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动作,是如此的温柔,如此的哀伤。
“你们是……大姐姐,你们是……”
白发紫眸的小女孩宛若梦呓似地呢喃,她觉得自己应该知道答案,可是却怎样也无法将之转作真正的言语吐出。
由白雾凝聚的唇瓣无声地一张一阖,身躯呈现半透明的女子们,像是想诉说什么。但是从她们的手指尖处却是开始转淡、再转淡,然后恢复成最初的朦胧。
接着,就连女子们的轮廓也一并模糊开来。
那些修长细腻的手脚,长得近乎及地的发丝,还有暴露在发丝外的尖长耳朵,以及那浅浅淡淡、烙印在额头上的四瓣菱纹……全部,都像是遇着风的白雾,转眼就散逸空中,不留下丁点存在过的痕迹。
宽广的大厅,顿时只余下亚亚只身一人,发着光的板块兀自静默地一闪一灭,在棋盘似的地面上制造出光芒流动的错觉。
亚亚怔然地望着空荡无人的四周,稚嫩的脸蛋上笼着迷茫。那表情就像是甫从梦境脱离,却依然有一只脚是陷入在梦世界的泥沼里。
“为什么,都不见了?”
应该是孤单地投掷入虚空的问句,却在下一秒无预警传来了响应。
“因为那是思念体。”
那是一道尖细稚气的,属于小男孩方有的嗓音。
“因为那是亡者们用最后的力气遗留下来的,愚蠢思念体。”
同时也是一道怨毒到不可思议地步的嗓音。
个子矮小的男孩就站立在大开的门口处,白发紫眸、妖精族特有的尖耳朵,扬起的笑脸是天真烂漫,然而瞳孔中烧燃的竟是无比凄厉的焰火。
“我感受到同族者的气息,所以我过来了,只是没想到会是思念体。”
班特利放开环着的手臂,一步一步地踏了进来,向着亚亚的位置缓步前进,地面上的光板映得那缠绕四肢脖颈的绷带是格外怵目。
“你的同伴们还在错误的地方,一间房间、一间房间,辛苦地找着你呢。”
“同……伴?”
亚亚眨了眨眼,虽然迟缓,但原本一直盘踞在眼眸的迷茫渐渐地有松动的迹象。
“你是……好奇怪,为什么我会……我明明有听到声音……”
“声音?果然跟我不一样,原来你是被思念体的呼唤拉过来的吗?我是班特利,算是你的族人,你的同胞。”
班特利笑着说,语气中露骨的嘲弄,却不像是一个孩童应该拥有的。
班特利?
亚亚对这名字有印象,然后有更多更重要的名字,从屏蔽在脑海内的迷雾后,逐一地被拖拉出来。
在记忆重新拼凑的同时,那具娇小的身躯因为班特利的接近,几乎是反射性往后退着,带着躲避的味道。
班特利立刻就注意到了,正如同先前在森林内,白发紫眸的小女孩对于自己伸出的手,也是带着同样味道地退缩。
班特利的笑容越咧越大,眼里的怨毒之火也越来越炽烈,无论如何那都不像是在看待同族者的眼神。
“你察觉到了吗?果然是血脉纯正者耶。”
小男孩宛如恶作剧被人发现似地吐吐舌头,衬着那双凄厉如鬼火的紫眸,却是教人打从心底感到悚然。
“你一点也不想靠近我,对吧?在森林里的那时候也是。”
亚亚不明白面前的男孩究竟是在说什么,可是她怎样也无法压制住从内心涌上的排斥感。她不想靠近,不愿意靠近,双脚就像是拥有独立意志,自动向后挪动。
班特利越是向前逼近,亚亚就越是向后退。
嵌在地面上的光板在两人之间一闪一灭。
“我再一次自我介绍好了。我的名字是班特利·莱伊。”
班特利脸上带着笑,一种教人毛骨悚然的笑。
他的左手抚上颈子,他继续一步一步地走着,并且将脖子上的绷带一圈一圈地拉下。
“算是你的族人,你的同胞,和你拥有一样血脉之人。”
亚亚的眸子惊恐地睁大,小脸刷上惨白。从未面临过的畏怕感就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掐住她的脖子,扼阻了她的声音。
白色的长长绷带被班特利随意扔弃在地板上,解开完脖子的绷带,他接着是拉扯左手的部分,左手完后再来是换右手。
大量的白色绷带被遗弃在班特利的身后,他扬着眼,唇角泛着笑,那张白皙的脸蛋和他脖颈手臂上的闇黑溃烂,简直就是最凄惨的对比。
不是小部分的面积而已,曾经受到绷带遮掩的皮肤全都是溃烂着、泛黑着,甚至有的地方是腐蚀入骨,有如遭受到一场恶毒无比的诅咒。
“然后,你是亚亚……我记得你的同伴们是这么喊的。”
班特利走近彷佛是被眼前所见之景压迫得无法动弹的亚亚,他眯细相同色泽的眼睛。
“那么,亚亚。”
白发紫眸的小男孩俯倾着身子,溢出嘴唇的声音拉得细细,沾着毒液。
“你的翅膀呢?能够让妖精族彼此感应到气息的你的翅膀,是什么时候给人拔走的呢?”
