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觉不到一丝冬季应有萧瑟的森林,时间像是停止流动的森林。
菲尼克仰起头,放眼望去全是寻辨不出差异的景象。
不见天空,不见尽头,他甚至要涌上一种错乱,觉得他们其实是在一只巨大之兽的体腔内行走。
彷佛连踩踏着的柔软土地,也传来阵阵的脉动。
“格拉赛亚先生。”
为了阻隔自己再胡思乱想,菲尼克深吸一口气,让年少的音阶打碎沉默后,重新凝聚四周的寂静。
“可以请你详细一点的解释,为什么这座森林会永远让人出不去吗?我知晓这里是非常的广大,可是却也不可能一辈子就在里面打转,寻不着出路哪。”
西维滋听见这话是掩着脸,无力地咋下舌——如果把他一人丢在这,他敢发誓,他就是永远在里面打转找不到出路的那个人。
“因为这座森林不会让人出去。”
格拉赛亚没有停下前进的脚步,明明周遭的景象看起来全然无异,完全令人分辨不出方向,可他就像是知道该往哪里走。
“不会让人出去?这个,听起来怎么像在说森林是活的啊……”西维滋干笑道。
“在下并未曾说过它是死的。”格拉赛亚沉声回话。
只是这回予的答复未免太过惊人,一字也没有漏听的路希维德兄妹顿时硬煞住了脚步。他们这一停,连带地也使得后方的菲尼克等人被迫停下。
“活的?你的意思是……这森林是活的?”西维滋控制不住那拉高的音阶。
“活的?所以就是可以吃的意思吗?可是可是,森林要怎么吃呀?”亚亚则是苦恼地歪着小脑袋,“唔,会好吃吗?”
“我想不是可以吃的意思哪,小公主。”
菲尼克苦笑,他想都没想过该怎么才能将整座“森林”吃掉。而且照现在的趋势来看,似乎该说是他们被困在森林的肚子里?
发现自己又胡思乱想的菲尼克赶忙地甩甩头,将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甩出脑袋外。
“先不论这森林是死是活。”格拉赛亚停步,等候着普鲁鲁冒险团众人再次跟上,“想要离开不入之森,其实有一个方法。”
“可你先前不是说了,‘永不得出’?”利耶觉得自己都要被男人的一番话弄胡涂了。
“在下说了,‘若有擅闯者,永不得出’。”格拉赛亚的声音低沉。
“若有擅闯者……”
“永不得出……吗?”
菲尼克和法儿一前一后地呢喃出声。下一刹那,闪过两双年轻眼眸的是恍然大悟的神色。但随即的,他们又像是感到不可思议地摇摇头,这几乎已经超出他们的想象。
多么不可思议,不过似乎也唯有这么一个理由,可以解释格拉赛亚为何能在不入之森自由地进出。
“法儿,你们别只顾着摇头,想到什么了赶快告诉我们啊!”西维滋急着知道答案,他向来不喜欢被人吊着胃口的感受。
“哥哥,格拉赛亚先生不是说了,‘若有擅闯者,永不得出’这一句话吗?既然如此,那么反过来想呢?”
“反过来想?你是说把句子颠倒过来吗?那个……法儿,你的眼神有点可怕耶。”
“……请把这句话的意思倒过来想,哥哥!不是叫你颠、倒、过、来、讲。”
“法儿的意思是,只要放弃闯入的念头的话,就可以出去这样吗?”
还没等皱着脸努力思索的西维滋反应过来,普鲁鲁冒险团的年轻团长就已经先归纳出结论地问出口。
“不仅仅是这样而已。”
格拉赛亚低到像是要熨烫进心里的嗓音响起,原本还背对着利耶他们等人的高大身影转了过来。
“必须放弃,必须不畏、不惧。”
“这……这还真难做到啊……”
西维滋愣了好一会,才呐呐地吐出感想。他好像能明白,为什么格拉赛亚会说这座森林是进得去出不来了,
倘若当入林者发现自己无论怎么也转不出这座森林,又会有多少人能真正的做到不畏、不惧?
“可是,格拉赛亚先生,你所谓的‘外层’指的又是?”
“你们想要前往的遗址的外围,同时也是在下所能到达的极限。那条界线之后,便非是在下可以进入的地方。”
顿了顿,带疤的巨人带着呢喃的语气说:“但是,如果是那孩子的话……”
黄铜色的眼珠注视着亚亚,后者只是天真地回以一个困惑的表情。
利耶等人听得出格拉赛亚的言下之意,如果是拥有月光妖精血脉的亚亚,那么,也许就有办法真正的进入到遗址的内部。
唯一令利耶依旧猜不透的是,他无法理解这名自称是“格拉赛亚”的灰发男人——或许连这也是假名——究竟是为了何种目的,而出现在不入之森里?
