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见停顿了一会,就好像在思索要如何,方能小心翼翼地拼凑出那最为关键的字句。
野野莓捏紧扫帚柄,几乎屏住气息的聆听。
“——雪白的头发,像是紫水晶凿刻出来的眼睛。”
蓝发蓝眼的负责人,看着自家的实习生似乎想要惊叫、但又强忍耐住的表情。他知道他们在这一瞬间,想到了同样的身影。
白发、紫眸,最能证明妖精血统的尖耳。
普鲁鲁冒险团里中的那名小女孩。
亚亚。
野野莓的嘴唇张阖几下,她觉得更加不懂了。因为月见方才不是说,他不知道月光妖精究竟是不是还存在于法法依特北大陆上?如果照他所说的,那亚亚又是……?
“这就是令我困惑的地方,野野莓。”
月见低喃,那张纤细剔透的容颜,依旧被苦闷所笼罩。
“妖精之间是能够彼此感应到气息的,我们绝对不会错认自己的同伴。”
更何况,月光妖精又是如此纯粹的纯血统。
“然而打从我和普鲁鲁冒险团见面的那一天起……”
拥有水蓝发色和眼色的公会负责人,还没来得及将最重要的话说出口,几乎可以称得上惊天动地的奔跑声、喊叫声,已经抢先一步地盖了过去。
“月见草!月见草!”
“慢着,哥哥!你这样突然跑上去太没有礼貌了!”
“法儿,你别拉着我……月见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们刚出任务回来,就听葵理说阿利斯他们那边出了意……”
伴随着急促叫嚷的,是毫不客气的破门声。
原先只是掩着的门板,在无预警之下遭人大力地踹了开来,弹开的门板在刹那间,顺势打上甫堆好没多久的书山。
年轻男子的悲鸣、小女孩的哀嚎、以及少年与少女的惊叫,再加上大量书籍哗啦哗啦坍方的声音……
于是加雅分部在今日迎接了第三度的骚动。
再次惨遭书本活埋的月见·草只能暂时被迫中断话语。
‘然而打从我和普鲁鲁冒险团见面的那一天起……’
——就从不曾在那名白发紫眸的小女孩身上,感受到任何一丝属于“妖精”的气息。
06 沙迪领主事件 - 第二曲 然后,塔尔的人们
“那么,”
“这些东西就拜托你交给,”
“阿利斯他们了。”
乍听之下,几乎令人无法分辨究竟是在说话的清脆嗓音,就像是鸟类振翅般的灵巧,彷佛只要一个不细听,就会轻易地滑过了耳畔,再也捉摸不到。
菲尼克推推眼镜,难得没有对面前两名女孩的说话方式发出哀叫。
换做平常,他总试图和塔尔分部的这对姐妹花保持适当的距离——毕竟鲜少有冒险猎人,能够乐意地忍受这种简直像在玩“接龙”游戏的二重奏。
可是今天有点不一样。普鲁鲁冒险团的少年魔阵士,不但没有流露出敬谢不敏的表情,就连他的身边,也没有瞧见属于他的同伴的身影。
“席路,你还好吧?你看起来,”黑头发、绿眼睛、一身白洋装的女孩问。
“非常的没有精神唷。”黑头发、绿眼睛、一身黑洋装的女孩忍不住要蹙起眉头。
白百合和黑百合对望了一眼,在彼此相同色泽的眼眸底,看见相同的担心。
“‘你真的不进来里面坐坐,休息一下吗?’”
“不了,我想我早点回去会比较好。”
菲尼克摇摇头。他现在是站在塔尔分部大门外黝黑的台阶上,从他的位置望过去,可以看见大厅里头人满为患的情况,黑压压的人潮,将柜台和另一名负责人的身影全部遮掩住。
“而且你们也有工作要做,不是吗?我会跟团长先生转达你们的关心的。”
“也要帮我们向亚亚说,”
“我们很想念很想念她唷!等她下次来的时候,”
“我们还可以把小克丽缇娜,”
“借她咬一口。”
“‘不过只能一小口,万一全部吃光我们会哭的。’”
此刻正在塔尔分部后院进行日光浴的小型食人花(素食主义),还不知道自己就这么简单的被两名主人给卖了。
似乎是忆起白发小女孩拿着刀叉追着小食人花到处跑的可爱模样,菲尼克终于露出白百合和黑百合今天第一次看到的、不带阴影的笑容。
“放心放心,团长先生向来禁止小公主吃生食,所以小克丽缇娜不会被吃光光的。”
普鲁鲁冒险团的魔阵士甚至还有了开玩笑的力气,只不过他似乎没发现到,他的话里其实存在着语病。
向来禁止他们的小公主吃“生食”?那么换做是熟食……的话呢?