紫晶色的眼瞳,就像是因过度的骇恐猛然收缩。
隐藏在衣服底下的背后伤疤,痉挛似地传来烧灼般的剧痛。
——翅膀被拔?谁的翅膀?眼前的这个人到底在说什么?
亚亚惊慌失措地拉开两人的距离。
她真的不明白,可是只余疤痕的背部,却突然痛得不得了。
她后退着,一步、两步、三步——娇小的身影彷佛再也无法忍耐,转身就逃,尖厉的嗓音迸出了喉咙。
“利耶!利——!”
但是从后头猛然窜出的闇黑手臂,却扼断小女孩的呼喊,遭受到腐蚀而可见骨的手指,恶狠狠地掐住她纤细的颈子,以着蛮横的力道,将那具比自己还要瘦弱的身子硬生生朝后拖拽,然后压制在地面上。
强烈的撞击引发出头部和背部的疼痛,亚亚的视野内在刹那竟是被空白占据。
“我讨厌你,我讨厌死你了。”
掐着亚亚脖子,跨坐在她身上的班特利扭曲地笑道。在这么近的距离下,他身上的那些凄惨情景,怵目地教人不敢直视。
亚亚发出细小的悲鸣,宛若濒死的幼雏。
“你身上的血脉真是令人憎恨得要命……嘿,别乱动。”
班特利按住那只挣扎的手,看见亚亚被自己手指碰触到的瞬间露出惊恐的表情,他咧开嘴,天真烂漫地笑了开来,衬着那双凄厉的眼,是越发地扭曲。
“你使不上力的,对你这样血脉纯正的人来说,我可是剧毒……当然,对这森林的结界也一样。你以为我没事为什么要划那一刀?我的血能够污染它哪。”
脖子上的力道越渐加剧,亚亚痛苦地嘶着气。
“你明明没了翅膀,却可以安然无事地活着。而我,明明什么事也没做,为什么就得弄成这半死不活的样子?因为我的体内只有一半这该死的月光妖精血脉?噢,不,我说错了,是已经快死了。”
班特利突然放柔语调,一双紫色的眼睛真挚地注视小脸有些发青的亚亚。
“一个人太寂寞了,所以,亚亚,你就陪我吧。反正你也看到了,这地方什么都没留下了。”
“……哎,那可不行唷。”
属于第三者的嗓音,在班特利准备收紧扼在亚亚脖子上的手指之际,无预警地划过地面光板兀自闪灭的大厅。
班特利的心下因为这嗓音而一震,手指的劲道不禁松放开来。
就在同一时间,有另一阵的脚步声自大门的方向传来了。
08 月光妖精的遗址 - 第十曲 假象背后的真相
利耶他们是因为听闻亚亚的尖叫,才找到大厅来的。事实上,他们当时也正好在附近不远处搜索着。
而在赶往大厅的途中,他们遇见了先前消失踪影的格拉赛亚——灰发男人的说词是他到别处调查去了,不过这时刻也没人在意他说的是真是假——于是一群人不敢再多拖磨时间,赶忙就是往声音的来源处奔去。
只是当利耶等人赶到大厅的时候,映入眼中的景象却是令他们骇然——他们苦苦寻找的孩子,竟然让人掐着脖子压在地面上!
而掐着人的……
这一群冒险猎人们不禁要狠狠倒抽一口冷气,那发黑溃烂的身体实在太过凄厉。但那白发紫眸,以及那张稚气的面孔,却又是他们认得的。
“班特利……”
菲尼克几乎是喃喃的低语着。他看见被扔置在地面上的绷带,总算明白,为什么那名小男孩要把自己缠得密不透风。
班特利转过脸,他的眼神凄厉,他的五指还紧紧掐在亚亚的颈子上。
“别过来!敢过来一步,我就真的杀了她!”
“所以我说,那是不行的唷。”
在普鲁鲁冒险团一行人赶来之前,曾经出现过的嗓音再一次响起。如此动人,如此甜蜜,像是刷染上最浓郁的蜂蜜色。
“不行的,那怎么行呢?”
宛若是歌唱似的句尾甫一飘落,有四条白藤是迅雷不及掩耳地自窗口外窜入,眨眼间就缠缚住班特利的四肢,将他硬生生地拉离开亚亚的身上。
有一道纤细的人影坐在窗台上,单手托着脸颊,蜜色的眼眸盈满笑意;而另一边的衣袖下,则是空空荡荡。
班特利抬起了头,他的声音咬牙切齿,几乎着上火:“米特·卡特!”
