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已经帮了我太多忙,不管是星耀之戒的事或是安杰西斯的事,你们都帮了我太多的忙,我真的不知道该如何感谢你们。」
「安洁丽卡小姐……」
「我很高兴这次的委托是交由你们冒险团接下,塔尔分部的负责人确实是没推荐错人呢!」
「不,假使我们在那时候能够再警觉一点,安杰西斯先生也不会……」利耶咬牙吞下了懊悔,喉咙弥漫着淡淡的苦涩。
他一直认为那是自己的失误。
那句话明明是如此明显的提示,但他却大意地无视,才会造成差一点便难以挽回的局面。
安洁丽卡只是轻轻地摇下头。她的眼神平静就像身后闪烁着静谧光辉的海面,彷佛得以包容一切。
「不是你们的错,如果真正的追究起来,或许我才是这整件事情的源头。毕竟安杰西斯是因为我……」
安洁丽卡闭了下眼,那浓密的眼睫毛似乎在微微发颤,但很快地那一双眼又回复坚定不移的神采。
「所以之后的事情就交由我族来处理,这不仅是我的责任,同时也是……」
宛如流水清澈的嗓音一字一字地,却又像蕴藏着某种即将燃烧起来的焰火。
「……我的愿望。」
菲尼克怔怔地望着对方的眼睛,那双碧绿得像是潜伏着漩涡的眼睛让他不由得想到了大海。上一秒可以平和静谧,下一秒亦能骇人猛烈,吞噬一切。
「……我知道了。不过要是有任何线索的话,我可以请茉莉花她们代为传达吧?我想帮这一点忙应该不为过,安洁丽卡小姐。」
利耶露出一惯爽朗的笑容。
被他抱在怀中的亚亚也跟着甜甜地开口,「就让我们帮忙吧!」
安洁丽卡先是一怔,接着也笑了,依然是美丽得教人屏息的笑靥。
当浪花染上橘红的暖色调,天空被云霞遍布得一片瑰丽,夕阳一半的身驱正渐渐地没入远方的海平面的时候,安洁丽卡。裘莉。法伊那带着安杰西斯。嘉卡的元核,决定向普鲁鲁冒险团一行人告别了。
海浪涌上又退下,拍打着、低吟着,激起的水花溅湿了安洁丽卡的裙摆和鞋袜。
亚亚突然从利耶的怀抱中挣脱下来,谁也不知道她打算做什么。
只见到白发紫眸的小女孩叭哒叭哒地跑向安洁丽卡,然后仰高一张让夕阳染得红扑扑的笑脸,摊开小小的手掌心。
「大姐姐,送给你,这些都送给你。」
静静躺在手掌心上的,是五彩缤纷的糖果。
菲尼克先是眨一眨眼,再吃惊地弹下舌头,几乎忍不住的要怀疑起他们小公主的口袋是不是永远都放着满满的糖果了。
而安洁丽卡的眼睛是如此温柔。
和利耶以及菲尼克都道过别之后,安洁丽卡又继续地向海中走了一两步,让海浪淹上她的小腿肚,粉色的裙摆随着海浪的彼此推挤在海面上晃漾,开绽成一朵美丽的花。
橘红色的夕阳,映照着海族公主纤细又凛然的身影。
普鲁鲁冒险团一行人留在沙滩上,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恍惚笼罩在他们的心头,彷佛他们至今遇上的一切、所看见的一切,都是那般的不真实。
但终究是要结束了,划上一个不完美、但总算是能称得上好一点结局的句点。
不过利耶的心里其实很明白——从另一方面来讲,现在才是真正的开始。
他不会让这件事情就这么地戛然而止,积藏在胸中的苦涩和疑问,并没有因此消除。
利耶收紧下颚的肌肉,他的眼里有着温暖与凌厉并存的异质硬块。
一只柔软温热的小手,主动地握上利耶的手。
亚亚抬高小脸,宛若紫水晶的眸子正安安静静地注视着利耶,那只小手又跟着再抓紧一点。
盘踞在橙色眼眸中的异质硬块顿时融解。
菲尼克这次倒没有注意到他们团长先生的异样。他挠挠头发,像是在苦苦思索什么,随后就像下定决心地深吸一口气。
「那个……安洁丽卡小姐……能否……」
随着傍晚来临逐渐加强的海风和永不止息的浪涛声,并未遮盖住菲尼克接下来的话语。
但是这番无预警提出的要求,却让一旁的利耶倒抽一口气,面露惊愕,他的眼角几乎是立即凶恶地吊了起来。
「喂喂喂,你说这是什么话啊?太失礼了吧!」
如果不是场合不对,普鲁鲁冒险团的年轻团长绝对会亲自赏给团内的魔阵士一记爆栗。
不管怎么说,这种要求都未免……
「可是团长先生……」
菲尼克小小声的嘟嚷,装做没看到对方的瞪视。
「你真的不想知道吗?错过这一次以后说不定都看不到了耶……唔啊!我超想知道西海皇族的真实姿……唔!」
利耶动作迅速地一掌捂上菲尼克的嘴巴。
随随便便就要求海之住民暴露出其真实姿态,对他们来说是极为无礼的一件事,更何况菲尼克要求的对象还是堂堂的西海皇族!
