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没有停下,似乎是向着纱主所在的位置走来。或许是刚好来到这的人类?
纱主撇了撇唇,心里却不认为这样的深夜里,会有人无故的晃到港口附近。
即使如此,她还是小心地掩去气息,轻巧地一跳跃,娇小的身形顿时拔高,无声无息地落足在堆叠得高高的木箱上。
纱主安静地俯视下方动静,她可以听见脚步声越来越靠近,然后逐渐脱离阴暗角落的人影终于进入她的视野内。
紫罗兰色的眼眸惊异地大睁,原本转尖的牙齿更是马上回复原状。
“姐姐……?”
眉宇间凝聚的冰冷消散,纱主飞快地自木箱上跳下,海蓝色的鞋子以着一种奇异的轻盈,不发出声响地踩踏在地面上。
彷佛是感觉到有人接近,那名有着粉红长发的女性顿时警戒地转过身,却在见着对方的相貌后,紫罗兰色的眸子浮上松懈。
“纱主,你吓到我了。”
“贝特兰菲姐姐,为什么你会在这里?你不是答应我,要好好的在海里休养吗?”
“我还是担心你啊,纱主……不陪在你身边,我会无法放心的。”
“姐姐……”纱主凝望着那张混合着担忧的闲雅笑颜,传入鼻腔内的除了海风带来的咸味外,还有另一股淡淡的香甜味道。
由面前的温柔女性身上,所传出的血腥香味。
纱主的心头瞬间一颤,那不是姐姐会有的味道!
下意识向对方伸出的手连忙硬生生地收回,然而就在指尖抽开的刹那,一股强硬的力道已经迅雷不及掩耳地反箝住纱主的手腕。
和贝特兰菲拥有相同外貌的女性反过来抓住了纱主,一块泛着奇异味道的手巾同时覆上纱主的口鼻。
在来不及闭气之下,纱主被迫吸进了那个味道。朦胧迅速地在她的眼前展开,视野内的景象就像是受到白雾掩盖,渐渐变得模糊不清,就连四肢也开始虚软无力。
“号称霜凛最强的鲨之主,原来连普通的迷药也抵抗不了吗?不过,也许是我的分量下得太过了。”
那道如水流宛转动人的温柔嗓音说,依旧是“贝特兰菲”的声音。
可是,就在下一秒。
“虽然现在才自我介绍有点没有礼貌。”
即使意识几乎都已经陷入昏沉,但纱主还是听见了,这是一道极为轻柔的男性语调。她拼命睁大眼,想要看清说话者的面貌。
“很高兴能亲自带你回去作客,纱主陛下。我是你口中说的,那群做了编号的小虫的,领导者。”
最后在扭曲的视野中,纱主只看到一张扭曲的温柔笑颜。
那不是贝特兰菲的脸。
09 闇夜中的灾祸 - 第一曲 无星之夜
任谁都看得出来,莱姆绿。安丝的心情明显陷入低落。
只不过在现下的这间房间里,却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看见莱姆绿脸上的低落。
因为除了绿发碧眸的秀丽少年犹然是醒着以外——他就坐在窗台边,对着窗外的黑夜连连叹气——占据在各个角落以及床铺上的五人,则都是熟睡着。
虽然说房间的空间够大,但在塞进六个人之后,仍不可避免地感到拥挤带来的压迫感。
从窗户玻璃上瞥见其中一人的动静,莱姆绿暂时停止叹气,他来到菲尼克的身边,替这名睡相差劲的少年把踢开的棉被重新盖好。
可惜在十秒过后,随着菲尼克的一个翻身,那件棉被立刻卷成了麻花条,被他夹在脚间。
莱姆绿有些苦恼地刮刮脸颊,总算明白过来,为什么在睡觉前,兰卡的徒弟之一会认真地建议自己,如果到时候受不了的话,可以拿条绳子把菲尼克绑住没关系,有事他这个团长先生会负责。
严格来说,莱姆绿也不是受不了,毕竟他今晚的职责,就是好好地看护这一群累坏的冒险猎人。只是同样的动作在经过四次,或者是五次之后,确实会令人感到些许的麻烦。
于是莱姆绿干脆一弹指,四个手掌心大小的火球瞬间出现在天花板下方的四个角落。随着火焰的燃烧,房间里的空气一点一滴地渗入暖意,温度有升高的迹象。
“这样应该没问题了吧?要是让格拉赛亚重要的徒弟着凉,他一定会拿阴沉的眼神瞪俺哪……”莱姆绿低声说道。
调整好室温之后,他在小桌旁拉了一张椅子坐下,光滑如玉的手臂托住尖细的下颚。
然后继续哀声叹气。
小小的叹气声终究是惊动了这房间当中的其中一个人。
