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怎么会有……不,这不重要。”
句子的尾巴欲言又止地凝住,红发碧眸的代理负责人第二度地陷入静默。
兰卡不说话,希克罗更不会主动答话。明明书房内有两人待着,然而气氛却比安静还要安静。时间彷若也因此停止了游走,只剩沾满烟草味的白烟兀自悠悠飘升。
当小茴香推门进入书房的时候,她几乎觉得自己要被盘踞在里中的死寂给一口吞没,有种难以呼吸的感觉。不过随即的,她又因为发现到门板另一边倚立着的希克罗,而反射性发出了细小的抽气声。
全身罩覆着斗篷的白发少女至今依然无法直接地面对那抹身影,纵使他们曾经是同一个组织的成员。
“夜灾”的十一号,和五十五号。
和小茴香惊异于书房内竟然还有兰卡以外的第三者的情况相反,待在书房内的两人就像是早已预知她的到来,冰绿的眸子和深蓝的眼瞳不见波动,静若古井。
任由沙迪分部的负责人怯生生地踏入。
小茴香低垂着脸,让视线固定在脚尖前三公分处的地板上,避开了和人正面对上的可能性。
中午时分,日光突破淡灰的云层,整座城市被染得难得的明亮。包括通体透白的沙迪分部,洁白的壁面宛如是吸收大量的光线,散发着炫目。
也由于映亮书房的光源就是来自窗外,不习惯人群亦不习惯光线的小茴香并没有像凌晨时候一样,选择接近垂地的窗帘后做为藏身之所。她瑟缩着身子,就连行走的姿态,都像是希望能够将自己隐藏起来一样。
——不要让人看到,最好谁也不要看到。
斗篷底下的苍白手指按在胸口前,一根一根地收紧,青蓝纤细的血管如同蛰伏在阴影内的妖娆枝蔓。
小茴香有时候会想,这样抹也抹消不掉的念头,是不是从自己曾经的身分而来。
她曾经是“夜灾”的五十五号。
专门诅咒人致死的小茴香·乌拉皮勒卡斯特罗托里西亚。
兰卡将搁在桌缘的烟管稍稍地挪移开,让蜷坐在她身旁的少女不会无意间撞到,同时她也将一份文件压盖在原先摊开的纸上。
这代表红发碧眸的代理负责人,并不想让第三者得知他们先前在讨论的事。
小茴香也不介意,她习惯性地并立起过度瘦弱、以至于骨头有些突出的膝盖,双手环抱着,尖尖的下巴则抵在膝盖上,这是能使她最有安全感的姿势。
至于一开始倚立在墙边的青年则是向着兰卡微点一下头,接着便安静的离开这间分外明亮的书房,半开的门板于是被人再度关掩上。
书房里只剩下两名沙迪分部的负责人。
兰卡如同陷入唯有自己方能理解的思绪,她敛着眼,冰绿的色泽被隐藏在眼帘之后,修长的姣白手指慢慢地抚过烟管上的纹路,依然没有想要拿起的欲望。
“兰卡大姐……”
细细弱弱的声线有些模糊地飘出,像是羽毛似的那么轻,那么脆弱。
“……对不起。”
抚着烟管纹路的姣白手指于是停住。
“我不是说过了吗?没有做错事就不要随便道歉。”
“但是……但是……”
明知道兰卡望不见她的表情,小茴香还是把头垂得更低,“我,对兰卡大姐的徒弟们……提出了一个强人所难的要求了。”
“你知道是强人所难。可是你还是提出了。所以,那一定是很重要的事吧?”
兰卡的语气没有小茴香想象中出现起伏,甚至还带了一丝的温和。她不禁半咬住下唇,细细的眉毛像要扭曲似地揪拧。
“即使如此,可是我那样做……也许会替他们带来危险。”
“你对他们提出什么请求了,小茴香?”
和兰卡平淡慵懒的语调相反,小茴香挤出的声音是破碎而压抑的。
“我请求他们,如果他们遇上了七十七号……我以前跟七十七号感情很好的,我知道他也不是愿意要加入‘夜灾’,他只是找不到能够接受混种的地方……
“所以所以,要是真的遇上七十七号,我请求他们能够……放过他,不要,伤害他。”
08 月光妖精的遗址 - 第六曲 跟踪者
“不要伤害七十七号?”