有着亚麻色发丝和蜜色眼眸的少女,无视班特利怨毒的紫眸,她只确认似地点了点大厅内的人数。
当她发现异常高大的男人身影时,不禁微微地拧下眉;接着她看向抓准班特利被拉离开的空隙、冲至亚亚身边的利耶,她的手指像是想要抽动,最末又觉得不需在意地放下。
“米特·卡特……席路,难不成这家伙是?”
班特利喊出的人名,在刹那间触动西维滋的记忆,他记得普鲁鲁冒险团的年轻团长确实是曾经提过这么一号人物。
一瞧见菲尼克点下头,他反手立刻抽出佩剑。
“讨厌,怎么一下就拿着剑对着人?这样太野蛮了哪。”米特苦恼地叹息,“而且认真说起来,是我救了可爱的亚亚喔。”
“认真的说起来。”利耶的语调是轻的、冷的,像是磨利的刃,“为什么你会出现在这,米特小姐?”
他一手紧紧揽住在他怀中揪着衣角,止不住颤抖的小女孩;一手紧握剑柄,脱出剑鞘的宽剑就横挡在两人面前。
“……或者,我该称呼你为四十四号?”
“我比较喜欢人家喊我米特。”
少女甜甜地笑了,她自窗台上跃下,空荡荡的左边衣袖跟着晃动一下。
“你问我怎么来?你觉得我能怎么来?在这座森林原本还有着结界保护的情况下?”
菲尼克的心一颤,有什么东西立刻在脑海内串连起来。
“……你才是真正的跟踪者”
比菲尼克更快开口的是法儿,天空蓝的眼眸彷佛是不敢置信地望着窗边的人影。
“我可爱的宠物是非常有用处的。”
米特抬高了手臂,袖口底下钻爬出一只通体透黑的小蜘蛛。她转过头,对着全身警戒的利耶就是展颜一笑。
“当然,它们也很会玩捉迷藏,你真的一路上都没有发现呢……抱着孩子的年轻人,我不是要你赶快把不祥之子丢弃吗?”
第二只的小蜘蛛爬出来了,从普鲁鲁冒险团团长的剑鞘内爬出来。
除了格拉赛亚,除了班特利,待在大厅的其它人,顿时都为了这呈现在他们眼前的答案而呆然。
“在下有一个问题。”
那是低到不能再低的男人声音,黄铜色的眼珠像是锁定住目标的猛禽,锐利地盯着笑脸盈盈的少女,和四肢受到白藤绑缚的小男孩。
“你们,是同伴?月光妖精和‘夜灾’的成员,会是同伴?”
“不会吧?不会吧?”有着亚麻色发丝和蜜色眼眸的少女就像被取悦似地咯咯笑起,“你们相信?你们真的全相信了他的话?这样是不行的呢,因为啊——”
洁白细长的食指竖起置在唇前,毒花似的嫣红唇瓣一张一合。
“班特利·莱伊是个大骗子。”
——大骗子?什么意思?为什么米特会说班特利是一个大骗子?
就算是心思最敏锐的菲尼克,当下也不禁要一阵茫然。
“班特利的话是不能相信的,他最喜欢若无其事的地把说谎当做真实唷。”
少女再度咯咯笑了起来。
“我想想看,班特利告诉过你们什么呢?发现到同族者的气息才跟踪你们?还是身上绑着的绷带,是因为烫伤?唔哇!好可怜,烫伤呢。”
“米特·卡特你闭嘴!”
“反正你都不怕让人看了,还怕我说出来?”
米特款款地走近班特利的身旁,仅剩下的一只手搂抱着他的脑袋。
“缠绷带的理由你们已经看到了,普鲁鲁冒险团,还有陌生的剑士先生。而跟踪,当然是因为我要他跟踪你们的……至于同族者的气息,怎么可能感受得到?班特利,你不是说感受不到吗?”
“废话,那个小丫头早就没了翅膀,不管是哪一位妖精族的都不可能感受得到。”
班特利恶意地拉动唇角,将利耶等人的愕然表情当做最佳的娱乐。
“好了,米特·卡特,你快点叫人把这些讨厌的藤蔓解开。”
“叫人?班特利,你是要我叫谁?这回我可是只有自己一个人来唷。”
“少在那边开玩笑了!操纵藤蔓的,明明就是七十七号的血之力才有办法。快点叫那躲起来不露脸的家伙解开!”
