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的眼瞳顿时眯成深黝的弯月。
“说提防还是畏惧什么的,就随安杰拉小姐想象吧!”
菲尼克微微一笑,但是他的笑意到达眯细的眼睛底处,却成了一种奇异的距离。这是安杰拉和这名少年相处以来,第一次在那张总是挂着笑容的脸上见到这般的表情。
菲尼克像是什么也没有察觉到,他继续说着:“反正啊,只要对团长先生或是小公主不利的人,我都会提防的唷!”
明明黑发黑眼的少年是用再轻快不过的声音陈述,笑脸也依旧洋溢着亲切,然而那些落在安杰拉耳内的话语每一字、每一句都宛如是刷上深沉的警告色彩。
菲尼克没有在开玩笑,虽然他在利耶和亚亚的面前总是喜欢开一些令人笑不出来的玩笑。
安杰拉不可能没听出这份警告是针对她的,于是她安静的开口,间接地给予了保证。
“我的目标……从头到尾都只有他一个人。”
“哎,这样……喔喔!小公主!”
原本菲尼克好像要说点什么,不过在瞧见白发紫眸的小女孩从抱着她的利耶身上滑下,并且向着后方啪哒啪哒跑来的时候,他立刻笑得像脸上开了一朵花似的,连忙伸开手臂,准备迎接小女孩奔入他的怀抱。
亚亚确实是扑上了某个人,只不过那个人不是菲尼克·席路。
希克罗低下头,那双令人联想到荒原般的深蓝眼瞳就算看见了举高双手像是讨着自己抱的小女孩,也未曾出现任何一丝多余的波动。拥有灰蓝发色的青年就这么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亚亚三秒,然后他真的弯下腰,照着亚亚的希望将她一把抱起。
这一幕落在希克罗身后的两人眼中,却有着截然不同的感受。
菲尼克是又妒又羡,只差没恼的拿出手巾来咬。
为什么他们的小公主宁愿选择希克罗却不肯选他?他的怀抱可是永远都为她展开啊!
相较于菲尼克单纯的情绪反应,安杰拉的内心则是涌现惊疑。她还记得希克罗漠然冰冷的眼神,不管是一年前或一年后从来都不曾变过。所以那双沾染着烟硝和杀戮的手不是应该紧握着刀,毫不考虑地抵在别人的脖子侧?又怎么会如此无害地……抱起一个孩子呢?
“为什么……”安杰拉终究是喃喃地问出口,那极轻的语气像是不需要有人真正回答她一样,“是因为丧失记忆?否则那个人,分明不可能……”
菲尼克摘下眼镜,用袖角的部分擦拭一下。
他本来是想回话的,关于他觉得这并不是有没有丧失记忆的问题。毕竟在他首次见到希克罗的时候,传闻中恶名昭彰的奖金猎人对于他们团里的小公主确实是流露友善。不过他想这话说出去,约莫也不会有多少人相信。
普鲁鲁冒险团的魔阵士必须得承认,假使不是自己亲眼目睹,他一定也是不相的人群中的其中之一。
“而且,说到友善……”
忽然换成菲尼克喃喃自语起来了,他的目光是若有所思地在面前的奖金猎人和自家团长的背影徘徊一圈,只是还来不及再多说什么,随即让一声呼喊全数打断。
“菲尼克。”
走在最前端的利耶回过头,看见亚亚让希克罗抱着也仅是一挑眉,然后他向自己的同伴招招手。他知道亚亚不会轻易地亲近有危险的人事物,这表示现在的希克罗是被归纳在“安全”范围内。
“你过来一下。”
受到召唤的菲尼克重新将眼镜戴上,他小跑步地追上前。
“团长先生,怎么了吗?”
“啊啊,我是想叫你看看接下来的路线。我们现在是在这的话……”
“那接下来还是从这个方向绕过去比较好,这里似乎能够提早一点到拉瑞兰山道附近。”
“果然,你也是这样觉得吗?如果从这方向绕过去,路程应该可以压缩到只要露宿一夜就能到达目的地。”
“因为之前多花了不少时间嘛,团长先生。”
“你说得没错,的确是多、花、了不少时间。”
利耶皮笑肉不笑地拉开唇角,仔细一听还能发现到他在其中的几字上是特意加重语气。
菲尼克不禁缩了缩脖子,自动将脚步放慢一半的速度。扣掉最初的迷路原因不算,之后发生的一连串事件他实在没办法否认那不是他的责任。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菲尼克。”
“咦?”
也许是利耶改变话题的速度太快,才让菲尼克忍不住发出全然困惑的单音。
普鲁鲁冒险团的年轻团长转过头盯着他,橙色调的眼眸散发出异样的认真,接着用同样认真的口气问。
“我对阿贝尔那家伙开出的价钱果然还是太便宜了吧?我刚刚一直在想,我应该连伙食费还有其它杂费也一并算进去的才对……呜啊!我竟然还让他享有亲友价?”