这点,就连塔尔分部的姐妹花负责人一时间也没有察觉到。
和白百合、黑百合挥手道别后,菲尼克走下在阳光底下泛着凛然光泽的墨色石阶,隐隐还能听闻身后大厅内的冒险猎人们,因为两名年轻的负责人重回职位上,而发出的哀嚎。
像是“为什么那么快就回来了?讲久一点我们真的不介意啊!”,或是“开始了开始了,那种可怕的说话方式又要开始了!”,又或者是“拜托让我过去茉莉花小姐负责的柜台吧……”之类的。
随着踏出了塔尔分部这幢漆黑建筑物的阴影范围,冬日的阳光自云层间洒落,灿亮的光线并不含带太多的热度,但仍是让菲尼克不禁要抬手遮眼。
现在的季节已经进入初冬。和夏季的炎热比较起来,南大陆的空气温度,确实令人感受到明显有了变化,却又不至于教人寒冷到觉得刺骨。
菲尼克不禁要感谢自己是生活在南大陆,他自小就是畏冷体质,一到冬天手脚就会变得冰冷。他几乎无法想象,万一是在北大陆,那温度又会是多么的冷冽。
怀抱着以旁人的眼光来看可说是颇为庞大的纸袋——那里面塞满了各式各样来自塔尔分部三名负责人赠送的慰问品,菲尼克必须用手臂托着纸袋的底部,以免有破裂的危险。
菲尼克用着比平日还要再快的速度迈出步伐,没有特意整理的黑发胡乱地绑成马尾,随同他的脚步一并晃动。
普鲁鲁冒险团所落脚的旅馆,和塔尔分部相距并没有太大的距离,只要绕过几条街。
途中,经过一个热闹的市场,普鲁鲁冒险团的魔阵士在那里稍稍伫足一下,替团内的小公主买了一大袋糖果回去。
很快的,充满古朴风味的旅馆就出现在视野当中。
“夏朵姐,我回来了。”
两只手抱着纸袋,手腕上还挂着另一个袋子,菲尼克从纸袋后探出脸,和旅馆的女主人打着招呼。
“啊,克蕾儿你也在真是太好了,这里有我刚买的糖果,你自己抓一把去吧。”
“哇哇!谢谢菲尼克哥!”有着蜂蜜色脸蛋的女孩,绽出如蜂蜜甜美的灿烂笑容。
“夏朵姐,我们的团长先生有趁我不在的时候偷跑出去吗?”菲尼克等克蕾儿抓了一把糖果后,才继续朝里边走去。
“没有没有,利耶哥今天都待在楼上喔!”克蕾儿抢在自己的母亲开口前回答。
她的手指利落地拨开糖果纸,把粉红色的糖球放入嘴内。
“对了,菲尼克哥,这次你买的是什么口……呜!”
女孩的脸蛋在瞬间皱成一团,超乎她想象的味道正在她的口腔内扩散,偏偏又碍于对方的好意,令她吐出来也不是,吞下去也不是。
夏朵拾起糖果的包装纸一看,外边只印了草莓和辣椒交叉在一起的奇妙图案。
已经走上二楼楼梯的菲尼克没听见克蕾儿的问话,当然也不知道楼下的她,此时是哭丧着蜜色的脸,努力强迫自己忽视掉草莓和辣椒混杂在一起的怪味道。
菲尼克放轻步伐,他特意的不要让自己的鞋底和木制走廊发出太明显的摩擦声。
他轻手轻脚地来到他们目前暂居的房间门前——即使人数已经增加至三个大人一个小孩,他们的团长先生还是坚持一个房间就足够。
房间里头听起来相当安静,菲尼克忍不住猜测着待在里面的两人是不是又睡着了。
“团长先生,我带很多慰问品回……”
才一打开门,少年的招呼语登时拔高变成大叫。
“团长先生!我不是叫你要好好的躺在床上休息吗?”
“你太大声了,菲尼克。”普鲁鲁冒险团的年轻团长,就像是受不了地捂住耳朵。
“太大声了。”普鲁鲁冒险团当中最受宠爱的小女孩,跟着细声细气地说。
菲尼克可不管大不大声了。他先放下挡住他一半视线的庞大纸袋,再把装满糖果的袋子交给窝在床铺内侧晒太阳的亚亚——这换来她高兴的欢呼。
接着菲尼克双手叉腰,镜片后的黑眼睛朝坐在地板上似乎在记录收支簿的褐发青年瞪去。
“团、长、先、生。”
刻意一字一字喊出的称谓,有种山雨欲来的危险气势。利耶第一次知道,自家的魔阵士在居高临下瞪人的时候,还挺有压迫感的。
“啊啊,我知道了我知道了……麻烦剩下的训话就不用说了吧,菲尼克。”利耶叹口气。
同样的训话再来个几次,他大概连倒背都没有问题了。反正不外乎是“身体要顾,不要老爱坐在地板上”云云的。
利耶将涂写有一会儿的纸张“啪”的一声自记事本上撕下,随手扔进床角边的垃圾筒,这才站了起来。虽然他觉得坐在地板上,真的比较能刺激到他的脑部活动。
菲尼克有点不明白他们的团长先生为什么要把写好的东西又扔掉,不过这事并未在他的心上占据太久的时间,他的思绪立刻又被利耶抛出的问题给拉了过去。
“菲尼克,这是怎么回事?”