“我说了,只有我自己一个人来呀。”米特的笑容里混入一丝伤脑筋的味道,即使如此,她的语调依然甜蜜动人,“既然这样,这些藤蔓当然是我操纵的。”
“你操纵的?这怎么可能?”班特利的声音第一次渗入慌乱似的扭曲,“你的力量根本就无法做到这事,那明明只有七十七号……”
“所以,我把七十七号吃掉了哪。”
米特柔声的说,少女的嗓音如歌一般的悦耳。
但是,不会有任何人觉得那声音动听。
“在来这里之前,我吃掉了七十七号。从头到脚,全部吃光光……不太好吃,可是,我还是吃了,然后得到他的血之力。”
绝对不可能会觉得那声音动听,根本是可怕得要命。
“对了,班特利。是我要你跟踪他们过来的,也是我要你确认亚亚的身上究竟还有没有妖精族的气息……不过,我怎么不记得我有要你对亚亚动手呢?”
米特又说,眉眼是盈盈的笑意。她的手指柔软地一拂动,第五条的藤蔓缠绕上班特利的脖子。
“哎,也没关系。反正,现在要换你派上用场了,可爱的班特利。”
白发紫眸的小男孩面露骇恐,过度的惊惧将那张稚气的小脸彻底扭曲。
其它的人几乎是同时察觉米特的意图。
“法儿你别看!”
西维滋一把将自己的妹妹拉到怀里,将她的脸压按在胸口,不让她有抬头的机会。
利耶紧紧地揽抱住亚亚,让怀中的孩子无论如何也看不见身后的场景。
菲尼克则是别开了脸。
有什么被撕裂的声音,异常清晰地进入耳朵。
然后白藤一下子就变成红藤了。
“你这家伙,你这家伙……”
利耶觉得自己的声音很干,干到连喉咙都要发痛。他的手掌依旧按着亚亚的脑袋,不让她抬起头来。
亚亚感觉得到那抱着自己的青年微微地发着抖,却不是畏惧的缘故。
空气里不知为何弥漫着浓烈呛人的血腥味,但亚亚似乎在一瞬间明白了。她咬紧下唇,将脸庞深深地埋在对方怀里,两只手臂环过他的身体,紧紧地抱着他的背。
白发紫眸的小女孩闭上眼,她不知道眼泪为什么会突然间溢出来。
“米特·卡特,你为什么要这么做?班特利……不是你的同伴吗?”
利耶哑着声音,身体的颤抖一并地传递到握剑的手指。他必须使尽力气地将手指捏紧,手背上的血管跟着浮露。
曾经是属于“班特利”这名孩子的头颅还有四肢,现在全都孤零零地躺卧在血泊当中。鲜血不断地自多出五个缺口的躯干内涌出,将盘踞在米特脚下的藤蔓染得越发猩艳。
死前的骇恐被凝固在小男孩的脸上,再也不会改变。紫色的双眸睁得大大,瞳孔里却只余失去生命后的空洞。
“是同伴没错呢……这样说起来,我都忘记向你们正式介绍了。”
有着亚麻色发丝和蜜色眼眸的少女,以着一惯动人的语调述说,听起来就像在唱歌一样。
“这一位是班特利·莱伊,当然你们也可以叫他六十六号。正如你们所见,他的外貌是标准的月光妖精没错。”
“六十六号?”
“外貌?”
“唔嗯,这种事情果然还是要本人讲比较方便。”米特状似苦恼地摇摇头,随后又天真烂漫地笑眯眼,“不过,被我杀死就没办法了,谁教死人不会讲话嘛。”
那张娇俏的笑颜映着满地血腥,是教人无比地胆寒。
“传闻中,月光妖精是纯净到注定会灭亡的种族。他们的血脉纯正,不得与外族通婚。”
米特复述了在传闻中,最常听到有关“月光妖精”的说法。
“所以,问题来了,为什么不行?如果真的与外族通婚后,又会怎样呢?”
“……会像那孩子一样,是吗?”
或许就连米特也没想到会有人接着开口,那双漂亮的蜜色眼眸一时间忘记眨动。
那是一道低沉,彷佛深邃地鸣的男人声音。
利耶等人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全移至了格拉赛亚的身上。
“在下听说过……”
灰发、高大的男人越过了菲尼克和路希维德兄妹,他的手指同时移往背后的剑柄。
“所谓的‘夜灾’,是由一群魔物与人类的血脉交杂下,产生的混种所组成。只是却没想到,原来还有月光妖精和魔物的混种吗?”
当剑身脱离剑鞘,流泄出来的并不是森冷的银光,而是沉凝的黝黑色泽,简直就像是一截夜色滑过了众人的眼前。
一把纯然漆黑的宽剑。
“哎呀,原来剑士先生知道?”