九点九折的亲友价有打折等于没打吧……
比起上面的这一句话,菲尼克更想吐槽的是“原来你刚刚都在想那种东西啊团长先生”,最后菲尼克是将近脱力地垮下肩膀,大叹一口气,他真的觉得他之前都是白担心了。
而只身殿后的安杰拉就像是对前方传来的交谈毫无所觉,她默然地敛着眼睫,秀丽的面容有如戴上面具,再一次覆罩着空白的情绪。她没有望向利耶和菲尼克,也没有看向抱着亚亚的希克罗,她仅仅是沉默地跟随着。
天空很蓝,云朵很白,金黄色的阳光将五个人的影拖拉成歪歪斜斜,映在粗糙的砾石路面上像是奇异的幼儿涂鸦。
普鲁鲁冒险团的正式团员以及临时成员,继续朝着目的地前进。
距离拉瑞兰山道还有一天以上的路程。
当橘红中又刷着淡金的光线落入了窗子内,爬上阿贝尔的脸庞时,那对银色的眼睫毛终于像是被惊动似地产生轻微的颤抖。
接着坐在窗边看书却不知不觉睡觉的男人睁开了眼,湖水蓝的眸子甫睁开时还有些茫然,直到置在膝盖上的书本滑坠于地发出“啪”的一声音响。
阿贝尔总算是回复清醒,他弯身拾起其实没阅读多少的书籍,觉得屋子里的安静真是令人不习惯。他叹口气,明明到昨天为止都还是闹哄哄的,那些声音就像是能令人感到心情放松——虽然也差点发生了令人无法松口气的事。
窗外的天色提醒着现在已是傍晚时分,这样算起来利耶他们离开这也有大半天了。
“安杰拉,今天的晚餐要煮点什么才好?哎,我记得前几日村民送来的……安杰拉?”
呼喊的句子到中间因为没得到应有的响应而转成困惑的疑问语调,不过随即地又化作一抹苦笑。
阿贝尔想起来了,他的小徒弟在今天一早也跟着普鲁鲁冒险团一块离开。
那双燃起凄厉焰火的绿眼睛熠亮得几乎令人不敢直视,布满秀丽面容上的是谁也无法动摇的坚定。安杰拉已经下定决心要做这件事,她的执着是如此惊人。
阿贝尔彷佛还能回忆起有着红茶色发丝的女孩绷紧着双肩,白手套下的手指捏得死紧的模样,对着自己提出了离开的请求。阿贝尔没有说好或是不好,他不会帮人决定任何事,他对待他的徒弟的方式向来是让她自己去做选择。
即使这之后的发展将不知道是好是坏,毕竟安杰拉要跟着普鲁鲁冒险团的理由是打算手刃仇人。可是阿贝尔打从心底认为,只要有利耶·金·阿利斯在的话,他一定会有办法让事情不要向着糟糕的方向演变。
“再怎么说,利耶可是你的徒弟嘛,兰卡……”
阿贝尔自言自语似地微笑起来,在吐出末端的名字时,原本就温和的蓝眼睛变得更温和了,有如深邃的湖泊一样,他的语气缠绕着一丝说不出的柔软。
只不过这句话假使让利耶这个当事人给听到的话,相信那张端正的面孔大概会呈现出一瞬的扭曲。
对于他而言,“兰卡·拉克西丝洁奥卡”这名字,可以说是他今生活生生的最大梦魇。
阿贝尔从坐了一下午的椅子站起,他的影子被傍晚的夕阳拖曳得很长,一直朝前延伸,在一面墙壁上投映成古怪巨大的漆黑图案。
“接下来,也应该把正经事赶紧做一做了呢。”
高个子的男人轻声说,他的嘴角和眉眼敛去平昔的笑意。当他不笑的时候,那种给予人和善的印象好像在刹那间被淡化,那是连拥有红茶色发丝的女孩都不曾见过的一张表情。
阿贝尔先把窗户关上,将夕阳的余挥尽数隔绝在外,然后他的下一步动作如果看在第三者眼里,只怕也是会令人完全摸不着头绪。因为阿贝尔突然就抓起桌面上的水杯,将八分满的水直接向着空无一人的前方泼出。
透明的水珠在半空不规则地飞舞,眼看就要掉下,在地面砸成一地的湿漉,但是违反自然常理的景象却在下一秒、阿贝尔开口的瞬间发生了。
“这是开始,这是过程,这是结果。”
阿贝尔的声音又轻又低,可是回荡在这个空间里中竟又显得无比清晰,他的每一字、每一句都宛若要和周遭产生共鸣。
“透过连系之物,跨越阻碍,我在此呼唤,你听得见我的呼唤……”
没有坠落在地,反而是停浮在半空的水珠随着阿贝尔喃颂出的字句正逐渐地发生变化。它们的内部由透明一点一滴的转成白银,紧接着白银的色彩裹住水珠的全身,乍看下像是大量的星子飘浮在上。
阿贝尔的语调依旧又轻又低,他平静如水的眼眸底映着那些银色的液体,咒文已经进入第二阶段的重复。