原本趴睡在床沿的褐色脑袋慢慢地撑了起来,弓着背脊、坐在椅子上的利耶先是眨下眼,等待双眼适应周遭的光线亮度。
当视野内的残留白光全部褪去,利耶首先看见的是睡在床上的亚亚和法儿,那一大一小睡得极为安稳,其中亚亚的一只手还揪扯着他的袖角不放。
利耶忍不住要露出笑,只是笑意到达唇角却又凝住,攀附在小女孩手臂上的猩红花纹既妖饶又怵目。
“别盯着看,越盯只会心情越不好。”慢条斯理的中性语调,乍听之下令人难以分辨声音的主人是男是女。
“天还没亮,你继续睡吧。等天亮了,俺会叫醒你们。”
利耶被突然响起的声音惊了一下,不过他马上就认出来和他说话的人是莱姆绿。
这名分部负责人在他们睡前曾说过,他会待在房里一整晚。
小心翼翼地将亚亚的手指剥离开来,利耶将那只细幼的手臂轻轻推回棉被里掩好,这才站了起来。
长时间固定不动的一个姿势,让他的背脊、肩膀还有脖子都传来酸麻的疼痛。
看着褐发青年皱起一张脸,莱姆绿眯着淡绿的双眼,同样是淡绿色的嘴唇则拉开了笑。
“哎,所以说俺才叫你们别全挤在同一间房里睡嘛,小心明天会全身酸痛啊。”
“这句话不应该是对我说的吧。”用不着等到明天,现在就已经感到全身酸痛的利耶深深地叹了口气。
他环视下四周,瞧见西维滋和菲尼克分别犹睡在沙发以及地板上,两人并没有因为房内多出的说话声而惊醒。
“这房间不是本来就分给我和亚亚用的吗?”
换句话说,硬挤在这房里一起睡的是其他几个人才对。
“咦?俺还以为这房间原本就是俺的耶……原来是俺又记错了吗?”
“喂喂……”
利耶到现在还是不知道该拿莱姆绿的少根筋怎么办才好,就连吐槽的力气也使不上来。他耙抓一下头发,干脆把话题推回到最初的轨道上。
“为什么要叹气,莱姆绿?你叹得我都睡不着觉了。”
“俺刚刚有叹气吗?”
如春季嫩芽的眼眸认真地盯着利耶瞧,随后恍然大悟地一击掌,不过他还记得要把击掌的力气放至最轻。
“对了对了,俺想起来了,俺刚刚是……在那个什么的,噢,用人类的说法是“低潮”。”
利耶忽然有些迟疑自己还要不要跟莱姆绿继续谈话下去,总觉得再谈下去,心理上的疲惫似乎会呈倍数成长。
最后普鲁鲁冒险团的年轻团长做出了决定。
“我们去外面说吧,别吵到他们。”
窗外是一片无星之夜。
走廊上的壁灯静默地发着亮,将仅有的两道人影拉得斜长,歪歪曲曲地映在洁白的墙壁以及闭掩着的房门上。
利耶和莱姆绿原本是要站在走廊上继续他们的话题,只是这两人猛然又想起,分部里的某位代理负责人可是有着比谁都敏锐的耳朵,哪怕是谈话声压得再小,恐怕也会一字不漏地全让人听了进去。
“虽然俺认为兰卡应该是还在跟格拉赛亚说话……”
淡绿色的眼眸朝走廊最底端的房间瞥了过去,由于厚重的门板仍是密实地关着,因此难以察觉里头的动静。
“他们本来就是老朋友,加上又那么久时间没见了……总之,俺觉得还是再换个地方比较保险一些。”
利耶可以理解莱姆绿口中的“保险一些”是什么意思,假使站在这边谈的话,说不定兰卡会以“制造噪音”这样的理由,将刀毫不客气地架在他们俩的脖子上。
利耶甚至看见莱姆绿在不自觉中伸手摸了摸脖子,看样子他也有过相同的经验。
“那要换到哪里去?一楼应该就没问题了吧?”
“一楼的休息室隔音还挺不错的……对了,阿利斯,咱们出来外面是要谈什么?”
“……莱姆绿,我看我还是回房间睡觉好了。你也早点休息吧,晚安。”
“哎哎,先等一下,俺只是不小心一时又忘记了嘛……嘿,兰卡的徒弟,你难道不想知道格拉赛亚的事?”眼看褐发青年真的要转身回房,莱姆绿赶忙地拉住他的手臂。
已经抬起的脚步顿时又硬生生地收了回来,利耶回头望着那张用精致来形容也不为过的秀美面孔,对方淡绿色的嘴唇正弯起一抹得逞似的笑弧。
确实是得逞了。利耶。金。阿利斯必须承认,他该死的想知道。
那名自称是“格拉赛亚”的男人——全名则是桂。格列里。格拉赛亚——原来就是沙迪分部最后一名的负责人。
然而,除此之外,利耶他们就无法再得知更多的,有关于格拉赛亚这个人的讯息。
莱姆绿说,格拉赛亚和兰卡是旧识。既然如此,利耶忍不住要猜测,被阿贝尔视为情敌的“桂”,就是指桂。格列里。格拉赛亚吗?