褐发橘眼的青年绝不承认,他自己其实也很想知道。
少年魔阵士发出模糊的抗议声,却全都让他们的团长先生自动地无视过去。
而就在利耶抱持着可能会触怒安洁丽卡的疑虑的时候,出乎意料地,安洁丽卡只是淡淡一笑。
「可以呢!」
「不好意思,安洁丽卡小姐,这小子实在太没礼貌……咦?你刚刚说……」
「如果是利耶你们的话,就没关系,所以可以。」
安洁丽卡微笑地望着吃惊得松开手的利耶,他似乎没有预料到她竟然会应允。但是对于安洁丽卡来说,这样的想法已经开始在她的心版上逐渐生根。
是的,只要是普鲁鲁冒险团的话,就没关系。
得到呼吸空间的菲尼克一时间也忘记该怎么发声,只能傻愣愣地睁大眼、张着嘴,瞳孔里映出说了就马上实行承诺的安洁丽卡的身影。
从人类拟态回复到真实的样貌并没有花上太多时间,几乎像是只需要眨个几次眼而已。
然而对于普鲁鲁冒险团的三人而言,那些烙印在视网膜上的景象就像是被慢动作播放般地,清晰而深刻地进行着。
他们见到安洁丽卡的身边先是出现柔和的白光,紧接着从被浪潮推绽成一朵花的裙摆开始,穿在安洁丽卡身上的粉色长裙渐渐地转为光点,一并地融入白光当中。
白光模糊了安洁丽卡的身影,属于人类女性的美丽姿态则是迅速地融解散逸,最后化成水流似地,哗啦一声全数崩落。
于是呈现在利耶等人面前的,正是西海皇族应有的真正姿态。
奇异的安静夺去了所有人的声音,耳边只剩下绵延不绝的浪涛声。
利耶的嘴唇嗫嚅似地动了动,他好像想说些什么,但是吐出的只是微弱的空气。似乎当人震惊到一个极致之后,便会使得脑海一片空白。
菲尼克的反应也差不多,或许该说是更加的糟糕也不一定。上一秒的表情凝固在他的脸上,连眼睫也不会眨动一下,整个人是呆若木鸡的站着,一动也不动,乍看下简直像中了石化魔法一样。
与两名大人相较之下,亚亚最多是满脸惊奇,一双漂亮的眼睛睁得大大并且闪闪发亮着,如同看见最不可思议的新奇事物。
利耶?亚亚?菲尼克?
安洁丽卡的声音自脑海中直接浮现,那是从他们相遇至今完全不曾变过的,如流水般清澈的声音。
是这声音驱散了利耶脑中的一片空白。
普鲁鲁冒险团的年轻团长忍不住地抹下脸。视觉上过度的冲击让他的掌心微微地沁出细小的汗珠,手指头甚至产生不灵活的僵硬。
但是他总算能够明了一些事情。
例如西海沿岸标示着奇特标语的告示牌。
例如在洛里亚见到的「本日特餐。油煎香鱼附凉拌海蜇皮」的看板,为什么会惹得海族公主神色不悦的真正原因。
利耶。金。阿利斯感觉到自己的眼角和嘴角忍不住微微地抽搐,他简直想呻吟出声了。
要命……
要命啊!!
拜托谁想得到西海皇族的真正面目竟然会是比人高了三倍不止的巨大水母如果不被当做海怪出没那才真的是有「那个」!!!!