如同受到无形的催使,原先静置在半空中的水珠起初是小小的回转。
“这是开始,这是过程,这是结果。透过连系之物,跨越阻碍,我在此呼唤,你听得见我的呼唤。以彼此之名作为凭信……”
水珠回转的幅度加剧,它们环绕在阿贝尔的身边飞快地转动,忽上忽下、忽下忽上,过快的速度让它们看起来就像是一条银色的长带子。
“穿越寂静之海,让我见预见之人,让我闻预闻之声。此时。此刻。”
当最后一字化做具体溢入空气,环绕在阿贝尔四周的银色水珠在这一瞬间,如同箭矢般地疾速冲撞上了他面前的墙壁,转眼溅碎成一大片的银色。那些泛着白银光泽的液体不仅仅是向下滑落,它们简直像是变形虫一样扭曲躯体,朝着四面八方延展势力范围。
就在银色的面积扩大的同时,从中心处的位置又开始渲染出不同的颜色。很快的,最初的银白消褪到只剩下边缘而已,异于这个空间的景象正浮现在被银色圈起来的内部。
阿贝尔·瓦特微眯起眼角,他的唇角则跟着向上扬起,方才消失的温和随着他的笑容再一次地回到他的脸上。
湖水色的眼眸,此时此刻映出了另一抹方才仍旧不曾存有的身影。
属于女性的纤细身躯正倚着背后的墙,修长的双腿一只是直立一只微微曲着,加上将烟管移置唇边的皎白手指,形成了漫不经心的高傲姿态。就连那双挑勾的冰绿眼珠投射出来的视线,也是如同阿贝尔记忆中的含带着睥睨。
从认识至今就不曾改变过的女人,高傲、慵懒、而且强悍。
兰卡·拉克西丝洁奥卡。
倚墙站立的女性懒洋洋地昂起下巴,散落在颈后的鲜红发丝令人想到张狂的烈焰,衬着那张不带上丝毫惊讶的姣好面孔,散发出的是一种侵略性的美丽。
“我倒没想到你会在这时候找我,阿贝尔。会让你动用通讯魔法,怎么,是有什么火烧屁股的事要跟我通报吗?”
包括声音,也是漫不经心的慵懒。不管对谁说话,兰卡都是一样的语调和态度,她不会为了什么而改变,也不需要为了什么而改变。
“我昨天晚上见到你的两位徒弟了,兰卡,事实上他们今天早上才离开我这。”
早已经听惯对方用词语句的阿贝尔不改微笑,不过也只有熟知他的人才能够分辨得出来,现在的笑容比起往常更是多了好几分的欢喜。
即使进入耳中的嗓音是如此真切,眼前的纤细身影又彷佛一伸手便能碰得,可是阿贝尔比谁都明白,那终究只是藉由通讯魔法产生出来的影像而已。
真正的兰卡·拉克西丝洁奥卡,仍旧身处在法法依特北大陆的某一地。
面貌姣好的红发女性闻言,也仅是略略地眯起冰绿色的双眸。
“你说橘子头和那个小白毛?反正他们这个月也按时寄钱回来了,就代表那两只小鬼应该还是活蹦乱跳的吧?”
“噢,确实是挺活蹦乱跳的。你会这么问,表示你还是担心他们的嘛,兰卡。否则你当初也不会将我从北大陆踢到南大陆来,为的就是可以……!”
阿贝尔蓦然地闭上嘴巴,虽然他的喉咙里还堆着话没说完。
一把亮晃晃的刀就抵在阿贝尔·瓦特的眼皮底下,刀尖散发出慑人的寒光,而握着刀柄的是女性皎白的纤细手指。
“可以怎样?”
兰卡的表情还是一惯的懒洋洋,半睁着的冰绿眼瞳彷佛不含带多大兴趣地,漫不经心的从阿贝尔的脸上扫视而过。
“我在等你把话说完哪,阿贝尔。”
阿贝尔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状,在这样的情况下他可没办法将话继续说下去。
明知逼近眼前的刀是不可能真的划伤自己——毕竟现下共处于同一房间的两人,其实是分踞于南、北大陆,中间还隔着寂静之海——但是兰卡刚才的那一挥刀,气势凌厉得像是真能将空间劈开一样。
于是银发蓝眼的医生相当识时务的将话题做了改变。
再怎么说,兰卡·拉克西丝洁奥卡都是一位不能轻易触怒的女性——她向来坚持把刀抵在别人的脖子前,只是她所展现出来的良好的社交礼仪。
据说普鲁鲁冒险团的年轻团长便曾为了这项“礼仪”,而吃尽不少苦头。
“……总之就是,利耶和亚亚两人的情况看起来都很不错,而且还和奖金猎人交上了朋友。”阿贝尔满脸笑容地说着让当事人听见绝对会铁青着脸极力反驳的话语。
“……对于冒险猎人而言,这实在是一次全新的突破不是吗?”