米特咯咯地轻笑起,笑容里泛出血腥的味道。
“不纯正的月光妖精血脉是毒,是连身体主人都不能抗拒的剧毒。当然,对于血脉纯正者来说,更是毒中之毒唷……不过呢,被人类喊出‘混种’这个称呼,感觉上……”
笑容里的血腥越来越重,因为微笑而眯起的美眸是弯弯的月亮——只是这月亮却是给人冰冷的不祥感。
“真的令人讨厌得不得了耶。”
甜蜜的最后一字溢出舌尖,米特的手指同时一挥划,盘踞在她脚下的红藤、攀附在大厅外墙上的白藤,眨眼间像是染上狂气,朝着大厅内的所有人蜂拥冲去。
菲尼克不甘示弱,他的手掌迅速地一个翻转,金、银双色的魔法阵顿时浮现,如同坚固盾牌,分别保护在两边成员的前方。
在地面上自行闪灭的方形光板,将硕大的魔法阵映得是灿烂夺目。
然而对于有如活物、能够灵活钻爬的藤蔓来说,魔法阵的竖立并不会为它们带来太大的阻碍。只见它们立即改变方向,细长却足以轻易将人撕裂的藤体,从魔法阵底下的缝隙或是魔法阵外的空间,飞快绕过了这两面保护之盾。
“一分二、二化四、四生八,遵从我之命,听从我之令,辉炎!”
不同于米特沾满蜂蜜色调的柔软,另一道清冽的女孩嗓音破空响起。
自法儿手中疾射飞出的符纸自行燃烧,成了一团火球。随后火球分裂成八等份,鲜红的焰火拉长身形,化做炎之箭矢,窜往不同方向。
没有受到火炎攻击的藤蔓,则是遭到剑刃的洗礼。
银白和阒黑的弧线,迅雷不及掩耳地划开空气,原本逼近眼前的白藤分离成数段,掉坠在地。
“唔哇,我第一次看你用出两个魔法阵耶,席路。是哪时候练出来的?”
西维滋忍不住吹了一声赞叹似的口哨,手里的长剑也没闲置,反手又是一道剑弧划出。
“圆形魔法阵空隙太多,在下建议你可以朝方形努力,塔尔的席路。”
格拉赛亚沉声说道,偏低的声线在躁动的气氛下,更给予人一种安心感。
菲尼克却是心头一愕,只是时间并没有给他细思“为什么对方知道他来自塔尔”这个问题的机会,大量的藤蔓前仆后继地再次涌上,像是不会止息。
同一时间,利耶的脚边也已是堆积不少被他斩断的藤蔓,苍白与猩红交错。他一手紧揽住亚亚,紧握在右手的宽剑几乎不得喘息的空隙。
“——辉炎!”
形如箭矢的火焰横空射来,眨眼间便将欲攻击利耶的数道藤蔓燃烧殆尽,空气中混入了烧焦味,纤弱的少女身影会合至利耶的身边。
“法儿。”
“阿利斯、亚亚,你们还好吧?”
法儿的指间夹着多张符纸,虽然使用的只是基本的炎系符咒,但植物畏火,在制敌方面带来了良好的效果。
“我们没事,不过目前的情况似乎不太好……这些东西太多了。”
利耶说这句话非是毫无来由。既然米特有办法操控藤蔓,那么她就不怕等不到他们筋疲力竭、一网打尽的机会。
“可恶,到底有多少啊!”
另一厢的西维滋已经不耐烦的喊叫,斩也斩不完的藤蔓,早快磨光他本来就不多的耐性。
“这个嘛,这座遗址的藤蔓有多少,就会有多少呢。”
身为操控者的米特笑吟吟地说道。她举起仅存的右手臂,黑色的小蜘蛛从她的手背爬到食指尖,接着崩解成红血,向下坠落。
艳红的鲜血就这样直直地坠落,落到米特脚下的血泊当中。
“什么?”
也不知道是谁惊呼出声。
和藤蔓缠斗的众人全都目睹了,那由班特利的尸身内溢出而汇聚的血泊,转瞬间竟染成暗黑。
黑色的血池出现剧烈的涌动。就在下一刹那,所有的黑色液体拔窜至空中,分裂做无数的个体,朝着利耶等人的方向,就是铺天盖地的俯冲直下。
那速度来得太快,不容许被锁定住的猎物有逃离的机会。
利耶别无选择,他咬紧牙根,毫不犹豫地就是把亚亚和法儿护在其下,让自己的后背成为屏障。
“利耶!”
“阿利斯!”
“团长先生!”
多人焦急的呼喊混在一块,乍然间分不出究竟是谁的声音。
顾不得撤下他们这一方的魔法阵会引来更多藤蔓的攻击,菲尼克不敢稍有迟疑,抢在漆黑箭矢落下之际,在利耶等人的上方立刻又展开一面巨大无比的魔法阵。
苍蓝的光辉飞快延展,几乎占去大厅一半的空间,硬生生地将俯冲下来的黑血弹了开来。
而在这之中,却有两个人的注意力并非是集中在那惊险的一幕上。
拥有亚麻色发丝和蜜色眼眸的少女噙着笑,双手背在后,向着窗口的方向悠闲退去。
只是这份悠闲,随即就因为另一人的行动遭受打碎。
是格拉赛亚!