利耶伸手翻了翻纸袋,发现里面有不少平常他绝对买不下手的上好食物或是补品。他像是倏然想到了什么,橙色的眼眸猛地眯细。
“喂喂喂,该不会……”
“不是团长先生你所想的那个‘该不会’啦。”
加入普鲁鲁冒险团少说也有好一段时间,菲尼克已经能从利耶说出的几个字,就猜出他接下来的内容。
“这些全都是茉莉花小姐她们送的。我怎么敢随便就拿团里的公费去买东西呢?咱们冒险团的第十八条座右铭,‘有事没事不能乱买,不过亚亚要求的就可以买’我还记得的。”
经菲尼克这么一说,利耶才想起,自己的同伴今早的确提到会到塔尔分部一趟。原本他也想要跟着过去的,却让菲尼克给挡了下。
理由则是:团长先生你的伤口都还没完全康复,就和小公主一起待在房里好好休息吧!
顺便附送一记灿烂到刺眼的微笑。
利耶觉得他要是再休息下去,他的身体铁定会先发霉。而且所谓的伤口,也早就好的差不多了。
“那么,有拿回什么新任务吗?”
利耶坐上床缘,原先躺在内侧晒太阳的亚亚一瞧见他坐下,便开始手脚并用地匍匐到他的身后。亚亚接着趴至他的背上,直到利耶转头张口吞下她递出去的糖果,才满意地又窝回床铺的角落,像只懒洋洋的猫咪,继续做着日光浴。
普鲁鲁冒险团的年轻团长,面不改色的将草莓辣椒口味的糖果吞咽下去——糖果也是钱买回来的,如果不吃就是浪费钱。
“你在开玩笑吗,团长先生?我怎么可能会拿回什么新任务?”
菲尼克动手整理起纸袋内的物品。他清楚他的回答一定会使得那名褐发青年露出不满的表情,他甚至可以想象出,对方暖色调的橘色眼睛,一定也会像闹脾气地吊高起来。
果然散发出强烈不满的视线,立即地射了过来。
“我说,菲尼克……”
“有话想说的人应该是我才对吧,团长先生!”
本来在整理慰问品的少年,就像是忍无可忍地猛然一拍桌。他的力道不算大,却足够让未曾看他发飙过的利耶登时噤声;就连亚亚也吓得坐起,瞪圆一双紫色眼睛。
注意到自己的举动使得小女孩受到惊吓,菲尼克深吸一口气,放松紧绷的手指。
“不好意思啊,小公主,我只是……”
“亚亚,你先到楼下找克蕾儿玩好不好?”
利耶伸手抱过紫眸里透露些许惊疑的亚亚,那具娇小的身躯因为菲尼克忽然的爆发而微微地发僵。他揉了揉亚亚的头发,安抚似地将她抱紧一下再放开。
“我跟菲尼克有点事,要好好的谈一下。”
亚亚仰着头,她看看表情和往常无异的利耶,再看看像是为了自己的情绪不稳而懊悔的菲尼克。接着她听话地跳下利耶的膝盖。
她来回地又望了一坐一站的两人好几眼,突然抓着两人的手臂,将他们拉下。
亚亚垫高脚尖,分别在利耶和菲尼克的脸上各亲一记。
“亚亚最喜欢你们了,所以要乖乖的,不能吵架喔!”
“放心吧,我的小公主,我们不会吵架的。”
利耶轻捏亚亚的脸颊一下,望着得到保证后安心跑出房外的娇小身影。直到房间门再次被关上,他才把视线调回看上去已经遗忘怒气的菲尼克身上。
普鲁鲁冒险团的少年魔阵士,对他们小公主的亲吻,依旧完全没有抵抗的能力。
利耶耸耸肩膀,决定等菲尼克从粉红泡泡状态中回神,再来和他谈谈,顺便可以延迟面对他的怒火的时间。
不过利耶正打算把自己的宽剑拿出来保养,剑离鞘的那一声响,却在瞬间将菲尼克惊醒。
黑发黑眼的少年一瞧见利耶竟然拔出剑,连忙一箭步冲上,将宽剑连同剑鞘抢过。
“团长先生,你拿剑是要做什么?你忘记你肩膀上还有伤口了吗?这个我要没收!”