“我花了两年的时间,找到这里,进入这里。”格拉赛亚宛如是一眼看穿利耶的疑惑,他淡淡地说:“只因为我有想要完成的愿望。”
——而且,那是一个非常重要、非常重要的愿望。
利耶在那双黄铜色眼瞳的深处,看见强烈到骇人的执着,无论是谁,也不能阻挠那名男人的愿望。
恍惚间,利耶觉得自己看到的不是眼瞳,而是被那执着烧熔灼灼流动的金属液体。
褐发青年抿直了唇线,他想他能明白,因为他也有愿望。
他低下头,映入瞳孔直达心底的,是注意到自己的视线反射性仰起脸、冲着他就是甜甜一笑的亚亚。
——守护住亚亚的笑容,就是利耶·金·阿利斯的愿望。
“那么,在下也有一个问题想问。”
格拉赛亚低沉的声线,拉回利耶瞬间游离的心思。
灰发男人笔挺着背脊,枝叶的阴影落在他的半边脸上,狰狞的疤痕更加狰狞,眯细的黄铜之眸就像猛禽锐利地盯紧猎物。
“那一路上鬼祟跟在后头的人,是你们的同伴?”
当最后一字脱出,尚未消逸在空气的时候,格拉赛亚的右手同时有了动作。离他最近的路希维德兄妹甚至还来不及捕捉到,尖锐的声啸就已撕开空气,刮过他们的耳畔。
一把银亮的短刀不偏不倚地刺进利耶右后方的一株树木上,刀身没入树干内,徒留刀柄在外。而刀尖——
和躲在树木的人影的鼻端,仅仅差毫厘的距离。
那是一声尖锐而露骨的抽气,带着明显惊慌失措的味道。
相信任谁都会惊慌失措的,在瞧见自己的鼻端前,亮得逼人的刀尖正不偏不倚地直指着。只要再靠近那么一些些,想必刺入树干的短刀,会是直接刺进树干后的那一张脸上。
矮小的人影从树木后跌了出来,狼狈得一屁股着地。那压按在地面上的两只手掌,不知何故是缠绕着层层的绷带。
除了扔掷短刀的格拉赛亚,除了先前曾瞥视过跟踪者一眼的利耶,其它人在瞧清那抹跌入他们视野内的人影时,莫不是涌现了惊讶。
那身影太过矮小,从斗篷底下露出的手脚也细弱得不象话,乍看下就是——
“小孩子?”
西维滋不敢置信地瞪大眼,他原本还以为是“夜灾”的成员,心里是期待着能和对方正面交锋一次。
“所以那么别脚地跟踪我们的人……是一个小鬼?”
“不要叫我小鬼!”
本来沉浸在惊悸感中的跟踪者,立刻气急败坏地跳起,尖细的嗓音的确是孩童所有,怒气使得那双眼睛瞪得又圆又大。
“你这个看起来就是脑子没长,连个子也不长的金毛小子!我的名字是班特利!你们可以叫我班特利大爷!”
那一串拔得尖高的叫嚷,却是使得普鲁鲁冒险团一行人不禁一愣一愣,包括被人指着鼻子骂的西维滋——如果是平常,他早就不客气回嘴回去了——五双色泽不同的眼眸简直像拔不开视线,紧盯住罩着斗篷的小男孩。
“根本……”这当中不知道是谁喃喃地开口了,“就是那只兔子的人型版嘛。”
这句话完全是说到所有人的心坎里去了。
扣除掉男孩模样的外貌,那尖细的嗓音、受不了丁点刺激的暴躁反应、还有说话方式,看在利耶等人的眼里,无一不像是沙迪负责人的心灵镇定剂,那只名为“史宾赛”的兔子玩偶。
“你说你叫班特利?可你为何又要一路跟踪……”
“谁跟踪你们啊!”
班特利一脸不满地打断利耶的问句,他伸手以着稍嫌粗暴的劲道抓下斗篷的连襟帽,让自己的相貌毫不掩饰地暴露出来。
“我只是想找人的啊!”
没有人问班特利是要找“谁”,当连襟帽被拉下的刹那间,安静已然夺走所有人的声音。
雪白的发丝,宛若紫水晶雕凿的眼瞳,以及——
从发丝间露出,最能证明其种族血脉的尖长耳朵。
“和……亚亚一样?”
让菲尼克牵着手的亚亚,几乎是无意识地呢喃。
“没错,就是一样的唷。”
无视众人说不出话的震惊表情,班特利对着亚亚咧开了笑。他灵巧地绕过呆立不动的利耶,来到亚亚的面前,态度亲热地就要拉起她的手。
纵然利耶的思绪仍是一团混乱,但他的身体还是快上一步,先做出了行动。
“唔啊,太小气了!”班特利看着阻挡在他和小女孩之间的褐发青年,有些不高兴地鼓起腮帮子,“我想碰碰同族人都不行吗?”