拔高的声调显示出那难以隐藏的讶异,并且划开了宁静、甫降下的夜幕。
菲尼克的双手还捧着一个盛有热茶的杯子,羽毛似的白烟替受到夜色覆盖的世界多增添了一抹色彩,就连菲尼克说话的时候呼出的气息,也被周遭的冰冷冻成了白气。
至于菲尼克捧着的杯子,或者说普鲁鲁冒险团全员、加上路希维德兄妹,这一行五人所捧着的杯子,据说全都是从菲尼克的身上掏出来的。
普鲁鲁冒险团的年轻团长轻轻地点下头,表示自己确实是说出了这么一句话。他的嘴唇碰触上杯缘,在喝茶的同时,眼帘下的橙橘眼眸从另一侧炽烈燃烧的营火,转向他们这一群人中心位置的小火堆。
火堆上还架着一个茶壶,同样也是菲尼克的身上翻出来的。
好吧,利耶必须老实承认,他到现在就是弄不清楚,自家魔阵士的身上究竟是藏有多少杂七杂八的东西。
“阿利斯,你刚才说的七十七号……就是‘夜灾’的七十七号对吧?”紧接着插嘴的是西维滋。
路希维德家的男孩手里一样是抓着一个杯子,只不过是已经净空的。
他原本是打算提供酒,他认为在这般寒冷的天气里,喝酒比较能达到暖身的效果,可惜这个提议立刻就遭到否决。
褐发青年坚决地不容许有不适合孩童的东西出现在他的眼前。
而身为他胞妹的女孩则是冷漠地瞪了他一眼,顺便不着痕迹地用手肘轻撞一下他的心窝。那明媚的蔚蓝眸子写得明白,大有“哥哥未成年之前你也不准喝酒”之意。
法法依特大陆的成年标准是满二十岁,西维滋·路希维德今年才十九岁而已。
“啊啊,就是那个七十七号没错,听说他的血之力是可以操控藤蔓。”利耶稍微地调整一下膝盖的位置,让窝在他怀中的亚亚可以坐得更舒服一点。
在谈论正事时,亚亚大部分都是乖巧地聆听着,碰到陌生的字词才会好奇发问。
“小茴香希望我们如果遇上七十七号的话,能够别伤害他。”
利耶此刻在说的,是关于他们离开沙迪分部前——也可以说是被人毫不客气地一脚踢出——小茴香曾经私下来找自己商谈的事。
由于当初在“夜灾”里,和同属单号的七十七号有着深刻的情谊,所以裹着一身斗篷的羸弱少女就像是用上了毕生的勇气,结结巴巴地对着普鲁鲁冒险团的年轻团长提出“请不要伤害我以前的同伴”这项要求。
“那么,阿利斯你答应了吗?”
法儿一针见血地问出最为重要的部分,但是她的唇角却沾染着若有似无的笑意,或许是因为她早已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我是答应了。”褐发青年平稳地回答,“我答应的前提是,只要对方没有伤害到我的同伴。”
果然是很符合团长先生的回答呢。
菲尼克借着高举的茶杯掩饰唇角忍不住漾开的笑意,接着他就像忆起一件重要事,将视线改盯在利耶的脸上。
“对了,团长先生,我在这边也要先做出申明一下。”
“申明?”
发问的人是亚亚,那双由下往上看的大眼睛满是稚气的困惑。
路希维德兄妹对于普鲁鲁冒险团魔阵士所谓的“申明”,也相当感兴趣。
“就是啊,不管对方有没有真的做出什么伤害,只要他有抱持着对团长先生你或是小公主不利的念头——”
菲尼克依旧在微笑,然而镜片后的漆黑眼眸却是不见丁点笑意的严厉。
“我不会客气,绝对不会客气的。”
“喂,菲尼克……”
这是利耶第二次见到同伴露出这样的表情,第一次是在拉瑞兰山道的“那件事”发生之后。而无论是哪一次,都有着异样的压迫感。
“让步的机率是零唷,团长先生。”黑眸里的严厉很快又消褪下去,菲尼克像是非常愉悦地说,那透露欢快的语调更是教人不知道该从何抗拒,“就这么说定了。”
等一下,谁跟你说定了?
反驳的句子几乎是差一点就要脱口而出,不过忆起自己曾有的“前科”,以及那一次留给少年的阴影,利耶叹息似地把句子全部吞咽下去,他的沉默等于是一种默认。
倒是西维滋忍不住也笑了。
“说得太好了呢,席路。”
这名金发蓝眼的男孩大咧咧地笑着,露出的白牙替那张犹带一丝稚气的面容增添了野性。
“对敌人客气那多无趣嘛,当然是使劲全力的用不着客气。嘿,亚亚,到时候你也不用客气喔!”
“嗯!不用客气!”