“阿贝尔。”
“……不过比较麻烦的是利耶的那位朋友,因为一点小小的意外……嗯,要说小好像也不算小……”
“阿贝尔·瓦特。”
兰卡第二次喊了男人的名字。
她的语气平静,冰绿色泽的眼珠却迸发锐利,如同利箭似地要笔直贯穿身体,“你那么快就又使用通讯魔法找我,绝不只是为了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现在,告诉我重点。”
阿贝尔在瞬间敛起了所有的笑意,他沉默一会,对方也不多加催促,奇异的氛围正慢慢地发酵。
然后阿贝尔开口了:“普鲁鲁冒险团,你知道这是利耶和亚亚一起组成的冒险团,兰卡。原本,是由他们两人组成。”
兰卡不可能听不出来“原本”所代表的过去式意义,她松开手指,让刀以着笔直的姿态插立在地面,直视着阿贝尔的双眼有种可怕的凌厉。
“如果你没有警告他们的新团员——不用跟我说是谁,我没兴趣知道……”
女人的眼眸是冰,发丝是火。
“——那么我会很乐意亲自宰了你,阿贝尔·瓦特。虽然北大陆离你那是有点远,不过我一向不介意这种小事。”
“我已经警告过那孩子了,我希望他真的有听进去,就算那是多么的……荒诞。”
阿贝尔伸手抚上自己的左眼。和右眼相较起来,此刻他所碰触的眼睛呈现稍浅的淡蓝色。
覆着弧形指甲的手指朝着眼眶内压按了进去,阿贝尔·瓦特在直接刨挖出那只装饰用的义眼的时候,他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银色的睫毛下很快就出现一个漆黑的窟窿,和另外一边的蓝眼睛搭配在一起,那模样教初次见到的人不禁要打从心底感到悚然。
兰卡并不是第一次见到阿贝尔这模样,甚至当“那件意外”——他们是这么的称呼着——发生时,她就是在现场亲眼目睹。
她垂下了眼帘,烟管移回唇边,觉得连吸进的烟都翻腾着苦涩。
“兰卡,我们都知道的。”阿贝尔低声的说:“我们知道什么叫做‘被禁止的事’。”
被禁止的事。
同义是“无论在何种情况下,绝对都不能去做的事”。
“……那是因为我们已经用自身支付出代价了,阿贝尔。”
在通讯魔法结束之前,兰卡最后的声音就像是砸碎的水晶,留下一地的漠然和剔透。
阿贝尔看着散布水渍的墙面,漆黑的窟窿和湖水蓝的眼睛看着看着,彷佛便要淹漫出难以言喻的哀伤。
05 当歌声响起 - 第六曲 遭到遗忘的警告
距离拉瑞兰山道,还有半天的路程。
不过普鲁鲁冒险团目前是停下前进的步伐。
身为冒险团当中仅有的两位男性的利耶和菲尼克,正在进行着一项可以说是不重要、也可以说是相当重要的选择。
从利耶双手环胸、一脸无谓表情的模样来看,他显然是不将眼前的选择题当一回事。
可是菲尼克就完全不一样了。
普鲁鲁冒险团的魔阵士是满脸慎重,他的脸色似乎是因为过度紧张的关系而有些发白,镜片后的一双黑眸在左右两边的选择项目间来来回回地游移好半晌,终究是做不了决定。伸出去的手指更是每每到了最后关头又硬生生放下,同样的举动不知道是重复多少次。
菲尼克这个当事人不嫌麻烦,负责握签纸的小女孩倒是已经不高兴地鼓起一边的腮帮子。
“我说菲尼克,你选了半天是选好了没有?”利耶松开双臂,开口打破僵持的局面。
他觉得自己要是再不说点话,自家的魔阵士很可能就要让失去耐性的亚亚一拳打飞出去。
“不过就是要你二选一,又不是叫你做什么惊险万分的事,如果是男人就给我干脆一点!”
“问题是这二选一要是选得不好,那后果的确是同比惊险万分哪,团长先生……”菲尼克虚弱的说,声音还怕被人听见地特意压低。
就算不用明讲,利耶也知道菲尼克的声音为何要压低。他叹口气,决定再给菲尼克五分钟——当然这中间他要是真的被亚亚打飞出去那可就不关他的事了。
继续让自家的魔阵士陷入到底要选哪一边的挣扎,普鲁鲁冒险团的年轻团长将视线逐一地调往左边,再调向右边。
非团员的两人都很安静,彷佛像达成了某种无形的约定,彼此之间一直保持着适当的距离,对于普鲁鲁冒险团的决定也从不多发一语。
例如现在,利耶他们就是为了午餐时间该怎么分组,一组负责顾守行李兼生火,一组则到附近寻找适当的食材,而采用抽签的方法。
只是这简单的分组,却同时也蕴含着麻烦的地方。
首先安杰拉和希克罗无论如何都不适合分在一起的,利耶可不敢想象万一让他们独处是会引发出怎样的灾难。再来是亚亚,她向来都跟利耶一块行动,所以在这些前提之下,便造成了真正要抽签的就只剩下利耶以及菲尼克两人而已了。
是要和安杰拉同组?或者,是跟希克罗共处?
