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强酸性质的唾液吗?该不会连血液也是强酸吧?
利耶感到棘手地咋下舌,暂时将对米特后半段句子产生出的错愕抛至脑后。他瞥见希克罗也已经伸直手臂、举枪瞄准……
就在这个时候。
“利耶你们让开——”
两名青年凭靠着直觉,反射性地蹲低了身体,头顶上一阵强劲的风声同时呼啸而过。
目睹所有经过的沙迪领主震惊地张大嘴,声音却是卡着。对他来说,这似乎比看见巨大黑蜘蛛还要震撼。
因为那只比人高的黑蜘蛛就在一个眨眼间,被比它更高的圆柱,直接一击敲飞了出去。
“真是完美的打击呀……”奈德勒喃喃的说,一时忘记小女孩手中抱着的圆柱,是从他家大厅中硬拔起来的。
这似曾相识的一幕,倒是让利耶想起:小克丽缇娜当初好像也是败在这招手下……
站在台阶上的米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的宠物像颗球似的,被打回另一端的回廊内,还可以听见大量物品遭到撞毁的沉重声响。
亚麻色长发的少女眯细眼眸,她不怒反笑,动人的笑意盈盈地盛在眸里晃漾。
“这下可糟糕了……你们以为我会这样说吗?”
“不,那个……”
利耶在考虑要不要将“没人打算这样说”给接下去。
而刚刚挥出完美打击的亚亚则扔下圆柱——这使得地面又是一阵震动——一双漂亮的紫晶色眸子,再次欣喜地亮了起来。
“所以还有大蜘蛛二号吗?呐呐,是这样的吗?”
“大蜘蛛没有唷。”
米特的嗓音轻快地宛如鸟类拍翅飞过,她的双手十指就像无意义地在半空轻轻舞动了一下。
“怎么办?真高兴呢。白发紫眸、妖精族的尖耳朵,还有那份惊人的怪力——这不就证明,亚亚你非常有可能是我们要找的目标吗?”
“这话是什么意思?”利耶立刻将亚亚又拉回身后。他的眼神凌厉如刃,明明是温暖色泽的瞳孔,散发出的却是异样的冷硬,“你的目的难道不是北海皇族?”
“是北海皇族没错唷。亚亚嘛,就像是不小心中到的大奖一样啊……这等下次再告诉你们吧!”米特如同歌唱般地说。
“领主的身分真的很好用,所以才要借来利用一下。不过放出的饵食,比想象中的还要有效呢。
“我本来还以为,北海皇族的大人物是不可能会乖乖上勾的。可是,小小的冰精之芽却还是有办法将大鱼钓起,那个人说的果然没错。”
这一番话,几乎让在场的知情者,身子不禁都那么一震。
使用冰精之芽入海一事只不过是饵?
所以所以,北海皇族的亲自现身才是真正目的
为什么要诱使北海皇族亲自现身?为了更顺利夺得星耀之戒?
“喂,你,说的那个人,是谁?”
童稚的嗓音、冰冷至极的语气,这般的组合唯有一个人所有。
鲜红色的三叉戟尖端笔直地抵在米特的颈后,已经自白茧中挣脱的纱主就站在比米特更高一阶的阶梯上,紫罗兰色的大眼无温而慑人。
就连米特亦能感受到那股非比寻常的气势。
“纱主陛下,说出来就有违我们的职业道德啰!”
米特依然端着笑意,彷佛不在意自己的脖子上,随时有可能多出一个窟窿。
“而且,你不去担心你美丽又柔弱的姐姐?这样好吗?”
那双无温而慑人的大眼,瞬间燃冒出狂炽的冰焰。
护着贝特兰菲准备和利耶等人会合的菲尼克,同时发出惊慌的叫嚷。
“唔啊啊啊啊!这家伙什么时候爬过来的?我一点也不喜欢在地上爬的变形生物啊!”