如果那三人真的彼此都认识,那么、那么……格拉赛亚也知道他们的存在吗?利耶抿直唇线,那是他想要当面问,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才好的疑问。——格拉赛亚他,是不是也认识自己和亚亚?
橙色调的眼瞳隐隐地闪过某种情绪,利耶没有告诉过任何人,自从离开月光妖精遗址的那一日起,在格拉赛亚的身上,他竟然渐渐的感受到……莫名的熟悉感。
好像,曾经见过。可是脑袋里的记忆库中,却完完全全地搜寻不到对方曾经存在过的丁点痕迹。
利耶知道亚亚也和他有着同样的感觉。
当白发紫眸的小女孩苏醒过来之后,她盯着格拉赛亚发愣的时间变长了。
猛然地,利耶又想起那细白四肢上的艳丽花纹。
他的眼神暗了下来,喉头处涌起巨大的苦涩,像是有人当面狠狠打他一拳,搭在楼梯扶手上的五指一瞬间收紧。
领在前头往楼下走的莱姆绿彷佛是察觉到身后人的情绪变化,他扭过头,漂亮的眼角跟着扬高。
“你在担心妹妹?”
莱姆绿似乎是喜欢这样称呼着亚亚,他的语调听起来还是慢吞吞的,和深夜的氛围却莫名地搭调。
“俺不是说了,越在意只会让心情更不好。而且,妹妹暂时也不会有事的。”
“我明白这是“夜灾”为了逼迫我们主动去找他们的手段,但是……”
利耶没办法原谅的是过度大意的自己,假使他再多留心一点,多提防一点,那么亚亚也就不必遭受到那样的事。
“阿利斯,俺其实不太喜欢一句话。”
莱姆绿干脆整个人转回来面对利耶,他的手搭在扶手上,改以后退的方式一步一步地走下螺旋楼梯。
“那就是“早知道”。”
“早知道……?”
“没错,你不认为这句话听起来真讨厌吗?早知道这样……早知道那样……人类啊,常常都在说“早知道……”呢。你明白俺的意思吗,兰卡的徒弟?还是你比较习惯听到俺喊你“橘子眼睛的”?”
莱姆绿难得露出含带促狭的笑意,那张梦幻般的美貌绽放出明亮的光彩。
“噢,你可以喊我利耶或阿利斯都没关系,但是别学兰卡那家伙,她老是不肯好好的喊一个人的名字。”
利耶忍不住也笑了,这是他第一次单独地和莱姆绿如此地说着话,而且还是在深夜里。
然后普鲁鲁冒险团的年轻团长慢慢地沉淀下喉头的苦涩,他放缓了声音,眼神却是异样的坚定,彷佛再也没有什么能够阻碍他一样。
“我明白你的意思,莱姆绿,我真的明白你的意思。”
已经发生的事情再怎样也不可能改变,与其兀自悲叹着“早知道就该如此”,倒不如直接思索应对的办法。
绿发碧眸的秀丽少年眯起眼,弯弯的眼角揉进不符合他外貌年龄的深沉。这使得利耶有些好奇起来。
假使他记得没错的话,海族之人的寿命比起人类来得还要长,长了许多。
“莱姆绿,我可以请问你的年纪吗?倘若你觉得这问题过于唐突,不回答也没关系。”
“唐突倒是不会啦……不过你问俺的年纪吗?俺想想看,俺今年是……唔,是这个数字吗?还是这个数字?”
