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尼克。」
忽然间有人打破沉默,同时也让菲尼克迅速地回过神,利耶的声音听起来是咬牙切齿。
「你不要一直往我这边挤过来,你以为两个男人挤在一起很愉快吗?
给我过去一点!」
不等菲尼克有所反应,利耶毫不犹豫一掌将他直接挥开,额角边有青筋跃动。
被人一掌挥开的菲尼克连忙地又靠回他们团长先生的身边,在对方凶狠的眼神瞪过来之前,自动地拉出小小的距离,避免手臂或大腿贴触到。
明明另外半边还有相当足够的空间,但菲尼克说什么也不愿意坐到那边去。在他的眼中看来,那里根本是标着「生人勿近」一样。
他搓了搓泡在水下的双手,因为畏惧带来的寒意一时半刻间似乎难以藉由温泉的热度驱除。
被声音吸引的希克罗睁开了一只眼后又闭上。
对于和竞争对手的普鲁鲁冒险团成员们一块泡温泉的这件事情,并没有带给他丝毫的影响。这名寡言的青年只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即使在见到利耶。金。阿利斯时,也是淡淡地点个头说了一句「金,好久不见」而已。
而曾经目睹过他使用骇人力量的菲尼克。席路在他的眼中,彷佛是没有太大的意义。
虽然现在希克罗的身上感受不到平时的冷厉气息,闭着眼泡着温泉的模样看起来也只是和寻常的年轻人无异一般,不过他身旁的空间仍旧没人敢靠近。
菲尼克还记得曾经发生过的事,而安杰西斯却是因为海之住民的直觉,下意识觉得悚然而不敢靠近——就算褪去了冷厉的气息,然而身上沾染的烟硝味与血腥味却是遮也遮不掉的。
男性们专用的温泉池畔再一次地回复安静,却不是令人感到祥和的一种。
有好几次安杰西斯都想站起来,但是碍于自己现在是犯人的身分,又加上只要他稍微有个动作,据说是受雇于安洁丽卡的褐发年轻人便会投递视线过来,那对橙橘色的瞳孔彷佛正写着「有胆子就给我站起来」的威吓意味。
安杰西斯想起对方拳头的威力,只好乖乖地坐着,连大气也不敢喘一个。
而再度打破这份足以教人窒息的沉默的,是来自木板隔间后响起的女声。
那是安洁丽卡的声音。
「利耶,我觉得有点头晕,我先回房间去了。」
「利耶利耶,那我要过去罗!」
然后是亚亚兴高采烈的嘻笑声。
利耶顿时大惊,才要出声阻止就已经听到隔壁离水的声音,接着就是啪哒啪哒的脚步声,结果他连「等一下」都还来不及说出口。
他掩着脸,无力地又坐回池中。他当然知道亚亚的行动,一向是积极得没话说。
原本也想藉口头晕好起身离开的安杰西斯,在听见安洁丽卡要先回房后,马上打消念头。眼角和唇角的瘀青,让他暂时没勇气和自己的未婚妻独处。
倒是希克罗站了起来。
菲尼克的心里一喜,天知道他已经受够这种如坐针毡的可怕气氛。
却没想到他们的团长先生会选在这种时候开口。
「喂。」
就算没有加上任何称谓,起身上岸的希克罗仍是停住脚步,回头看向喊住自己的人。
「为什么……你会出现在这?」利耶微皱着眉头,犀利的眼神彷佛是含有警戒意味地射向对方。
「和你们的目的一样。」
冷淡的音阶不带起伏地逸出,随后有着灰蓝发色的奖金猎人便头也不回地走出温泉区,同时带走了烟硝与血腥的不祥气味。
安杰西斯几乎是露骨地吐出了一大口气。
而直到确定那名青年的脚步声完全地消失在听力范围后,菲尼克顿时间像是得到解脱地半滑入水中,让乳白色的泉水淹到自己的下巴处。
「我的老天……差点要吓死我了。团长先生,为什么连这种地方都可以遇得上啊……再多来几次我的心脏真的会负荷不了,那种可怕的家伙。」
菲尼克声音发乾地说着,有种总算终于可以自在呼吸的放松感。
「不过,想不到那个希克罗也会泡温泉……目的一样?啊,这么说起来确实是目的一样。」
「我说你啊,你到底把那家伙当成什么了?」
利耶没好气地丢给他一记白眼。奖金猎人难道就不会住旅馆泡温泉吗?为什么这小子老是一副大惊小怪的口气。
