽卡维持着不带波澜的淡然语调,否决了利耶的猜测,「只不过是个软弱无用的花心雄性生物而已。」
这次换利耶尴尬地闭上嘴,而亚亚则是开心地使用着她已经不是第一次听见的词汇。
「软弱无用的花心雄性生物。」细白的手指配合着软软的童音举起。
照惯例是唯一受害者的菲尼克顿时被打击不起,内心是无声地淌着泪——原来他在他们小公主的心里只有这种地位吗?
利耶也是一如往常地选择无视,当然这可能是他觉得非常有趣所以才不多加干涉的缘故。他一边走着路,一边思索从安洁丽卡口中得知的有力消息。
如果真的是如同安洁丽卡所说的,她的未婚夫会依照直觉避开令海之住民感到不舒服的帕菲罗芙平原,那么便只能从外边绕过平原,才有办法到达离西海最近的港口之城,赫拉。
换句话说,那位安杰西斯抵达赫拉也应该是一两天之内的事情而已,再加上安洁丽卡感受到的戒指气息……那么只要在前往北大陆的船出海之前,将人逮到……
「最近这几天,这个港口的船或许都无法顺利的出海吧?」安洁丽卡忽然若无其事的开口。
利耶顿时自思绪中抽离,打住了原本想左转的脚步,也让打算在下一秒告诉他们的团长先生「你走错方向」的菲尼克安心地松了一口气,放下已经要伸出阻止的手。
「无法顺利的出海?」
利耶不太能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他露出困扰地攒起眉头,一双橙橘色的眼眸像是等待说明地回望着说出奇妙话语的安洁丽卡。
打从他们一行人自洛里亚出发经过帕菲罗芙平原,一直到抵达赫拉的路途中,天气都是持续着晴朗。不论怎么看,理应当是适合船只航行的好日子。
为什么这位海族公主却又说「无法顺利出海」呢?
安洁丽卡这时候却又像是不愿吐露答案。她只是微微一笑,说:「等到了港口,再来确定我的话是否有误吧!」
「啊,是这样吗……亚亚?」
利耶的语气突地出现大幅度的转折。他扬高声音,错愕地看见自己所抱的小女孩就像快哭出来地皱紧一张可爱的脸蛋。
「欸?欸?小公主你怎么了吗?」菲尼克慌慌张张地嚷。
谁也不知道在他们的谈话期间,亚亚发生了什么事。
亚亚仍旧是皱着一张小脸,弯弯的眉毛像是感到难受地纠结起来,漂亮的大眼睛泛上水雾,满怀委屈地望着利耶。
「咸……」亚亚吸了吸鼻子,然后伸出一小截粉红色的舌头说:「利耶好咸……」——我好咸?
利耶一下子是真的被弄得摸不清头绪。但是当他瞧见亚亚指的是旁边一处屋舍墙面上的时候,很快地便领会过来。
那墙面上凝结着细细的白色晶体,大部分的人都知道那是由于临靠着海加上海风长期吹拂的关系,所以才会形成的盐的结晶。
不过亚亚并不知道这种事,她只是觉得白色的结晶很漂亮,想试试看「好不好吃」而已。
身为亚亚监护人的利耶当然也猜到了。他叹了一口气,伸出一只空闲的手,向菲尼克讨取水壶。
菲尼克先是一愣,接着他看看仍是皱着脸的亚亚和墙壁上的结晶体,跟着明白过来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
「我不是告诉你好多次了吗?亚亚,不可以随便乱吃东西,万一吃坏肚子怎么办?」
利耶让亚亚喝口水冲淡嘴巴的咸味,对于她一直改正不过来的坏习惯相当的无可奈何。
亚亚扁扁嘴,不敢再多说什么。
港口很快就到了,位在赫拉内的港口呈现一个长长的凹字形,可以瞧见众多的船只就停泊在凹口的两侧。岸上有船员正在忙碌地搬卸货物,不少密封的木箱成堆地叠在一旁。