虽然不是很明白西维滋说的是什么,白发紫眸的小女孩依然是气势十足地握紧小小的拳头,朝着半空挥舞。
法儿强忍着笑,但眼里早已盛满忍俊不住的笑意。
利耶则是无力地叹口气,考虑着要不要提醒西维滋,假使亚亚真的不客气的话,到时候就真的要出人命了。
不过考虑归考虑,他自己最后也跟着笑了起来。
那些年轻的笑声含着一种纯然的恣意,是今晚夜空下最美丽的结晶。
然后西维滋笑着笑着,那双投向利耶的蓝眸里竟流露出蠢蠢欲动的野蛮,像是在期待着什么。
利耶不着痕迹地回予了一记“稍安勿躁”的眼神,随后望向后方的目光闪过刹那的锐利。
那是只有同属剑士的两人之间,方能懂得的暗号。
果然不是错觉。
利耶的脚步几乎是不着痕迹地一顿,随后又恢复往常的速度。就连让他牵着手的亚亚也没有发觉到,那张被遮盖在斗篷连襟帽下的白嫩小脸,正好奇地东张西望。
前方的西维滋和菲尼克当然也不会发现到利耶的异样,他们两人似乎是谈论到什么有趣的话题,语气比平常还要来得兴高采烈。
偶尔法儿也会在这场谈话中插话几句,带着浅浅的笑意。
利耶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听见了“加入普鲁鲁的话要改加盟到塔尔分部吗?”、“大部分的冒险猎人好像都是同一个分部的”或“可是那一对姐妹花实在很棘手耶”之类的内容。
啊,所以说这两个人,是真的已经有要加入的打算了吗?
而在利耶的后方,是一片不见人烟的荒冷展开。
距离离开沙迪分部至今已经经过整整三天的时间,今天是普鲁鲁冒险团一行人踏上寻找月光妖精遗址的第四天。
虽然利耶觉得以他们目前欢快的气氛来看,实在比较像“普鲁鲁旅行团”了,从其它人的身上压根感受不到一丝紧张存在。
按照兰卡给予的地图,利耶等人在远离沙迪之后,便是一路向着东北方行进。
一开始还遇得上几个小镇,再来是零星的村落,但是越往东北走,沿路上的景色也就变得越加荒冷。到了第四天,也就是今天,更是完全未遇到除了他们自己以外的第三人。
即使当初在沙迪外的村落也有打探过些许消息,然而对于利耶等人欲前往的目的地,被询问者皆是摇摇头,表示不曾听闻。
面对这样的答复,普鲁鲁冒险团的年轻团长也早有心理准备,只是关于月光妖精遗址的情报,顿时就只剩下兰卡的地图而已。
究竟遗址里有什么?是否隐藏着什么?又是否真的能解开亚亚的身世?
这些,都没有人知道。
甚至能不能进得去遗址里面,亦是一个难解的谜题。因为那是连兰卡·拉克西丝洁奥卡都无法进入之地。
“换句话说,前途一片未知吗……”
利耶喃喃自语似地吐出一口气,同样是隐在斗篷连襟帽之内的面孔,就如同是陷入苦恼地抿起唇线,眉头则是不自觉地收拢着,但那其实只是他思考事情时会有的习惯性动作。
“利耶?”
亚亚仰起小脸,这举动使得连襟帽滑落,暴露在外的尖耳朵顿时畏寒地颤动一下。她重新拉好帽子盖在头上,再用一只小手抓着帽缘,将冰冷的空气隔绝在外。
就连前面在谈着话的三个人也不禁扭头过来,前进的节奏硬生生地被打了断。
“没什么。”
利耶摇摇头,不是不想说,而是真的觉得没什么。他用眼神示意同伴们别停下脚步。
“我们走快点吧。也许运气好,傍晚就能到达目的地附近。”
从这不算长的句子中,菲尼克几乎是立刻就猜到他们团长先生前一刻是在挂心着什么了,他的心眼总是细腻得有点过分。
“哎,团长先生是在想万一目的地到了,却又进不去该怎么办是不是?”
菲尼克扬起笑容地问道,脚步依然是依照利耶要求地没有再停下。
他原本就爱笑,不过这一路上端出的笑脸,可以说是频繁到大放送的地步了。那一双年少的眉眼总是像下弦月一样弯弯的,嘴角边的愉悦,就像是随时要满溢出来。
至于菲尼克·席路会拥有这般的好心情的原因——西维滋甚至拿了一千元跟自己的妹妹打赌,说绝对是因为希克罗没有出现在这趟旅程里,抢走亚亚的注意力。可惜法儿也是秉持同样的意见,所以赌局无法成立。
“是有担心一点点。”利耶不否认,他了解自家的魔阵士向来能轻易地看穿他试图隐藏起来的情绪,“毕竟……”
“毕竟那是连兰卡小姐也进不去的地方呢。”法儿轻声地接着话。
“总觉得要是连阿利斯的师父都没办法,那到底还有谁有办法啊?”
西维滋交叉起双臂放至脑后,但他下一秒又转过头来,好胜的蓝眼睛里,写满跃跃欲试的蠢动。
“不过,听起来也超有挑战性的,阿利斯。嘿,为了你和亚亚,我跟法儿到时候一定会使足劲帮你!”