“什么没收的,我只是要擦个剑而已……”利耶无力叹气。
他们家的魔阵士,最近好像有保护过度的倾向。
“而且说到伤口,早就结疤了不是吗?不可能因为这样就让它再度裂开的,菲尼克。”
“即使如此……”
菲尼克抱着剑站着。他的声音蓦地转为虚弱,手指和肩膀就像回忆起什么难以忍受的事,全部绷得死紧。
“可是……即使如此……”
少年这一瞬的表情既悲哀又愤恨,那是怨恨到快哭出来的一张表情。
利耶不禁沉默。这是他第二次见到菲尼克这样的表情——第一次是在命令对方不准跟过来,而必须去救安杰拉的时候。
利耶几乎是下意识地抚上自己的右肩。
在衣服底下,那地方正盘踞着一道狰狞的伤疤。属于利耶所使用的单手细剑,曾狠狠在上头刺了一个洞,剑身贯穿身躯,直到扎进他身后的岩壁里。
可以想象得到那刺的人究竟是用了多大的力道,彷佛就是使尽所有力气,毫无犹豫地戳刺下去。
可是,是谁刺的?
普鲁鲁冒险团的年轻团长真的想不起来。
他记得自己一路追到了巨噬兽藏身的洞穴,记得自己目睹了那只丑陋的怪物的真正形体,更记得自己看见了宛如半失去意识而唱歌的亚亚。
童稚而空茫的歌声,在那一刹那攀升至最高点,高亢的像要把眼前的世界切得七零八落。
然后……然后……
所以,在那之后呢?
剧烈的疼痛,无预警地在利耶的脑海炸裂开。他的脸上闪过痛楚的神色,压按住额角的手指就像快痉挛似地抽搐几下,眼前的视野在瞬间彷佛弥漫红雾。
红色、亚亚的歌声、亚亚她……
“团长先生”
菲尼克被利耶突来的异状给吓坏了,他刷白一张脸,反射性就要冲出房外找医生。
但是利耶一把将菲尼克拉住。
“没事,只是老毛病……”
他强迫自己不要再去回想,这一来果然令头痛减轻不少。他放下了压按额角的手指,不希望让自己的同伴再度担心受怕。
“可能……是丧失记忆才造成的后遗症吧?如果想要回忆一些忘记的东西,就会这样。”
“团长先生,你暂时别勉强自己去想了。小公主在地穴发生的事……”
菲尼克说着说着,语调放得更轻了。
“还是别让她知道吧?那种事情,对她一点也不好。”
菲尼克觉得,那简直就是如同恶梦一样的景象。那是一个血肉四溅的红色世界,而白发紫眸的小女孩,是矗立在红色世界中的唯一身影。
“不过,我们或许能从小公主的身世先查起。”
普鲁鲁冒险团的魔阵士命令自己打起精神。事情都演变成这样,不可能是放任不管。
“我今天到塔尔分部去就是为了这事。白百合和黑百合说,月见先生那边,在四天前就有找到‘月光妖精’的数据……”
“慢着,你说四天前?”利耶不得不中途打断,“既然是四天前……”
为什么到现在,都没看见任何的数据出现?
菲尼克刮刮脸颊,“这个嘛,因为路希维德兄妹坚持要由他们亲自送过来。他们好像也从月见先生那边听说了什么,所以很担心你的情况,想说一定要过来看看才行。”
“这也太麻烦他们了吧……”
利耶伸手耙了耙头发。假使计算路程的话,估计西维兹和法儿很有可能就在今日到达塔尔——前提是西维滋不要再绕错路。
“哎哎,这是因为团长先生你受欢迎的缘故嘛!”
菲尼克就像与有荣焉地喜孜孜笑着,却招来利耶的一个白眼。
他轻咳一声,“而且不是我不带新任务回来……茉莉花小姐她们那里也希望团长先生你和小公主利用这段空闲的时间,好好休养一下。”
“……已经休养过头了吧?”
“除此之外,塔尔分部也愿意帮忙调查希克罗的消息……虽然我个人认为团长先生你先碰到的机率比较大呢。”
“……你是想打架吗,菲尼克?”
“所、以、啦。”
菲尼克直接忽视这当中一直冒出的抗议声音。
“之后我们会变得很忙的,团长先生。小公主的事、月光妖精的事,还有安洁丽卡小姐跟希克罗的事……”
扳着手指数到最后,菲尼克干脆地一摊手:“会忙到没时间接任务耶,团长先生。”
利耶的回应是抓过床上的一颗枕头,毫不客气地就朝少年的脸上砸去,然后满意地听见一声哀叫。
由于重心不稳而跌坐在地的菲尼克,扶正被打歪的眼镜。他望着利耶像是大孩子一样露出得逞的笑容,望着望着,忍不住也笑了,镜片后的黑眸,闪动着诚挚的光辉。
“哪,团长先生,我的确不知道你或者是小公主,曾经发生过了什么事。可是我真的很喜欢、很喜欢我们的冒险团唷……绝对是这世界上第一喜欢的!”