承受不了打击的菲尼克,终于直挺挺地昏倒在地。
第四集 来自西海的访客 尾曲
这里是冒险公会塔尔分部负责人们的专用休息室。
茉莉花双手十指交握成塔状,纤细的下颚轻轻地抵在上头。这名有着端丽容姿的女性正眯着一双散发慵懒氛围的眼眸,微抿的嘴唇透露出困惑。
「……我可以请问一下吗?席路他到底是怎么回事?」
半晌后,茉莉花的视线从毫无生气地倒在沙发上的菲尼克身上,转向了坐在另一边的利耶。
利耶的坐姿比起菲尼克是勉强好上一些(后者是整个人瘫倒在沙发上,像具死尸一样,一只手还有气无力地垂下),不过离「端正」还有很大的一段距离。他的头颅整个贴着椅背,脸孔微仰着,原本无意识盯着天花板的瞳孔在听见茉莉花的问句后,才稍稍地转动一下。
「只是陷入精神性创伤而已。」
「什么?」
「据说这小子以前曾经被水母螫过,从此对水母抱有着莫名的恐惧……就这样。」
「什么这样那样的……谁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茉莉花无力叹息,看着在四天前就完成任务,却在四天后才回到塔尔来的普鲁鲁冒险团的两名成员。
休息室外可以听见普鲁鲁冒险团第三名成员被另外两位公会负责人追得到处跑的脚步声,夹杂着「「让我们抱一下!亚亚让我们抱一下就好嘛!」」(双声道)和「亚亚才不要让你们抱!」的喧闹声。
这似乎已经成为了塔尔分部的著名场景。
而根据利耶的说法,会花了四天才回到塔尔的原因,是他们团内的其中一位团员由于大受打击,整个人完全呈现萎靡状态,认路能力大幅降低,老是会绕到不该走的方向的缘故。
「对了,关于你拜托我帮忙查寻的月光妖精的资料……」
茉莉花松开手指,放弃去追问普鲁鲁冒险团晚归多日的真正理由。如果眼前的褐发青年不愿说的话,那么谁也无法问得到答案。
「虽然我也不曾听闻过,不过我已经将消息传给南之黑塔的其他负责人。也许过一阵子月见那边就会先有回音了。」
「啊啊,真的非常感谢。」
「如果真的非常感谢,能不能不要用那种一点坐相也没有的姿势回答我……这样只会让我质疑你的诚意而已,阿利斯。」
「你越来越挑剔了,茉莉花。」利耶口头上淡淡地调侃,却也看不出有端正坐姿的打算。
茉莉花伸指压着眼角,她早就明白和对方认真计较的话是压根没有用处的。
「至于在等候消息的这段时间内,有一个新委托想要麻烦你们……」
顿了顿,她又加了句话:「当然你们不接下也是可以的。」
奇特的说法让利耶讶异地挑了挑眉,连依旧像死尸一样瘫软在沙发上的菲尼克也睁开一只眼。
他们所认识的茉莉花,很少会在托付任务的时候仍语带犹疑。
「地点是在拉瑞兰山道再过去一些的位置,白百合和黑百合认为你们曾经去过那附近执行委托,所以由你们冒险团接手最适合。」
「拉瑞兰山道?」
利耶花上了一些时间才想起来自己似乎确实是去过那边,好像是抓捕山贼之类的小任务,但是他不明白茉莉花的犹疑又是怎么回事。
「因为这个委托也许会和人重叠到。」
茉莉花蹙起细致的双眉,她在利耶他们提出问题前又解释。
「当然不是指有另外的冒险猎人也接下这件任务,你知道这向来是我们公会的禁忌。我说的会和人重叠到的意思是……事实上,好像有不同的人也提出了相同的委托,并且委托的对象还是个奖金猎人。」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们可能必须和奖金猎人争夺任务?」
「啊,所以我才说你们不接也没关系。毕竟除了在执行委托的时候容易绑手绑脚的以外,那位接下同样委托的奖金猎人也是个相当麻烦的角色。而且席路在之前又拜托过我,尽量别给你们会和对方牵扯上关系的任务……不过我想,还是先告知你们一声。」
茉莉花停顿一下。
「因为那名奖金猎人是希克罗。」
一声巨响顿时响起,是菲尼克从沙发上整个跌下来了。他发出一声哀叫,后脑刚好撞击到地面。
利耶没有空暇去理会菲尼克,他在瞬间挺直背脊,绷得就像一把出鞘的刀刃,那双一向是给予人温暖色调的眼眸,窜出了一种扎人的凌厉。
这还是茉莉花第一次看见这名只会关心「亚亚、金钱、食物」的青年露出这样的眼神。
利耶直视着茉莉花,他的双手在无意识中捏紧了单人沙发的扶手。
「这件委托我们接下。」
普鲁鲁冒险团的年轻团长说:「无论如何我们都要接下!」——因为必须要逮到那个家伙!
利耶。金。阿利斯发誓自己绝对要逮到希克罗。
为了他一定得知道的真相!