「这个,因为这样和形象好像有点不太合,他可是那个……这个声音?」
菲尼克突然兴奋地坐起身子,一扫先前的灰败脸色,他听到亚亚正从木板隔间后细声细气的说「啊,再等我一下下就可以了」。虽然不知道亚亚为什么还待在女性温泉那边,但是菲尼克仍然是满怀期待地亮了双眼。
「小公主,你慢慢来没关系,我会等你的!要我等多久都愿意……唔噗!」
活力十足的叫嚷瞬间断成古怪的音节。
才打算站起却被人猛然一把拖下的菲尼克差点整个滑入池中,水呛进了他的鼻子,逼得他咳嗽连连。
将人拖下的利耶却是面无表情,一双橙橘色的眼眸像浇上油似地,燃烧出吓人的焰火。
「要是敢让亚亚看到什么肮脏的东西……」利耶一字一字地说,眼神凌厉如刀,「当心我宰了你们。」
那阵窒息似的沉默,好像又再一次地回到原位。
普鲁鲁冒险团的年轻团长的眼神一点也不像是在开玩笑,认真到让在场的另外两名男性只觉得背脊发寒,喉头不自觉地滚动一下,备感艰涩地吞下一口唾液。
「哈哈哈!团长先生你千万别那么说嘛!我们才不会让小公主看见什么肮脏的东西……」
菲尼克试着冲淡紧张感地干笑几声,不过在利耶冰冷的瞪视下,他的声音是越变越小。
「是说你也用不着用那两个字形容……呃,当我没说过话。」
最后普鲁鲁冒险团的少年魔阵士决定识相地闭上嘴。
第四集 来自西海的访客 第七曲 男人的诉苦之夜
接着待在男性用温泉的三人都听见了另一种在夜晚中显得有些突兀的声响,从木板隔间后传出来的,就像是有某个重物被人置放在地,发出「磅」的一声,震动了地面。
「利耶利耶,我这就要过来罗!」重响之后是属于小女孩开心的叫嚷。
但是预料中应该要朝这跑来的啪哒啪哒脚步声却迟迟没有响起,这使得菲尼克不禁站起身,准备走向入口的方向探望。
利耶的心里却是浮上了不祥的预感。
「利、耶!」
随着童稚的喊叫落下,一张红扑扑的笑脸则在下一秒探了出来。
只是探出的方向却不是从入口处,而是木板隔间后。
三名男性的视线同时间全都朝着声音的发源处望去,然后他们瞪大眼,不敢相信地看着白发紫眸的小女孩竟然是要从有着一定高度的木板隔间后直接攀爬过来。
也不知道亚亚究竟是怎么办到的(此刻有一颗半个人高的巨大石块,已经是让人从池畔拔起搬到木板隔间后),但她确实是伸出双手构到了隔间的顶端。只见到那双白皙的小手使上力气,撑起了只用着一条白色大浴巾包裹住的身体。
离亚亚此刻最近的菲尼克赶忙伸出双臂:「小公主你小心一点,就往我的怀抱跳吧!我会接住你……噗!」
有人再度发出了古怪的惨叫并且向后倒下。
原来是热情张开双臂的菲尼克。席路,被自家的小公主直接当做垫背,踩上了脸。于是用着一条白色大浴巾包裹住全身、只露出肩膀的亚亚顺利着地。
她光着脚踏在青灰的石板上,水珠不断地从她的发梢以及浴巾边缘滴落,很快就在脚边积出一个小小的水洼。本来白皙的皮肤因为泡过温泉被热气蒸腾的关系,显得微微泛红,一双大眼睛比平常还要明亮。
「唔,小公主这样看起来就像刚刚煮熟被捞起来的虾子啊……」
刚刚被踩在地上的菲尼克重新爬起,脸上还留着一个小小的脚丫子印。他拿出以前曾经开过的玩笑话,果然换来小女孩不高兴地鼓起了双颊,尖尖的耳朵像是感染到不悦地抖动几下。
「亚亚才不是虾子!」
亚亚气呼呼地嚷,决定要选一个离菲尼克最远的位置坐下,不去看菲尼克顿时变变得哀怨的脸色。
「呜~~小公主讨厌我……」菲尼克只差没咬住自己的毛巾一角。
「你很吵耶,菲尼克,再吵就叫亚亚扔你出去!」
利耶有些不耐烦地赏给同伴一记白眼,然后头疼地看见才刚坐下一会就开始在温泉里游起泳来的亚亚。
亚亚正兴致高昂地踢着水,却也不会溅起太激烈的水花,小脸上全是悠悠哉哉,颇能自得其乐。最厉害的是她一边打水,身体却一边向后退着移动,看得初次见到的菲尼克和安杰西斯不禁都要傻了眼。
……到底要怎么游才能做到这样啊?