利耶愣了一下,随即笑骂声“笨蛋”。不过菲尼克可以确定,他们团长先生有点发红的耳朵,绝对不是窗外阳光造成的错觉。
“好了,别呆坐在地上不动。”利耶弯腰抓起他的剑和剑鞘,顺便再用鞋尖踢踢他的同伴,“反正你说的拉哩拉杂的事,也得等到西维滋他们来……”
“来”之后的字蓦地凝住。
坐在床缘的利耶和坐在地板的菲尼克,同时闭口不语。他们向着房门的方向望去,虽然听上去有些许的模糊,但他们确定自己的确听见亚亚兴奋的叫嚷着。
小女孩的欢呼,就像是夏季烟火一样的灿烂,还有活力旺盛。
难道是……
普鲁鲁冒险团的两名男性,不约而同地想到他们刚刚提过的某组合。
接着是小女孩“啪咚啪咚”冲上楼梯的奔跑声。
“利耶!利耶!”
亚亚藏不住开心之情的喊叫从远而近,一下子就来到房间外。房间门在下一秒猛然被打开,小女孩因为奔跑而红扑扑的可爱脸蛋,顿时跃入房内两人的眼里。
雪白发丝间的尖耳朵,如同感受到主人高亢的情绪,跟着颤动了几下,那可爱的模样,令菲尼克差点忍不住想把亚亚抱在怀里……
如果不是顾虑到自己有很大的机率,会让他们的小公主以铁拳打飞到二楼外的话。
“亚亚,是西维滋和法儿来了吗?”利耶站起身体,宽剑被他塞回剑鞘放到一边去。
亚亚却用力的摇头:“不是不是!不是西维滋也不是法儿姐姐!”
那,究竟是谁?
利耶和菲尼克的疑问还卡在胸口中,另一道覆罩着斗篷的纤细身影,已经缓步地来到亚亚的身后。
当遮掩泰半容貌的连襟帽,被一只白皙无瑕的手揭下,利耶和菲尼克听见的不止是各自的抽气声,还有属于小女孩兴高采烈的欢呼声。
“是安洁丽卡姐姐!”
06 沙迪领主事件 - 第三曲 再度归来的访客
当遮掩容貌的连襟帽被一只白皙的手揭下,一张即使用“美丽”都还不足以形容的面庞终于脱离阴影,暴露在普鲁鲁冒险团的面前。
宛若翠玉的碧绿眼瞳,就像是吸收大量阳光的华艳金色长卷发。
以及那道从来未曾变过的、令人联想到流水清澈宛转的高音阶。
“好久不见了,利耶,菲尼克。”
出现在普鲁鲁冒险面前的身影赫然是安洁丽卡·裘莉·法伊那!
太大的惊讶,差点令普鲁鲁冒险团的年轻团长又跌坐回床铺上,不过他总算记得这动作似乎有些失礼。
而菲尼克则是彻底的呆住不动,就这样傻愣愣地跌坐在地上,镜片后的黑眼睛,死命地盯住西海皇族公主过分奢华的美貌。
然而他的神情并不是陶醉的,反倒流露出了……一丝惊恐?
直到利耶看不下去地狠狠踢了菲尼克一脚,菲尼克才像是骤然回神地弹跳起来。
“安安安安洁丽卡小姐,请坐坐坐坐……噗!”
整个结巴在一起的句子,最后化成一声哀叫。
利耶甩甩手,暂时不管被自己一掌打到旁边去的少年魔阵士。
他抬眼,橙橘色的双眸和那一对碧绿如宝石的眸子对上,他就像是要确定地低喊:“安洁丽卡小姐?”