第五集 当歌声响起
05 当歌声响起 - 序曲
兰卡吸了一口烟,再轻轻地敲下烟管,吐出的白烟像是要模糊眼前的视野,环绕在小屋内的是淡淡而挥之不去的烟味。
曾经被自己的徒弟在私下称为“鬼”的红发女性,抬起了一双冰绿色的眼,瞳孔里没有惊讶也没有吃惊,只是一派冷静地注视着忽然出现在自家墙壁上的异象。
原本是灰色调的墙壁中心,不知为何正逐渐地渗出银白色的液体,那些液体就像是变形虫一样蠕动着身驱,努力的向着四面八方扩展出去。
就在银色面积扩大的同时,从中心处的位置又开始渲染出不同的颜色。很快的,最初的银白消褪到只剩下边缘而已。
接着,异于这个空间的景象,浮现在被银色圈起来的内部。
有一名银发蓝眼的男人就出现在兰卡的正前方,带着温和的笑意,那双令人联想到冬日湖泊的蓝眼睛是微微地眯起。
“好久不见了,兰卡。”
就连声音,也是一如微风温煦地拂过。
兰卡的表情却还是一惯的懒洋洋,半睁着的冰绿眼瞳彷佛不含带多大兴趣地,漫不经心的从男人的脸上扫视而过——她似乎一点也不觉得,自家的墙壁上会出现一名男人的影像是件奇怪的事。
“如果你认为七天没联络也算好久不见的话……”
兰卡将烟管放置唇边再移开,她说话的声音就像她的表情一样,也是懒洋洋的,没有特别的伏动。
“……那么就算是好久不见吧!”
即使兰卡的语气让人感受不出任何的热络,她甚至对这场对话还有些提不起劲,透过通讯魔法而现身的男人却依然不减笑意。
“哎呀哎呀,别这么说嘛。不是有句话是这样讲的,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听都没听过。”
含有着讨好意味的语句,直接被人冷漠地推了回去。
兰卡不是很专心的听着男人不断的叨念,就算那温和的声线是如此真切地进入自己的耳里,然而映入视野内的身形终究不是真实的。
北大陆的自己,南大陆的友人。
是通讯魔法跨越寂静之海,将分隔两地的他们联系了起来。
“啊,对了对了,你的徒弟可是越来越争气了呢,兰卡。前阵子我还从冒险公会那边收到消息,听说利耶和亚亚又漂亮的完成了委托任务……”
男人的声音蓦地变得兴高采烈,就彷佛他在谈论自身的事一样。
“……噢,上一次见到他们似乎是两个月前嘛?两个人精神看起来都挺不错的,亚亚仍旧是活力旺盛到把第三扇我家的大门给拆了……”
兰卡听着男人高兴的继续说下去。
他总是三不五时地,便会藉由通讯魔法传递有关于她两名徒弟的消息,这是属于他们之间的不成文约定。
冰绿色的眼眸半垂掩又抬起,从兰卡的视角望过去,她刚好可以看见男人背后的景象,堆满一堆书籍的小房间,半开的窗户,还有窗户外刚好经过的另一名身影。
红发碧眼,面貌秀丽的年轻女孩。
兰卡认得那是谁,虽然她从未和对方正式的照过面,冰绿的眼眸因为见到那抹身影而微微地眯细。
“你的小徒弟……”
“什么?”
“不,什么也没有。”
到最后兰卡还是将话咽了下去,关心自己以外的人不是她会做的事。她看着女孩就这样走至另一头,并未曾发现房内的异象。
秀丽的侧面,还有一双静静燃烧着憎恨之火的碧绿眼睛。
……一样是戾气很重啊!
兰卡敲敲烟管,记得对方曾提过他新收的小徒弟似乎是遭遇过什么。
“那么……”
宛若是要宣告道别的话语,让兰卡将视线从男人的身后收回。
“下次见了,兰卡。”男人的声音转为柔和,湖水蓝的眼眸中好似盛载着过多的柔软,“如果见到利耶他们的话,我会再联络你的……哎,希望亚亚到时候可不要再拆了我家的第四扇门哪。”
“这种话你去对真神祈祷吧!”
兰卡嗤笑似地呼出一圈白烟,墙面上的影像正渐渐地转为模糊,直到男人的身影终于完全的消失不见,兰卡才彷佛叹息般地呢喃。
“……下次见了,阿贝尔。”
墙面再度回复成原样,灰阶的色调,布满在上的水渍顺着引力滑落。
当拥有着红茶色发丝的女孩推门而入的时候,通讯魔法已经宣告结束。
“师父?”
安杰拉·啼西风有些困惑地望着背对自己的身影。
银发蓝眼的男人就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地对自己的徒弟温和一笑。
这时候的阿贝尔·瓦特还不知道,他随口说出的玩笑话,很快的将会以着具体之姿来到他的面前。
05 当歌声响起 - 第一曲 意外往往是忽然降临
“团长先生,我真的不敢相信你会再次犯下这种错误,你平常的精明干练是跑哪里去了呢?”