从头尾皆密切注意米特的灰发男人,没有错失她的一举一动,黄铜色的眼瞳和漆黑的宽剑,掠过同样锐利的锋芒。
望见对方持剑往自己的方向一箭步冲上,米特的眉头难得地一蹙,但很快又舒展开来。
她眼里的笑意更炽。
在她身后,也就是窗口下的地板,隐隐有异光浮出,模糊的图阵正渐渐地成形。
“……所以俺说啊,相同的失误,俺这一方也是不会再犯的哪。”
令人分辨不出性别的优美嗓音,简直就像是凭空出现一样,从米特的正后方响起。
少女的心脏猛然一紧缩,她认得这道声音,当时也就是这道声音主人的现身,坏了她的计划。
然而就要直逼胸口的剑锋,让她无暇分散任何注意力。米特不敢再拖磨时间,裙摆下的细白双足立刻往后踏出最后一步。
虽然只能移转短程的距离,但只要一踏入,那么灰发男人的举动就只会变成徒劳无功。
但是,应该是轻而易举的最后一步,却怎样也跨不出去。
那一瞬间,寒意像条蛇似地,一个激灵爬上了米特的后背。
有着亚麻色发丝和蜜色眸子的少女低下头,名为“惊愕”的情绪。第一次浮现在那张娇俏的面庞上。
有一层坚硬的寒冰从米特的脚下窜延向上,冻结住了那美丽细白的双脚。
于是无法动弹,不得动弹。
当米特·卡特抬起头,那双动人的蜜色眼眸迎入的,是宽剑刺入她胸口的场景。
通体透黑的剑身完全没入,剑尖自米特的后背穿透出来,刺进她身后的墙壁内。鲜血渗涌而出,像是朵最艳丽的大红花开在米特的身上。
“窗户这玩意,可不限定只有反派角色才能拿出来当出入口的。”
坐在窗台上的秀丽少年慢条斯理地说道,他的手上还握着一柄鲜红色的三叉戟。
大厅内原本活动着的藤蔓如同失去操纵的引线,一瞬间全掉落地面,一动也不动地趴伏着。
利耶他们掩不住愕然地望向那抹坐在窗台上的人影,其中西维滋和法儿还是头一遭见到对方,但是那显著的外貌特征,马上令这一对兄妹领悟到对方的身分。
淡绿色的发丝、淡绿色的眼眸,甚至连嘴唇也是如春季嫩芽的色彩,再加上那一张少女似纤细的美貌——
那是莱姆绿·安丝,沙迪分部的负责人。
“莱姆绿?你怎么……你怎么老是挑这种时间出现?”
利耶有些难以相信地摇摇头。
上一回是在沙迪领主馆,这一回他到底是如何到达这里的?该不会……也是一路跟随他们过来?
“还有,你手上拿的不是……”
“是纱主丫头的武器,俺特地去跟她借来的,顺便请她留点力量在上面,好弄出一个冰系魔法。”
莱姆绿将三叉戟拄地。由于自身继承魔女血脉的关系,所以他无法操控水气,只能藉由外力,使出这个令米特措手不及的招式。
“还好这次俺没睡过头啊!”
——喂喂喂,所以情势最危急的时候,你是在外面睡觉吗?
这是利耶他们一行人的此刻心声。
莱姆绿的目光在格拉赛亚的脸上逗留不到一秒的时间,随即调回至脸色苍白的米特身上。
即使血液不断地自体内流失,连同着生命力一起,米特在对上莱姆绿的注视后,仍旧是牵起了笑,唇角扬出虚弱却又动人的弧度。
“讨厌啦……这次,是我失算了呢……”
“你还做了什么?米特·卡特,你还做了什么?”无视米特的笑,莱姆绿罕见地绷紧总是给人懒散感觉的语调,“你准备离开这里,那代表你一定是完成了某件目的。”
“厉害,真厉害……连这部分……你都注意到?”
溢出无血色嘴唇的是甜蜜的嗓音,明明等待着自己的唯有死亡,米特却像是觉得异常愉悦地咯咯轻笑。
那笑声,如同是宣告着不祥降临。
“哪,人家不是说了……班特利,是要派上用场的吗?”
班特利?派上用场?
利耶等人一愣,他们无法理解米特的意思。利用那名小男孩的血做成的攻击,在刚刚不就已经被他们阻挡下?