“你们看上去真的非常吃惊呢,利耶。”
安洁丽卡忍不住微笑起来,她的笑容依旧美得令人屏息。
“该怎么说,因为我们完全没想到……”
“完全没想到会那么快就能再次见面呢,安洁丽卡小姐。”
像是克服某种心理创伤的菲尼克,总算回复以往说话的流利度。他拉开一张椅子。
“站着不太好说话,先请坐吧。”
由于房内仅有两张椅子,利耶直接把另一张让给菲尼克,自己则是抱着亚亚坐到床边。
只不过他的行为却换来菲尼克哀怨的眼神——看样子菲尼克比较希望是自己抱着亚亚。
对于自家魔阵士的眼神攻击,利耶照惯例的选择了无视。
“在方才,我有先到塔尔分部一趟。”
西海皇族的公主没有在寒暄方面多打转,她一开口就切入主题,同时也陈述自己的来意。
“但是她们告诉我,普鲁鲁冒险团目前不再接受任何委托。”
从时间点来算,安洁丽卡拜访塔尔分部,显然是在菲尼克离开不久后发生的事。
而不论是普鲁鲁冒险团的团长亦或魔阵士,他们都立即从安洁丽卡的语意间,察探到一个事实。
菲尼克迅速望了利耶一眼,在对方的默许下,决定由他这名普鲁鲁冒险团的发言人来掌握发言权。
“安洁丽卡小姐。”
菲尼克挺直背脊,脸上一惯的笑意敛起。他漆黑的眼珠在谈论正事时,会转成冷静和犀利。
“你的意思是……你有新的委托想要交给我们?”
“因为你们是我唯一相信的冒险团。”安洁丽卡轻声的说,她的语句无异是承认了菲尼克的询问。
“即使塔尔分部已经拒绝帮我接洽,但是,我还是只能拜托你们。”
“是有关安杰西斯先生的事吗?”
利耶仅能想到这方面。他在提及安杰西斯的名字时,觉得喉头仍然充斥着一股化不开的悔恨。
因为那个时候,只要差一点的话……
利耶蓦然捏住手指。
欲夺性命的子弹、安杰西斯逐渐变得冰冷的躯体、安洁丽卡痛彻心扉的悲鸣。
还有那双彷佛荒原的深蓝色眼睛。
只是,拥有那样双眼的主人,却答应了菲尼克的请求——这是巨噬兽的事件结束后,利耶才知道的。希克罗竟然答应了菲尼克的请求,前往地穴救助自己和亚亚。
利耶·金·阿利斯发现,自己越来越无法理解那名有着灰蓝发色和锐利眼神的奖金猎人。
似乎是感受到利耶胸口的紊乱情绪,一只软软白白的小手贴上了他的手背。
那双由下往上仰看的紫晶色眸子,让乱窜的躁闷一口气地平复下来。
菲尼克与安洁丽卡的对话仍继续进行着。
“并非是有关安杰西斯的事。”
安洁丽卡稍稍地垂下眼帘,纤白的手指轻按在心脏的位置。除了心脏以外,被星耀之戒的力量包覆着的安杰西斯的魂核,依然静静地沉睡在里头。
“我族已经在全力调查,安杰西斯究竟和何人接触过,才会心生盗取圣物的念头……虽然至今尚无所获。”
“安洁丽卡小姐……”
“利耶、菲尼克,我这次前来,是希望能拜托你们一件事。”
西海皇族的公主朝着普鲁鲁冒险团的成员低下头,她的嗓音像是水波轻轻扩散。
“以我安洁丽卡·裘莉·法伊那私人的名义,向你们各位提出委托。我希望普鲁鲁冒险团能够保护我的朋友一段时日。”
出乎人意料之外的任务,使得利耶和菲尼克一瞬间是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好像忽然忘记该怎么做出反应。
结果是刚好将糖果咬碎吞下的亚亚提出询问:“大姐姐的朋友?”
“认真说起来,也许这事和煽动安杰西斯的幕后人物,多少有点关系。虽然没有明确的证据证明,可是我有这种预感。”
利耶的眼瞳底刹那间闪过一抹凌厉,下颚的线条跟着收紧。
菲尼克在心里吐出一口气。他知道这是他们的团长先生已经决定要去做、而且绝对会做到的一张表情。
“安洁丽卡小姐,你的委托我们愿意接下。”
果然正如菲尼克所想的,普鲁鲁冒险团的年轻团长采用坚定的语调开口。
“所以能请你将详细的内容,告诉我们吗?”
安洁丽卡点点头,她开始沉静地叙述出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她说,事情的起因在于“冰精之芽”。
冰精之芽,只生长于法法依特北大陆的植物,具有着医治热病的疗效。
由于一年仅生一瓣,要花上六年才得以生长为成体,加上北大陆的气候环境本就鲜少有人得到热病,一直以来冰精之芽就不是受人青睐的药草。
然而这种不受人青睐的药草,却还有着一种少有人知道的功效——冰精之芽可以让人在进入海中后,得以维持相当长的呼吸时间。
“可是,就在半个月前……”
安洁丽卡沉静的语气流渗出一丝严厉。
“包含我族在内的三族,我们接收到了‘北海的领域,无故增加人类侵越次数’这项消息。”
——海属吾等,地属汝之人。
——不得越线,不得过界。
于是长久以来,海之族民便极少同人类来往。他们静默地固守在自己的领域,他们和法法依特大陆的人类,保持着互不干涉的立场。
“如今,却有人类意图要打破这项律则。”
“安洁丽卡小姐,会不会只是凑巧?如果说单纯只是渔民或是什么的下海……啊,似乎也不对。”
菲尼克提出的猜测随即就让他自己否决掉。他想起法法依特大陆的季节刚刚入冬。一旦当南大陆的气候转为凉冷,更不用说北大陆的气候将会是愈发严寒。
假使真的有人选在这时节下海打捞什么,也不该是安洁丽卡所说的“无故增加人类侵越次数”。
“他们想找某种特定的东西,这是我北海的一位朋友告诉我的。”
安洁丽卡原本用“人类”称呼,但似乎是思及面前的普鲁鲁冒险团也是人类,她决定还是改变说法。
“他们使用冰精之芽,频繁地侵入北海的领域,并且不断地进行搜索。”
“找东西?”