莱姆绿打住向下走的脚步,他站在楼梯上,低头开始认真地扳着手指数了起来。
利耶只见到这名沙迪的负责人不停地数着手指,但还没算完五根就又放弃,重新再来。这样的动作大概循环了四、五次,最后那张容易令人错认性别的面庞抬起。
“这个嘛,男人的年龄还是保密比较好。”莱姆绿将竖高的食指置在唇边,“绝对不是俺想不起来的缘故。”
不,感觉上绝对是这么一回事。
利耶叹口气,放弃追问下去,他告诉自己,刚刚听见的那些“是一百零五吗?不过去年好像就满一百一十了耶”、“等一下,还是前年就满了?”以及“反正是有满一百岁的样子”都不过是错觉而已。
没有花费太多的时间,长长的螺旋楼梯就走到底端,踏下最后一级阶梯,让鞋底正式踩在枣红地毯上之后,莱姆绿这才再次地转过身,不再用后退的方式行走。
利耶跟在莱姆绿的后头,每一步踏出的足音都让脚下的厚重地毯吸收进去。
仅有两个人待着的一楼大厅感觉起来比平日更加空旷,洁白的柜台、洁白的墙壁、洁白的大门,全都教留在大厅里的小灯染上朦胧的昏黄色。
拉上的窗帘隔绝了每一扇窗户对外的景象,同时也不让人有机会窥视公会内部的情形。
莱姆绿带领着利耶继续向里边走去,一楼的走廊上倒是没有点灯,虽然大厅的光线有透露过来,不过仍然稍显昏暗一些。
继承魔女血脉的负责人本来打算弄出几个火球来,但马上被利耶阻止了。至于阻止的原因——利耶有些说不出口,他觉得那会令他想到在墓地出现的“那种”火焰。
沙迪分部内的房间大多数都是不会上锁的,包括休息室也不例外。
莱姆绿很快就找到属于休息室的房门,当然是关掩着,他伸手摸上门把,顺利地将门把旋转开来。
于是莱姆绿一边朝里面推开门,一边转头再和利耶说着话。
“妹妹的事,咱们几个人都会尽力帮忙的。明天俺也会跟着你们到那个什么灾的根据地,格拉赛亚也是。
“兰卡那边,她要留下来坐镇公会,估计会叫希克罗出手,你的师兄绝对称得上是一等一的战力……阿利斯,这样有没有少担心一点了?”
利耶正想冷漠地回答“完全没有”的时候,莱姆绿已经一口气地将门板推到最底,贴上了墙边。
同一时间。
偌大而且无人的休息室响起一声“噗滋”的声音,异常清晰地进入了莱姆绿和利耶两人的耳中。
噗滋?
突如其来的怪异声响使得开门的莱姆绿愣住,尾随莱姆绿踏进的利耶也愣住。
两个人先是纳闷地对望一眼,接着莱姆绿慢慢将贴上墙的门板拉开空隙,淡绿的眼眸朝门后望去。
一只被门板压得扁扁的兔子玩偶昏迷在地,肚子上的缝线似乎是因为刚刚的那一压挤而撑裂,填充在里面的棉花从缺口内跑了出来。
谁也没有想到,小茴香的宠物,名为“史宾赛”的兔子玩偶竟然会躲在门后睡觉。
“……那个缝线果然还是太过粗糙一点了哪。”
半晌过去,普鲁鲁冒险团的年轻团长认真地做出这样的一个结论。 09 闇夜中的灾祸 - 第二曲 深夜里的三方会谈
史宾赛觉得自己不止是头昏眼花,还加上全身酸痛,简直就像是有人趁它不备之际,狠狠的痛揍了它一顿。
当然,它不认为凶手会是小茴香,如果是的话,那就应该只有肚子会痛得不得了,然后棉花会噗滋噗滋的被挤出来。
可是,肚子不但没有空荡荡的感觉,反而像是……比以前还要饱满?
难道、难道!小茴香终于对自己这么可爱又楚楚可怜的一只兔子,忍耐不住做了惨绝人寰的改造手术了吗?
“咿!不要啊!我不要在还没看到我未出世的孩子之前,就因为改造手术而投向真神的怀抱呀!”
原先一动也不动的兔子玩偶猛然爆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它蹦跳起来,两只长耳朵跟着竖得老高,一双像是钮扣的鲜红眼睛撑得又圆又大。
只是映入那双红眼睛里面的,并不是那抹彷佛由苍白色堆积出来的纤弱身影。
就连进入耳朵内的声线——
“未出世的孩子?兔子玩偶也能生孩子吗?”
“欸?有孩子了吗?小茴香竟然没有把这样的喜事告诉俺,是不是要包个礼物比较好?”——也不是属于少女所有。
史宾赛愣了一下,它环视四周,发现周遭的景象并不是想像中的实验室和手术台。
接着它低头看看自己的手,还是和原来一样,没有突然间变成兔子以外的生物。再接着,它的视线往更下方移动,本来有些放松而垂垮下来的耳朵猛地又拉直。
“没没没没没有缺口?!这是谁的肚子?是谁把我的肚子偷偷换走了!虽然原来的肚子真的很丑但我也不想被改造——唔!”
拔得高亢的尖细嗓音硬生生的被外力堵住,嘴里被塞进布团的史宾赛顿时只能发出“唔唔嗯嗯”的声音。它睁大双眼,好像在这时候才总算想起,这地方还有自己以外的两个人。
“就算这里隔音好,俺也不希望你在大半夜的乱喊啊,兔子。”
和现在慢吞吞的语调相反,莱姆绿上一刻用布团堵住史宾赛嘴巴的动作,只能用快速俐落来形容。
“被兰卡听到的话,会被杀掉……咦?还是被分尸掉?”