“在这之前,哥哥你得要确保自己在要帮人的时候,不会正好迷了路。”法儿浅浅淡淡地笑,一盆冷水却是浇得自己的兄长苦了脸。
“大不了……大不了到时真的拿条绳子让你绑着了……”路希维德家的男孩郁闷地嘟嚷着。
不过苦闷在这名男孩的脸上通常不会停留太久,他的情绪总是来得快,去得也快。发下的蓝眼珠一转,他蓦地放缓脚步,改让自己和利耶走在一块。
“还跟着,是吧?”
西维滋注意着音量的大小,适中的声音刚好只让他们自己这一群人听见。
“真有毅力哪。你觉得呢,阿利斯?”
“跟着?”
比利耶还抢先一步开口的,是被他牵住手的亚亚。剔透的大眼睛眨巴地凝望着两名男性,像是要从他们的脸上望出端倪。
西维滋这才猛然想起,白发紫眸的小女孩压根不知道他们正要谈论的事。
“哥哥?”
同样不知情的人还有法儿,那回望过来的天空蓝眼眸,似乎带了丝察觉自己被蒙在鼓里后的不满,这令西维滋不由自主地要瑟缩一下。
“唔,是在说跟踪者的事吗?”
就连法儿身旁的菲尼克也跟着插话进来。而他这么一插嘴,更加昭显出唯有两名女性成员被隐瞒着的事实。
西维滋在这一瞬间,可以感受到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变得越发冷漠,他差点想躲到利耶的身后去。
明明隐瞒着不说的人不止只有他,为什么到头来,反倒弄得他像是罪魁祸首了?
“席路,这事你也知道?”
异常冷漠地扫视过自家兄长一眼,法儿把目光转回身边的同伴。
“是昨晚守夜时团长先生先跟我提过的,否则我是真的没有发现到。”黑发少年坦承道。
即使如此,法儿依然有种被排除在外的感觉。她的心头忍不住有些闷,像被异物堵得难受,那张秀雅的面庞连带地覆上抑郁似的淡淡苦闷。
就像是受到法儿的情绪影响,一样是被瞒着什么也不知道的亚亚,则如同闹别扭地扭过脸,腮帮子不满地鼓了起来,粉嫩的嘴唇翘得老高。
西维滋和菲尼克可见不得自己的妹妹(小公主)心情不佳。前者是烦恼法儿到时候估计会把这股气往他身上出,后者是担心亚亚再也不肯搭理他。于是这两人赶忙将目光,投向了最有可能将现下的场面安抚下来的褐发青年。
“干嘛看我?”
普鲁鲁冒险团的年轻团长反射性地皱起眉头,他实在不太喜欢被同性用着热烈的眼神注视,讨厌的程度和被人抱着大腿不放差不多。
但或许是挨不过菲尼克他们的无言哀求,他叹口气,心里其实也想反问,为什么笃定他就有办法。
亚亚他还明白,但是法儿……
只能说,利耶·金·阿利斯的感情神经确实就像菲尼克他们所说的,粗到造孽的地步。
不明白归不明白,利耶终究还是出声缓了场面。
“抱歉,法儿,是我要西维滋先别说出去的。”
利耶这一开口,年轻女孩原先还笼罩着的抑郁顿时就像雪遇着了阳光,消融得一干二净。
“啊,既然阿利斯这样说的话……你一定是有考虑过吧?”
法儿的语气几乎是立即地软了下来,这差别过大的待遇,简直想令身为她兄长的西维滋大喊不公平。
当然,西维滋可没真的有胆子喊出来。
感情的事,还是放着让当事人自个去慢慢发觉,随意插手的话,棘手程度可比五十只魔物还麻烦——据说这是普鲁鲁冒险团团长的名言。
接着利耶将亚亚轻易地一把抱起,揽在怀里。那张白嫩的小脸犹然是闹着别扭,硬是转向另一边,就是不肯正眼瞧着抱着她的利耶。
亚亚觉得自己现在有点不高兴,所以就算利耶把她抱起来,她还是决定不要理他。
没错,就算利耶像变戏法般地拿出昨夜特别准备的烟熏变色龙也是一样!谁教利耶竟然有事情不告诉她!
因为“跟踪者”不能吃,吃了会拉肚子的关系才不告诉她吗?可是……唔,那个烟熏变色龙的味道真的好香。
把面孔朝着别处的白发小女孩咽了咽口水,她不知道自己的一双尖耳朵已经泄露情绪地抖动了几下。
“亚亚,你没食欲吗?要是不想吃的话,我就先给菲尼克……”
“咦?不行、不行!亚亚要吃!”