有着和沙迪领主相同外貌的男人,挺着大如球的怪异肚子,四肢贴匐着地板,正快速向着菲尼克的方向冲去。他的嘴大张,一束粗如手腕的白丝刹时喷出。
曾经因大意尝过苦头的菲尼克拉着贝特兰菲不敢停下脚步,他知道那束白丝不单只会按照直线的轨道。果然就见白丝在中途散开,从四面八方地朝着他们兜笼下来。
如同一张大张的网子。
利耶一个箭步冲上,他伸手反抓住菲尼克的手臂,一把将对方连同贝特兰菲猛力地拉至他的后方。
下一秒,单手细剑自宽剑中分离出来,数道锋锐的银弧眨眼即逝,大量的白丝纷纷落地。
同时间采取行动的还有两人。
当脱离枪口的子弹疾速没入男人眉心的瞬间,鲜红色的三叉戟也已深深地刺入男人的后背,墨黑的血液喷涌而出。受到双方攻击的男人连抽搐挣扎的机会也没有,顿时硬生生地断了气息。
就算知晓对方只是伪装自己的生物,但是目睹和自己拥有相同面孔的男人落至如此的下场,奈德勒仍别开脸不忍再看。
“啊啊,你刺破小奈的肚子啦,纱主陛下。”
如歌唱般的语调叹气似地落下,高坐在阶梯上方的米特双手托腮。
“这下子蜘蛛警报又要来袭了。”
白皙的一只手接着伸出,红色的丝线交错在指间。米特的食指蓦地一抽动,中指又是一抽动。
察觉到脚下的尸体出现细微的震动,纱主迅速跳下。
应该已经断气的男人,摇摇晃晃地再度站起。他的脖子先是僵硬地朝左边一转,再朝右边一转,最后是正对着面前的所有人。
出现裂痕的镜片后的眼睛,全数染成黏稠诡谲的黑。男人慢慢张大嘴,鼓大如球的肚腹渐渐迸出裂缝。
然后——
数也数不清的黑蜘蛛像是破闸的洪水,从男人的嘴内和骤然破裂的肚腹内疯狂涌出。
06 沙迪领主事件 - 第十一曲 霜凛与厌回
一只大蜘蛛和数量多到像黑潮疯狂来袭的大群小蜘蛛相较起来,后者所带来的视觉冲击,绝非是前者能够比拟的。
那画面骇得连亚亚也不禁尖叫出声,反射性就是跳到离她最近的希克罗身上。
包括纱主冷凝的小脸,也出现一瞬的动摇。
利耶和菲尼克则被冲击到发不出声音。他们从来不曾目睹过如此大量的黑蜘蛛,但两人总算没有失去反应的能力。
菲尼克抓紧第一时间,当下张开一面巨大无比的魔法阵,银蓝的光辉快速地蔓延开来;利耶在跃上之际,不忘将贝特兰菲和奈德勒拉上。
数量庞大的黑蜘蛛密密麻麻地簇拥着、推挤着,它们淹没铺设在大厅的地毡,将看得见的地板全数吞噬。
菲尼克命令自己不要低头向下看,他努力地凝聚心神,说什么也不愿意让他的同伴,面临跟那名伪领主转眼就被蜘蛛覆满全身这样的命运。
现在,普鲁鲁冒险团一行人加上纱主、贝特兰菲还有奈德勒,可以说是变相地受困住,动弹不得。
“原来这招是长这样子啊,我有听九十九号提起过喔。”
米特托着脸颊,好整以暇地笑着,蜜色的眼眸眯成弯弯的弦月。只是从她口中吐出的人名,却令普鲁鲁冒险团大吃一惊。
“啊,园丁先生你不能开枪喔!要是打伤我的话,下面这群小可爱可会失去控制。如果它们全部跑出去的话,就连我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呢。”
利耶直接压下身边奖金猎人的手臂,他可不想让这一大群的蜘蛛窜涌到沙迪市内,那绝不是开玩笑的。
他抬眼直视米特,那名笑意盈盈,而且身系关键线索的少女。
“你也是‘夜灾’的人?”
“我是米特·卡特。”米特依然是眯着眼笑,柔软的嘴唇一张一阖,滑出的嗓音如此清晰,“不过你们也可以称呼我为四十四号。”
“四、四十四号”
菲尼克提高音量,他的句子透露出惊愕。但在利耶的一记眼色之下,他立即领悟过来地吞去剩下的声音。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可是米特似乎认不出有着灰蓝发色和锐利眼神的奖金猎人,就是曾属同一组织的“十一号”。
“是啊,四十四号。”
米特拍拍裙摆站了起来。她的目光带着“可惜”两字,落至已经被无数黑蜘蛛覆满到看不见形体的男人,或者说是她的傀儡身上。
“我精心培养出来的小奈嘛,算是八十八号吧?哎,反正编号是随人叫的,就别在意太多了。”
九十九号、八十八号、四十四号,还有,十一号。
菲尼克偷觑目前是我方成员的希克罗一眼,内心飞快地整理起至今为止由面前少女透露出的讯息。
“夜灾”,那个在冒险公会的分部负责人口中,照理说已经没落得没消没息的暗杀组织,显然并不是真如表面情报显示的一样。
看样子月见他们那边的资料有了误差。又或者是,夜灾故意让人得到这样的误差?
而且、而且,如果说……
菲尼克和他们的团长先生暗中再交换一记眼神,从彼此的眼底看见相同的心思。
如果说“夜灾”和“星耀之戒”沾扯上关系,那么是不是也代表西海皇族一事……
“喂,你,安洁丽卡的事。”
出乎意料的,有人却比利耶他们还要更快地直接扔出核心的问题。
鲜红色的三叉戟举起直指前方。纱主眯细一双大眼,稚气的嘴唇却释出尖刻的言语。
“和你们这群还做上编号的小虫也有关吗?”