利耶喃喃地重复。他的眉头微锁,笑意收隐,这是他在思考时会有的一张表情。
“我的朋友说她曾经躲藏起来观察,却听见船上像是领导者之人,说出了‘戒指’两个字。”
这话对普鲁鲁冒险团来说,无异是平地一声雷。
假使没有经历过安杰西斯的事,没有亲眼目睹在赫拉沿海差点无法挽回的悲剧,或许利耶和菲尼克尚不能明白“戒指”这一词汇的特殊性。
找寻之物是“戒指”,找寻地点则是“北海”。
普鲁鲁冒险团的两位男性成员对望一眼,不知道是谁屏气开口的。
“难不成……那些人想找的是星耀之戒?北海皇族保管的……”
“我们不能确切的肯定。”
安洁丽卡轻摇一下头,阳光在她美丽的金发上荡漾出奢华的波纹。
“但是有人多次侵入北海是事实,有人大量搜购冰精之芽亦是事实。而为了查证这些事实背后的真正涵义,我的朋友决定亲自上陆一趟。”
“就是安洁丽卡小姐你希望我们保护的那位对象?”菲尼克问。
“她是第一次来到陆地上,我希望你们能帮我保护她。同时在必要的时刻——”安洁丽卡闭了下眼眸再睁开,“制止她。”
宛如翠玉的碧绿眼眸不沾任何笑意,甚至是冰冽似雪。安洁丽卡·裘莉·法伊那,坚定的吐出这句话。
在场的三人却是难以理解。
“北海的领域广大,纵使那些人再怎样找寻也绝难发现北海皇族的踪迹。但是和其它三大皇族相较起来,‘霜凛’——北海皇族却是最不喜与人类接近的。”
西海皇族的公主挺直着她的背脊,她的坐姿凛然而高洁,像是甫开封的新刃。
“他们无比的高傲,而且可以说是从心底排斥人类。如果让他们知道,那些侵入他们海域之人,真的是为星耀之戒而来……”
“绝对,很难就这么轻易了事吧?”普鲁鲁冒险团的少年魔阵士干哑着声音说。
以他的立场来看,如果有人想夺走他最重要的宝物——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偷觑一眼坐在床边的一大一小——他早就跟人拼命了。
既然连他自己都这么想,更不用说是心高气傲、又排斥人类的北海皇族了。
“碍于四族间的盟约,我也不便插手他们的事。但是,我并不希望事情真的演变至此。”
安洁丽卡笔直地注视着在她面前的冒险团,她一字一字的说:“即使如此,你们也还是愿意接受我的委托?”
属于普鲁鲁冒险团年轻团长的那一双橙橘色眼睛,没有犹豫,更没有迟疑。
“我们已经接下你的委托了。安洁丽卡小姐,我们已经接下了,不是吗?”
“大姐姐你放心,利耶说过的话都不会反悔唷。”亚亚很认真的说,“啊,不过碰到‘那个’就会了耶……”
安洁丽不是很明白“那个”到底是哪个,倒是知晓来龙去脉的菲尼克忍不住噗嗤一声的喷笑。虽然马上就因为听见他们团长先生把手指关节折得卡卡作响,吓得闭上嘴。
当西海皇族的公主准备离开时,利耶原本是要亲自送她下去的,却遭到她的微笑拒绝。
“不用担心,我不是自己一个人来的,我的族人们就在外边等着我而已。”
外边?
好奇心重的菲尼克和亚亚,一起挤在床铺内侧的窗子前,向外观看。两双色泽不同的眼眸,很快地就看到安洁丽卡重新拉上斗篷、步出旅馆外的身影。
同一时刻,从旅馆二楼的位置,顿时看见旅馆外的几条街道上,不知从哪窜冒出了众多同样披覆着斗篷的人影。
“那些就是安洁丽卡小姐的族人吗?数量还挺不少的耶,小公主。”
“唔,所以就是有很多大水母的意思吗?”