原本来闹别扭似转开的小脸立刻地转了回来,细幼的手指马上接过那表皮被熏得油亮的变色龙。
而上一刻被点到名的菲尼克,则是露骨地露出了松口气的表情——就算自家团长先生的手艺再怎么好,但他的心理层面着实还是没办法将变色龙当做食物。
当亚亚张大嘴,一口将烟熏变色龙的头部咬掉之后,什么不满、别扭的情绪,刹那间全都让她抛到脑后。她舒舒服服地窝在利耶的怀抱,吃着她今日的点心,像只心满意足的小猫。
那模样看得令利耶的眸底浮上宠溺的色彩,不过他很快的又正了正神色,开始沉稳地说起有关“跟踪者”的事。
那是打从他们一行人离开沙迪后,同属剑士的利耶和西维滋就察觉到的异样感。
有人,身分不明的某个人,显然正一路尾随着他们。
无法确定对方的真正意图是什么,却也未曾感受到对于己方的恶意。于是在事情未明朗之前,利耶和西维滋才会决定先抱持着保留的态度,并且按兵不动。
“这方面我忍得可辛苦了。”西维滋认真地抱怨道。
他比较喜欢直来直往,最好是干脆能和对方面对面。要是非善类的话,就直接拔剑单挑。
路希维德家的女孩像是从自家兄长的眼神中,读出了那些未说出的讯息。她摇摇头,舌尖含着的一口叹息最末仍是没有溢出。
……真的是血气方刚过了头呢,哥哥。
“不过,阿利斯,该不会是……”
法儿拧起细细的眉毛,语带保留地问。她知道利耶他们能够明白自己保留的字词是什么。
会是,七十七号吗?
会是小茴香央求着不要伤害他的七十七号吗?又或者是……“夜灾”的其它成员?
“这事,我也没办法说得准。”
利耶做结似地回答了法儿的疑问。
他望一眼已经将烟熏变色龙吃到剩尾巴的亚亚,察觉到他视线的亚亚则是回予他一抹朴稚的笑,嘴角边沾着食物的渣屑。
利耶用拇指替她抹去,橙色的眼瞳像是凝聚了所有的温暖。
“也许真的是‘夜灾’,也许是和‘夜灾’无关之人。但不管怎样,在到达月光妖精的遗址之前——”
利耶抬起头,他的眼神凛然、笔直,如同能切开阻挡在前的所有迷障。
——这一切,自然会有个答案。
08 月光妖精的遗址 - 第七曲 拦阻者
现在是正午时分刚过不久,然而就算是抬头仰望天空,亦难从像是不曾变动过的黯灰天色,判断出正确的时间点。
不过凭靠着法儿和菲尼克向来是随身携带的怀表,还是能够得知此刻是午后刚过一点。
对于生活在南大陆的众人来说,这一大片灰色调的天空真是让他们看得不习惯,厚重的云层像是随时会掉落下来,带着沉沉的压迫感。
假使是在南大陆,就算是冬季的天空,也总是透着明亮。
“真是,看了都要让人心情变差了啊。”西维滋忍不住对着今日的天空发起牢骚。
事实上,自从他们离开沙迪的那一日之后,阳光就像是觉得倦怠地躲匿起来,接连着几天都是同样覆着阴霾的天空。
“没下雪就已经算好了。”菲尼克答着腔。
他认为从另一个方面来想,这阵子的气候不稳归不稳,却也没有低温到出现降雪的迹象。先不论自己是畏冷体质这件事,倘若真下雪的话,那他们行动的进度可是会大大打了折扣。
“雪吗?”
法儿的音量放得有些轻,她是自小就在法法依特南大陆上生长的,至今是未曾真正的见识过雪。南大陆的气候毕竟过于温暖,难以构成下雪的条件。
利耶没有立刻加入话题,说实在话他也不确定自己“以前”是不是有见过雪——当然他是知道那是什么。
他的眉头像是在思索地皱起,一双眼睛是望着另一个方向。
半晌过后,他语带纳闷地开了口。
“我说……那总不会是雪没融完的迹象吧?”
可是这一阵子,不是没下过雪?
因为疑问而扬起的语尾,彷佛是多了这一层的涵义。
普鲁鲁冒险团团长的这一问句,刹那间使得其余人停下谈论,全朝着他凝望的方向投视过去。除了白发小女孩犹在他的臂弯中闭眼小睡着,呼吸安稳闲静。
由于利耶等人目前所在的位置地势略高,也因此法儿、西维滋、还有菲尼克他们很快地就锁定住利耶口中说的景色。
“这是?”