“你说,同族人?所以你真的是……”
菲尼克还是有些难以置信。他推挪一下眼镜,目光依旧紧紧地落在那名有着白发紫眸的小男孩身上。
班特利仰头望了黑发少年一眼,随即又低下头,雪白的眼睫毛遮住那对稚气的紫色眼珠。
“如果你要说的是‘月光妖精’的话。”
小男孩的声音在这一瞬间是变得极轻,那些尖刺好像被里头渗出的感伤消弭掉。
“老实说,我啊,是发现同族之人的气息,才会这样一路上追过来的。”
“同族之人的气息?”
“妖精族之间是能彼此互相感应的,更不用说是像我们血脉纯粹的一族。”
利耶等人不禁又要沉默。他们别开脸,不忍去看班特利悲哀到像是要落泪的表情。
从月见交予的情报中,他们知道了一些关于月光妖精的事。
月光妖精——
他们是珍贵而稀少的一族,他们是隐世的一族。
同时,他们也是纯净到注定踏上“灭亡”之途的一族。
“既然如此,你曾经进去过这里面吗?”如此低沉的嗓音,唯有格拉赛亚所有。
班特利被这异常低沉的嗓音吓了一跳。当他发觉说话者就是前一刻对他扔掷出短刀的高大男人,他忍不住后退一步,咽咽口水,觉得那张有疤划过的面孔真吓人。
“不,我……没去过。”
班特利嗫嚅地说,尖耳朵像是要跟着丧气地垂垮下来。
“我刚刚都老实说了,我是因为感受到族人的气息才追过来。从我有记忆的时候,我就是待在人类的城市里了。”
“所以,你也不知道这座森林里曾经发生过什么事?”法儿拧起细致的眉宇。
“对不起,我不知道。”班特利摇了摇头,神色懊恼,“我的母亲从来就不肯告诉我,关于我族的,更加深入的事。不过,不过……”
那一双紫色的眸子蓦地热烈起来。
“请让我跟着吧,我一定会有帮得上忙的地方!”
“脚是你的,你要去哪,在下管不着。”
格拉赛亚的语气听上去格外冷淡,利耶莫名觉得,似乎是因为班特利无法提供有助于他们了解月光妖精遗址的事的缘故。
对于班特利来说,这显然就是应允。他亮了一双眼,尖长的耳朵彷佛感染情绪,“啪”地立起。
隶属妖精族的小男孩跟在亚亚的身旁,想再拉过她的手,跟她说着话。
但亚亚或许是第一次瞧见和自己拥有相同外貌特征的同族者,她像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向她笑得一脸亲切的小男孩,甚至微微瑟缩起来,在下意识中朝菲尼克偎得更近,小小的身子好像要靠入菲尼克的怀抱。
理智上,菲尼克知道自己该让班特利和他们小公主多点相处的时间,毕竟他们流有同族的血脉;但是在感情上,菲尼克得承认,说什么他也不愿意浪费了他们小公主难得会如此主动接近自己的机会。
于是普鲁鲁冒险团的魔阵士顺势地把亚亚的手牵得更紧——当然后头是顿时传来警告性的轻咳,暗示着敢太得寸进尺的话,有人就会不客气了。
菲尼克连忙回头,给利耶一记讨好的微笑。他知道,万一让人在这座古怪的森林里打飞出去,那下场可不是好玩的。
这中间,菲尼克刚好瞥视到班特利因为伸出的手被亚亚躲开,而露出了失望的神情。他觉得有些不忍心,干脆找了一个话题引开他的注意力。
“班特利,你的手是受伤了吗?”
“咦?”
班特利一时间像是不明白为什么菲尼克会有此一问,等到他发现对方的目光落在自己缠满绷带的手上,他才会意过来。
“这个,是因为前些时候不小心烫伤了,所以绷带要绑着好几天才行。”
……连脖子都烫伤了吗?
走在班特利后方的利耶强迫自己吞下问句,别人不提起的部分,就不该随意去碰触。然而从利耶的位置角度看下,确实是能窥视到,在班特利的衣领下,所露出的一截白色绷带。
一行人继续跟随着格拉赛亚走着,如同是在一座广大无垠的迷宫内走着。如出一辙的周边景色,令人分辨不出他们究竟是往东西南北哪一个方向,唯一的指引,就只有走在最前端的那抹异常高大的背影。
亚亚紧密地偎着身边的黑发少年,明明重要的同伴们就在她的前后方,可是走着走着,胸腔内的心脏就跳得越大声。
怦咚怦咚的,越跳越大声。
越跳越大声,彷佛只要再施上一点劲,就会从胸口跳出了喉咙。
好奇怪。
亚亚不知道这是什么样的感觉,如此的陌生,又如此的熟悉。她极力忍下想要伸手抚上心脏的冲动,她怕让身边的菲尼克或是身后的利耶,察觉到她的异状。
不想要,让他们担心。
“心脏,好像变得很奇怪……”
轻到不能再轻的耳语蓦地飘入耳中,那是只有亚亚才能听见的音量,尖尖的耳朵像是受惊地颤动一下。
亚亚侧过脸,声音是从那飘出的。和自己同样是白发紫眸的男孩子露出一抹有些苍白的笑,他的额角渗着细细的冷汗,如同是在强忍什么。
“你也会吗?”