菲尼克依然迟迟是做不了决定,他真想问为什么没有第三种选择?二选一这种东西,根本就是要活生生拿来折磨人的!
他屏气凝神地盯着握在亚亚左右手的签纸,巴不得自己能有透视这样的能力,说什么他也不想和那名一路上简直是把“沉默是金”发挥得淋漓尽致、偶尔在利耶问话时才会简短地回应几字的奖金猎人相处。
亚亚两边的脸颊忍不住都鼓了起来,她觉得手好酸,菲尼克实在选太久。
紫晶色的眸子于是眨巴地向着利耶望去,那意思很明白。
利耶耸耸肩膀,终于还是在团里的魔阵士被打飞之前意思意思地伸了援手,毕竟菲尼克要是被打太远,到时候找人又得多浪费一番时间。
握在亚亚右手里的签纸瞬间教褐发橘眼的青年给抽走。
菲尼克本来鼓起勇气、准备伸出的手指就这么硬生生顿住,虽然说他的确打算拿左手边那张,和利耶的动作并没有什么冲突。
率先做出选择的利耶将折了近两层的签纸打开,接着他移动目光,看着菲尼克写满心惊胆跳的脸。然后他伸手拍拍对方的肩,橙色调的眼眸全是无比真挚。
“菲尼克,我只能说你保重。”
这句话无异是宣判分组的最后结果。菲尼克当下是大惊,连忙向亚亚讨来剩下的签纸。当一样是折成两层的签纸被打开后,他的脸色顿时从白转青,再由青转白,最后是成了白中带青,整个人看起来摇摇欲坠,像是快承受不住打击。
或许是那模样太可怜了,利耶轻吐出一口气,“亚亚,你跟菲尼克一起等我们回来好不好?”
“咦咦咦?”
菲尼克和亚亚同时喊了出来,只不过一个是惊喜一个是讶异。
“团、团长先生,你真的是大好人啊!”
镜片后的黑眸浮起感动似的泪光,普鲁鲁冒险团的魔阵士再次忘记他们团长先生曾说过的警告,一把扑了上去,抱住对方的右脚热烈地表达感谢之意。
“呜——我好感动!没想到团长先生这么为我着想!”
“啊啊,虽然‘没想到’三字令人听了有点火大……不过更重要的是,我明明警告过你不止一次了,菲、尼、克!”
利耶温和的语气却让菲尼克的背后冒起冷汗,少年暗暗在心里叫了声糟,战战兢兢地抬高眼睛。
有如春季和煦阳光的笑容倒映入菲尼克的眼里。
“我最讨厌男人抱住我的大腿不放了!”
接着是拎起、丢出,然后有人摔落地,一气呵成的连串动作。
“唔,好近……”盯着菲尼克坠落地点直瞧的亚亚冒出了意义不明的发言。
如果让菲尼克听到的话,说不定他会哭着问:“难道要打飞十公尺才算远吗小公主?”
“亚亚乖,要好好的看着菲尼克,不要让他随便乱跑。”
利耶弯下腰,揉了揉亚亚蓬松的头发,换来她认真的一点头。
——团长先生,你不觉得你的人名主词放颠倒了吗?明明是我要看着小公主才对吧……
从地上爬起来的菲尼克露出苦哈哈的笑,臀部和背部都有些疼,却不是什么剧烈的痛。
“安杰拉,接下来要麻烦你了。”
利耶向着站在不远位置的女孩举起了手。安杰拉点点头,在视线不经意瞥向另一端的希克罗时,她垂下眼睫,碧绿的眼眸就像是蕴含着太多的心思,但终究什么也没说出口。
“团长先生,你千万要早去早回啊!”
菲尼克拿着不知从哪变出的手巾挥了挥。虽然有亚亚和他一块留守,可是和希克罗相处这事,仍是令他一想到就浑身不自在。
利耶对菲尼克的举动是横了他一眼当作响应。不过他就像是在忽然间想起有件不得不提的事,在走向安杰拉的途中硬是折了个弯。
“团长先生?”
“你听好了,菲尼克,告诉那家伙估计他也不会真听进去,所以你一定要给我记清楚。”
利耶一把扯住菲尼克的领子,他们都知道“那家伙”指的究竟是谁,利耶到现在依然习惯这么称呼希克罗,并没有含带任何的意义。
菲尼克下意识地要屏住呼吸,褐发青年的眼睛有如是一个漩涡,流转着绚丽的橙色焰火。
“待会你们要生火煮水的时候,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亚亚靠近锅子!”