不同色彩图案的旗帜在海风中飒飒飘扬,港口内弥漫着浓厚的大海气息,碧蓝色的海水就像是寻不着界线般,一望无际。
利耶随手拦了一名船员,向他打听这几天是不是有船航行到北大陆去。
得到的答案却是出乎人的意料之外。
「北大陆吗?最近大概是没办法了啊!」
理着平头、皮肤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船员苦恼地回答。
「天气明明就挺好的,但海面上却不怎么平静。那些要往北大陆的船在这几天都被困在港口内,好像是海浪突然变大或者莫名其妙出现海流打乱航道,结果只能先返回……真神保佑,希望不要是什么作祟才好……」
利耶吃惊地睁大眼,没想到真的就如同安洁丽卡所说的一样。他连忙地转过头,看见金发碧眼的海族公主像是预料到一切地露出微笑。
那双绿眼睛如同海面一样地波光粼粼,有种奥秘的神彩。
「……我在事先吩咐过我的族人帮忙了,虽然对人类有些过意不去。
当然只是暂时的,不会拖延太久。」
安洁丽卡。裘莉。法伊那沉静的说。
「不过操纵水本来就是海之住民的拿手好戏,这都是为了预防安杰西斯逃逸到北大陆而必须的手段。」
确定了目标对象暂时没有办法搭船出海之余后,接下来要做的事便是开始在赫拉进行全面的搜索。
在无法判断目标对象究竟会以何种的人形拟态出现在眼前时,普鲁鲁冒险团的年轻团长原本是打算采取四人一起行动的策略,因为只有安洁丽卡才能凭藉着戒指的气息辨认出对方。
不过利耶又改变了主意,起因是亚亚无意识脱口的一句话。
「要找和大姐姐有着一样味道的人是不是?」白发紫眸的小女孩皱皱鼻尖,认真地提出询问。
这简单的一句话,顿时让其他人吃惊地回望着亚亚。他们确实是听到了「一样味道」这四个字。
利耶马上冷静下来。他露出笑容,橙橘色的双眸闪烁着光彩,那模样就像是他在猛然间回想起一件极为重要的事。
「对了对了,我差点都忘了……」
利耶心情愉悦的说着,如同一位父亲得意洋洋地介绍起自己的孩子。
「亚亚可是很厉害很厉害的喔,她能够分辨出平常人闻不到的味道呢!」
「那是因为小公主已经不算是平常人了啦,团长先生……」菲尼克在一旁吐着槽,这似乎成为他加入冒险团后所培养出来的新习惯。
拥有怪力、听得懂动物语言、日前又展现退魔与治愈力量的亚亚,别说是平常了,根本就是远远地超出平常的范围之外……
「是怎样的味道呢?」
安洁丽卡有些好奇地问,却换来亚亚苦恼的表情。
亚亚不知道怎样才能表达清楚,她努力地找着适合的字眼。
「就是……嗯,就是像大海的味道一样……亚亚不会说……」最后白发小女孩苦着一张小脸,只能这么垂头丧气地回答。
安洁丽卡只是温柔地摸摸她的头,眼眸像是海水柔软。
于是在可以辨认目标对象的人增加为两名之后,利耶迅速地做了决定,将四人小组拆成两人一组,分头寻找,以便节省时间。
而出发之前,负责和安洁丽卡一起行动的菲尼克将某个物品塞到他们团长先生的手中。
「团长先生,要是你们先找到或是太阳下山后都没找到的话,就放这枚「席路特制烟火」,我们会立刻赶去和你们会合的。」
「是是是……菲尼克你不觉得你越来越像老妈子了吗?」
「咦?团长先生你怎么这样说?我可是神秘……」
「早就不神秘了,快去!」
「那我就和安洁丽卡小姐到那一边了。小公主,你千万不要太想我……痛!」
黑发黑眼的少年魔阵士被自家的团长先生不客气地一脚踢开。
「这家伙,真受不了……」