随着有气无力的哀叹声响起,一张被某人双手举得高高的地图在下一秒放下,露出带着眼镜的少年面孔。镜片后的黑眼睛,正因为眼前景象怎样也无法和地图联想在一块而失望不已。
只不过,联想不起来是正常的。毕竟在名为地图的羊皮纸上,有的只是一团乱七八糟、像是幼儿涂鸦似的线条。
菲尼克在第一眼看到这张地图的时候,差点要以为这是他们的团长先生从哪得来的涂鸦画——如果涂鸦画的末端不是署名“茉莉花·卡多索”这个名字的话。
“之前的任务是这样,怎么这一回的任务又是这样……团长先生啊,凡是加盟塔尔分部的冒险猎人不都应该知道,茉莉花小姐的手绘地图是全世界上最不能相信的东西之一吗?”
“知道归知道,但是在全身上下都找不出其它地图的时候,我想瞎猫偶尔也会碰上几次死耗子才是。”
褐发橘眼的青年环抱着胳臂。将众人带领到这个陌生地方的他,一点也不像是在开玩笑地说着以上的话。
傍晚的阳光在利耶的侧脸上打上凛然的光辉,褐色的发丝则像被镀上一层薄薄的金铜色。
“……问题是茉莉花小姐亲自画的地图,比瞎猫还要更加不可靠好几百倍呀!”
“菲尼克,人要往前看而不是向后看,反正走错都走错了嘛!”
不去理会在一旁哀声叹气的同伴,利耶放下环着的手臂,打量起他们目前来到的位置。
这是一处河谷。
由于季节的关系,河流的水位比平时还要来得低浅,河水涓涓地从高处流动着,在蓝天之下反着光,就像是一条银白色的带子。有许多大小不一的石块裸露在河床上,让河水冲击出小小的水花。
河流的两侧是耸立的崖壁,上边胡乱地长了一些树,分岔的枝叶筛过阳光,在清澈的河面上留下花纹繁复的树影。
在利耶的脚边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一双形状小巧的鞋子,鞋子的主人正踩在河水中,弯着腰,认真地想抓住迅速游过的小鱼。只要看见有鱼游过,那双尖尖的耳朵也会兴奋地跟着一动一动。
“而且你看,亚亚不是玩得挺开心的吗?”
小女孩掩不住喜悦的模样,让利耶觉得偶尔“走错路”也是不错。
菲尼克下意识地转过头去,映入眼中的无邪笑脸让他差一点也要跟着点头,不过他及时抓住理智的尾巴。
“可是这并不是重点啊,团长先生。”年少的魔阵士深深地吸一口气,这是他第一百零一次地怀疑起自己当初为什么要加入这个冒险团,“……重、点、是!”
“重点是?”
“重点?”只听到最后一句的亚亚仰高小脸,好奇地拉高软软的尾音。
“重点是我们的目的地不是拉瑞兰山道附近吗?为什么会跑到这个跟山看起来一点关系也没有、一点关系也没有的地方来啊!”
“一点关系也没有说一次就够了,菲尼克。”
利耶忍住用手指堵住耳朵的冲动,在这么近的距离下听人大声嚷嚷真是一点也不好过,耳内似乎残留着嗡嗡的余响。
一串话喊下来连个停顿也没有的菲尼克抚着胸膛,有些上气不接下气地拼命呼吸。也许是那模样可怜兮兮的,亚亚放下捂住双耳的手,像是安慰地拍拍蹲下来的他的背脊,并且摊开一只白皙的手掌心。
“菲尼克乖,糖糖给你。”
“呜,小公主……”
如果不是有先前被打飞过的记录,菲尼克早就一把朝小女孩扑上去。
“不过这样确实是有点麻烦呢。”
利耶跟着蹲下来,接过被菲尼克抓得全是皱折的地图。然而地图上面并未标示出他们一行人现在所在的地点名称(就算标了,也没人可以辨认出那些纠结在一起的线条代表着什么)。
换句话说,谁也不清楚他们究竟是到了哪里。
再换句话说,就是普鲁鲁冒险团全体迷路的意思。
“看样子只好先顺着这个河谷上去,到高一点的地方去辨认看看……”
这时,普鲁鲁冒险团的团长,责无旁贷的发挥他那总是带着冒险团迷路的领导力。
“啊!亚亚,不要再过去抓鱼了,把鞋子穿一穿,我们要走了喔。”
亚亚大声地应“好”,刚要踏入河中的右脚跟着缩了回来。
利耶抱起穿好鞋的小女孩,橘黄的天幕以及河面反着的光令他微微地眯起眼。
天气好得不可思议,如同要为接下来执行的任务揭开一个美好的序幕……
加盟于塔尔分部的普鲁鲁冒险团在日前接下了一件新委托,委托内容是有关这一阵子在拉瑞兰山道附近频传的失踪事件。