那张笑意盈盈的俏丽脸蛋上确实是闪过一丝杀意,米特就像怒极反笑地开口:“有关,当然有关,你想我这么说的话我也不介意。不过那事可不是我做的,所以还是别推到我头上来吧。”
“可是,和你们夜灾依旧有关,对吧?”
利耶没有放松地追问。好不容易线索就在眼前,说什么他也不可能错过。
“我不明白的是,九十九号明明说过那家伙……希克罗,不是已经脱离你们了?”
“希克罗?”
米特歪下头,然后恍然大悟地一击掌。
“噢,你说那位传说中的十一号?和我不同期,所以我没见过的学长嘛,不过九十九号好像崇拜的要死就是了。”
是不是什么“传说中的”,利耶可不知道。不过他倒是第一次听见,原来九十九号真的是对希克罗充满崇拜——崇拜到非杀死人的地步。
似乎是明白利耶的疑问掌握着某种关键,纱主选择了暂时的静默。她的视线无意识地一瞥,然后有短瞬的时间凝固住,但是谁也没有发觉。
即使是希克罗,亦察觉不出那个空无一人的方向有何异样。
“既然他已经脱离了组织,又怎么会再帮你们做事?”
利耶的质问,换来的却是少女无谓地一耸肩。
“谁知道呢?”
“你!”
米特跳下一个阶梯,浪潮般的黑蜘蛛就盘踞在阶梯的最下层。它们推挤、它们簇拥,却没有爬上阶梯或是逃出大厅的迹象,彷佛有种无形的牵制,将他们全都牢牢地锁在这。
“要杀掉安杰西斯的事……唔,是叫这名字吗?要杀掉他,是我们雇主的要求嘛。
“可惜大家那时候都忙得很,谁晓得任性的雇主大人竟然会跑去找奖金猎人呢?而且还是刚好落在那位前学长的手中。
“对我们来说这巧合可真讨厌呀,就算雇主大人信誓旦旦地保证彼此没有直接接触,但万一乱了我们的计划,那该怎么办才好呢?”
普鲁鲁冒险团的年轻团长就像是愕然地瞪大眼。
巧合?所以说那一枪、那一次的出现,都只不过是巧合之下所接到的委托的缘故?
“你这是在开玩笑吧?”
利耶彷佛被点燃怒焰地拉高嗓音。假使说那一切只不过是个“巧合”,那他们没事追着希克罗跑,是追心酸的吗?
“真过分,我才不开玩笑。”
米特噘高嘴唇,双手背后,她又跳下一级阶梯。
“你们大可以去找他当面对质嘛……接下来可是最后一次的发问时间啰,毕竟游戏也是要进入尾声的。”
一直让人抱着的白发小女孩蓦地转过头,她伸出手直接拉了拉抱着她的奖金猎人的头发。
“哪哪,‘当面对质’就是当面问人的意思对不对?利耶有教过。”
甜甜软软的声音,不大不小地进入所有人的耳内。
“所以,希克罗、希克罗,我们要问你吗?”
“希克罗”三字使得米特的笑颜瞬间僵固。那张俏丽的脸蛋甚至窜上一抹扭曲。
但是还未等她尖声地喊出“你就是十一号”的时候,另一道慢条斯理的嗓音插入了。
“那么,就来问个最后一个问题吧。”
声音是从高处落下的。
“俺其实很想知道啊,为什么反派角色老是在最后,会那么多话呢?”
这个怪异的自称词,难道是……
普鲁鲁冒险团连忙抬头向上看,一抹淡绿如春芽的身影,顿时毫无保留地跃入他们的视野之内。
淡绿色的卷发、淡绿色的双眸,还有淡绿色的嘴唇。
在第一时间会令人误认性别的少年,竟像只蝙蝠似地,靠着双脚倒挂在其中一束结实的白丝上,却没有人知道他究竟是何时出现。
“莱姆绿”
普鲁鲁冒险团的成员们不敢置信地大叫。
“你是怎么进来的?”
“你太慢了,莱姆绿。”纱主冰冷的目光射去,她冷静的反应就像她早已预料到对方会来。
“莱姆绿……”贝特兰菲讶异地喃喃。
“俺也不是故意这么慢来的,俺是因为……因为啥?噢,因为俺不小心睡过头了。”
外貌如同少女纤细的少年,就着倒挂的姿势挠挠头发。
“嗨,贝特兰菲,想不到你也在这。再来是那位小姐……你好,俺是来自‘厌回’的莱姆绿·安丝。”
“厌回你是南海……!”