“啪嚓、啪嚓”声从刚才到现在为止一直在持续着,那是树枝被折去多余枝条的声音。
拥有灰蓝发色的青年微垂着眼,深蓝的瞳孔有泰半被遮掩在眼睫底下,彷佛他的视野之内就仅容得下眼下的动作,除此之外的人事物都不在他的关心范围里中。
那一双修长有力的手——仔细观察尚能发现其中的几个指节上留着硬茧——正以着一定的速度,不快不慢地将树枝多余的枝条折去,然后再扔入火堆之中。
火焰燃烧得炽烈,属于暖色系的焰光映照在希克罗显得专注的侧脸上,却将那张端整得过分的脸孔勾勒出一丝奇异的冷峻,就宛若是连火也融化不了他浑身散发出来的疏离以及漠然。
希克罗再一次地将折去多余枝条而便于助长火势的树枝扔进火堆里,架置在火堆上方的锅子正准备把水煮得沸腾,目前已隐约可见少许的水泡从锅底窜升上来,约莫再花不了多少时间,整锅水就会像要炸开似地咕噜咕噜冒泡。
除了专注于折树枝的灰蓝发青年以外,待在火堆旁的其实还有两人。
一个是因为抽签结果,不得不负责和希克罗共同顾守行李兼生火煮水的菲尼克,现在煮水用的锅子就是从他的身上掏出来的——至于他的全身上下到底塞了多少东西,至今连他们的团长先生都弄不明白。
另一个则是受到利耶委托所以留下来负责顾好菲尼克的亚亚,只不过她似乎是爱困的缘故,正将他人的膝盖当成临时枕头,陷入了梦乡之中。
而照惯例的,膝盖的主人并不是菲尼克,而是比安静更加安静的希克罗。
天空不是很蓝,事实上还有点阴,云朵跟着染上了灰蒙的色彩。
菲尼克觉得自己的心情估计是比头顶上的天空还要忧郁很多很多。他看着小女孩香甜得令人忍不住怜爱的睡颜,比起怨叹他们的小公主究竟是为了什么宁愿选一个话一天根本不到十句的奖金猎人,就是不肯选自己这件事,他更加哀怨的是另一件事——
团长先生,这样子小公主跟没留下有什么差别啊……
想当然尔,希克罗并不会知道黑发少年此刻的内心控诉,也不会有丝毫的兴趣想知道。从他恢复意识到跟随普鲁鲁冒险团前往拉瑞兰山道的这一路上,他从未对任何事提起兴趣过,包括自己的名字、自己失去的记忆在内。
即使如此,他还是选择了随着普鲁鲁冒险团而走。
——是“我”,决定要这么做。
灰蓝发色的青年停止折树枝的动作,锅子下方的火势已经燃烧得够旺盛了。那对掩在眼睫底下的深蓝瞳孔像打破凝滞地抬起,锐利但充满无机质感的眼神,对上了对面少年来不及收回的敌意、以及不相信自己的警戒。
可是那双深蓝的眼睛又彷佛什么都没瞧见的将目光调转回来。
希克罗知道普鲁鲁冒险团的那名少年其实一直对他抱持敌意——和另外一名红头发的女孩一样。只不过前者是小心隐藏起,后者则是毫不加以掩饰。
不论是小心隐藏起、或是毫不加以掩饰,希克罗都没有太大的感觉。不是特意的装作感觉不到,而是他真的“没有感觉”。
希克罗的视线这次是落到将他的膝盖当作枕头熟睡的小女孩脸上。白发紫眸的小女孩睡得如此香甜,像是认为这位置让人感到安心。浓密卷翘的雪白睫毛把一双紫色的大眼睛覆盖得密密实实,发间的尖耳朵偶尔会不经意地颤动几下。
“你为什么,要跟着我们?”
突如其来的问句,成了继火堆中的“劈啪”声和风吹过叶片的沙沙声之后的第三种声音。
菲尼克采用的语调是谨慎还有冷静,镜片后的漆黑眼眸望着坐在自己正对面的青年,状似不经意搁置在膝上的手指是半收拢的,那其实是随时准备好发动魔法阵的姿态。
就算对方的枪枝被普鲁鲁冒险团的团长收走了,就算对方在沿途中并未有任何危害于他们的举动,甚至可以说是安分的过分……
可是,菲尼克完全不相信他,他一点也不相信希克罗。
从来就没有过。
希克罗抬起眼睛,他的动作一样不快也不慢,深蓝的瞳孔里中好像除了荒原般的冷漠之外,就再也找不着其它的东西,菲尼克甚至觉得那就像是一具尸体突然睁开眼睛看人似的。
“所以,你为什么要跟着我们?”