由于拉瑞兰山道所在的山区向来是盛产晶矿,这些晶矿经过加工琢磨后可以当作魔法师的增幅道具,拥有着相当高的价值,所以座落在邻边的城市·西科,便有多数的人口是从事和晶矿相关的行业。
其中的一项就是采集晶矿。
假使要前往产有晶矿的山区的话,藉由拉瑞兰山道、再经过中间地带的森林,是最快速的途径。
但是拉瑞兰山道原本就有着山贼盘踞,使得采集晶矿的人们只能花费好几倍的时间绕向另一条远路;好不容易等到山贼们被冒险猎人逮捕,拉瑞兰山道重新恢复开通,却没想到在最近又传出了失踪事件。
那些前往山区采集晶矿的工人们,不知道为何,陆陆续续地失去了踪影。
“……就连尸体什么的,也没有发现过。”菲尼克补充道。
普鲁鲁冒险团前一天才拜访过委托人,也就是西科的现任市长。按照原订计划,他们正是要到拉瑞兰山道查探个究竟……不过现在正在查探正确的道路中。
“到目前为止已经失踪了五个人,如今当然是没有人敢再从拉瑞兰山道通过……当然为了安全起见,市长也下达命令暂时封锁附近区域。”
“听起来真像神隐(不明原因的神秘失踪事件)呢,菲尼克。”
河岸上遍布的石砾透过鞋底传来细微的钝痛感,不时还可以听见沙石因为踩踏互相磨擦的音响进入耳内,伴同着涓涓的流水声。
可能觉得走石子路有趣,在让利耶抱了一会后,亚亚就吵着要自己下来走。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挣脱舒服的怀抱,一溜烟地滑下,换来利耶的耸肩一笑。
“这个嘛,因为失踪者都是在落单的情况……所以也很难判断到底当时是发生了什么事、是生是死。”菲尼克继续说:“总之,要是不到那个地区实地查探一番……”
“果然还是下不了任何评论吗?”
利耶耙梳下显得凌乱的褐发,一边留意着将走路当游戏的亚亚、以免她兴奋过头踩滑进河里,一边避开那些尖得像能割人的石子。
“团长先生,虽然我们现在是迷路……”走在右边的菲尼克偷觑着他们团长先生不若平时明朗的脸色,“唔啊,从我自己的嘴里听到这个字眼,让我觉得好悲哀。”
“你是要告诉我事情还是要自我嫌恶?拜托你选一个吧!”
“喔,喔,喔,我是要说,我们一定可以碰上那位奖金猎人的。”
抬起的脚步有那么一瞬的停滞。
根据塔尔分部负责人的情报显示,普鲁鲁冒险团这次所接下的委托其实还存在着另一位竞争对手,那就是奖金猎人希克罗。这名和普鲁鲁冒险团颇有渊源的奖金猎人,从很多的方面来说几乎能够称得上是他们的死对头。
如果换做是平常,利耶倒也不会想和对方拼个你死我活而特别去接下任务,基本上他对于要与人争夺的报酬一向没兴趣,他比较喜欢“稳赚不赔”。
可是这一次不一样。
为什么要杀安杰西斯?又是谁的委托而要杀了安杰西斯?
即使安洁丽卡说不需要再为此而奔波,即使她坚定表示她们一族会全权处理,普鲁鲁冒险团仍旧下定决心,发誓要将那团至今未散的迷雾,竭尽所能地拨除。
而目前仅知的关键人物,就是希克罗。
察觉到利耶的心情似乎受到影响,菲尼克伤脑筋地挠挠脑袋。他想他还是转移一个话题好了,免得身边等会凝聚出一团低气压。
随后菲尼克就像想到什么好主意地开始在自己的口袋东翻西找起来,一会后他掏出了一卷用红绳子系着的卷轴。
“……你的口袋究竟是塞了多少东西在里面呀?”
利耶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表情望着在掏出卷轴之前,就已经接二连三地掏出了糖果纸、备用眼镜、拖鞋(?)等杂七杂八物品的菲尼克。
难不成那是通往异次元的袋子?
“嘿嘿,道理就跟小公主的口袋永远有拿不完的糖果是一样的喔!”
菲尼克兴奋到似乎有些莫名其妙,他迅速地拆开绳子,将卷轴抖了开来,里头写满一堆连利耶也看不懂的扭曲文字。
“那是什么说明方式?……喂喂,这玩意看起来真像小鬼的拙劣涂鸦。”
“不对不对,这才不是什么涂鸦啊,团长先生。这就是我提过的《好孩子一学就会超容易上手魔法书》唷!”
这么一大串的名字谁记得起来啊?还有那是哪门子的书?