班特利比了比自己的胸口,音量也是小小声的。
亚亚不自觉地张启唇瓣,像是想开口回应班特利,但是另一阵音响引开了她的注意力。
格拉赛亚伸手拨开横阻前方去路的枝叶,上方的叶片发出沙沙的摩挲声。他微弓起背,低下头,准备绕进另一个方向。
“‘不是那边!’”
两道童稚的喊叫蓦地响起,并且丝毫不差地迭合在一块。
格拉赛亚顿住了前进的脚步。
喊的人是亚亚和班特利,这两名孩子在一喊出声后,便立即捂住嘴,稚气的眉眼有着难以掩饰的慌张。像是连他们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就突然喊出了这样一句话。
“亚亚?”
“小公主?”
普鲁鲁冒险团的其它人吃惊地看着觉得自己做错事,一脸惶惶不安的小女孩。
“在下应该没有记错路。”
格拉赛亚皱着眉头,却不是感到不悦的关系。
“不是……可是那边……”
亚亚小小声地说,紫晶色的大眼睛如同寻求协助,下意识转向了身后的褐发青年。
利耶点点头,明白小女孩想表达什么,所以他将目光对上了领队男人的黄铜色眼珠。
“格拉赛亚,可以吗?”
“……在下知道了。”
格拉赛亚收回犹抓着枝条的手,调整了脚步,改朝向另一个方向前进。
就跟随在格拉赛亚身后的法儿若有所思地蹙着眉,她回头望了自己的后方一眼,黑发黑眸的少年正好也对上她的视线。
法儿和菲尼克在这一眼间,交换了只有彼此方能懂得的无声讯息。
而当格拉赛亚改变行走的方向,接下来发出引指的人,顿时换成两名妖精族的孩子。
“继续往那边走!”
“往那边走!”
就连孩子们也没有发现到,他们保留青稚的嗓声,是渐渐地渗入尖锐的高亢,带了点凄厉的味道。他们催促着、催促着,就像背后有更强大的无形意志在催促他们一样。
原先宁静的森林像是被小孩的喊叫惊醒,周遭的森林开始晃动着枝叶,沙沙声像是潮浪不断地拍打涌上、再退下,然后又是拍打涌上,一个不止息的循环。
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
饶是见历各种大小事的冒险猎人们,也不禁要为之一悚,因为森林内的空气流动并未受到改变,那些大量的沙沙声,在无风的森林中持续地骚动着人们的耳膜。
就好像森林真的从沉眠中“苏醒”过来一样。
枝叶晃动的声音,孩童高亢急促的叫喊,一声接着一声。
“在那里!”
“就在那里!”
亚亚突然间用力挣脱开菲尼克的手,那力量甚至令菲尼克的手掌传来发麻的疼痛。
彷若没有听闻到那些心焦的呼喊,那抹娇小的身影轻易地从另一侧的空隙钻绕出去,越过了最前方的格拉赛亚。
亚亚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可是脑海里却彷佛有道声音在催促,要她赶快到达那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不知道。
可是,一定要去,一定得去!
只见白发紫眸的小女孩如同受到牵引,没有任何犹豫地奔跑。发丝被流动的气流吹得飘飞起,作为妖精族最佳证据的尖耳朵完全地暴露出来。
“亚亚!”
就在利耶一个箭步冲上,准备伸手拉住亚亚的时候,另一抹矮小的身影更快地窜出。
是班特利!