黑发黑眸的少年再一次地问,这次他的语调隐隐渗出了尖锐。
“我不欢迎你,安杰拉小姐想杀你,聪明的人不是应该离得远远的?噢,不要用丧失记忆这个理由来说服我。说真的,我不认为你这个人会去在意这种事情。”
希克罗确实一点也不在意丧失过去的记忆,对他而言,似乎根本毫无影响。也许他还会认为那样的东西不见了就不见了,特意寻找回来反而麻烦。
于是灰蓝发色的青年并没有提出“因为失去记忆才跟着你们”这样的理由,他不会仅仅为了这种事就下意识地跟随他人。
是他自己决定要这么做的,他的意志让他选择随着普鲁鲁冒险团而走。
但是,原因呢?任何事情的发生总有些原因。
不过希克罗不喜欢凡事都要寻个理由出来。如果真的硬要说的话,那双深蓝的眼瞳在一瞬是略略地眯起,一直比安静更加安静的奖金猎人吐出了和面前少年的第一句对话。
“看起来会很有趣。”而且还是出乎意料的回复,“跟着金走,看起来会很有趣。”
菲尼克的脑袋在对方说出话前已经预先想好各种答案,可是希克罗的理由却是他完全不曾想到的一种。菲尼克顿时间只能怔愣住,他不知道原来他还可以从这名恶名昭彰的奖金猎人口中听到“有趣”这个字词。
这时候的菲尼克·席路想都不会想到,在未来——虽然离现在还有一段距离——有着灰蓝发色和锐利眼神的青年,竟然会因为相同的理由,而加入了普鲁鲁冒险团的行列……
不过菲尼克立即就注意到希克罗在句中使用的称呼方式,这是这一路上他第一次听见希克罗提到他人的名字,他蓦地涌现一种荒谬的想法。
“你该不会,已经恢复记忆了?”
或许是这句话真的太荒谬了,当菲尼克脱口问出后,换来的是希克罗几近下意识的一句:“什么?”
菲尼克试图从对方的眼里追查出蛛丝马迹,然而那对深蓝色的眼珠依旧像是无际的荒原一样,什么也追寻不到。
菲尼克自认对面前的奖金猎人并没多大的了解,起码是比不上他们的团长先生(他在十次的机率内总是可以遇到对方三次),但是在上一次的任务当中,希克罗从头到尾却也没有掩藏过他的意图。
‘我的目的和你们一样。’
虽然他们打从一开始就误会了他的目的。
黑发黑眼的年少魔阵士吐出一口气,他露出微妙的表情,“我们团长先生的名字是利耶·金·阿利斯……”
可是希克罗喊的并不是“利耶”也不是“阿利斯”——认识普鲁鲁冒险团团长的人们都是这么喊法——偏偏是失去记忆前他曾经使用过的叫法,“金”。
“因为最不麻烦。”希克罗的声音平淡得听不出抑扬顿挫。
——啊啊,而且理由还是老样子……
菲尼克脸上的微妙变得更加微妙。
就某方面而言,希克罗可能是他见过最不喜欢麻烦的人了。
对话到这里似乎就陷入中断,灰蓝发色的青年彷佛是不愿多说一句地兀自沉默,而菲尼克也没有特别的兴趣想再和人搭话。
气氛顿时死寂得只剩下堪称是背景音效的劈啪声和风刮过林叶的声音。
或许唯一不受这死寂气氛影响的人,就只有枕卧在希克罗膝上,睡得一脸恬静的亚亚。她侧着脸,一只小手还不自觉地握成拳状,雪白的发丝有好几绺滑落到脸边。
本来盯着亚亚睡脸的菲尼克忽然间站了起来。
普鲁鲁冒险团的魔阵士半皱着眉头,匆匆地抛出一句“我去小解一下”,不过急促的脚步在中途又硬是打住。
“我们的小公主就先拜托你看着了,绝对绝对不能让她少一根寒毛。啊,还有小公主要是醒的话,无论如何都不可以让她靠近锅子,不过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啦……”
当后半段几乎变成自言自语式的咕哝,菲尼克的身影也跟着跨进另一边的树从之后,浓密的绿色随即将他吞没。
就在同时,一直闭阖的雪白睫毛隐隐地出现颤动。下一刹那,亚亚迷迷茫茫地打开双眼。
“唔,利耶……”
亚亚像只幼猫似地揉揉眼睛,反射性就要朝身边的青年偎靠过去。直到灰蓝色的发丝映入眸子里,她才像是好梦方醒一样愣愣地眨了几下眼睛,宛若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弄错人。
不是“利耶”,是“希克罗”。
接着亚亚又望了望四周,发现应该在的菲尼克却不见踪影,面前仅剩一锅的水在咕噜咕噜的冒着泡。
“他等会就回来。”一眼看穿亚亚显露的疑惑,希克罗说出了像是解释的句子。
亚亚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她无意识地吮着拇指尖,一双滴溜的大眼睛在青年和锅子间来来回回地移转。
然后一只小手抓住了希克罗的衣角,希克罗小幅度地低下头,看见宛若紫水晶凿刻出来的眸子正眨巴眨巴地凝望着他,里头闪动的是冀求的光芒。