相貌秀丽的美少年毫无自觉地吐出了骇人的发言。
身为小茴香的宠物,同样也是属于沙迪分部一分子的兔子玩偶,当然没少见过兰卡的手段,更不用说兰卡的身边现在还多了一位只动枪不动口的可怕徒弟。
雪白的身躯立刻抖得像风中杨柳,包括长耳朵也是一并颤抖。
“照兰卡那女人的性子,应该是分尸比较有可能。”
接着进入史宾赛耳中的,是先前已经响起过一次的青年声音,听起来温和爽朗,只是吐出来的句子也教人不免心惊胆跳。
史宾赛抽出堵得它难受的布团,它继续用双手捂着嘴,表示自己绝对不会再乱尖叫,鲜红的圆眼睛小心翼翼地打量坐在它面前的两人。
确定都是熟人没错,褐发橘眸的青年和绿发碧瞳的少年。
“橘子眼睛的跟莱姆绿?”
史宾赛放下自己的双手,溢出的音量又尖又细,更像是小孩子在说话一样。
“为什么你们两个会在这?难不成你们要对我谋财害命?”
“真要谋财害命,我也会挑对象的。”
利耶在说这句话的时候,似乎没有开玩笑的意思,色泽温暖的橙眸泛着异样的认真,令史宾赛的背脊莫名发冷。
“啊,不过你也没什么家产,所以不必担心的,史宾赛。”
……意思是说,如果它有家产的话就得要担心是吗?
“对了,史宾赛,你活动一下看看,肚子那边会有什么不舒服的感觉吗?”
“肚子?”虽然有些不明所以,但史宾赛还是下意识地依言而行。
它举高双手,然后扭扭腰,再来一个后空翻跳跃,完全没有感到任何不适的地方。
“应该说……比以前还要好活动了耶。以前要是来个后空翻,棉花都可能会掉出来,就像是人类的内脏、肠子都掉出来那样。”
“不过棉花掉出来没有声音,内脏跟肠子的话,不是会“啪哒”一声之类的吗?”
“莱姆绿、史宾赛,拜托你们两个不要在半夜讲这种事。”
利耶几乎想翻白眼,“总之,没有不舒服的地方就好,你肚子上的缝线我帮你免费重新换过了,史宾赛。”
“是你帮我换的?”
史宾赛忍不住再低下头,望着压根看不出有缝补痕迹的白色肚皮。当它重新抬起头,投给利耶的目光顿时充满无比的崇拜。
“橘子眼睛的,想不到你这么厉害!你简直就是全兔子的救星啊,我代表全体兔子和月亮感谢你!”
利耶差点又想问,这跟月亮到底有什么关系?而且你明明是兔子玩偶,不是一只兔子。
浑然不觉利耶正努力压制吐槽的欲望,心情大好的史宾赛从椅子跳上桌子,甚至还单脚华丽的旋转了一圈,完全忘记该去计较是谁把它弄昏的。
“为了报答你,为了报答你,就让我来透露一个大秘密,关于小茴香。
乌拉皮勒卡斯楚托里西亚。”
“我说,这是哪门子的报答?”
“小茴香讨厌光线,不喜欢人群,最喜欢躲的位置第一名是大厅的柜台底下。”
“这些俺早就知道了,不算是秘密唷,兔子。”
“呜,可恶!那就换一个,小茴香的真实身分其实是……”
““夜灾”的五十五号,专长则是咒杀。史宾赛,找不到可以说的也没关系,不用勉强自己。”
“什么叫勉强自己?你是看不起老子吗?你看不起我这么一只聪明无双又可爱动人的兔子吗?”
史宾赛双手插腰,挺直胸膛,开始用大大的脚掌打着拍子,“宰了你喔,小心老子我宰了你喔!”
“那俺会放火先烧了你唷。”莱姆绿伸出食指,纤细剔透的指尖前燃动小小的火花。
史宾赛发出一声呜噎,身为兔子玩偶的它当然会惧怕火焰。
“可恶可恶,你这个披着美少女外皮的邪恶角色,竟然用这种卑劣的手法威胁我……”
细碎的抱怨在瞄见莱姆绿改成一弹指,召出一团小簇的火球后,立刻拔高成异常甜腻的撒娇语调。
“讨厌,我是说……哎,对了,我是要说小茴香名字短称的由来!”