利耶吐出一口气,对着频频回头的菲尼克像是赶人一样地挥挥手,直到两抹身影都消失在另一端后,他才牵着亚亚的手步往反方向。
不过就算是有了亚亚的帮助,想要在这座大城市里找出一名不知外貌的男人,仍旧不是一件轻松的事。
事实上,是有着相当高的难度。
毕竟利耶既无法询问他人,也不能依藉外貌寻找,全部都只能交由亚亚靠着气味辨认而已。
一大一小就在复杂的街道中到处游走,走到最后连利耶也不确定他们是走到了什么地方,唯一知道的是还在赫拉的范围内。
已经是下午时分,洒落下来的阳光不再是灼灼逼人、耀眼得教人难以直视。
利耶抱着亚亚稍做伫足,他发现他们此刻所处的街道是位于地势较高的地方,能够眺望被阳光染成一片金黄的海洋,远方有船只在海面上航行。
「不知道菲尼克那边是找得如何了……」利耶喃喃地叹口气。
在踩踏过无数条的大街小巷后,他终于明白原来「找人」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看出利耶的垂头丧气,亚亚又摸摸他的头,紫晶色的眸子盛满同情。
「利耶乖,给你吃糖糖。」
小女孩的口袋中似乎永远装满着五彩缤纷的糖果。
利耶苦笑地拒绝递到嘴边的糖球。亚亚想了想,决定自己吃掉,今天的可是「咖啡布丁西瓜口味」。她含着糖,一双眼睛仍旧滴溜的转,忽然她拉拉利耶的头发,伸手指着前方。
「利耶,鸽子。」
「啊,亚亚想去是吧?自己多注意一点喔!」
利耶笑着放下亚亚,让小女孩啪哒啪哒地跑向不远处的小型广场。
广场上停伫着不少鸽子,那些鸽子像是不怕人地悠闲地慢步着,甚至有好几只一见到亚亚跑来,还自动地拍拍翅膀,落在她的肩头及手臂上,惹得亚亚发出清脆的笑声。
这温馨的一幕不禁吸引路过的人放慢脚步,伫足围观。
利耶也是满怀笑意,抱着双臂地静静注视。
不过在下一秒,他的笑意倏地僵在唇角边。
「我的老天……」
普鲁鲁冒险团的年轻团长几乎想掩面呻吟。他看见白发紫眸的小女孩竟然伸出手,毫不犹豫地一手各抓住一只鸽子,然后兴冲冲地朝自己大嚷出声。
「利耶,是点心!点心喔!」——他忘记告诉亚亚不能随便抓鸽子当点心了!
「亚亚,把那两只鸽子放开!那不是点心!」
利耶一边耙耙头发一边无力地喊,看着白发紫眸的小女孩完全没将自己的话听进耳里,依旧是满脸兴冲冲地向着自己奔来。
然后忽然停住。
亚亚仰着头,一双大眼睛瞧着正好从右手边店面走出来的一群人。属于人工的甜腻香气飘进了鼻腔内,令亚亚抓着不停挣扎的鸽子下意识地后退一小步。
那是好几名漂亮的年轻女孩,长长的头发上扎着鲜艳的发带,穿着亮丽的洋装,时而咯咯娇笑着,时而回头和中心处的男人愉快地交换话语。
「亚亚?」
利耶不明白亚亚为什么会忽然停下,他有些纳闷地提起脚步走了过去。
那群男女似乎也注意到一直盯着自己不放的白发小女孩,虽然感到讶异,但仍不禁多伫足一会。
利耶可以听见女孩们好奇地说着「真可爱的孩子!」、「为什么要抓着鸽子呢?」以及「她认识我们吗?」等话。
「亚亚!」
利耶的喊叫刚脱出口,就见到亚亚蓦地举起白细的手指,直直地比上被女孩们包围的男人,下一秒软软的音调逸出嘴唇:「软弱无用的花心雄性生物。」
女孩们的笑声瞬间冻结,一双一双的眼眸愕然地望着突然口出惊人字眼的小女孩。
「亚……亚亚?!」利耶不敢置信地低嚷。
他也听见亚亚说的那些话,他只觉得眼前像是骤然一黑。
总是那么乖乖巧巧的孩子,怎么会失礼地指着陌生人的鼻尖做出这种事?!