“那个啊,那个啊……”这么细声细气说的小女孩漾出一张甜甜害羞的笑靥,“亚亚可不可以……”
05 当歌声响起 - 第七曲 被禁止的事
利耶·金·阿利斯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有些心神不宁。
严格说起来,那并不是一种太过强烈的感觉,最多是像胸口处的位置莫名地发着闷,却还不至于掌控全部的心情。
可是就是这种挥之不去的轻微滞闷感,让利耶无论如何都没办法真正的静下心来。
——好像,会发生什么糟糕的事一样。
名为“直觉”的声音正从脑海的最深处窜升起,呢喃似地向着普鲁鲁冒险团的年轻团长诉说。
虽然利耶没有将情绪表露得明显,但跟他一同行动的安杰拉依旧从他偶尔会浮现在脸上的若有所思,看出一丝端倪。
“如果担心的话……”
安杰拉伸出手拔起一株开绽淡色小花的植物。在阿贝尔教导的知识中,她记得这是属于可食性的范围。
即使在摘取植物的时候,她亦是戴着一双白手套,她不喜欢将自己的义肢暴露出来,那份金属的冷光有时在不经意间,都会扎得她自己眼底生疼。
“打从一开始,你就该把她放在自己看得见的地方,而不是在之后才来感到后悔。”
利耶过了好一会才发觉到,原来红发的女孩是在向自己说着话,而那个“她”,指的显然就是亚亚。
普鲁鲁冒险团的年轻团长顿时是一个怔愣,接着他搔搔头发,总算明白自己的表情造成了对方某种程度上的误会。
“啊啊,我想你一定是误会什么了,安杰拉。”
利耶没有意外地看见原本背对着他的女孩转过身来,那双青碧色的眸子亦是一如他预料地沾上吃惊。不过比起解释理由,利耶觉得更重要的是先把安杰拉刚刚拔起的植物抽走。
“这个不行,这个不能带回去煮。”
“但、师父他明明告诉过我这是可食性植物。”
或许是暂时不需要和有着灰蓝发色的奖金猎人共处的关系,安杰拉的表情不再像之前如此压抑,直视利耶的绿眼睛里隐隐闪动着不服。
利耶叹口气。
他认识阿贝尔的时间还比安杰拉来得长上很多,他当然知道阿贝尔的确是对于植物方面有相当深的专研,毕竟那个银发蓝眼的男人可是一名医生。
而问题也在于,阿贝尔·瓦特“只是”一名医生。
“我敢打赌,阿贝尔那家伙很少在负责三餐的吧?”利耶的语气是直接采用肯定。
即使不明白利耶这句话的用意,安杰拉还是点点头,“准备三餐一向是我的工作,师父他确实很少进厨房。但这个跟那个……”
“……有什么关系是吗?”
利耶耸耸肩膀,将安杰拉未完的话接了下去。
“所以啊,阿贝尔对这东西的认知只是学识上的。它可以吃,只不过丢进水里煮的话,那味道会苦得让人在三天内吃什么东西都觉得是苦的。”
安杰拉睁大了眼睛。
她还是第一次听见这种事。可是,为什么眼前的青年会知道得这么清楚呢?
“因为那种事情只要体验过一次,绝对是想忘也忘不了。”
当利耶这么回答时,安杰拉才蓦然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间将内心的疑问给问出口。她看见利耶露出复杂至极的表情,彷佛再度回想起当时吓死人的苦涩味道。
只是让利耶露出如此复杂表情的原因不单单是忆起那份苦味,他更想起吃的时候完全面不改色、还试图多摘几把回去当宵夜的亚亚。
偶尔利耶也会忍不住思考着他最重要的小公主在味觉方面,到底是有多异于常人。
不过普鲁鲁冒险团的年轻团长倒是不曾深思过,冲着“不能随便浪费食物”这条座右铭(据说他们的座右铭总共有九十九条)而有办法陪着亚亚硬是将食物吃完的自己,就某方面而言,其实也挺不容小觑的。
起码同样是身为普鲁鲁冒险团一员的菲尼克,就常常觉得自个儿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利耶将那株开满淡色小花的植物随意一扔,他还没有坏心眼到要把这种可以吃、但是实在难吃得要命的东西带回去给还不曾体验过的菲尼克品尝——虽然这个念头是有在他的脑海里面逗留了有五秒钟之久。
利耶继续向着前方前进,安杰拉则是连忙的尾随在后。两名人类将散布地面的枯叶和草屑踩得沙沙作响,替除了他们之外便再也望不见人烟的周遭带来安静以外的声音。
红发的女孩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她其实可以不用追上去和那名青年一起行动的。再怎么说,她都没有理由需要受到对方的管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