这点利耶倒是有兴趣了,他一直很好奇,为什么小茴香。乌拉皮勒卡斯楚托里西亚,会有一个叫做“小茴香。格列里”的短称?明明这两者之间完全没关联……
等一下,格列里?褐发青年的心里蓦地一突,他好像这时候才察觉到,“格列里”三字听起实在是异常的熟悉。
“因为小茴香当初是由格拉赛亚救回来的嘛。”
慢条斯理的语气,慢条斯理地进入利耶的耳中。莱姆绿单手托着腮,纤白剔透的手指状似无聊地戳着自己制造出来的火球,火光将那张美貌映照得如梦似幻。
“然后经过了这样,再经过了那样,唔,到底是哪样……不管了,反正小茴香的短称就这么决定下来了。不过俺总觉得,俺来这里要讨论的应该不是这个……”
事实上,普鲁鲁冒险团的年轻团长也这么觉得。
橙色调的眼瞳忍不住望了一下史宾赛,似乎是在遇上它之后,原先的话题顿时全部失速地脱离轨道。
被望着的兔子玩偶下意识把双手藏在身后,那是一个略带警戒的姿势。
它可没忘记,眼前的年轻人可是那恐怖家伙的师弟,说不准他也会把自己的四肢捆绑起来,嘴巴堵住,然后塞进垃圾桶里面。
可是,还没等到史宾赛紧张兮兮地质问“你想对我做什么”,放到身后的双手突然不经意地碰触到自己的尾巴。
短而圆的毛球似尾巴,照理说应该如此。
史宾赛僵着身体,继续用双手慢慢触摸着。这个形状!这个触感!
下一秒,史宾赛猛然的扭过头去,气势之猛烈,连利耶都担心它会不会把脖子扭断。扭断的话,他这回缝补可就要收费了。
兔子玩偶的鲜红眼睛瞪得又圆又大。
“蝴蝶结?!为什么我的尾巴上会直接缝着一个蝴蝶结?而且还有我的尾巴!它怎么会变成粉红色!不不不!我讨厌粉红色粉红色!为什么你不干脆缝成黑色的你这个没脑袋的大笨蛋!”
“你不认为粉红色比较可爱吗?”
“从头到尾根本就找不到可爱的地方啊!绝望了!我的人生就要因为这个粉红色的尾巴而绝望了——”
“啊,兔子你要出去的话,记得帮俺带水回来。”
史宾赛的回应是抓起离它最近的花瓶,毫不犹豫地朝着莱姆绿扔了过去,接着便大哭着跑出休息室。
莱姆绿刮刮脸颊,看着已经不见兔影的门口,再看看伸手帮他抓住花瓶的利耶。
……对了,他来这里原本到底是要说什么啊?
于是绿发碧眸的美少年陷入苦思当中。
史宾赛在走廊上边哭边跑,当然它是不敢哭得太大声的,深怕会吵到不该吵醒的人。
被极力压抑的哭声幽幽细细,像夜风萧瑟刮过,带来无以名之的苍凉感。在无人的昏暗走廊上,听起来格外地教人后背发毛。
假使这时候利耶在场的话,想必会禁不住吓得脸色一变。
史宾赛的哭泣很快就因为外力而被迫中止。
有人抓住史宾赛的长耳朵,并且将它一把自地面拎了起来。
“我就说果然不是“那个”在作祟嘛,原来是这只兔子的声音。”
“这里有兰卡小姐在,我想连幽灵也不敢出现了……团长先生应不在这附近吧?要是被他听见这个禁忌的名词,他会打我的。”
那是两道音质不同的少年声线,前者高亢、后者平和,但是对史宾赛来说,都是不算陌生的声音。
照理说应该还在房间熟睡的西维滋和菲尼克,现在就站在史宾赛的面前。
“兔子,你没事在半夜跑干嘛?”
西维滋将手臂再举高,好让自己捉着的兔子玩偶能够与自己平视,“难不成你的主人又在追你了?”
“快放开我,你这个没礼貌的金毛小子。”
无视西维滋的问题,被人拎在半空的史宾赛开始不耐烦地踢动着。
“没有人教过你吗?对待我这么可爱的兔子,怎么可以用这种抓法?
这是错误的示范、错误的示范。”
说着,如钮扣的红眼睛睨了金发少年一眼。
“正确的做法是要好好地托住我的屁股。听到了没有,你这个呆子。”
“说到屁股……”
菲尼克一推眼镜,在西维滋打算把史宾赛扔出去前开口,“那个尾巴上的蝴蝶结,该不会是我们家团长先生的杰作?”
“蝴蝶结?还真的有耶。唔哇!为什么你的尾巴会变成粉红色?”
“就说不要随便挖人伤口了,笨蛋、笨蛋!”