早已不是第一次见过这景象的利耶则是无奈地揉揉太阳穴。他明明就跟亚亚说过了,温泉是拿来泡的而不是用来游泳的。
接着他的视线瞥向压根没说过话,也可能是不敢说话的安杰西斯。
「安杰西斯先生。」
不在预料中的呼喊,使得安杰西斯受到惊吓地差点跳起。他瞪大和未婚妻相同色泽的眼眸,同时感到眼角处传来肿胀的疼痛。
吃惊的人不止是他而已,包括菲尼克也不禁停下和亚亚玩闹的举动,目光含着讶然地望向他们的团长先生。
偌大的温泉池里除了刚刚响起的直述句外,顿时只剩下小女孩玩得不亦乐乎的踢水声。
「安杰西斯先生。」利耶又重覆一次他的句子,证明着其他人并没有听错。
「什……什么事?」
安杰西斯对这名给予人爽朗印象的年轻人类就像是仍怀抱着畏惧,说着话的姿态有些畏畏缩缩。毕竟他曾让对方毫不留情地一拳打飞出去。
利耶看了直想摇头,在女孩子的面前不是挺潇洒的吗?怎么现在完全成了另一个样?
「——只不过是个软弱无用的花心雄性生物。」
安洁丽卡说过的话,蓦地在利耶和菲尼克的脑海中浮现。
两位男性互望一眼,忍不住暗暗地叹一口气,对于个性天差地别的他们为何会成为未婚夫妻有着深深的不解。
「抱歉,我有一个问题想问……如果你不想回答的话也没关系。」
利耶斟酌着该怎么问才好,但他真的觉得面前的男人也许会花心、也许个性软弱,却不像是会做出所谓「挟怨报复」的这种事——光看他面对安洁丽卡的态度就知道。
「为什么……嗯,为什么你要偷走安洁丽卡小姐的戒指?那枚戒指不是你们西海的……」
「星耀之戒是属于我族的圣物,据说也是真神遗留在这世界上的碎片之一。」安杰西斯语气微弱的说,他比谁都明白戒指的重要性,「但是……
但是……」
「安、安杰西斯先生?」
利耶有丝紧张地喊,眼前男人的表情一瞬间悲惨得像要哭出来一样。
「不会真的要哭吧?」菲尼克小小声的说,看得是心惊胆跳。
他可不会安慰一个哭泣的大男人啊!
不过安杰西斯只是哭丧着一张脸,眼眶微微泛红,「但是安洁丽卡却说要跟我解除婚约……她难道不知道……」
「不知道?」
「什么?」
「她难道不知道我期待我们的婚礼已经很久了!打从我是幼体的时候就一直暗恋着安洁丽卡的啊!」
安杰西斯的情绪就像被触动某种开关地猛然间激动起来,他一把抓住离他最近的菲尼克悲愤大喊。
没预料他会有如此反应的菲尼克满脸惊吓,赶忙地向他们的团长先生投以求救的目光,觉得自己被人摇晃得要喘不过气,眼前的景象在剧烈震动。
这个措手不及的发展教利耶先是一愣,随即回过神地连忙将两人用力拉开。
得到解救的菲尼克心有余悸地摸着喉咙咳了几声,觉得自己在方才的那瞬间,看见死去多年的双亲在开满鲜花的河对岸向自己招着手……
他想不透,为什么总有人爱掐着他的脖子,难不成自己注定是这种角色吗?
好不容易心跳平复,菲尼克抬头望着已经整个人缩在温泉最角落的安杰西斯,顿时一咋舌。
吓!好阴暗的气氛!
