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条斯理地吐出一口白烟之后,兰卡才又慢条斯理地把中断的话说下去。
“不就是放些饮料吗?”
红润的唇瓣似笑非笑,宛如在嘲讽菲尼克他们的紧张兮兮,“路希维德家的小子,你该不会把我这里,当成那位火之魔女的药剂调配室了?”
“咦?不不不,完全没有,我绝对没有那样想。”突然被点到名的西维滋只觉得心脏一跳,赶忙极力否认,不过心里头还是浮上了一丝心虚。
听闻兰卡亲口说出的答案,菲尼克这才松口气。如果收藏者都这么说,那么应该是没有问题了。
一起松口气的还有史宾赛,它总算不再揪着自己的长耳朵不放,本来绷紧的肩膀也松懈下来,却在发现兰卡的目光仍旧未移转后,马上又直挺起来。
假若菲尼克和西维滋有刚好回过头,看见史宾赛的举动的话,或许他们就不会轻易地相信兰卡的答案。
“到现在还愣着?”
兰卡一扬眉,烟管就像是在下达命令地一指,“不是要搬到休息室?
搬多一点,待会我们俩也会过去。“
“啊,是!”
两名少年几乎是反射性地挺直了背,迅速回答。
为了让菲尼克他们方便通过,原先站在阶梯上的两名负责人分别地侧过身,贴近墙边,目送着两道年少的背影不敢稍有怠慢,三步并作两步地向着一楼冲上。
而不论是菲尼克或西维滋,他们的臂弯里都抱着不少的玻璃瓶。
就连体形最矮小的史宾赛,也是左手一瓶,右手一瓶。
然而,有着粉红色尾巴的兔子玩偶才爬上几层楼梯而已,就被人拦了下来。
更正确一点的说法是,被一柄亮晃晃还刺进地里的弯刀给拦了下来。
瞪着银亮到能映出自己全身的刀面,史宾赛只觉得大量的冷汗就要如瀑布般地溢出。
“顺便去把我的另一个徒弟给叫到休息室,兔子。”
倚在墙边的红发女性说,冰绿的眼珠常常令人感到比她的佩刀还要坚硬、冰冷。
“至于小白毛跟另一个小女孩,别吵醒她们,让她们继续睡。”
“您说,叫谁到休息室?”史宾赛的声音在颤抖着,包括它雪白色的身躯也抖个不停。
“我的徒弟。不要让我再重覆一次哪,小茴香的宠物。”
“但、但是!要是我去叫的话,我会被那个没血没泪的奖金猎人轰爆头、抽出棉花,然后四肢被绑起来地塞到垃圾桶里面啊啊啊!”
对于兔子玩偶歇斯底里般的恐慌,兰卡只是冷淡地持着烟管,用着慵懒而冷淡的嗓音问了一句:“去,还是不去?”
史宾赛泪眼汪汪:“……去。”
当地下室独独剩下兰卡和格拉赛亚,眉间盘踞着冷郁的男人,打破菲尼克他们离去后留下的片刻静默。
“在下不能理解你的做法,兰卡。”
黄铜色的眼珠宛若夜间的猛禽,严厉地直视自己的同事,多年来的友人。
“那几个孩子需要的是休息,而不是……”
“让他们趁机放松一下吧,格拉赛亚。好好的放松身心一下,对那几个小鬼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兰卡抬起头回视,飘冉的白烟这次是真正地柔化她眼内的锐利,即使只有短短的一瞬,“我知道你担心橘子眼睛的和小白毛……”
“他们是我的徒弟。”格拉赛亚的声音听起很低、很沉,却带有一种力量。
“他们也是我的徒弟。”兰卡用食指再轻敲几下烟管。
“我们谁也不希望”那件事“再度重演,或是让他们两人知情。有些事,忘记就忘记了,不该再想起。等明天出发后,你可以使尽一切办法保护我们的徒弟……而现在,就让我们好好的喝上一杯。”
灰发的高大男人皱眉,沉默。
“顺便跟那个笨蛋徒弟培养感情一下。”兰卡拉开了一抹艳丽逼人的笑,“不管怎么说,都很久不见了,不是吗?”