可是很快的,利耶猛然僵住了背脊,血管内流动的好像是冻人的冰冷。
他终于发现到米特所谓的“派上用场”是怎么一回事,他的视线凝固在班特利的尸身散落的位置,那些被撕扯开的躯块仍然在冒渗着血。
然后那血,沿着光辉闪灭的地板,借着满地的藤蔓掩饰了形迹,像条狡猾的红蛇悄声来到——就来到利耶他们的身下。
法儿和菲尼克在褐发青年视线移动的瞬间,便跟着追望过去,于是他们也发现到了。
察觉到同伴们的不对劲,西维滋赶忙想要找出使他们不对劲的源头。
最后,路希维德家的男孩也发现到了。
“不会吧……喂,不会吧……”
西维滋呆愣住,他喃喃地说,如同希望否定自己见到的。
利耶·金·阿利斯像是悲鸣似的嘶气出声,他的全身都在颤抖,就连紧紧抱住怀中孩子的双臂,都彷佛要痉挛般地发颤着。
白发紫眸的小女孩在所有人不曾察觉到的时候,闭上了眼;细幼如白藕的四肢,攀爬着鲜艳妖娆的血色花纹。
“小公主?小公主!”
菲尼克骇然地尖喊,跌跌撞撞地冲了过来。但无论怎么喊,那名最受众人疼爱的孩子就是不会响应,也不会睁开眼。
亚亚就像是陷入谁也碰触不到的梦境里中。
“别担心,只是,暂时的醒不过来……”
就算是濒临死亡,米特的嗓音还是甜美得一如歌唱。
“不过,当然不可能就这样而已唷……在花纹的颜色变黑之前,带着可爱的亚亚到我们的根据地去吧。你们知道那地方的,小茴香学姐会告诉你们的。
“否则……我说过了,班特利的血,对纯正血脉的月光妖精……”
利耶他们都知道那未完的句子是什么——班特利的血,对纯正血脉的月光妖精来说,是毒中之毒。
拥有亚麻色发丝和蜜色眼眸的少女彷佛是喘不过气地呛咳几声,接着她微仰起脸,对着莱姆绿就是展颜一笑。
“我真讨厌你,莱姆绿殿下……你看你又再一次的破坏……”
淡绿如春芽的眼眸猛然惊异缩收,但是莱姆绿却什么也来不及问出口,那道总是如歌唱一样动人的少女嗓音,已经乍然终止。
于是米特·卡特真的死了。
08 月光妖精的遗址 - 尾曲
红发碧眸的修长女性伫立在窗前,窗外是夜色笼罩,仅有竖立街道两侧的路灯孤单地发着亮。
而在微凝白雾的窗玻璃上,则是倒映出了另一人的身影。
明明知道自己的身后站着人,但兰卡却是沉默不语地望着窗外街景,向来不离身的烟管罕见地不在她的手边。
时间像是要在这间书房内凝固成永劫。
分不清楚究竟是谁先击碎了寂默,也许是兰卡自己,也许是兰卡身后的男人,又或者是两人是同时的开口。
于是声音真实地流淌入这间书房里。
“莱姆绿说,他没想到会在那遇见你。”
“那只是一个巧合,就连在下自己,也很惊讶。”
“为了什么事惊讶?为了我请莱姆绿过去那边一趟而惊讶?”
“在下听说他原本是在调查别的事。所以发现他的气息的时候,在下一时间以为是自己判断错误。”
“他似乎是调查得差不多了,因此我才请他过去帮那几个小鬼的忙……你真正惊讶的不是这件事,而是遇到他们吧?”
男人锁着眉,不发一语地陷入了瞬间的沉默。
兰卡的眼睛依旧注视着窗外,那对冰绿的眼瞳彷佛能穿透黑暗,望见和黑暗融为一体的海洋。
“我没想到你们会那么快碰面。”
“在下,也从来不曾想到。在下真的没想过,会如此突然的就碰到面。”
“那两个小鬼,果然还是不记得你吗?”
“……”
“他们不记得你,不记得两年前曾发生过的事。不管是那个橘子眼睛还是小白毛,他们两人,都只记得两年间的记忆而已。”
“即使不记得在下也无所谓,那样子的事……在下并不希望他们想起。你也不希望他们想起,不是吗?否则你就不会将他们安置在南大陆上的,兰卡。只因为那里不会有任何事物令他们回忆起两年前的,那件‘意外’。”
“……他们几个小鬼都还好吗?”