「对了,团长先生,什么是幼体啊?他刚刚好像说打从幼体的时候……」
「就是指海族还没发育成熟的状态,简单的来说和我们人类的孩童时期差不多吧。」
利耶心不在焉地回答,一边谨慎地朝安杰西斯走近,深怕又刺激到缩在角落的男人。
感觉气氛有异的亚亚停下踢水的动作,慢慢移动到菲尼克的身边。
「小公主,你不游了吗?」
「唔嗯……」
「不过真的是吓到……嗯?小公主你的……」
菲尼克赶在最后一个字脱口前闭上嘴,同时咽下他的吃惊。他直觉地认为这并不是适合问的问题,并对困惑地盯着自己的亚亚摇摇手,表示什么事也没有。
亚亚不以为意地又朝着利耶的方向靠去。
菲尼克沉默下来,不知道该不该跟利耶提起这件事。——有关于亚亚背上的疤痕,那是他第一次见到。
虽然雾气缭绕,但是那两道一路隐没至浴巾底下的暗红色伤疤,仍旧像火一样地烧痛菲尼克的眼。
如此狰狞。
忽然间有人喊了菲尼克的名字。
「菲尼克。」
利耶正微皱眉头地向他招着手,他的模样看起来是接近无可奈何。
「想办法安慰这家伙一下吧,他的暗恋史已经从第一年说到第三年了,而且还是幼体期而已……估计要说到他们订婚起码得说上一整夜吧?」
「唔啊,听起来还真是灰暗啊……」
菲尼克跟着靠了过来,暂时先将那份疑问放置在脑后。
他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可以问这一个问题,关于伤痕,关于亚亚,关于过去记忆一切成谜的两人……
温泉池中白雾渺渺,氤氲模糊,热气包围在四周,使得暴露在水面外的皮肤不致使感到寒冷。而池外依旧是一片漆黑的夜幕,今夜不见星子,仅有银月高挂。
月华如练,倾泄时又彷佛沁凉如水,在附近的地面上留下了一层无法言喻的透明感。
安杰西斯正缩着身体、抱着膝盖,滑落的发丝遮住他绿色的眼睛,他的全身都像是被阴郁的氛围包围住,头顶上彷佛还笼罩着厚厚的乌云。
不,看起来是在下大雷雨了。
利耶环着双臂,表情忍耐地听着安杰西斯喃喃不绝的哭诉,眼角处则传来些许的抽搐。
「安洁丽卡……安洁丽卡真的是太过分了,她怎么可以说要和我解除婚约……」
「……这句话你说过十次了,安杰西斯先生。」
「虽然我和其他的女性稍微亲近一点,但是我只是她们都当做妹妹来看待啊……我真正爱的只有你啊,你怎么能不相信我安洁丽卡……」
「……这种话你对着我说也没用哪!」利耶在心里暗道。
他忍下翻白眼的冲动,听到菲尼克低声的咕哝着「啊啊,好像喝醉酒发酒疯的大叔」。这句评语令他觉得有点想笑,当然他没有真的笑出声来。
「不过这跟拿走戒指有什么关系?听起来安杰西斯先生你不是很爱着安洁丽卡小姐吗?」
菲尼克直接切入重点,果然令安杰西斯抬起头,一瞬间打住哭诉。
包括亚亚在内的三双颜色迥异的眼睛,全都一瞬也不瞬地盯着安杰西斯直瞧。
「……会追着。」
也许是觉得同性之间可以吐露心声、或者是能得到更好建议的缘故,安杰西斯迟疑一会儿,才又嗫嚅着说:「如果带走戒指的话,安洁丽卡一定……会追过来,所、所以……」
「所以?」亚亚其实听不明白这番谈话,她只是感到有趣地以着软软的嗓音重覆语尾。
「所以?」利耶的语气是表示他正在思考其中隐藏的含意。
「所、以。」
只有菲尼克用了肯定句,他停顿一会,接着一口气地说下去。
「所以你认为只要带走戒指,安洁丽卡小姐一定会追上来。因为安洁丽卡小姐可以和那枚戒指产生感应,而且那戒指也是你们西海的圣物,下一任王位继承人的证明,不管怎么说安洁丽卡小姐都必须亲自离开西海。
「然后你们就会持续着你追我跑的戏码,这样安洁丽卡小姐不仅没办法正式的与你解除婚约,甚至注意力也只会放在你一个人身上而已?」
最后虽然用的是疑问句,但仍是含着坚定不疑的肯定语气。
过了许久,安杰西斯终于僵硬地点下头。被人当面揭穿心思并且几乎是一字不差的感觉,令他一时间说不出话。
看到他点头的利耶和菲尼克也说不出话。
于是沉默扩散。
利耶必须承认,得到的答案倒是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当然对于这个男人的同情感在这一刻也加重不少。
只是有些事情仍旧得说出来……利耶放下环在胸前的双臂,好像是有点困扰地搔搔头发,脸上的表情写着复杂。