亚亚无心的一句话,使得菲尼克的脸色登时刷成惨白,他好不容易忘记的东西似乎又再度归来。
他想起那道比三个人高上不止的庞然身影,他想起那透明水蓝如果冻般的躯体,他想起那些软绵绵的触手……
普鲁鲁冒险团的魔阵士就像是重新引发精神性层面创伤似的,猛然捂住嘴。
亚亚眨着晶亮的大眼睛,困惑地望着菲尼克此刻如同反胃的反应;利耶则是懒得搭理自己的同伴,他抱胸思索这次私下接下的委托。
委托人:安洁丽卡·裘莉·法伊那。
委托内容:保护安洁丽卡来自于北海皇族的朋友——纱主。
地点:沙迪。
“纱主?”利耶喃喃的说道,“这名字听起来可真独特,还有那个沙迪……”
“是北大陆有名的港口之一啊,团长先生。”
菲尼克虚弱地摆了摆手,吸引住利耶的注意力。
“同时也是北之白塔的其中一个公会据点。”
南之黑塔,北之白塔。
人们总是如此的称呼屹立于南、北两大陆的冒险公会。
“不过,团长先生……你好像忘了一件事。”
菲尼克撑直身体,他觉得一定得说出来才行。
利耶不明所以地迎望回去。
忘了一件事?什么事?
假使是指西维滋他们要带来的消息,他可以请塔尔分部先代为保管,到时再交由邮便局寄送到北大陆……
呃,北大陆……?
普鲁鲁冒险团的年轻团长在这一刻不禁僵住身体。他好像终于领悟到“北大陆”这三字代表的意义。
“要过去北大陆的话……”菲尼克搔搔头发,指出这回任务中最为重要的关键,“就一定、绝对、必须,得坐船才行。”
利耶·金·阿利斯不会游泳。他讨厌水,同时也讨厌坐船出海。
于是这次是换成他的脸色刷成一片惨白。
突来的一阵大呼小叫,让原本坐在柜台后乖乖抄写账单的克蕾儿抬起头。
而就在她抬头的同时间,一道急惊风似的身影,已经从她的眼角边冲过,快得让人连辨认的机会也没有。
“喂!阿利斯!阿利斯,我们来看你啰!”
不过那抹声音倒是公布了闯入者的身分。
原本打算报请塔尔警备队来抓人的克蕾儿,顿时松了一口气。她刚刚真的以为是暴徒闯入。接着她的目光又调往门外,果然瞧见另一抹身影正匆匆忙忙的追了过来。
“哥哥,你不要在那大声嚷嚷的,万一吵到阿利斯……我叫你慢一点啊,哥哥!”
漂亮的金色发辫,在克蕾儿墨黑的大眼睛里,留下刹那的光辉。
一前一后奔进旅馆、冲上二楼楼梯的两名人影,都像是忘记门口的柜台后,其实还有一位小服务生的存在……
克蕾儿刮刮自己脸颊。
这样的场景从很早前就已经见怪不怪,来自加雅的路希维德兄妹总是用这般风风火火的方式登场,当然他们会来此的目的,向来也只有那么一个。
“唔,今日的访客……西维滋哥和法儿姐……”
克蕾儿在访客登记簿上写下来者的名字。只是字才写到一半,她就像是猛然想起什么地惊呼出声。
糟糕,忘记先告诉他们了……
黑发褐肤的小女孩双臂环胸,伤脑筋地大叹一口气。
利耶哥和他的冒险团已经没有待在塔尔了说。
“哥哥!”
为了追上自己的兄长,法儿三步并作两步地奔上楼梯,迅速来到旅馆的二楼楼层。她一下就看到西维滋呆立在某个房间门口的背影。
西维滋听见属于法儿的脚步声向着自己接近,但是他的双眼仍旧被房内的景象紧紧地抓着。他就像是难以相信的,瞪视着空无一人的房间不放。
什么也没有,没有他想见的人,也没有代表房间主人身分的行李,只有整齐的被褥折迭在床上。
“……法儿。”好半晌,路希维德家的男孩终于用着备受打击的声音开口:“为什么这房间一个人都没有?”
“那是因为你根本跑错房间了,哥哥。”法儿冷冷的说。
所以她才要他别跑这么快,每一次都非得跑到反方向去不可。
“阿利斯他们的房间在另一边。”
西维滋干咳几声,装做若无其事地将无人居住的客房重新关上房门,再乖乖的随着法儿的脚步,来到另一边的走廊。
只是当法儿旋开正确房间的门把后,出乎两兄妹意料的,房内竟然也是空无一人。从少了行李和整齐的床铺景象来看,证明房间的主人不是有事暂时不在,而是真的离开了。
虽然很想问他们是不是又走错房,但是西维滋清楚,冷静干练如法儿,是不可能犯这种错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