“……听起来是个好主意。”有着灰发、黄铜色眼珠的公会负责人说:“不过在下还是认为,你刚刚应该和他们先说清楚的,关于,这里的”饮料“。”
“反正,只是少加了三个字而已。太罗嗦的男人会讨人厌的哪,格拉赛亚。”兰卡懒洋洋地低笑出声,充满魅力的嗓音飘荡在一楼和地下室之间的楼梯间里。
沙迪分部的地下室所摆放的,确实是饮料没错,除了这些饮料的开头还得要再加上“酒精性”三个字。
酒精性饮料。
再换句话说,所有摆在木架上的玻璃瓶,其实都是兰卡自各地收集而来的——
酒。
声音。
路希维德家的女孩是被声音惊醒的。
一开始只是隐隐约约,就像是从遥远的地方所传来的梦之声一样。但是渐渐的,却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彷佛是脱离出了梦境,在现实中化做具体。
声音在法儿的耳边敲敲打打。
天蓝色的眼眸猛地睁开。
是真的有声音。
从睡梦中强迫拔离的感觉,使得法儿的胸口还留着一抹心悸,心脏的跳动比往常还要来得清晰。她慢慢地撑坐起身子,却在同时间看见身旁的小女孩正揉眼坐起。
天花板下方的四个角落,飘浮着四个巴掌大的小火球,房间里的空气十分温暖,而火球的光芒也替房间带来足够的照明。
所以法儿看得很清楚,现在的房间里,就只剩下自己和亚亚。
趴睡在床沿边的褐发青年,不见了。
在床下打地铺的黑发少年,不见了。
还有允诺会一直待在房里顾守所有人的绿发负责人,也不见了。
法儿的目光扫过如今空荡荡的沙发,她原先还想也许自己的哥哥是睡到一半跑去上厕所,却在回房途中迷了路也说不定。不过看情况,哥哥应该是跟其他人一块消失的。
可是,怎么会突然消失?又消失到哪里去了?
“好像,有好多人的声音……”亚亚侧耳倾听,尖长的耳朵微地竖高。
她也发现其他人不见了,却没有不安的感觉,这或许跟现在所待着的是沙迪分部有很大的关系。
这里有兰卡在,也有格拉赛亚在,所以是令人安心的地方。
为什么会忽然想到格拉赛亚?亚亚困惑地眨下眼,雪白的睫毛张扬又垂下,她不是很明白,也没办法具体地说出来。
可是可是,真的有熟悉感。
“亚亚,是阿利斯跟哥哥他们的吗?”法儿只能模糊地听出来,有声音正在喧嚣着。
“唔,有很多人。”亚亚掀开盖在身上的棉被,动作利索地穿好鞋子。
“法儿姐姐,我们去外面看,去外面看。”
法儿点点头,出房门之前不忘带走一件薄外套,披在亚亚的肩膀上。
一跨出房间门,声音变得越发明显,确实就像是亚亚说的,是许多人的声音。
法儿的视线飘到了附近闭阖的房间门上,就在她纳闷着那么大的声音怎么没有吵到其他人的时候,其中的一扇门极为缓慢地向里边拉了开来。
接着,是一颗黑色的头颅怯生生地朝外探出。
不过法儿随即就发现到,那是因为对方披着斗篷的关系,才会让她一时间错认成黑色。
而沙迪分部里,就连待在室内也要用斗篷把自己包裹得紧密的人也只有——
“小茴香姐姐?”
忽然被喊到名字的羸弱身影猛然地震了一下,那颗背对法儿她们的头颅瞬间似乎有缩回去的趋势。
小茴香在听见有人喊自己名字时,差点要停了心跳。
她没想到房外会有自己以外的第三者存在,她屏住呼吸,强迫自己慢慢地将脸转向另一边,淡色素的银白眼瞳里面顿时纳入了一大一小的两道人影。
是法儿和亚亚。
“……那个,晚安。”不知道应该开口说些什么比较适当,小茴香不擅长和人应对,所以她嗫嚅着无血色的唇瓣,细如蚊蚋地吐出属于夜间的招呼语。
“晚安,小茴香小姐。”法儿柔声地说,她知道面前的公会负责人不习惯与人相处,“你也是听到声音才起来的吗?”
原来不是只有自己一个人听见而已。
小茴香轻轻地点下头,苍白的手指下意识仍旧抓着门板,目光是盯着走廊的地面,却在无意瞥见小女孩细白双腿的刹那,视线像是被螫到一样,反射性地缩了回来,紧紧地固定在自己的鞋尖之前。
即使现在的视野内只剩自己的鞋尖和走廊地板,可是刚刚看到的景象却已经在小茴香的眼底生根,无法拔除。
洁白细腻的孩童双脚,从裙摆下展露出来,笔直地站立着,彷佛下一刹那会有花朵迎绽而上。
假使没有那些鲜红得过分的花纹就好了。
假使没有那些像是血的颜色的花纹就好了。
小茴香忍不住闭下眼,然而上一刻烙印进眼底的花纹,就如同是猩艳的藤蔓,缠得她胸口难受。
那是米特。卡特在临死前,留在亚亚身上的恶毒诅咒。
“小茴香小姐,我们一起下去看看好吗?”