白发紫眸的小男孩从自己的衣内抽出小刀。他握着刀柄,毫不迟疑地反手就是朝左掌心一刀划下。大量的鲜血迅速自裂缝似的伤口涌出,眨眼染红了绷带。
然后班特利用右手拉开前方的亚亚,在将她向后拉扯的同时,他的右手臂奋力伸长,染满猩红的掌心,贴上了看不见的虚空。
下一刹那,所有人看见了“景象”的崩碎。
08 月光妖精的遗址 - 第九曲 月光妖精的遗址
那是相当不可思议的一幅情景。
并且,也是所有的在场者初次见到这般的情景出现在他们的眼前。
原先毫无异状的“景象”就像是平滑的镜面上突然迸出了一条裂痕,再来是两条、三条……越来越多的裂痕,以班特利的掌心碰触到的位置为中心,迅速地向着四面八方延展而去。
只不过是几个眨眼的时间,那些交错纵横的裂痕,如同形成了一个巨大的蜘蛛网,将利耶等人眼中的世界分割成无数块。紧接着,映在那多双眼眸底处的世界,就像是再也支撑不住,一块一块地崩碎了下来。
菲尼克或许是众人当中反对最快的,一瞧见大小不一的碎片崩落,他几乎是反射性地举手就是张开一个魔法阵。
然而那些碎片竟像是通过水面一般地,轻而易举地通过了魔法阵,落在防备不及的人们身上。
然后,依然像穿过水面似地,静静穿过了利耶他们的手脚、肩膀,最后在他们的脚下碎成一地的镜花水月,抹灭了存在。
菲尼克呆住,原本防御用的魔法阵也因为心神分离而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下意识向上张开掌心,像是想接住持续坠落着的碎片,可是碎片就如同捉摸不着的幻影,再一次地穿过了他的掌心。
当全部的碎片崩落至地,耳边像疯狂躁动的沙沙声,也在一瞬间乍然中止。森林重新恢复了静谧,像是停止流动的时间开始慢慢前进。
不过现在却谁也没有多余的心力,去注意枝叶晃动声的静止。
包括做出惊人之举的班特利在内。
所有的人都难以抑制从心头涌上的错愕。他们睁着眼,怔怔地望着此刻呈现在他们眼前的景象。
如同是掩人耳目的外层被剥离开,隐藏在外层之后的真相,终于完全地暴露出来。
普鲁鲁冒险团一行人总算能够明白,为什么他们先前由上方俯视下来的时候,会在这座森林的中央部分望见了奇异的白。
白色的,此时此刻,他们眼所能见之景,竟是一大片的苍白色。
“不会……吧……”
西维滋像是觉得困难地将字吐出,他抓着法儿的手指,不自觉中多施上一些力气。
法儿却也没有在意那传来的疼痛,她所有的注意力都教面前的场景给夺了去。
苍白的树木,苍白的枝叶,苍白的树上的花朵。
利耶他们看见了一个宛如由白色堆砌出来的奇特世界。
“这就是,月光妖精曾经居住着的地方吗?”
格拉赛亚的声音很低很轻,并没有要任何人回答他的意思。那双令人联想到夜间猛禽的黄铜色眼瞳,覆上淡淡的怔然。
班特利看起来没有比其它人少吃惊多少,他的左手犹在滴滴答答地落着血,掌心位置的绷带让鲜血染成怵目惊心的红。他刚刚的那一刀划得又深又狠,割出的伤口像是一张迸裂的嘴。
妖精族的小男孩看看前面又望望后面,前方的苍白和后方的葱郁,彷佛是将一座森林切分成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而班特利的这一回望,倒是使得利耶倏然地回过神,他望见那犹滴着血的左手。
“班特利,你的伤……”
“啊,这不碍事,真的一点也不碍事。”
见着褐发青年似乎要拉过自己的手检视,班特利彷佛是吓了一大跳,赶忙把左手收隐在斗篷底下。
“重要的是,我总算有帮上你们的忙了。”
“可你怎么知道……”
菲尼克从方才的震撼中逐渐恢复冷静,他现在能敏锐地感受到,森林里的氛围,已经和他们初进来时变得不尽相同。
现下的“不入之森”,不再拥有活物般的感觉。
“你问我怎么知道?”班特利刮刮脸颊,“该怎么说,身体,好像就突然自己行动了一样……”
自己行动?
班特利这一说,利耶等人顿时想起前一刻,白发小女孩也同样是无预警间有了动作。
不过随即的,离亚亚最近的利耶发现她不同平常的异样。那双紫晶色的大眼睛不复原有的灵动,彷若是带着茫然地望着面前的苍白之森。
苍白的树木,苍白的枝叶,苍白的树上的花朵,一个像是由白色堆砌出来的奇特世界。
彷佛要和眼前白色世界融为一体的雪白眼睫毛,以着相当缓慢的速度眨动一下,并且微微地颤抖着。睫毛上的薄光似乎要因此难以被承载,失足跌下。
利耶正准备要喊出亚亚的名字,那像是受到无形之物牵引住心神的模样,令他的心脏忍不住不安紧缩。
然而组织成名词的音节在尚未滑出舌尖之前,原先仍捉扯着他的袖角的细白手指,竟是轻轻地剥离开。
那只是刹那的动作,但烙印在利耶的眼里却恍若成了永恒。他无比清晰地看见属于孩子的洁白细幼的手指,是一根一根地自他的袖角上剥离开。
然后白发紫眸的小女孩拔腿就跑,她跑得比先前还要更急更快,裙摆在她身边翻起层层的碎浪。
亚亚奔跑的姿态没有犹豫,没有迟疑,甚至没有回头。即使是班特利反射性伸出欲拉扯的手,也被她和外表不符的巨大力道强烈挥开。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使得利耶他们出现瞬间的怔愣;也就是这一瞬间,让未曾受到阻止的亚亚拉开他们彼此的距离。
不到一会儿,那抹娇小的身影就要没入林间的另一端。
“亚亚!”