「这个嘛,要说是悲观的想法……」
「还不如说是扭曲的爱情观啊!安杰西斯先生,劝你最好尽早回头比较好,一般的女性是不会喜欢有被虐倾向的男人喔!」
菲尼克语重心长地搭上安杰西斯的肩膀。他的口气就像是真有其事一样(也许他真的有经历过什么?),然后用力地拍了对方的肩膀好几下。
安杰西斯彷佛是吃痛地缩着身子,人类少年的手劲比他想像中来得大。他看着两人眼中隐含不赞同的神色,他张了张嘴,试图替自己的行为辩解,但声音仍是掩不住他的沮丧。
「已经没办法了……因为安洁丽卡她一向是不会更改自己的决定,我已经想不出办法了……而且有人告诉我,另一枚戒指……」
安杰西斯的声音不知为何变得越来越小。
「……有人告诉你?」
「……另一枚戒指?」
意义难明的句子令利耶和菲尼克面露诧异。他们一前一后地提出询问,却迟迟等不到接来的答覆。
利耶定睛一看,这才发现安杰西斯的身体不知为何有些摇晃,然后在措手不及之下,猛然失去平衡地滑入水中。
「安杰西斯先生?!」
如果不是利耶眼明手快,动作迅速地将人捞起,或许安杰西斯面对的就是灭顶的命运。
被人抓扶着的安杰西斯紧闭双眼,面部泛红,额头上浮冒出大量的汗水,像是已然失去意识。
「糟糕,他泡到热晕了!」菲尼克立刻惊呼出声,一眼就判断出对方的情况。
「我先带安杰西斯先生上去吧,菲尼克你去跟厨房要一点冰块。亚亚,你也一块上来,我们似乎泡太久了。」
利耶冷静理智地下达指示,将安杰西斯搀扶上岸。在听见明明是昏倒的男人像是无意识地喃念出安洁丽卡的名字后,只能长长地叹一口气。
所以说,「感情」这种事,可以说是全天下最麻烦、也最不适合他人插手的棘手问题了,棘手程度大概比面对五十只魔物,要再难上一点。
菲尼克已经急急忙地地冲向厨房,这时候他也顾不得什么的将旅馆的地板踩出许多枚湿淋淋的脚印。
亚亚则是亦步亦趋地跟在利耶的后面,偶尔晃动一下尖尖的耳朵。
这时候的普鲁鲁冒险团,谁也没有再将心思放在那句未说完的话上。
第四集 来自西海的访客 第八曲 最大的失算
和希克罗的相遇就像是一场偶然发生的小小插曲,很快地就在普鲁鲁冒险团成员中的心里头淡化、不留下太多的痕迹。接下来他们待在赫拉的几天之内,并没有和这名有着灰蓝发色、锐利眼神的奖金猎人再见上面。
不管怎么说,对方的去向也不是他们应该关注的事。
而凭着曾经来过赫拉的多次经验,菲尼克担起了向导的责任,相当努力地实行着说要让安洁丽卡好好参观这座港口之城的话语。
在菲尼克的带领下,所有人确实是轻松悠闲地度过了这几日,安洁丽卡的表情甚至是变得比先前多样许多,不再只是冷淡地面对自己的未婚夫,至今也未曾提起解除婚约的话题。
关于这点,安杰西斯私下对菲尼克是感激万分。
不过普鲁鲁冒险团的任务毕竟是尚未真正的完成,他们还必须将人和戒指一并护送回西海,才能回到塔尔分部回报结果。因此在赫拉停留了三天之后,一行人终于决定启程离开这座港口之城。
「团长先生?」
菲尼克诧异地看着明明已经一同走出旅馆,却又突然折回的利耶。他的一手牵着亚亚(他们的小公主今天难得地肯出借一只手),瞧见利耶像是在和旅馆主人询问什么。
难不成是有东西遗漏在房间忘记带出了吗?
菲尼克一边努力思索这个可能性,脑海自动浮现出他们冒险团所有的身家财产,一边朝着投递疑问目光的安洁丽卡表示不清楚地摇摇头。
同样站在外头等候的安杰西斯则显得神情有些萎靡,那双眼角下垂的绿色眼眸看起来比平日更加的怯懦。很可能是他即将回到西海、再也无法逃避一切的关系。
普鲁鲁冒险团的两名男性虽然是颇为同情他,但终究是帮不上忙,这已经不是他们应当插手的范围了。
利耶很快地回来,他的表情像是若有所思,偶尔还会轻皱眉头。每当他皱眉的时候,那份明朗的笑意就会无意识退去。
利耶对上了其他人的视线,随即舒展双眉。
「没什么特别的事。」利耶说,像是要加强可信度地摆摆手,「嗯,只是回去问一下……那家伙还在不在而已。」
「那家伙?啊,希克罗吗?」
菲尼克一会过后才反应过来。他发现他们的团长先生总是习惯这样地称呼那名奖金猎人,不是带有什么鄙视,只是纯粹的不抱有好感。
当然最大的原因也许是因为争夺任务时败给对方、无法获得报酬而造成的吧?