普鲁鲁冒险团的年轻团长还来不及要小女孩立刻道歉,无故承受失礼字眼的男人反倒不以为地笑笑。他上前一两步,在抓着鸽子的小女孩面前弯下腰。
金黄色的微卷发丝在阳光下泛起灿烂的光泽,眼角微微下垂的绿眸,给予人一种温和慵懒的魅力。
就在利耶还在想着「怪不得这家伙会受到女孩们的欢迎」时,男人已经抬起亚亚的另一只手,带着笑的嗓音就像融入蜂蜜般的柔软滑腻。
「这么可爱的小公主,是不可以说出那么粗鲁的话唷!」
接着在手背上印下一吻,换来女孩们抗议的叫嚷。
利耶。金。阿利斯在这瞬间,清清楚楚地听到体内似乎传来了某种东西断裂的声音。
「啪」的一声。
褐发橘眸的青年已经听不清身边的声音,不管是鸽子挣扎不休的拍翅声、或是女孩们惊恐的喊叫,甚至是那一声甜软的「利耶」。
所有的声音好像都被隔绝在耳膜外,模模糊糊地扭动着。
普鲁鲁冒险团的年轻团长对着被他一把揪住衣领猛力提起的男人,露出了狰狞的冷笑。
「你、这、家、伙……是谁准你对我们家亚亚动手动脚你以为你是哪根葱啊啊啊啊啊!」
然后一拳挥出。
如果菲尼克这时候在场的话,说不定会吃惊地摸着下巴,感叹着原来他们团长先生的实力也是能够将人打飞那么远的,然后庆幸幸好自己在苏苏里西亚火山那一次只是一公尺之内。
只见金发的男人在女孩们的尖叫声中,以短距离的抛物线路径飞到了另一端,刚好就这么落到一双女性穿的尖头鞋之前,脑袋则和地面敲在一块,发出硬邦邦的音响。
男人只觉得一阵头晕眼花,眼前好像有无数金星环绕,遭到殴打的部位热辣辣地像是火在烧一样。他眨了眨好几次眼,才甩掉晕眩感,重新对准焦距。
倒映入眼帘之内的,赫然是一张美得足以教人屏息的奢华容颜。
尖头鞋的主人,表情像是怔然,一瞬也不瞬地低头盯着地上的男人直瞧。
「哎呀?」
利耶暂时自怒火中脱离,他惊讶地看着这时候出现在这的一个熟悉人影。
「团长先生?」
稍微落在人影之后的菲尼克推推眼镜,看起来比利耶更加惊,漆黑的眼珠困惑地在利耶与摔落在安洁丽卡跟前的男人间,来来回回地巡视。
他方才只来得及见到男人飞出的那一幕,还弄不明白整件事的前因后果。
推了推眼镜,他道:「没想到会在这遇见你们呢,看样子你们也找到了啊!」
「找到?你在说什么东西?我们只是不知不觉绕到这边来……倒是你们,怎么会刚好也出现在这?」
「噢,那是因为安洁丽卡小姐说她感应到了戒指的气……」
一声蓦然拔高的惨叫,盖过菲尼克的说明。
「安安安安安洁丽卡?!」
原本还躺着的男人,刹那间自对方的美貌中惊醒,慌慌张张地跳了起来。他的脸上全是惊恐,就连呈现出独特魅力的下垂眼角现在也只让人感到懦弱。
「魅力在瞬间降低成负值了啊……」菲尼克摸着下巴,对着发生在眼前的一幕下了如此的评论。
想逃跑的男人正被一只白皙的手臂紧紧地抓住衣领。
「我应该说好久不见了吗,安、杰、西、斯?」
金发碧眼的海族公主扬高唇角,那张美丽的面孔上绽放出初次显现的柔和笑靥。
「安……安洁丽卡……」男人……不,安杰西斯虚弱地挤出笑。
上一刻的风流姿态,在这一刻已经彻底的灰飞烟灭。
半眯的碧绿眼眸先是瞥视一眼被弄得傻愣的女孩们,再调回未婚夫的身上。安洁丽卡依旧是端着柔和的微笑,却也没有让安杰西斯有再说第二句话的机会,彷佛是白玉雕刻出来的纤细手指直接扯着他的衣领,朝旁侧的一条狭巷走去。
「……我想我们也该好好的沟通一下了,关于很多事,特别是戒指的部分。」
那是如流水般清澈而宛转的高音阶。
直到男人的身影随同安洁丽卡消失在巷内后,利耶才终于回过神来。
「所以那个性骚扰的家伙就是……」利耶喃喃的说,也总算明白亚亚为什么会对着素不相识的男人冒出惊人之语。
亚亚还是抓着准备充当点心的鸽子,不解地歪着头。
至于发现自己似乎是自讨没趣的女孩们,则全都悻悻然地离开原地——对他们而言,安洁丽卡的美貌几乎是一种高不可攀的存在,和她相较下只会显得无比失色。
菲尼克靠了过来,亚亚抓着的鸽子只吸引他不到五秒的注意力,他想大概又是小公主的宵夜之类的吧?