即将消失在自己视野内的身影,让利耶像是骤然被浇盆冷水地打个寒颤,来不及拉住对方的手指尖涌上冰冷。他猛力捏紧只余空气的掌心,立刻迈步急追。
利耶的动作就像按下一个开关键,其它的几个人顿时跟着反应过来。
菲尼克没有多注意另一名妖精族的孩子,或是那名带领他们入林的陌生剑士,他的眼里就只剩下前方的背影。而法儿也不啰嗦,她反手抓住西维滋的手臂,拉着似乎还有疑问想吐出的兄长奋力追赶。
“怎么、怎么……”
班特利捂着自己发疼的左手,像是被眼前接二连三的异况,给弄得一愣一愣,稚气的脸上全是惊愕。殷红的血液依旧是不止地沿着他的手腕滑下,在手臂上流动出蜿蜒的轨迹,最末再坠下。
不过就在下一秒,白发紫眸的小男孩宛若是感觉到什么,紫色的瞳眸倏地大睁。他的嘴唇像是呓语地喃喃张阖,吐露出来的却是一片无声。
紧接着,班特利不敢再稍有迟疑,他向着利耶他们离去的方向追了上去。
徒留格拉赛亚伫立原地。
这名高大的灰发男人静伫在苍白色的森林之中,他没有急着追上去,盘踞着冷郁之气的眉头深锁,黄铜色的眼珠眯细,像是猛禽锁定猎物似地锁定他的后方。
除了在冬季时仍旧是不合时宜地苍郁茂密的林木外,什么也没有。
“是在下的错觉吗……”
低到不能再低的语句逸入空气,转眼就让林间的宁静吞吃进去。
格拉赛亚又静静地凝望看不出有丝毫异状的外围森林,已经搭上剑柄的手指移开,然后他转身步入了如同未知世界的苍白之森。
像是由苍白色堆砌起来的古怪森林,很快地就吞噬掉所有人的形影。
亚亚跑得很快。
当她跨出第一个步伐之后,她就像是非得一路跑到唯有自己方知道的目的地似地,奔跑途中完全没有停下过。
就连那些心焦的呼喊也被抛之脑后,进不入她的耳内。
“亚亚!”
“小公主!”
利耶他们追得很急,以至于他们没有余力去多注意身边的环境。苍白的枝条不断地刮过他们的手、他们的脸侧,刮出了细细的血痕,浮出轻微的疼痛。
但是,正如同他们没有余力去多注意身边的环境,他们也没有多余的时间去在乎那些微不足道的疼痛。
他们不敢稍有任何停歇,就怕脚下的速度一慢,那抹娇小的身影便真的要消失在他们的视野中,被这座苍白森林吞噬得一点也不剩。
彷佛由苍白色一点一滴堆砌出来的森林,笼罩着深邃的宁静。
发自于人们的呼吸声、脚步声、还有柔韧却硬实的枝条被刮拂过的声音,这些声音一发出之后,就像是扔进深沉渊潭的小石子一样,一下子就被吞没得一干二净,激不出涟漪。
横生的枝叶,不仅仅是从旁拦阻着利耶一行人追逐的脚步,它们更是层层迭迭地把四面八方包围住。就连头顶也是白花、白叶横亘在上,像座宝盖似地隔绝了天空,给人宛如被囚禁于一座巨大的白色牢笼之感。
菲尼克可以感觉到自己的靴底踩过地面的白花,也许是从树顶端跌落下来的。如果换做是平常,对于植物性喜研究的他一定会停步下来,好好观赏。
可是,不是现在。
再多稀奇古怪的植物,也比不上最前方的娇小身影。
所以普鲁鲁冒险团的魔阵士是直接踩碎那柔软偌大的花瓣,镜片后的眼眸没有分出一丝一毫的注意力。
他选择最重要、而且不可以失去的那一方。
“菲尼克,不能用魔法阵吗?”
让自己的妹妹紧捉着手臂的西维滋抽出空隙,奋力地挤出声音问道。
即使知晓现下的这一幕倘若落入外人的眼中,说不定会教人觉得可笑。但他更清楚万一放开了手,约莫不用五分钟的时间,他就可以在这座大得不象话、还分认不出方位的森林中,成为失踪人口。
“不能,我抓不准小公主的方……噢!”