「团长先生为什么要问这个?」
「果然还是有点在意的……」
利耶彷佛是苦恼地叹口气。依照以往有过的经验来看,每当他遇上希克罗后通常都不会有什么好事发生,不管是争夺任务还是临时合作都一样。
准确一点的说法是,根本就是莫名其妙地滋生出麻烦来。
「不过应该没什么吧?听说他一大早就离开了……哎,说不定只是我自己在多寻烦恼……」
一连串的句子听起来只是更加的意义不明,让利耶以外的人不禁一头雾水,弄不明白他在说些什么。
然而利耶就像是没有要详细解释的打算,他含糊地又咕哝了几句,这才牵过亚亚的手,踏上这趟任务的最后归程。
在离开之前,普鲁鲁冒险团的年轻团长曾经询问过他们的委托人,是不是要按照原先的路线回去一开始他们碰面的海岸。
由于十五之夜已过,别名为赤褐大地的帕菲罗芙平原便不再具有着高度的危险性。
不过安洁丽卡。裘莉。法伊那却是摇摇头,提出另一个新的方法。
她说赫拉外的海域仍在西海的范围之内,换而言之就是属于西海皇族统御的领域之一,因此大可不必再花上数天的时间回到原地,只要挑选赫拉附近的任何一处海岸,都能够让他们藉此返回自己的国家。
利耶也觉得这是最好的办法,不仅节省时间,也可以更确保安洁丽卡他们的安全,毕竟西海原本就是海之住民的势力范围。
于是普鲁鲁冒险团利用待在赫拉参观的这几天,顺便向人打听到一处人烟稀少的海岸,因为位置偏僻,平常根本不会有人特意前往。
如此一来,即使安洁丽卡和安杰西斯进入海中也不会引来骚动。
「要是让不知情的人看到了,说不定会误以为有人要自杀吧?」
菲尼克对于这个可能性像是觉得有趣地窃笑着,当场挨了利耶的一记白眼。
普鲁鲁冒险团加上委托人加上已经被寻获的目标对象,现在正在前往目的地的路途上。
由菲尼克和安洁丽卡并肩走在前头,利耶牵着亚亚的手微落在后方,他的另一边则是安杰西斯。
城市中的热闹气氛似乎是完全无法驱散安杰西斯脸上的灰暗,他的双眼呈现出黯淡无光,大部分的时间都是失魂地盯着安洁丽卡的背影,等到安洁丽卡若有所觉地回过头时,又急急忙忙地低下头,假装自己是望着路面。
利耶叹息一声,无言地拍拍安杰西斯的肩膀,以示安慰之意。
安杰西斯勉强地挤出一抹微笑,只是他的笑并不比哭好上多少。
「……等下一次有机会的时候。」
安洁丽卡和菲尼克的谈话引开利耶的注意力,他听见安洁丽卡正用着如流水清澈的声音说。
「请务必让我招待你们到我的国家。」
「安洁丽卡小姐的国家?那个,换句话说就是西海吗?但、但是……」
「但是我们人类是无法……安洁丽卡小姐,你知道我的意思。」利耶接着在菲尼克之后说,一双橙橘色的眼眸有丝困扰。
一直默不作声的安杰西斯突然低声开口:「如果有冰精之芽就不一样了。」
安洁丽卡的脚步在瞬间几乎是不着痕迹地微滞一下,但或许只有眼光四处飘移的亚亚才刚好发现到。
白发紫眸的小女孩只顾着观看景色,没有加入对她来说艰涩的对话,也不觉得那微滞的步伐有什么不对。
「冰精之芽?」利耶纳闷地重覆这个单词,听起来像是植物的名字,植物并不是他擅长的领域。
「冰精之芽。」
菲尼克一推眼镜,很快地在脑中的记忆库搜寻到相关的知识,他知道这个名字。
「北大陆特有的植物,生长在严寒处,据说开花的方式非常奇特,一年只生一瓣而已,必须等到六年过后才称得上是完全盛绽,具有着治疗热病的效果。
「不过话说回来,北大陆的气候本来就比我们这边还要再冷上一些,夏季时也不至于过度炎热,鲜少会有人得到热病,经济效益实在不高。加上只有盛绽的花朵才治得了病,是种不被药商青睐的植物。」
「六年果然是太久了啊……」
「而且也不是没有更方便的药品治疗热病,但是这跟下海跟……进入海中有什么关系吗?」
菲尼克觉得自己的用词有些不对地改了口。他能够背出「冰精之芽」
的相关资讯,却不明白为什么要在这时候提起。
安洁丽卡没有多加隐瞒地给予答案。
「因为冰精之芽有办法让人在进入水中后也可以呼吸着,就像在陆地上一样。」
西海皇族的公主以着如同流水清澈的声音不高不低地说。
「……当然是有时间限制的。不管再怎么说,人类的身体构造终究是和我们不同,不太适合太长期地待在海内。不过对于参观而言,我想也是足够。」
「这这这……安洁丽卡小姐,你说的是真的吗?冰精之芽竟然可以……」
菲尼克顿时间是瞪大眼,视线在两名海之住民之间来回作确认。
他的表情明显写着难以置信,他忍不住摇摇头,像是一下子消化不了这个不为人知的消息。他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利耶,他们的团长先生虽然不若他的情绪外露,但眼底仍是有着抹不去的惊讶。
谁能想得到几乎不被人注意的药草,竟会拥有着出人意表的功效?