菲尼克讶然地推推眼镜,宛如想确认眼下所见的真假。
普鲁鲁冒险团一行人注视的地方,是一处广大的森林。森林向着四面八方绵延不止,彷佛是无边无际,要将周遭全部吞噬掉一样。
但是最让人注目的地方并非是森林的占地有多辽阔,而是在显然是森林中心的位置,竟是呈现出异样的苍白。
乍看之下,几乎要令人错认为积雪残留在枝头上。
可是,那不是真的雪。
“是……花?”
西维滋眯细着眼,试图要更看清楚森林中央的苍白色。他的眼力是所有人当中最好的,只是距离加上高度的缘故,他也无法肯定地做下结论。
法儿的心思蓦然地被这么触动,浓密纤长的眼睫如蝶翼振动地一个掀扬,她回头就向菲尼克讨取兰卡交予的地图。
这突来的举动令菲尼克一个怔愣,但也仅仅是一瞬的怔愣而已。他从路希维德家的女孩的眼中,确实是读出了什么。
所以,是这么一回事吗?
菲尼克的脑袋飞快地运转着,手的动作也没停下,他立刻依照法儿要求,从自身上掏出被捆得好好的地图。
当记载着月光妖精遗址所在地的地图一被摊开,四道目光顿时同时黏着在上头。
利耶看出来了,西维滋也看出来了,他们盯着地图上被做上标示的那一点,紧接着又匆匆忙忙地扭过头去,两双眼绽放惊讶地望着下边的森林。
……就是那里!
“那里,就是月光妖精遗址的所在地?”
不知道是谁喃喃的说了这么一句。
接下来的一时间,利耶等人谁也未再说过话。他们观察着那座森林,却怎样也看不出究竟藏有了何种玄机,足以将沙迪分部的代理负责人阻隔在外,不得进入。
“看起来着实是普通的很啊……”西维滋咕哝道。
“会在中央处呈现一圈白,我想也算是奇异的了。”
将剩余的些许路段记在脑子里,菲尼克收起地图。那白色实在太过古怪,若说是花,又为何独独分布在中心的范围?
月光妖精,稀少到珍贵的隐世之族——他们真的曾经存在于那座森林当中吗?
有人忽然用食指弹了一下菲尼克的额头,那份疼痛使得他回过神。
“与其在这想东想西,倒不如直接行动最为实际。”利耶笑开一口白牙,他的笑颜明朗,驱散灰蒙天空带来的阴暗,“想再多次也不会知道是真是假哪,菲尼克。”
“总归一句话,就是真正的重头戏要上场了对吧?”西维滋难掩由心头窜上的兴奋,他觉得自己的血液都要沸腾一样。
“唔,重头戏……?”亚亚揉着眼睛,迷茫地发出一声嘤咛,似乎是被西维滋忘记控制的嗓门给吵醒。
于是吵醒小女孩的西维滋,马上被菲尼克和法儿各赏了一枚白眼。
西维滋摸摸鼻子,乖乖地闭上嘴。
利耶将显然是半梦半醒的亚亚抱得更牢固。他的眼眸对上了其它人,简洁、坚定地下达指令:“我们走吧!”
没有丝毫迟疑,普鲁鲁冒险团一行人随即加快行动的速度,他们的目的地,是那座广阔得像要将周遭吞噬进去的森林。
天空依然是灰的、沉的。
冰冷的空气,随着奔跑的动作如刀似地刮割在脸上,脸部的皮肤传来些微的刺痛。但和越接近目的地、便越发强烈的紧张感比较起来,又显得那般微不足道。
剧烈的起伏让亚亚完全地清醒过来,她的小手圈着利耶的颈项做为支撑,一双紫晶色的眼眸大睁,清澈如镜的瞳面映照出越发逼近的森林。
心脏,在怦咚怦咚的跳着。
亚亚分不太清楚那阵心跳声是自己的,还是因为利耶跑着的关系,连带地使那阵心音渗入她的体内。
利耶可以敏锐地察觉到,当他们突然奔跑起来的时候,属于跟踪者的气息登时慌乱了,彷佛是害怕自己会将人跟丢。
究竟是谁?是小茴香口中的七十七号?是“夜灾”的其余成员?又或是……
负责镇压在队伍后方的普鲁鲁冒险团团长利用瞬间的空隙,以眼角余光扫视了后方一记,没想到竟真的捕捉到一抹来不及藏匿的身影。
愕然,顿时涌上那双橙色调的眼眸里。
利耶近乎无声地蠕动下嘴唇,“怎么会”三个字悄然地逸出,伴随着吐息凝结成淡淡的白气。
那可以说是利耶第一次完整地纳入跟踪者的身影,虽然辨识不出面貌,然而那过分矮小的身高,却是让利耶大吃一惊的主因。
目测来看,只比亚亚高了一点点而已。
难道说……跟踪着他们的人是一名孩子
但是还来不及有时间细想,亚亚突如其来的叫嚷,乍然地中断利耶的思考。
“利耶,前面有人!”