米特惊疑的大喊,因为莱姆绿突然的一弹指而中断。
因为那道中性干净的声音,在同时说出了一句话。
“火啊,消灭我的敌人。”
当最后一字脱出了那淡绿色的嘴唇,和空气产生接触的瞬间——
无数的橘红光点,在所有人的眼底快速地一个闪灭。
就在残留的光影尚未褪去殆尽,更强大的光与热,已经在这一转瞬袭卷而来。
大片的火焰,以着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凭空窜冒,占领了五角形的大厅地面。那些密密麻麻的黑蜘蛛,几乎是还来不及察感到危机,便被炽热的火焰一把吞噬进去,转眼就让高温化为灰烬。
火焰在巨大的魔法阵底下燃烧,奇异的是它就维持在一定高度,滚烫的火舌并没有再向上窜升。低头乍看下,宛若是一片橘红之原。
就在下一刻,鲜红色的三叉戟一击脚下的魔法阵,冷静稚气的童声紧接着加入。
“水啊,凝结成冰。”
冻人的寒气以着难以想象的速度,包围住位在大厅的所有人。原本灼热的温度一口气地降下,透明的冰蓝色,以菲尼克张开的魔法阵作为圆心,彷若拥有自我意志地立刻向着四面八方扩张而去。
上一刻还被焰火占据的大厅地面,下一刻就让冰层覆盖。过低的气温使得周遭的窗面一并冻上了白气,这极端的变化,不禁要夺走众人发声的能力。
米特在如此短的时间就失去一切对她有利的筹码,她的思绪因此出现刹那的空白。
纱主没有错放过这一瞬的机会。那双紫罗兰色的大眼闪过比冰还冷冽的温度。
莱姆绿捕捉到小女孩眼中的戾气。
“慢着纱主!你不能咬死她!”
普鲁鲁冒险团的魔阵士,终于能够明白有着粉红头发、紫罗兰色大眼的小女孩,当初为什么会对自己扔下“咬死”这样的威胁了。
就在普鲁鲁冒险团等人的眼前,纱主的牙齿全数转为非人的尖利。她扑上了米特,然后硬生生的咬下了米特的一只手臂。
少女的尖叫。
血肉撕裂的声音。
“说出幕后主使者。”
纱主的嘴边全是血,她的双眸紧紧地抓着米特的脖子,那张洁白精致的小脸散发出骇人的凶戾。
“你的回答决定你的生死。”
大量的鲜血正从断臂处涌出,米特的面孔变得比纸还白。她看见自己的手臂就孤零零地躺在另一级阶梯上,痛觉支配了她的所有神经。
但是那双蜜色的眼眸竟泛出盈盈的笑。
“纱主陛下……我说过了,说出来有违我们的职业道德呀……”
总是如同歌唱般的嗓音,断成上气不接下气。
“而且,你不去担心……你柔弱又美丽的姐姐,这样好吗?”
剔透如玻璃的紫罗兰色瞳孔猛然收缩。纱主在米特的手臂,那一只被咬断的手臂上,看见一只黑蜘蛛就停伫在上头。
一道细不可察的白丝从黑蜘蛛的口中吐出,笔直的、笔直的,贯穿了——
“贝特兰菲小姐!”
惊叫声像是滚水沸腾似地炸开来,伴同着贝特兰菲失去平衡而跪下的身影一起。
“姐姐!”
纱主刷白小脸,她松开对米特的钳制,娇小的身影迅速地拔起。
“这只是小伤,纱主你不可以放过米特·卡特!不可以放过那名人类!”
贝特兰菲捂着肩头,她忍痛高喊,流水般的声线拔成高亢。
“她会逃的!她就要逃了!”
只剩单臂的米特,苍白着俏丽的脸庞,她柔软的嘴唇拉开了动人的笑。
“可惜来不及了呢,这次的游戏被迫中止……真是遗憾。”
随着虚弱又含带笑意的句子,渗入冰冷的空气中。米特的身下闪耀出一圈法阵,从魔法阵周围边框涌上的光芒,渐渐抹去了米特的身影。
“下次……下次我们会来带走你的,纱主陛下,为了你的星耀之戒呀。当然,还有你……可爱的亚亚。”
属于白发小女孩的名字,最末是跌落在法阵之外。
而法阵之内,已经彻底地失去了米特·卡特的影子了。
那名有着亚麻色长发。蜜色眼眸的少女是真正的,消失踪影了。
“……暂时就先这样吧。”
莱姆绿将绷带打上结,使它固定在贝特兰菲的肩膀处。可以看到洁白的绷带上沾着微量的血渍。
那并不是一个太过严重的伤口,可是由于白丝刺入的位置刚好贯穿了肌肉,使得一拉动手臂,就会引发疼痛。
贝特兰菲向莱姆绿点点头,以示谢意,接着她用另一只手轻轻抚摸紧偎着她不放的纱主的发丝,试图让她宽心一点。
此刻所有的人还是待在里馆的大厅中央,他们直接席地坐在尚未融化的冰层上——当然莱姆绿有允诺过,晚些时候会帮忙将他们底下的冰给清除。
“……所以,事情是暂时告一段落了吗?”