利耶也没想到,他没想到原来人类真的也可以有办法地待在海中。可是这话既然是出自安洁丽卡之口,那么就不可能是假。
就在利耶打算进一步询问的时候,一直安安静静地望着两侧街道景色的亚亚忽然拉扯一下他的手指。
「利耶,有人。」
甜甜软软的童音说。
利耶一愣,虽说他们现在的位置是脱离热闹的中央地带,稍微偏僻了些,但总还是城市的范围内。街道上当然是有人,没有人才叫真正奇怪不是吗?
为什么亚亚会突然这么说?
「不是,是那边有人。」
亚亚又拉扯一下利耶的手指,她举起手臂朝着屋舍上方的屋顶指去。
利耶困惑地依着小女孩所指的方向转头望去。
就在这一刹那间,他感到自己的颊边有一道锐利的风压擦过。
然后利耶只觉得自己全身的血液都要冻结,那一对橙橘色的瞳孔猛然地剧烈收缩。
瞳孔内映出了黝黑的枪口,映出了举着枪瞄准他们所在方向的青年。
青年有着灰蓝发色和一双锐利的眼睛。
黝黑的枪口前正冒出一缕淡淡的硝烟,就像是白色的獠牙,对着利耶。金。阿利斯冰冷地吐露出嘲讽。
安杰西斯一时之间真的是反应不过来,他的眼里浮现一种恍惚,眼前所看到的景象彷佛不是真实。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他只是刚好听见那名白发紫眸的小女孩说「有人」,所以下意识地也跟着望过去而已。
下一秒有某种灼热的剧痛,从他的胸腔前炸裂开来。
安杰西斯的双腿骤然间失去支撑的力气,他虽然想极力地挺住,但是不管是神经、肌肉还是手脚,都不再听从大脑中枢拼命下达的命令。他的身体踉跄了一两步,再也维持不住平衡。
安洁丽卡一开始并不知道背后发生什么事,是声音让她顿下脚步转过头,她听见一种类似重物落地的声音。
然后她发现顿下的脚步再也抬不起来,像生了根,紧紧地扎在地面不放。
四周的声音,四周的人物,在这一刻全数消失得干干净净,碧绿的眼眸中只剩下唯一一个人的身影。
「安杰西……斯?」
有个微弱的声音进入耳膜,像是一碰就会碎裂的泡沫,过了一会后安洁丽卡才知道原来那是自己的声音。她有些迷茫地摇摇头,觉得映入眼底的景象一点也不真实。
她看见安杰西斯跪倒在她的面前,左手捂在胸前,手指纠结成痛苦的手势。那一张仍残留淡淡瘀青的俊美脸孔刷成可怕的惨白色,呼吸稀薄而急促。
安洁丽卡还记得那瘀青是她在赫拉的第一天遇见安杰西斯打的,如同要狠狠地宣泄出其实是缠绕在心口的怨恼,没有想过留情的劲道。
淡紫色的瘀伤,惨白色的脸孔,还有红色的血。
红色的血正从纠结成痛苦手势的手指之间慢慢地溢了出来,一滴两滴的滴坠在地面,溅开成不规则的圆形。
然后是滴滴答答的迅速涌落。
「安杰……」
「安杰西斯先生?!」
惊慌失措的喊叫,蓦然击碎安洁丽卡眼中的迷茫,她的全身剧烈地一震,周遭的声音和周遭的景色全都回来了。她几乎是脚步踉跄地冲上前,她从来没有如此的惊恐过。
街道两侧的人声被远远地抛在身后,那些抽气愕然的声音就像是没有意义的符号,不被注意着。
「安杰西斯!安杰西斯!」
白皙的手指紧紧地抓住安杰西斯的肩膀,在听见对方的嘶气声后又慌忙地移开手指,想要帮忙止住血地压覆在胸口前。
安洁丽卡的手指抑制不了颤抖,她必须要再用另一只手死命压住。
「为什么……你这家伙是为了什么……」
前所未有的愤怒袭卷了利耶的全身,他咬牙切齿地自齿缝间挤出声音,橙橘色的双眸迸射出猛烈的焰火,那样的眼神就像是要杀人一样。
「希克罗——!」他怒吼。
灰蓝发色的奖金猎人依旧举着枪,肤色偏白的手指握着枪柄、扣着扳机,非常沉稳,甚至透露出一股残酷的冷厉,就像是从来没有迟疑过、犹豫过。