就像是在呼应的白发小女孩的叫嚷,跑在前头的菲尼克等人也一并地顿住步伐。
真的有人。
有一抹异常高大的人影,正从森林内走了出来。
普鲁鲁冒险团一行人顿时屏住气息,他们完全不曾预料到,竟然会有人从他们的目的地内走出。
菲尼克、西维滋和法儿这一瞬间在暗中都有了动作,他们微挪脚步,不着痕迹地挡在褐发青年和白发小女孩的身前,三双眼瞳皆藏着警戒。
察觉到普鲁鲁冒险团存在的人影亦在同时间,停下了脚步。
那是一名异常高大的男人,即使是普鲁鲁冒险团当中最高的利耶站在他的身旁,也是硬生生地矮上一颗头。
男人的发色深灰近黑,眼瞳是令人联想到夜间猛禽的黄铜色,他的眉头是深锁的,盘踞着像是挥之不去的沉郁。
但真正教人注目的,是划过右眼逼近唇角的那一道疤痕,简直像是蜈蚣狰狞地攀附在上。
西维滋甚至还注意到了,男人的背后,背着一把和利耶类似的宽剑。
“旅行者。”
男人开口说话了,他的声音异常的低沉,宛若是响自深渊的地鸣。
“这里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停止你们打算前进的脚步。”
“啊?凭什么就准你进去,我们却不能进去?”西维滋拉开了连襟帽,立刻挑衅似地回嘴,“你当这座森林是你家的吗?”
法儿有时候真拿自己哥哥的嘴巴总是动得比脑子还要快没办法。她投给利耶一记歉意的眼神,利耶则是表示毋需介意地摇摇头。
他的眼睛正从帽檐底下,打量那名无故阻止他们前进的男人。
“如果你们有进去便出不来的觉悟,在下不会阻拦你们。”对西维滋的挑衅无动于衷,男人只是再一次低沉地说道。
如同是变相警告的句子,却是惹来西维滋的不悦。
“你说什……”
“等一下,西维滋。”
出声的人是利耶,他伸手拦阻在路希维德家男孩的面前,阻止了对方接下来可能会有的言语和行为。
西维滋像是想说什么地动动嘴巴,不过还是依照利耶的意思,暂时保持安静。
“请问一下。”
利耶伸手拉下帽子,笔直地对上男人黄铜色的眼珠,他认为和人说话时不露出面目示人是一项无礼的举动。见着他的动作,被他抱着的亚亚也依样画葫芦将连襟帽揭开来。
“所谓的‘进去便出不来’是指?”
当青年和小女孩的面貌暴露在男人的眼前,谁也不曾发现到,那对黄铜色的眼珠在瞬间,是微微地收缩。
但那终究只是一瞬间的事,短暂得像没有发生过。
“你抱着的孩子,是月光妖精?”
男人没有正面回答,反倒是提出另一个问题。
一个足以令普鲁鲁冒险团一行人心下一凛的问题。
无视面前众人的错愕、警戒,甚至是敌意,灰发男人继续以着偏低的声线问道:“所以,你们已经明白你们执意进入的是什么地方?”
“是的,我们很明白。”
利耶笔直地仰视那名不知是敌是友的男人,他的语调沉稳,未加隐瞒地坦承。他直觉这个答案对于眼前的男人很重要。
利耶没办法准确地说出缠绕在心头的那份感觉,但他就是有种直觉,假使他出口否认了,那么他们也许会错过什么。
“既然如此……”
男人沉默了好一会,当他重新开口说话的时候,利耶他们几乎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
“由在下负责带你们到外层的部分。”
那简直就像是无预警的一个逆转。
西维滋忍不住要张口结舌起来,他都已经做好要拔剑硬闯的准备,却没想到情况会出人意料的改变发展的走向。
吃惊的人当然不止是西维滋,饶是素来最能冷静处事的菲尼克和法儿也不禁面面相觑一眼,漆黑和湛蓝的眼眸下一秒又立刻转向握有决断权的褐发青年。
“我们不确定你是敌是友……噢,我当然不会这么说。”
男人意想不到的响应,换来普鲁鲁冒险团团长露出了明亮爽朗的微笑。上一瞬的惊愕过后,那一双色泽温暖的橙眸便洋溢着愉悦。
“反正敌人也从来不会说自己是敌人。”他笑道。
“你看起来很高兴,你不怀疑在下的居心?”
“哎,我感觉不到杀气或是恶意之类的东西。总之,男人的第六感多少也是值得信任的。”
菲尼克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插个嘴,说一下当初某个奖金猎人身上也是感觉不到杀气或是恶意,然后制造出的事端却是让他们叫苦连天。
“值得信任的唷。”
负责甜甜软软响应的是亚亚。
小女孩彷佛是一点也不畏惧男人脸上狰狞的伤疤,拿着一双紫色的眸子,满是好奇地盯着男人直瞧。
“更何况,有人免费替我们带路当然是要高兴的。”利耶直爽地说道,他的眼神和笑容一样的明亮,“嘿,是免费的对吧?”