好半晌过去,菲尼克才像费尽力气地将憋在胸口内的话挤出。只是当他说出这话的时候,连他自己都觉得嘴巴和喉咙是一阵发痒。
那名伪沙迪领主为何派人入侵北海领域的真正原因,确实是出来了,就连当初发生在安杰西斯和安洁丽卡身上的事,确实也……
不,这个,能算答案出来了吗?
菲尼克的思绪蓦地一中断,镜片后的黑眼珠忍不住落到另一侧去。
灰蓝发色的奖金猎人还坐在那,正面无表情地任凭亚亚玩扯他的头发,听说他坚持等拿到当日的酬劳才愿意离开。
就某方面而言,还真是聪明的决定。普鲁鲁冒险团的魔阵士暗暗咕哝。
他相信他们的团长先生会有很大的可能,装做什么也没发生过。例如雇用奖金猎人的事,例如那三千元的报酬。
“与其说告一段落,俺倒觉得是开始啊。”
莱姆绿拉拉手臂,他先前有好一段时间是倒挂在半空,身体现在出现了酸痛的症状。
“……对了,是开始什么?”他说完又自问。
利耶掩面叹息,他连吐槽的力气也没有了。不管是南大陆或是北大陆,冒险公会为什么就没有一个比较正常的负责人呢?
“虽然我不知道一切事情的来龙去脉——如果你们不愿说,我也绝不会追问。但是……”
仍是有些虚弱的奈德勒挺直背脊,然后深深低下头。
“非常感谢你们救了我。”
“别这么说,领主大人,你也是受害者啊。”
菲尼克挥挥手。他发现面前的沙迪领主并不是真的毫无特色,让人记不住。对方的双眼内有着强烈的坚定意志,那是一双明白自己该做什么,也一定会去做的眼睛。
“不过团长先生,咱们接下来呢?”
“接下来……”
利耶抿了抿唇,他的视线转向贝特兰菲和纱主两姐妹。
接下来。
名为“夜灾”的组织一定会再次来袭,他们的目的是纱主的星耀之戒……可是,为什么会牵扯上亚亚?
“想太多容易长白头发啊。”
莱姆绿忽然一掌拍上利耶的肩膀,他同时借力站起身体。
“其实办法也不是没有的。消极一点就是叫纱主回北海,反正他们无法找到你们霜凛……”
“莱姆绿,你这是在看轻吾等吗?”
纱主的声音又冰又冷,那具娇小的身躯迸发出逼人的气势。
“俺说这只是消极的办法啊。”
莱姆绿无视那逼人的气势,无谓地耸耸肩膀。
“积极的办法……就算你真的想采取行动,身为厌回一分子的俺当然也会支持你。”
这已经不是普鲁鲁冒险团第一次听见“厌回”这个名词。
菲尼克的心念几乎是在瞬间一动,他忆起米特曾喊过的一句话。
‘厌回你是南海……!’
难、难不成?
菲尼克的双眼蓦地大睁,不敢置信的情绪,笼罩在他的心头上。
“莱姆绿先生,你是……”
“咦?被你发现了吗?其实俺虽然是海族的,不过也继承到魔女的血脉就是了啦。”
“不过是没用的魔女血脉,竟然因此无法操纵水。”
“因为俺是火系派的嘛,纱主。唔,刚刚俺是讲到哪里去……”
“讲到我跟姐姐要先回北海一趟。”
纱主面无表情地将话题做出暂时的终结。她投给莱姆绿的视线既冰冷,但又宛如在底下蛰伏着缓缓流动的水波。
多么奇妙的眼神。
利耶看出来了,菲尼克看出来了,奈德勒当然也看出来了。至于希克罗……好吧,从来没有人能从那张缺乏表情的脸上看出什么。
可是,独独只有莱姆绿什么也没看出来。
拥有少女般纤美面孔的少年弯低身子,摸摸纱主的粉红色发丝,可以瞧见纱主像是想拍开他的手,最后却微微地别开脸,小小地轻哼一声。
小女孩的耳朵,不明显的在发红。
“纱主,你不留下来吗?”贝特兰菲低柔的说,紫罗兰色的眸子无论何时都溢满着温柔。“我自己先回去没关系,你可以和莱姆绿……”
“不行,我一定要陪着姐姐你回去。”
纱主飞快地截断贝特兰菲的话,那双凛然的大眼睛,全是固执的意志,说明了她绝不会更改她的决定。
“俺觉得先回去一趟也是好的。”
莱姆绿低头踩踏一下脚下的冰层,暗自估量着到时候该用多大的火焰才能一举烧熔,又不会烧了人家的整座领主馆——毕竟这地方可不像南大陆的某个公会分部,烧再多次也不怕。
“这段时间俺顺便会先收集……收集……嗯,收集那个啥的……”
“收集相关情报。”
利耶无力地帮忙接下话。他怎么觉得越来越不保险了呢?