史宾赛生气似地一抬腿,用它大大的脚掌踢上西维滋的下巴,趁西维滋吃痛松手之际,跳回地板上。
它双手叉腰,耳朵竖得高高,脚掌习惯性地开始拍打地面,“我知道你们两个很闲,不用说了,我都明白,你们两个就是很闲。”
菲尼克和西维滋互望一眼,他们只是想出来寻找房间内的某位失踪人口而已——绝对不是莱姆绿——却没料到会让一只兔子玩偶拦下。
“所以?”菲尼克问。
“你想要干什么?”西维滋也问。
史宾赛则是一昂下巴,颐指气使地下达命令:“去帮我搬东西。”
“啊?”
“听不懂兔子话吗?我说,去帮我搬东西。”
“等一下,为什么我们得帮你搬?而且你没事在半夜搬东西做什么?”
“很抱歉,我们想赶快找到团长先生。毕竟都这么晚了,再不睡的话,明天出门远行可是会没力气。”
“可是,就是为了你们的团长先生,才要你们帮忙搬嘛。”史宾赛挺直了平坦的胸膛,两名少年这才注意到,它的肚子上已经不复见原先那粗糙的缝线。
是阿利斯做的。
一定是团长先生做的。
西维滋和菲尼克不约而同地浮现相同的想法。
没有察觉面前两人的视线是落在自己无痕的肚皮上,史宾赛继续说下去。
“那个橘子眼睛的,正和莱姆绿在休息室里说着话。是他们要我出来搬点喝的回去,所以啦,你们帮不帮?不帮就是没人性、没同情心!对兔子见死不救!”
“你确定是我们团长先生说的?不是莱姆绿先生自己想要喝水?”
菲尼克弯低身子,盯着史宾赛的黑眸有丝怀疑。
“什么?你怀疑我吗?你怎么能怀疑一只纯洁的兔子?看我认真的眼睛!这么认真的眼睛哪有可能会说谎!”
“……我只看到像是钮扣的圆珠子。”跟着弯腰观看的路希维德家男孩下了评论,随后他站挺身子。“要去哪里搬?厨房吗?”
“厨房才没有什么好东西。走吧、走吧,由我带你们去。”
史宾赛像是兴奋地晃动着两只长耳朵,它立刻蹦蹦跳跳地朝着另一个方向走,走到一半又回过头。
“你们还呆在那里做什么?别慢吞吞的,小心老子宰了你们唷。”
西维滋必须承认,这只兔子真的很容易就激起人内心的杀意。似乎是明白他的心情,一旁的菲尼克拍拍他的肩膀,脸上写着“我能理解”。
史宾赛带领两人前往的地方不是二楼,也不是一楼,而是沙迪分部的地下室。
地下室的入口原来就在螺旋楼梯的后方,倘若不是史宾赛领路,菲尼克和西维滋还真的不知道这地方竟然还会藏着一道暗门。
只是,究竟是什么好东西,会藏在地下室里面?
在百思不解之下,抱着疑惑的两名少年仍旧是一前一后地跟着兔子玩偶,步下暗门之后的楼梯。
所谓的地下室,其实也只是一个方正的储藏空间而已。地面铺着青石砖,三面墙壁各钉设了三层式的木架子,架子上整齐地排满密封住的玻璃瓶。
在灯光照射下,瓶里的液体折射出淡淡的光辉。
普鲁鲁冒险团的正式团员和预定团员,两个人都杵在门口的位置,眼里映出满屋的玻璃瓶,颊边感受到的则是比一楼还要低凉许多的温度。
“这些……里面装的该不会是毒药或秘药什么的吧?”西维滋舔了舔嘴唇,小心翼翼地问出内心的疑问。
只不过他这一问,却马上使得史宾赛像是被踩着尾巴,蹦地跳起来。
“毒药?秘药?你的脑袋是装什么?比豆腐渣还不如的东西吗?”
尖细的小孩子嗓音拔高起来,或许是仗着目前位在地下室的关系,曾因为太吵而被人塞进垃圾桶的史宾赛才敢放心大声说话。
“是饮料啊!笨蛋,这里可是沙迪分部,是连鬼魂也不敢出现的超恐怖沙迪分部!”因为沙迪分部里有比鬼还可怕的兰卡。拉克西丝洁奥卡待着。
西维滋摸摸鼻子,着实不好意思说:没办法,谁教我们分部里有一位实习负责人,在她私人用的小房间就摆满着魔女特制的秘药,或毒药。
“我可以问一下吗?”菲尼克环视一圈那些没有贴上标签,盛装不同色泽液体的玻璃瓶。“这是谁收集的?还是沙迪分部的共同财产?”