「还真可怕啊,团长先生。」
黑发黑眼的少年缩缩肩膀,「刚才安洁丽卡小姐的眼睛里可没有半点笑意,你猜那位安杰西斯先生会怎样?」
「这个嘛……」
利耶弯腰抱起亚亚,顺便让那两只可怜的鸽子重回天空的怀抱。
小巷内似乎传出了以下的讨饶声——
「安、安洁丽卡……我绝对不是故意的……」
「唔啊啊!轻一点……轻一点……不要打我的脸啊!」
「痛痛痛痛痛……呜!安洁丽卡……」
男人可怜兮兮的悲鸣声,让人不敢去想像小巷内此刻发生的光景。
普鲁鲁冒险团的年轻团长和团内的少年魔阵士互望一眼,两人同时咽咽口水。
「应该……会活着吧?」
最后,年轻的团长摸着下巴,相当不确定地这么说。
第四集 来自西海的访客 第六曲 意料外的巧遇
三双颜色不同的眼睛,正一瞬也不瞬地盯着面前的男人直瞧。
微卷的金黄发丝散乱地垂下,遮住大部分的额头;下垂的眼角处因为瘀青而肿胀起来,不时地还可以听见眨动眼睫时引发的虚弱抽气声。而白皙的脸颊边则各留下一个鲜红的手掌印,嘴角的位置也浮出青紫色的瘀伤。
整张脸总结来说就是——
「好惨。」
「好糟糕。」
「好丑。」
利耶、菲尼克和亚亚分别吐出了不留情面的评论,三道高低不同的嗓音就像是箭矢似地,顿时刺进安杰西斯的心坎。
只见到金发的男人颓然地缩着肩膀,一张勉强还能辨认出原来俊美轮廓的脸孔看起来像是快哭出来一样。
利耶不禁弹下舌头。
要不是安洁丽卡在场,他还真想用力地拍拍那男人的背,大声斥喝着「喂!振作起来!」
这种软趴趴的模样,真是有损男性的面子啊。
安杰西斯仍旧缩着肩膀,连大气也不敢吭一声的跪坐在房内干净的地板上。
那地板全都铺着一层植物干燥后编成的蓆垫子,可以让人直接坐着或躺在上头。他的眼睛垂下,视线就这么落在枯绿色的蓆子上。
普鲁鲁冒险团加上委托人加上目标对象一共五人,现在正待在旅馆的一间房间里。窗外是黝黑的夜色,远方的大海像是一并融入这片黑暗里,只能从银月映照下来的点点波光看见个大概。
由于任务顺利完成,戒指和人都一块找到,于是菲尼克便提议干脆在赫拉多留个几天,除了让安洁丽卡可以有时间参观这座南大陆著名的港口之城,顺便也放松一下连日来紧绷疲惫的身心。
「安洁丽卡小姐,你没有赶着要回西海去吧?」黑发黑眼的少年在当时有些不确定地问着,得到海族公主的颔首应允。
利耶当然也不反对,亚亚更是开心地欢呼连连,直嚷着要去上一回曾经住过的旅馆,因为那里有温泉可以泡。
菲尼克凑巧也知道那间旅馆,他恍然大悟地击下掌心,自告奋勇地接下带路的责任。
「对了,等我们泡完温泉再来吃饭如何?这里的泉水据说有治疗筋骨的疗效。」
利耶放下直立着的一边膝盖。也不知道他是不是有转移话题的意思,但确实是使得一直冷漠地注视着安杰西斯的安洁丽卡顿时感兴趣地调离视线。
距离安杰西斯最近的菲尼克,在瞬间听见了男人喘口气的声音。
还真是令人同情啊……少年魔阵士摇摇头,接着手脚并行地靠近低头研究蓆垫上纹路的亚亚,想吸引她的注意力,却换来亚亚不高兴地一把推开他的脸。
「温泉?」安洁丽卡掩不住好奇地问。
「就是天然的热水。这样说好像也不对……唔,安洁丽卡小姐待会和亚亚一起去看看就知道了。」
利耶笑着说,他撑起身体站立起来。
「我去拜托旅馆的人不用那么快送上晚餐,菲尼克你就负责带其他人过去吧!你知道地方在哪吗?」
「知道是知道……」
菲尼克就着被推开脸的怪异姿势回答,同时以眼神无声地询问着他们的团长先生——所谓的「其他人」也包括安杰西斯吗?