纱主却是噗嗤一笑。
一开始没有人反应过来那是谁的笑声,又清又脆,像悬吊在窗下的风铃,被风吹得叮当响。
然后大家才发现到,原来是纱主在笑。
那是普鲁鲁冒险团第一次看到那名总是冷若冰霜,而且称呼他人还会有些无礼的小女孩在笑。但是她笑起来的模样,真的就像是一幅美好的景象。
亚亚甚至看得一愣一愣,忘记玩扯身边青年的灰蓝色发丝。
纱主的笑颜很快又消失不见,当她的目光正视着利耶等人的时候,一双紫罗兰色的眸子已经恢复成一贯的剔透和无温。
“我会再回来的,那些小虫竟然敢招惹吾等。”
那是童稚而冰冷的嗓音。
“喂,你们,在我回来之前,不准有任何损伤。你们是我看上的猎物,我不会让给人。”
听见这一番话,利耶着实是有些哭笑不得,反倒是菲尼克急急忙忙地挡在利耶和亚亚的面前。他张开手臂,满脸认真。
“不行不行,这可不行啊,纱主陛下,团长先生和小公主我也绝不让人的。”
这一次,其它人确实是听清楚了。他们像是在此刻才真正的消化那个字词的意义。
“纱主……陛下?”
奈德勒望着个子说不定只到他一半的小女孩,这名沙迪领主的脸上流露出恍惚。
“菲尼克,你刚刚喊的……你说,纱主陛下?”
“如果我猜的没错的话,而且那名四十四号的确是这么喊了,对吧?”
“啊啊,难不成安洁丽卡又忘记告诉你们了吗?”
莱姆绿伤脑筋地搔搔头发。
“俺以为你们都知道了。别看她人形是小不点的姿态,纱主可是负责统领北海皇族的……”
“吾之名为纱主·霜凛。”
有着粉红色发丝和紫罗兰色眼眸的小女孩,先是踩了莱姆绿狠狠一脚,似乎是对“小不点”三字做出抗议。接着她稚气的、清晰的、平静的说,声音就像能渗透进皮肤里。
“吾为纱主,霜凛的鲨之主。”
06 沙迪领主事件 - 尾曲
在沙迪领主的极力邀请之下,普鲁鲁冒险团一行人,决定在这座五角形的红砖色建筑物再多留个几天。
根据普鲁鲁冒险团的第五十九条座右铭:免费的东西,就是要用力享受!
“不过我怕团长先生享受到后来,会忍不住将这座领主馆给吞了啊……”菲尼克托着一边的脸颊,像是在对谁说话地喃喃道。
“菲尼克,你有说什么吗?”
觉得自己好像听见声音的利耶回过头,见着菲尼克摇摇头之后,才又满心困惑地,继续替亚亚擦拭沾到饼干屑的唇角。
普鲁鲁冒险团现在是待在里馆与外馆之间的庭园里,享用奈德勒派人准备的下午茶。至于奈德勒本人,正忙着处理伪领主事件后的余波,而他确实也信守着承诺,并没有对这一串奇异的事件做出追问。
‘反正,结果好的就一切都好。’
那位领主大人这么地说。
‘其实我也讨厌麻烦事,真希望你们说的那个四十四号也可以体谅一下——蜘蛛丝弄得到处都是,真的很难清理啊!’
假使不是凭靠着莱姆绿的火系魔法,也许领主馆的所有仆役,到今天都还在努力清扫布满白丝的大厅。
菲尼克端起茶杯,温热的奶茶散发出香甜的味道。
天空是蓝的,云是白的,金黄的阳光洒下在树荫外,跌落成一地灿烂,身边是最重要的两名同伴。
如此难得悠闲的时光,如果没有那阵像是背景音效、不断响起的卡嚓声就好了……
“卡嚓卡嚓。”
“卡嚓卡嚓。”
还有树枝不时砸下的声音。
菲尼克真的觉得,要是没有那名正职是奖金猎人,目前正兼差当园丁的青年也在场那就太好了。
“对了,乌龟。”亚亚吞下饼干,忽然揪着利耶的手臂说:“利耶利耶,水池里的乌龟不见了。”
“咦?或许是它搬家了。”
利耶愣了一下,才想起亚亚说的是那一夜见到的乌龟。亚亚一直想把它当做点心。
“唔,这样不就没有点心了……”
“小公主,你前天不是才把那只特大号蜘蛛当烧烤吃掉了?”