句尾的一声痛呼,代表着说话者咬到舌头,菲尼克只觉得强烈的刺痛从他的舌尖处传来。
他闭上嘴巴,放弃再做详细的解释,把心力都放置在追逐上方。他知道身后的路希维德家女孩,一定能明白他的意思。
“席路没办法确定亚亚会跑什么方向,这样魔法阵使出来也没用。”
法儿轻声而迅速地告诉兄长,就怕自己的音量一大,分散了前端利耶的心思。
而菲尼克无法使用魔法阵的原因,同时也是他们一群人迟迟无法追上亚亚的原因。
小女孩的脚力照理说是有限的,就算一开始拉开距离,却也不该是紧追不上。但是亚亚简直像是对这座森林异常熟悉,她轻易地在狭窄的林间灵活穿梭,频繁地改变前进的方向,谁也抓不准她下一秒会钻绕进哪里。
利耶难以明白,不能明白,为什么自己的呼唤亚亚听不见?又为什么,亚亚会对这个初次到来的地方如此熟悉?
——真的是“初次”到来吗?
一道细得不能再细的声音,从利耶的心头钻冒出来。他的胸口一紧,橘橙的眼眸恍若窜过什么,留下浮动的阴影。
只有两年间记忆的利耶·金·阿利斯。
只有两年间记忆的亚亚。
褐发青年无意识捏紧手指,指甲用力地刺进掌心里。迈出的步伐踩断了地面的苍白枯枝,那“啪嚓”的一声从脚底一路震动到心房,在心湖拍出了剧烈的波纹。
“亚亚……亚亚!”
利耶再一次使尽全力呐喊,声音像是疾射的箭矢,尖锐地撕裂空气,却依然撞上无形的障壁,徒劳无功地被反弹回来。
充满焦急的叫喊传达不到亚亚的耳里,就连奋力伸出的手,指尖抓取到的,只不过是一团缥缈而已。
翻飞的裙角,像是扬起又落下的浪花,在利耶等人的眼内划过一瞬的痕迹,转眼就消失在苍白的林木之后。
当利耶他们沿着亚亚最后的方向追了上去,原先狭窄的间隙渐渐变得宽敞,层迭包围在四面八方的白色林木也开始拉开距离,不再像先前给予人如囚笼的禁锢感。
下一刹那,眼前是一片豁然开朗。
无预警撞入眼中的景象,登时中断了利耶他们追逐的脚步。他们不禁停下,忍不住抽气,在那一张张的面孔上写满着震惊不已。
怎么能不震惊?
这一群冒险猎人们原本以为苍白色的森林就已足够教人震撼,却无论如何也没想到,森林的深处还有一大片的空地,空地上竟是矗立着偌大的——
“宫……殿?”
路希维德家的女孩有如是难以置信地轻喃出声,但是映入瞳孔底处的建筑物,却又是不可思议的真实。
同样是苍白色泽的藤蔓,蜿蜒地绕附在放眼望去所能见着的壁面和圆柱上,包括门口前的阶梯,亦是安静地躺着白色的藤蔓。
没有声音,更感受不到一丝的人气。
这座宫殿就像是受到遗忘,静谧地伫立在森林的深处当中,任凭时间像条小河,悠悠缓缓地自它的台阶下流过。
从恣意蔓生的白藤和堆附着的沙尘来看——苍白的叶片和半腐烂的花朵,甚至是旁若无人地,占据在最边侧的外廊以及地面上——这座宫殿显然是早已缺少住民许久。
利耶初见宫殿的震惊只是暂时,另一股更强大的情绪如凶浪拍击而上。
这里,看不见属于亚亚的身影。
普鲁鲁冒险团的年轻团长很快地就发现到,台阶上的白藤和混杂其中的叶片有被踩踏过的痕迹。他收紧下颚的线条,不再多浪费时间,拔腿就朝宫殿里头奔去。
宫殿内比想象中来要来得明亮,菲尼克眼尖地注意到,这是因为墙壁底部和接近天花板的部分,都镶嵌着能够自主发光的晶石的缘故。即使窗外悬挂的苍白藤蔓遮阻住了光线,也不会影响到进入者的能见度。
但是,这并不是真正要教人注意的重点。
事实上,在利耶等人一踏入大门,踩上了拥有拼石地板的走廊之后,呈现在他们眼中的景色,在瞬间几乎是替他们带来一瞬的晕眩感。
无数扇林立在两侧的房门,无数条向着不知名方向延展出去的通道,以及他们此刻正站立在上、幽远得根本瞧不清尽头的走廊——宫殿的内部简直就像是一个变相的迷宫。
西维滋只觉得嘴里是一阵干巴巴的。他下意识做出一个吞咽的动作,喉头上下地滚动一下。
他最怕这种迷宫似的构造,但他脱口而出的却是催促似的句子。
“阿利斯,我们快些找吧,我实在担心亚亚。”