利耶点点头,对于安杰西斯仍是投以同情的眼光居多。
顿时就听到菲尼克活力十足的哟喝声,要大家跟着他一块行动,顺便一把拉起已经跪坐整晚的安杰西斯。
「走了走了!泡温泉去了!」
「利耶呢?」亚亚睁大着紫色的眸子,眨巴地盯着褐发青年。
「我晚点就过去,你要乖乖地跟安洁丽卡小姐待在一起知道吗?」
看见亚亚听话地点点头,利耶微微一笑,率先拉开房间门,往厨房的方向走去。
即使隔了一段距离后,还是能听见菲尼克精神十足的声音。
利耶叹口气,庆幸着今天旅馆的客人不多,除了他们一群人之外似乎只有一名已经在这里住宿多日的男性客人。
其实利耶要前往厨房的原因还有一个,他仍然记得当初在洛里亚时安洁丽卡是为何沉下脸色。
如果不特别吩咐的话,想到这间位于港口之城的旅馆到时候会端出什么样的菜色,普鲁鲁冒险团的年轻团长不禁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他可不敢让两位海之住民,去面对一桌子据说都是他们同胞的「海鲜全餐」。
而在厨房忙碌着的老板夫妇虽然对于利耶的要求感到诧异,但仍是答应下来。
利耶看着两人明显的纳闷,也只能在心底暗暗苦笑。总不能说他们的成员里有两人是不吃自己的同胞吧?那势必又要解释长长的一大串。
所以利耶只是含糊几声,草草地找了个理由带过,便藉口先去泡温泉了。
旅馆是仅有两层楼的古老建筑物,温泉则是设立在旅馆后的庭院中。
当利耶换下衣物、冲了冲身体,用一条浴巾围在腰间后,却发现应当比自己还要早一步进入温泉的两名男性竟然光着上半身,就站在入口处。
「你们杵在这不动是干什么?」
利耶惊讶地挑起眉,看见菲尼克和安杰西斯同时回过头。
安杰西斯的脸上写着茫然,像是也不知道为何要站在这里不动,凉冷的晚风吹得他不时地瑟缩身子,皮肤上泛起了疙瘩。
菲尼克却是虚弱地扯出笑容,那笑容惨白得像下一秒就要挂不住,彷佛是看到了某种可怕的不得了的画面。
「团、团长先生……想不到,里边还有别的人在哪……」
「你在说什么傻话?除了我们之外本来就还有其他的客人,对方也来泡温泉是哪里奇怪了?」
菲尼克虚弱中又夹带着一丝惧意的笑容,令利耶皱着眉头,他鲜少看过自家的魔阵士露出这样的表情。
里面到底是有什么?可别告诉他是见到「那个」了吧?
利耶一下就把这无聊的猜测给推开。他揉揉太阳穴,告诉自己没事不要胡思乱想,以眼神示意着两人让开位置让他通过。
就算现在时分是初秋,光着身子吹冷风也是会着凉的。
不过当利耶踏上庭院内铺砌的石板,他的背脊瞬间僵直,终于明白团里的少年魔阵士为什么会露出那种像是惊、像是惧的表情。
笼罩着赫拉的漆黑夜空,仍旧是给人一种深遂到干净的感觉,银月高高地悬挂在天边一角。
木板隔间后,是亚亚哗啦哗啦踢着水的音响。
利耶依然是僵着背脊,他分不清楚是什么情绪一口气地从脚底窜到脑门。
他知道自己向来是没有幻觉的毛病,透过瞳孔,他可以看见用着大小不一的石块堆围在旁边的温泉池子,池里是带点乳白色的泉水,因为热度而产生的雾气正冉冉地飘升起,却没办法完全地遮掩住另一名男性的身影。
熟悉的灰蓝发色,扎得利耶几乎想闭上眼。
真神在上,这是开什么玩笑啊?好不容易他终于以为他们冒险团碰上这家伙的机率可以从十次中会遇上三次的恶运中给解除了……
为什么偏偏这一次又让他们遇上!
原来除了普鲁鲁冒险团以外,还住在这间旅馆的那位客人,是希克罗。
自从苏苏里西亚火山的事件结束后,有好一段时间都不曾再见过,利耶。金。阿利斯也以为不会再见到的奖金猎人——
希克罗。
待着四名男性的温泉池除了弥漫着白色雾气之外,还弥漫着一股诡异的肃静气息,环绕在身边的是水流声与隔壁传来的小女孩的咯咯笑声。
这当中谁也没有开口说话。只有这个位置的空气像是有某种东西被冻结住了,直压得人喘不过气。
如果这时候还有别的客人刚好进入的话,或许会被这股与其说是肃静、还不如说是肃杀的气氛给吓得打消泡温泉的念头,立刻地退回屋内去。
太沉重了!
菲尼克偷偷地喘口气,他觉得连呼吸都要小心翼翼,深怕会惊动不该惊动的。
他们泡温泉的目的明明是为了放松身心的吧?现在别说是放松,根本就是完全造成反效果了啊……
年少的魔阵士开始后悔为什么在住进旅馆之前不先打听清楚,谁想得到另外唯一的客人,竟然会是那名他绝对不想再见到第二次面的奖金猎人。
他想起了那双简直如冬季荒原冷漠的眼睛在那时候是不带温度地俯视自己,就像是在俯视一个没有生命的物体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