“可是蜘蛛是蜘蛛,乌龟是乌龟嘛。”亚亚失望地低下头,“亚亚想两个都吃到的说。”
“我有看见过。”
插话的是一道没有波澜、没有起伏的男性声音。
结束修剪工作的希克罗扛起梯子,在经过普鲁鲁冒险团时顿了一下脚步。
也只是一下而已。
“那一天晚上它出现在大厅里,很快的爬上天花板。”
很快的……爬上天花板?
普鲁鲁冒险团的两名男性面面相觑一会,不确定自己该吐槽哪个部分。
“那,然后呢?”利耶皱着眉问。
“不知道,我没兴趣注意一只乌龟。”
希克罗最后这般淡漠地说,他的身形渐行渐远,接着又丢下一句:“不过另一个小女孩盯着不放。”
另一个小女孩?他说的是纱主?
纱主会无缘无故盯着一只乌龟不放吗?
……似乎不会。
一只普通的乌龟,会“很快”的“爬上天花板”吗?
照常理来说,根本就不可能吧!
所以,纱主会盯着一只听起来一点也不普通的乌龟的原因,是……
“我说,菲尼克。”利耶迟疑地开口。他好像想到了什么,却又觉得那个猜测实在太过荒谬,“你现在想的,该不会跟我一样吧?”
“团长先生……我觉得可能是耶。”菲尼克呐呐地说。
“利耶?菲尼克?”亚亚不明白地望着露出古怪表情的男性们。
利耶和菲尼克沉默对视。
不合时宜出现在里馆大厅的乌龟,能够让北海皇族的鲨之主盯着看的乌龟;然后是竟然有办法避开希克罗耳目、无声无息地进入大厅的莱姆绿·安丝。
换句话说——
普鲁鲁冒险团的魔阵士端起茶杯,继续喝着他的奶茶。
今天的天气很好,天空很蓝,云很白。
于是菲尼克·席路终于知道南海皇族的真实姿态究竟是什么了。
但他决定暂时还是不要告诉他们的团长先生,有关于“厌回”其实就是南海皇族的另一个代称的这件事。
而此刻坐在沙迪领主馆的庭园里悠闲享受下午茶的普鲁鲁冒险团,当然也不会知道,为了追寻他们而来的路希维德兄妹,目前正因为搭错船、到错港口,陷入了错误的人生道路当中。
同一时间,北大陆·加百列港。
“……法儿,这里怎么看,都不太像是是沙迪耶?”
“太好了,哥哥,我以为你连‘加百列’三个字都看不懂呢。”
“呃……意思就是,我们坐过头了吗?”
“何止是坐过头,而是我们一开始根本就搭错航线了!西维滋哥哥,我告诉你多少次了,不要一看到有船就直接冲上去,你到底哪时候才能把我的话真正听进去?”
“法儿,你笑得很可怕……法、法儿!为为为为为什么你要拿符纸出来”
“天雷——”
“慢着法儿!我可是你的哥哥!唔啊啊!拜托你住手啊法儿!”
“——招来”
请继续期待下一集 暴走之歌
——与普鲁鲁冒险团一起上山享受山产,小心有熊哦!