不知道该从哪一个地方吐槽起,却又觉得全部都很想让人吐槽的利耶决定暂时先保持沉默,让菲尼克继续滔滔不绝地说下去。
“经过上一次的事情之后我也想了很多啊,团长先生,只走防守路线的魔阵士果然会吃大亏。要是当初我会远距离的攻击魔法,或是咱们团里有弓手之类的角色,说不定情况……”
菲尼克的声音突然间放慢下来,“嗯,我想会有所改变吧?”
不论利耶还是菲尼克,都想起了至今仍旧无法抹灭的那一幕。对于当时从高处开枪射杀安杰西斯的希克罗,他们竟是一点办法也没有……连追捕也做不到。
“所以?”
“所以我特地去跟认识的魔法师弄到这卷《好孩子一学就会超容易上手魔法书》!”
“那种专门破坏严肃气氛的名字,就用不着再重复第二……”
“噢,原来是这样!喔喔喔,原来这时候应该这样做……将所谓的意志集中……嗯,集中在意识槽,再打开魔力的控制阀……”
“……根本就没在听我说话了嘛,这臭小子。”
利耶受不了地弹下舌头,伸手将越往河边靠近的亚亚一把捞回。亚亚立刻被转移注意力,她目不转睛地盯着边走边念念有辞的菲尼克。
普鲁鲁冒险团的步伐没有停下,他们逐渐地朝着河谷上游走去。
菲尼克还在研究他所谓的远距离攻击魔法,不时地还加上比手划脚,看得利耶都要捏一把冷汗,深怕菲尼克一不小心就绊倒在地。
于是除了水流声、风声、风吹拂植物的沙沙声之外,还混合着少年的低喃。
“……在真神的名义之下,谨以罗德、谢芙的力量为依归,奉汝等之名……借助……”菲尼克伸出右手手掌,掌心向上,“炎系第一级初阶魔法——燎原火!”
赤红的火焰在瞬间真的“唬”地一声出现,彷佛获得生命地不住跃动。
三个人同时睁大眼,瞳孔里映着那一簇出现在掌心的火焰。
或者说是“火苗”比较贴切。
在注视了这簇比拇指高不了多少的火苗三秒后,利耶忽然别开脸,依稀可以听到类似“噗嗤”的声音。菲尼克敢发誓,他们的团长先生绝对是笑了……绝对是笑了!
“菲尼克,菲尼克。”
小女孩甜甜软软的嗓音响了起来,但是当菲尼克低下头的时候,瞧见的不止是那一张如白花纯真的笑脸,还有另一簇亮晃晃的火焰。
“你看,比你的烧得还要大耶!”
握在亚亚手里的是一支燃烧起来的火柴棒。
黑发黑眼的少年在瞬间,感到他们小公主的笑脸实在是刺眼到令他想流泪的地步。那份毫无恶意的天真,简直比任何锋利的武器都还要来得有杀伤力,毫不客气地直直插进他的心窝。
好不容易将大笑的冲动吞咽下去,利耶语带同情地拍拍菲尼克的肩膀。
“就算你的魔法比一根火柴棒还不如也没关系,菲尼克,反正……噗嗤!啊,抱歉抱歉……”
——团长先生,你真的有打算安慰我的意思吗?
菲尼克无言地看着再度别过脸、肩膀却藏不住耸动的褐发青年,手掌心的火苗早已经颓然熄灭。
不过菲尼克也不是失败一次就会轻易放弃的个性。他深吸一口气,决定要再重来一次,最起码也不该输给一支火柴棒!
“在真神的名义之下,谨以罗德、谢芙的力量为依归……”
咒语逸出嘴唇,渗入空气形成独特的波动。
亚亚的耳朵忍不住颤动一下。
空气的流动这次不一样了,像是因为某种无形的东西而绷紧。
即使对魔法毫无涉猎,但是就连利耶也能感觉到那份异样的氛围,确实是不一样了。
菲尼克低声喃颂着咒文,他的神情如此专注,彷佛对外界已毫无所觉。右手的手掌心摊开向上,五指微拢,“炎系第一级初阶魔法——燎原火!”
依旧是赤红的火焰出现,不过就在下一秒间,火焰以一种惊人的气势迅速地涨大,彷佛是要将周遭吞吃进去般的,从小小的火苗转变成一团巨大的火球。
超乎预料中的庞然体积,让菲尼克就像是无法负担重量地跌坐在地。
他大睁着眼,愕然地瞪视着在他面前剧烈燃烧的巨大火球。火光映上他的镜片,眼里全是赤红的艳丽色彩,吸入肺部的是灼热的空气。
而在火焰迅速涨大的时候,利耶早就拉着亚亚后退好几步,他没想到召唤出来的火焰会那么惊人,热度不断地朝他们袭来,皮肤跟着发烫。
亚亚低声喊着“好热”,雪白的发丝像要被火焰染色。
利耶马上就发现到那团火焰仍旧在涨大,几乎已经要有半个人的大小。
“菲尼克!”