兰卡就像是不愿正面回答,直接将话题改了方向。
男人什么也没追问,异常低沉的嗓音如同深邃地鸣似地响起。
“正休息着,莱姆绿会负责看好他们。”
“对方这次是下足了手段……算了,反正迟早都要正式碰上。现在就让那群小鬼彻底的休息一下,等他们醒来后,再来烦恼那些有的没的吧。”
最后,红发碧眸的代理负责人转过身,她静静地望着站在她面前的友人,然后淡淡地拉开唇角,慵懒微哑的嗓音溢出了美丽的嘴唇。
“不管怎样,还是要欢迎你回来,格拉赛亚。”
不管接下来的事情发展是好是坏,不管等待在那些孩子面前的究竟会是什么,但眼下的这件事,确实是值得让人高兴的。
所以,欢迎你回来——
桂·格列里·格拉赛亚,沙迪分部的第三名负责人。
请继续期待下一集 暴走之歌
——嘘,放轻脚步,随同普鲁鲁进行“抢救人质大作战”!
第九集 闇夜中的灾祸
09闇夜中的灾祸 - 序曲
是夜。
环绕在沙迪外围的大海,就像是要和浓阒的夜色融合在一块似的,成为一团化不开的深浓黑暗。
紧邻在沿海的港口之城,随着深夜的到来陷入了沉眠当中。
整座城市都深深的睡着,只有街道上的路灯还孤零零地醒着,透过灯罩,散发出昏黄朦胧的光芒。
所以,不会有人看见,在大海的中央,突然间出现一个怪异的隆起,彷佛有什么试图从底下将这团黑暗撑破开来。
如同黑暗的大海被撑高、再撑高,直到达到一个高度才终于静止不动,海水从那不明之物的外层滑落下来。只是,在无星无月的夜空之下,依旧难以将那不明之物的样貌看得详细。
唯一能确定的,是那大得惊人的外形。不过就在下一刹那,宛若黑暗凝聚的巨大之物竟渐渐的缩小,周身的轮廓也同时在产生变化。
被隐没在云层后的月不知不觉间探出一角,皎洁的月光洒落在海面上,随着浪潮制造出了粼粼的波光,像是无数的星子跌落在上。
连带地,也映照出踩踏在海面上的精致双足。
光滑如白瓷般的肌肤,在月下彷佛是隐隐地折射出光泽。纤细的四肢自折边繁复的袖口和裙摆下展露出来,令人联想到春天花朵的粉红长发让海风吹得不断飘动。
额前的发丝下,一双紫罗兰色的眼眸就像是玻璃珠一样,剔透而且无温。
由外貌来看,是一名人类的小女孩。
但是,人类的小女孩是不可能像踩踏在陆地似的,安然无事地伫足在海面上。
那并非是人类,而是来自于大海深处的住民,并拥有“纱主。霜凛”
这样一个名字。
霜凛的鲨之主。
剔透的紫眸先是淡淡地环视一下四周,接着锁定了目标。裙摆下的细白双足开始踏出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纱主一步一步地向着对边的沙迪走去。
被夜色浸染成深黝的海水拍击出小幅度的浪潮,在纱主的脚下簇拥而上、再退下,无止尽的一个循环,却未曾沾湿纱主分毫。
等到那双细白的裸足踏上陆面,不同于海水柔软的异样触感立即从脚底下传来,坚硬的地面硌得宛如初生婴儿般的肌肤有些难受。
纱主低下头,注视着自己赤裸的双脚数秒。
“对了,还有鞋子。”
稚气淡漠的声线溢出粉色的嘴唇外,纱主一挥手指,原先静静蛰伏在岸下的海水蓦然飞溅了部分上来,像是柔驯的缎带,一层一层地缠绕在她的足踝上。
眨眼间,海水便幻化成一双海蓝色的鞋子,将小巧的双脚包裹在内。
目的地是沙迪分部。
纱主是在昨日收到来自于莱姆绿的讯息。
讯息里除了关于“夜灾”更进一步的详细资料外,还有一个最为重要的内容——近日之内,普鲁鲁冒险团即将主动前往“夜灾”的根据地。
为此,纱主和莱姆绿约定好要在今夜碰面。她不会放过胆敢对她们海族出手的“夜灾”,也不容许自己看上的猎物,被自己以外的人所伤。
普鲁鲁冒险团的那两个人,褐发青年和白发小女孩,是她纱主。霜凛看上的高级猎物。
稚嫩的嘴唇抿了抿,纱主想,如果这次她提出用两百个很棒的宝物来换,也许他们会愿意让她吃掉一只手臂和一只脚?
全部吃掉的话,就会变得很无聊了。毕竟又香又有趣的猎物,不是随时都能碰得……!
中断纱主思绪的,是一阵轻到几乎要被忽略的脚步声。
可纱主仍旧是敏锐地捕捉到了,在这个地方,还有自己以外的第三者存在!
那一双漂亮剔透的大眼睛眯细,缺乏表情的精致小脸上瞬间闪过的是一抹冰冷。
纱主没有犹豫地张手朝虚空一抓,但立刻又想起来,自己随身的武器早让莱姆绿借去,至今尚未归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