利耶不说话地点点头,可其它人都明白,他一定比谁都还要担心着那名让他捧在手心上、用尽一切力气疼宠着的孩子。
只是开始在宫殿里展开搜寻的利耶等人却不会知道,在他们进入宫殿不久以后,属于第三人的影子正悄然无声地接近。
班特利一动也不动地站立在宛如是被白藤占领的偌大建筑物之前,他的手掌心捏得紧紧,紫色的眼眸像是有什么在翻腾。
“月光妖精的遗址……”
这次,他的声音是真正地溢出嘴唇。
班特利的手指越收越紧,指甲刺得掌心是越来越痛,伤口一并被牵动着,鲜血从迸开的裂口流淌出来,将暗红的绷带染成几近不祥的黑红。
班特利先是闭下眼,接着睁开,那原本停滞的双脚,毫不犹豫地朝着一个被锁定住的方向跨出。
同时,宽大到对班特利有些碍手碍脚的斗篷,让他一把扯了开,扔弃在地。
男孩矮小的身影如箭矢似地飞奔出去,暴露在衣袖、领口、以及裤管外的雪白绷带,乍看下就像是攀附在宫殿外的白藤,将那具瘦弱的身躯层迭包围住。
——有声音,有谁的声音在呼唤着自己。
——如此温柔,如此悲伤。
亚亚只能感受到这个声音而已,她不知道有人曾心焦不已地喊着她的名字,她不知道有人极力地伸出手,却连她的袖角也捉扯不到。
白发紫眸的小女孩就像是被一条看不见的丝线,牵引着全身的动作。她迈动双脚、摆动手臂,娇小的身形以着一种不可思议的轻巧,在间隙不大的森林内穿梭。
她避开了横生出来的枝条,跨过地面的花朵,踩踏上静置不动的白色藤蔓。脚底下的柔软土地不知不觉变成坚硬的拼石地板,和奔跑中的短靴磨擦出响亮的音响。
亚亚似乎没有发现到,她已经从森林,跑进一座被白藤层层包围的荒凉宫殿。镶嵌在墙壁底部和接近天花板位置的晶石,散发出荧亮的辉芒,静静地为唯一的访客照亮路途。
未曾有丝毫歇息的娇小人影,通过长得不可思议的深幽走廊,将一扇又一扇林立的房门,抛在身后。
即使是面对无数条朝着不知名方向延伸出去的通道,那双属于孩童尺寸的短靴亦没有任何的停滞,而是不见迟疑地,选择那唯一能通往目的地的路径。
亚亚很快就来到她所选择路径的尽头。
在这挑高成拱形的长廊的尽头处,矗立的是一扇和长廊同高的对开大门。钝重的石制门板不留一丝细缝地闭阖着,如同是在守卫着门后的空间。
亚亚停下脚步,彷佛是下意识地伸出手。
但就在指尖还未碰触到大门之前,本来是关得紧密不许人侵入的门板,竟像受到一股无形力道的拉扯,慢慢地向里边滑开了。
随着左右两侧的门板开启,中间的缝隙也越变越大,形成足以让人轻易通过的通道。
白发小女孩就像是受到引诱,一步一步地走了进去。
大门后是一个宽广的大厅,比起外边的明亮,这里的光是显得稍微幽暗一些。不同于走廊上沿路设置在上下位置的晶石,大厅里的光源是来自地面。
像是棋盘一样被切割成无数方格的地面,嵌入了许多可以自行发光的板块,它们的光芒是不定时地一闪一灭,带给人彷佛光会流动的错觉。
而每当那双短靴踏出一步,周围似乎就有朦胧的形影出现。
一开始还辨认不出形体,只觉得像是一团模模糊糊的雾气。但逐渐的,雾气就像被一双看不见的手,一点一滴地捏塑出外形,
修长细腻的手脚,长得近乎及地的发丝,还有暴露在发丝外的尖长耳朵……以及那浅浅淡淡,烙印在额头上的四瓣菱纹。
呈现半透明的女性们围绕在亚亚的身边,她们的身形依旧是朦朦胧胧的,发着光的地板在她们身后,像是被折射一样,有些歪曲模糊。
亚亚仰着小脸,紫晶色的眼眸仍是一片迷迷茫茫,稚气的嘴唇跟着轻轻地蠕动。
“我……回来了……”
却不知道自己吐露出的究竟是什么,只是眼泪已经啪答啪答地滚落下来。
半透明的女性们伸出了手,同样是半透明的指尖,温柔地抚过亚亚的头发、眉毛、眼睛、嘴唇。
然后那些像是雾气氤氲的手指,有的是轻轻梳理亚亚的发丝,有的是翻折好她的衣领,有的是细细抚平她裙摆上的皱折。
还有的,是滑过她的脸颊、手臂,被覆盖上的地方顿时是消弭了原有的细小血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