他连忙地喊了一声,声音惊回菲尼克的神智。只见到菲尼克咽口唾液,然后动作僵硬地转过头,他的脸色在火光映照下不知为何有些发青。
“团、团长先生……我不知道该怎么把它弄不见……”
“什……!喂喂,你不是魔法师吗?”
“我说过我是‘魔阵士’不是‘魔法师’,这种东西还是我头一次弄出来的嘛!”
“……难不成我就有弄出来过吗?而且这玩意不是第一级初阶魔法吗?为什么可以变得那么……要命,它竟然还在长!?”
火焰已经增大为一个人的大小了。
“团长先生!”
菲尼克的声音接近惨叫,摊开的掌心微微发抖。就算魔法不会伤害到施术者本身,但彷佛能将人吞噬的火焰,也足够令人心生畏怕。
利耶立即做出决断,“菲尼克,把它扔出去!”
“咦?”
“我说把它扔出去!那玩意是‘攻击魔法’吧?那么就随便找个目标扔出去!记得……喂喂喂!”
利耶还来不及把“记得不要往我们这边扔来”说完,就已经瞧见火球逼近眼前,骇得他急忙地抱着亚亚蹲下,让火球惊险地擦过他们的头顶上方。
身后传来了轰然的一声巨响,火球砸上不远处的崖壁,进而产生短暂的崩落。
菲尼克才要抹把汗松口气,却听见一道阴恻恻的嗓音咬牙切齿地响起。
“亚亚,把这想谋财害命的家伙给我打飞出去!”
“谋……团长先生你真是爱开玩笑,谁不知道咱们的冒险团是穷到……等一下,小公主你不要做傻事啊!拜托你不要走过来了,小公主你再走过来的话我就要叫唔啊啊啊啊啊啊!”
黑发黑眼的少年魔阵士再度重温了久违的抛物线飞行旅行。
等到利耶牵着亚亚的手,慢条斯理地走到菲尼克的降落地点后,赫然发现他们的魔阵士原来是被打飞到方才引发崩落的区域附近。地面上除了散落的石块,以及呈大字形瘫倒的菲尼克以外——
还有另一个人。
利耶瞬时间没了开玩笑的心思。
从周遭的情况来判断,不管怎么看都绝对和他们脱不了关系,尤其对于对方来说,这根本就是一件无妄之灾。
“喂,你没事吧?”
普鲁鲁冒险团的年轻团长直接略过菲尼克冲上前去,眉宇间全是掩不住的焦灼。只是当他为了确认对方生死、将毫无反应的男性翻过身体时,那一份焦灼在倏然间全数凝固。
“啊,是希克罗!”
亚亚吃惊的喊叫,使得原本虚弱呻吟的菲尼克刷白了脸。他慌慌张张地跳了起来,镜片后的黑眸甚至窜过不被人察觉的惊惧以及敌意。
利耶瞪着约莫是因为火球击中崖壁、导致土石崩塌而失足坠落的希克罗,他的嘴角忍不住要抽搐起来了。
——真神在上,这到底是什么该死的孽缘啊……
不过就算心里有多想诅咒这段孽缘,利耶还是将差点脱口的咒骂压制了下去。他耙耙头发,在菲尼克和亚亚吃惊的目光中,将失去意识的奖金猎人给背了起来。
普鲁鲁冒险团的年轻团长终究做不到“见死不救”。
利耶皱眉忍耐着背上多出的重量,他的视线向周遭一转,然后慢慢地吐出一口气。
他发现他终于认出这是哪里了,一个他曾经来过的地方。
最重要的是,这地方附近就有一个他认识的医生。
05 当歌声响起 - 第二曲 预定计划赶不上事情变化
夜晚接管了天空的统治权,难以计数的星子正在漆黑的夜幕上闪闪发亮。
阿贝尔·瓦特本来是打算阅读完一本医书之后,再悠悠闲闲地到屋外去观赏一下美丽的星空,也许还可以请他的小徒弟泡上一壶茶,然后今天一天就能划下完美的句点。
想到这里时,这名银发蓝眸的男人忍不住愉悦地眯起一双给人温和感觉的蓝眼睛,他一向喜欢这种一成不变但又平静的生活。
原本阿贝尔真的是这样打算的。然而,预定好的计划,往往赶不上事情的变化。
当阿贝尔的视线仍停伫在医书的倒数第二页时,剧烈的敲门声选在这个时候突如其来地响起,惊得他差点弹跳起来。
——怎么回事?没听说这时候会有客人上门啊?
他深感诧异地想,更不用说自己住的地方是荒山野岭,附近可是见不着什么住家。最近的邻居还是山脚底下的小村落,但那也要花上数小时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