这话一出,利耶身后的同伴顿时是反应不一。
西维滋朝天翻了个白眼,菲尼克无力叹气,法儿则是摇摇头。三人唯一相同的是此刻自心底浮上的感想——
用不着连这时候都要斤斤计较吧,阿利斯(团长先生)……
灰发的男人却是松缓了眉头,眉宇间的冷郁消褪不少,似乎就连划过右眼的伤疤,也不再显得那般狰狞骇人。
“在下不打算跟你们收费的。”
男人用同等的认真,对利耶做出了回答。
利耶望着这一刻间不再给人难以亲近感的男人,他的眼眸眯细,干净的橙色瞳面似乎在转瞬流露茫然。
流露相同神情的人还有亚亚,雪白的眼睫毛像是因此遗忘眨动。
击碎这刹那异样的,是菲尼克的声音。
“团长先生?小公主?”
普鲁鲁冒险团的魔阵士眼尖地捕捉到那刹那的异样,青年和小女孩的眼神宛若是在凝望着一个他碰触不到的世界,他不喜欢这样。
“咦?不,没什么。”
利耶像是这时候才猛然察觉到自己正无礼地直盯着人瞧,他有丝尴尬地收回目光,可是他却连自己为什么要盯着一名陌生的男人也不知道。
总觉得,好像是……
到底是什么呢?利耶·金·阿利斯放弃思考这个问题,他的脑海里面什么也没有,纵使自己使尽心力伸手抓取,留在掌心内的依旧只有一片虚无苍白。
“接下来,请各位跟好在下。”
男人低沉的说,从他的脸上寻找不出丝毫异样,他的眉头仍然是深锁的,消褪不掉的是那抹冷郁之色,方才的松缓好似是昙花一现般的错觉。
“请等一下,我还有一个问题想请问。”
属于女孩的柔美音调拉住了男人欲转身的步伐,是法儿。
“你对月光妖精……很熟悉?”
“在下不愿回答这一个问题。”
“既然这样,那就换一个问题。”
紧接在法儿之后的是西维滋,天空蓝的眼睛有着和妹妹同样的执拗。
“你刚不是说这森林是进得去出不来?可你不是出来了?而且现在还要带我们进去?”
“这样算是一个问题吗?”利耶忍不住挑眉。
“啰嗦,这时候就不要吐我槽了,阿利斯!总而言之,你这家伙究竟是谁?”
“在下谁也不是,不过你们可以称呼在下为‘格拉赛亚’。”
那对令人联想到夜间猛禽的黄铜色眼珠,平淡地扫视过普鲁鲁冒险团一行五人。
然后男人转过身,头也不回地举步踏进森林,那异常高大的背影笔挺,像是未出鞘的剑。低沉的嗓声一如深邃地鸣,沉沉地进入众人心底。
“至于这座森林,它也有个别称——不入之森。”
08 月光妖精的遗址 - 第八曲 不入之森
不入之森。
不得进入,禁止进入;若有擅闯者——
永不得出。
格拉赛亚拨开阻挡到他视野的枝叶,他的声调是低的、轻的,彷佛可以替人带来安心感。然而他吐出的句子,却是莫名地渗着教人一颤的毛骨悚然。
就跟在格拉赛亚后头的西维滋下意识地咽口唾沫,由于自身有着缺乏方向感的严重毛病,所以他对格拉赛亚口中的“永不得出”四字是特别的敏感。
像是察觉兄长隐隐的不安,走在他身畔的法儿加重手指的力道,让两人的手能够握得更紧。
普鲁鲁冒险团一行人是依序地跟在格拉赛亚的后方,身为团长的利耶照惯例是负责殿后,唯一不同的是亚亚没让他抱着,而是和菲尼克牵着手,一块走在队伍倒数第二的位置。
一踏进这座森林后,利耶等人才真正感受到森林的辽阔广大。放眼望去,全是让同色调的淡绿浓绿充斥,骤然回过头,也已看不见来时路。比想象中还要盛密的树林枝叶层迭地包围在四面八方,就连灰蒙的天空亦被隔绝在外。
这里,就像是独自存在的一个世界。
森林里异常的宁静,连风声也未曾听闻,但是这份宁静和死寂,又是截然的不同。
就好像,这座森林只是暂时性地睡着。
菲尼克紧紧握住亚亚的手,将那惹人怜爱的白细手指,小心翼翼地包握在掌心内,镜面后的漆黑眼睛不时地打量四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