“是我收集的。”
出声的人不是史宾赛,也不是西维滋,更不可能是菲尼克自问答。
待在地下室的两人加一兔几乎是反射性地僵住背脊,背部的线条绷得直挺挺的。他们连大气也不敢喘一个,好似在瞬间忘记该如何呼吸一样。
从菲尼克和西维滋后方所响起的,是一道慵懒低哑的女性嗓音,散发出独特的魅力。并且,伴随着所有人都再熟悉不过的淡淡烟味。
曾被自己的徒弟形容成鬼,不,或者说是比鬼还可怕的兰卡。拉克西丝洁奥卡就站在菲尼克和西维滋的身后,态度慵懒地吸着烟,居高临下地望着三道不敢回头的背影。
而在这名代理负责人的身旁,还有着一抹异常高大的人影。
是桂。格列里。格拉赛亚。那一双黄铜色的眼珠,令人想到了出没夜间的猛禽。09 闇夜中的灾祸 - 第三曲 混乱前的一触即发
“怎么,一个个愣着不说话,是要当柱子吗?”
兰卡移开唇边的烟管,用手指轻弹了弹细长的杆子。她看着似乎更加僵直的三道背影,说话的语气还是不疾不缓。
却让菲尼克等人的脖颈后窜上一股凉意。
“兔子。”冰绿色的眼瞳淡淡一扫,直接就锁定因为这一喊,差点就跳起来的史宾赛。“你带这两个小鬼到这,是想做什么?”
“我我我……”明明对方什么事也没做,更没拿出惯用的刀抵着自己的脖子,但是史宾赛就是无法克制一双抖个不停的脚,连长长的兔子耳朵都可怜兮兮地垂了下来。
它捉着两只垂下的耳朵,慢慢地扭过头,红眼睛从缝隙中偷觑着兰卡和格拉赛亚的表情。
可惜的是,谁也没办法从两名负责人的脸上读出真正的心绪。
西维滋觉得现下的气氛真是压迫得他难受,一时间全身都动弹不得,而背部就像是有针扎着一样。
他转动眼珠,用眼角余光瞄了身边的同伴一记,发现菲尼克也是和他差不多的情况。
早知道这里是兰卡的收藏室,西维滋发誓,说什么他也不会那般轻易答应史宾赛的请求。
就在路希维德家的男孩使尽全力,打算硬挤出一句话的时候——不管什么话也好,只要能打破此刻教人窒息的僵局——有人比他更早一步开口了。
不过不是菲尼克,不是普鲁鲁冒险团的魔阵士。
“在下认为,现在这时候并不适合当成活动时间。”
低沉到如同由地底深渊处传出的嗓音,每一字每一句都像要震动着人们的鼓膜。
“在下建议你们回房休息,以免明天精神不足。”
“这个,其实我们原本是出来寻找团长先生的……”已经重新稳定下来的菲尼克转过身,随即又因为格拉赛亚过分高大的身形所带来的压迫感,而忍不住后退了一两步,拉出一个适当的距离。
既然菲尼克都说话了,西维滋也像是再度寻回发声的能力,他跟着出声道:“席路说得没错,我们是发现阿利斯不在房间里,才出来找人的。不然谁有兴致在大半夜不睡觉,跑出来游荡啊?不过才找到半路就遇上兔子了。”
于是接下来,四双色泽不同的眼睛全部转到史宾赛的身上,等着它的解释。
“等等等等等一下!为什么都看我?”
史宾赛揪着自己的长耳朵,虽然双脚依然不敢动弹,但是它的上半身却死命地向后倾仰,形成一个奇妙的姿势。
“我什么都不会说的!就算你们拿一百根白萝卜贿赂我,我也不会说的!我绝对不会说是莱姆绿要我带水回去给他喝的,因为我可是拥有坚定兔格的优良兔子!”
……这不是全部都说出来了吗?
菲尼克和西维滋的表情看起来就像是想做出以上的吐槽。
而兰卡则是懒洋洋地一弯唇角:“喔?所以找水找到这里来了吗?我怎么不记得,我这里是改成放水的地方了?”
“兰卡小姐,请问……你这里放的是些什么?”虽然说史宾赛已经强调地下室收藏的都是饮料,不是秘药,更不会是毒药。可是在得知收藏者是兰卡之后,菲尼克总觉得答案应该不会那么简单。
再怎么样,这名少年是绝对不愿意拿些来路不明的东西,害得他们团长先生吃坏肚子。
“放些什么?”红发的代理负责人微眯细眼,视线是注视着一脸慌张之色的史宾赛。她半咬着烟嘴,冰绿的眼珠里面闪过瞬间的饶富兴致。
不会有人发现兰卡的神情变化,那张精艳的面孔总是将情绪隐藏得极其隐密,唯一的例外大概只有就伫立在她身旁的格拉赛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