第七集 萝卜、兔子、限时任务
07 萝卜、兔子、限时任务 - 序曲
那是一个鲜红色的、冰冷的,而且布满强烈哀伤的梦。
那是一个哀伤的、令人忍不住打从心底想要哭泣的,却在醒来之后什么也记不得的,梦。
亚亚睁开了眼睛,那双宛如紫水晶凿刻嵌入的紫色眸子出现一瞬的恍然。
她盯着陌生花纹的天花板,那些美丽的线条在黑暗中只是融成一团的模模糊糊,像是有什么盘踞在那,静默而无声地和她对望。
亚亚眨动一下眼睛,浓密的雪白睫毛闭上又掀开。
她觉得自己的双眼有些冰冰凉凉的。她伸手摸了摸,发现不止是自己的眼边,包括脸颊上头都留着淡淡的水痕。
为什么会流眼泪?白发紫眸的小女孩不太明白,她甚至不记得自己是不是梦到了什么,所以才会难过的流出眼泪。
可是、可是,不应该要难过的。
亚亚的眼角余光纳入属于褐发青年的身影,她打算侧过身看得更仔细,却在转动身子的时候,发现自己原来被一只横放的手臂压得动弹不得。
亚亚顺着那一只手臂一路望过去,跃入眼内的赫然是少年熟睡的面庞,从对方睡到打呼的情形来看,就可以知道他睡得有多沉了。
浑然不知自己的手臂正好压着团内小公主不放的菲尼克,依旧是呼呼大睡。
“好吵。”亚亚小小声地说,同时动手把那只手臂搬开。
搬开之后,她顺便考虑要不要将明明沙迪领主就有多安排一间客房、却坚持“没有小公主的陪伴我睡不着”而硬跑来跟他们挤一张床的黑发少年,给一脚踢下床。
不过一想到菲尼克跌下床的骚动可能会将利耶吵醒,小女孩最终还是放弃这闪过脑海的念头。
亚亚轻手轻脚地从温暖的被窝爬出来,再小心翼翼地跨过睡在另一侧的菲尼克,中间可以听到菲尼克喃喃地梦呓着。
如果仔细听的话,便不难发现那音节听起来有点像是“小公主,那个不可以吃……”、“团长先生,我不敢了……”之类的。
在没有惊动团内两名大人的情况下,亚亚顺利地离开床铺。她踩上冬夜里显得冰寒的地板,顿时畏冷地瑟缩一下身体。
黑夜和寒气交织在一块,这是沙迪的夜晚。
这里是法法依特北大陆,不是南大陆;是陌生的沙迪,而不是熟悉、温暖的塔尔。
亚亚套上鞋子——她记得利耶交代的,光着脚走路一不小心可能会着凉。
偌大的房间里虽然是昏昏暗暗,包括物体的轮廓全都像是在深海中不定地浮动着。不过就在窗台边,有淡银色的月光失足地跌落下来。
隔着冻上些许白气的窗玻璃,能够望见今晚像是被人咬上一口的银色月亮。
亚亚站在窗前,一瞬也不瞬地凝望着今夜的月,那双灵活有神的大眼睛在这一刻间好似又变得迷蒙。亚亚彷若是陷入痴迷地凝望月亮,她忽然想起来刚刚的梦境中,好像也有出现过月亮。
但是,不是银色的,是一种……像是受到诅咒的色彩。
而且在梦里,是不是有人对她说话?那一道温柔的嗓音究竟是说了什么?
那个人说——
‘亚亚……’
“亚亚。”
在真实中猛然响起的呼唤,令那具娇小的身驱如同受到惊吓地一颤。但是亚亚很快地放松下来,因为靠近的温度和气息都是自己最为熟悉的。
亚亚仰高一张小脸,倒映在紫晶色瞳孔中的果然是青年俊朗的面容。对方橙色的双眸除了一贯的疼宠之外,还夹带着一丝的伤脑筋。
“怎么起来了?如果不多睡一点,就没有办法赶快长大喔。”
“会有办法长得跟利耶一样大吗?”
亚亚扑进利耶的怀里,这时候的她就像是完全忘记自己刚刚所想的,就连窗外的月亮也彻底失去吸引力。
“只要亚亚乖乖地多吃多睡的话。”
利耶伸手轻拍着小女孩的背。他瞥了窗外一眼,宛若让人咬过一口的银月正高挂夜幕当中。他微抿一下唇,然后将窗帘拉上。
跌落在窗台上的淡银光辉,立刻消失的无影无踪。
“好啦,乖小孩就该重新回到床上睡觉了,我们明天还要去拜访沙迪分部呢。”
利耶这次是揉揉小女孩雪白的头发。他牵起那只幼细的小手,但随即感受到对方像是有话要说地反拉扯一下他的手指。
“我要跟利耶睡同一边,不要睡中间。”亚亚小声地说,无比认真地提出她的要求,“菲尼克好吵。”
利耶必须承认那句话说得没错,菲尼克的打呼声确实有够吵的。
虽然这也表示他相当疲累的缘故。毕竟他陪亚亚在领主馆玩了一整天的捉迷藏,小孩子的精力总是旺盛到不可思议的地步。
“而且睡相好糟糕。”亚亚又细声地补上一句。
同样的,利耶对这话也深表赞同。
一大一小就这么沉默地望着睡到一半忽然翻身,却由于翻身力道过大,结果造成身体要掉不掉地悬挂在床沿的菲尼克。
当事人依然是浑然不觉地安稳熟睡,同时还继续打呼。
普鲁鲁冒险团的年轻团长和团内最受宠爱的小公主互望一眼。这一刻两人的心里是浮现相同的念头——
干脆还是把这小子(菲尼克)给一脚踢下去算了!
07 萝卜、兔子、限时任务 - 第一曲 初次见面,北之白塔
南之黑塔,北之白塔。
对于法法依特大陆的人民来说,这是连孩童也能琅琅上口的一句话。因为这一句话,正是代表着屹立于南、北两大陆的冒险公会,同时也是孕育出无数冒险猎人的庞大组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