但是这样的希克罗却没有再开第二枪——也许他是知道第二发子弹将会被那奇异的魔法阵挡下来。
不过第一枪就已经是足够了,因为这名眼神锐利的青年从来不曾失手过。
希克罗居高临下的俯视着底下的众人,他的眼睛是一片纯粹的深黝色彩,看不见波澜也看不见情感,如冬季冰封的荒原。
除了冰冷,再无其他。
阳光从他的背后照射下来,在高高的屋顶上形成一道俐落笔直的暗色翦影。
「我一开始就说过了,我和你们的目的一样。」有着和利耶截然不同的眼睛的奖金猎人说,冷淡的声线。
「和我们的目的……可、可是你来到这的目的,不就是泡温泉……!」
菲尼克结巴地开口。然而当他说到一半的时候,他蓦然硬生生地倒抽口寒气,面露惊恐,手脚跟着一口气地冰冷起来。
年少的魔阵士难以置信地张了嘴,好像在这个时候才终于明白对方究竟在说些什么。
和他们的「目的」一样?那他们到达赫拉的目的是为了什么?
当然不是为了泡温泉才来的,他们是为了……是为了……而来。
菲尼克慢慢地转过头,他的视线只能僵硬地落在安杰西斯的身上。
那个家伙没有说谎,他的目的确实是和他们一样。
原来从头到尾,希克罗的目的就是「安杰西斯」。
普鲁鲁冒险团的年轻团长攒紧拳头,指关节迸出可怕的青白色,血管异常清晰地浮冒在手背上。他像是要拔腿就追,又像是极力忍耐地抓住理智的最后一线。
「利耶利耶,这个大哥哥流了好多血!」亚亚慌张地叫喊着,童稚的嗓音尖细地拔高。
利耶瞬间松开手指,他放弃了内心其实是希望去追捕对方的欲望。
他知道不能追,先别说他们之间的距离,此时此刻最重要的是安杰西斯的生命安危。如果安杰西斯死了,那么他们所有的苦心才真的叫做白费。
「可恶……可恶!」
利耶狠狠地咒骂一声,随后不再稍有犹豫地奔回安杰西斯的身边;而屋顶上也已经不见希克罗的身影,他不知何时失去踪迹。
金黄色的阳光依旧灿烂地洒落在地面、在街道上,石板的道路彷佛因此微微地反着光。
但是在这样的天空之下,有个男人却要死了。
安杰西斯的情况只能用糟糕透顶来形容。
他必须将身体的大半重量交付给安洁丽卡,才有办法支撑着不倒下。
他的面色苍白,呼吸短促,额头上冒出豆大的汗珠,碧绿色的瞳孔呈现涣散,聚不住焦距。
由安洁丽卡帮忙拼命压按住的胸口仍旧持续地淌出鲜血,染红胸前的衣服,顺着指缝间滴溢出来,很快地染红那一双洁白的手。
真的是糟得不能再糟。
「子弹卡在他的身体里。」
利耶简短的说,也许他不知道这种时候还能说些什么才好。他的手绕到安杰西斯的背后帮忙搀扶起来,安杰西斯的背并没有传来鲜血濡湿的黏腻感。
「一定得立刻找医生将子弹取出,否则绝对撑不下去。」
如果取出的话,存活率大概也不高……但这句残忍的宣判利耶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和希克罗交手多次,他当然清楚希克罗不开第二枪的自信是从何而来。
那家伙从来不曾有失手过的记录!
「不行!不行找医生!」
安洁丽卡抬起脸,飞快地制止,她的眼里透露出焦灼和严厉交织出来的奇异情感。
「人类的医生帮不上忙,因为我们是……」
「那那那,那该怎么办才好?!」
菲尼克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他第一次痛恨起自己为什么不学习一些治愈系的魔法,现在遇上这种紧急的情况,根本什么忙也帮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