法儿柔和的声音再一次地响起,小茴香慌慌张张地抬起头,又慌慌张张地垂下,然后她小小声地挤出一个“好”字。
路希维德家的女孩牵着亚亚的手,一步一步地走下楼。她特意选择走在小茴香的前方,不让对方因为暴露在自己的视线之下,而变得越发紧张。
从楼梯上,就能将下方的景色一览而尽。办公专用的大厅并没有人在,声音是从内侧的走廊涌溢出来,宛若是浪涛一波一波拍打。
法儿听出来了,她们房间的失踪人口都混在这声音里面。加上这么大的动静,出门察看的人却只有小茴香而已,估计另外三名负责人也是待在其中。
“有利耶、菲尼克、西维滋……啊,还有小兔兔的声音。”
听力最为灵敏的亚亚细声地数着,她仰起小脸,紫晶色的眸子漾满纳闷:“法儿姐姐,为什么大家都不睡觉?利耶说,早睡早起才能发育良好,长得像大树一样喔。”
不,这句话……好像有哪里怪怪的。法儿略略地蹙下眉,可是一下子似乎不知道该如何纠正才好。
然而出乎意料的,却有人接了话。
“是真的吗,亚亚?”
微弱的声音自法儿她们的背后响起,而且莫名的带了点期盼的味道。
“早睡早起的话,就能像是兰卡大姐一样,发育良好?”
等一下,这种事不应该认真地去问一个小孩子吧?法儿伸指按上额际,忽然有种无力感。而且做为标准的对象,根本是打从一开始就选错了……
这些话法儿是说不出口的,不过在迎上亚亚向自己寻求确认的目光后,她隐去苦笑,委婉地回答道。
“呃,我想,每个人的情况都不太一样吧。”
除了这个答案,法儿还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但是就连她也忍不住低下头,摸摸自己的胸口。
三名女性不约而同地想起红发代理负责人的姣好身影,然后不约而同地叹口气。
幸好已经进入眼内的目的地很快又分散了法儿等人的注意力,三双眼睛盯住休息室的门板,没有关得紧密的门板留了一条细缝,声音和光线就是从这条细缝内,源源不绝地涌出。
法儿伸出手,一口气将没关紧的休息室大门推开——09 闇夜中的灾祸 - 第四曲 混乱,混乱,混乱!
在推开休息室的大门之前,法儿预先做好了许多想像,但她得承认,没有任何一个想像符合她推开门后,猛然跃入她眼内的景象。
“唔啊!好臭!”
发出声音抗议叫嚷的人是亚亚。
白发小女孩几乎是在门打开的瞬间,就用最快的速度捂住了鼻子,一张稚嫩的小脸蛋在掌心后皱成一团,可爱的眉毛也皱得紧紧,像是打上好几个结。
不止是亚亚而已,包括法儿和小茴香在内,她们两人也是因为这股迎面而来的呛鼻味道,迅速地将口鼻遮掩住。
是酒臭味!
而且是浓得不得了的酒臭味。
路希维德家的女孩忍不住别开脸,向着走廊的另一端大大地吸了一口新鲜空气之后,才又捂着口鼻,将视线重新移转到休息室内。
失踪人口之一的褐发青年就坐在沙发上,像是没有注意到门口三道身影的存在。
但是从法儿她们的角度,却能能够看得清楚,那张平时总是如同夏季朝阳般明朗的面孔,此刻却是挂着阴恻恻的冷笑,一手揪着兔子玩偶的长耳朵,一手拿着酒瓶,态度强硬地逼着对方一饮而尽,硬是将一只白兔子灌醉成了粉红兔子。
而失踪人口之二的黑发少年,则是紧挨在利耶的脚边,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双腿并立屈起,下巴有气无力地置放在膝盖间。右手不断地在地板上画着无意义的圈圈,并且一脸悲凄之色地对着无人的方向自言自语。
和菲尼克的自言自语混杂在一块的,是另一阵抽抽噎噎的哭泣声,声线绝对不是属于女性所有。
法儿只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在狠狠抽痛。毕竟看见和自己拥有如出一辙容貌的男孩,正抱着一颗抱枕在角落哭哭啼啼,而且还能听见对方对着抱枕喊着自己的名字,那实在不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
至于同样也坐在沙发上的,还有另一人。
灰蓝发色的奖金猎人就坐在利耶的对面,过分端正的面孔即使处在混乱的中央,也不曾出现过丝毫波动。他面无表情地喝着酒,一杯饮尽后又再倒一杯,沉默的重覆这个循环,桌面上摆放了数量惊人的空瓶子。
但是,和格拉赛亚以及兰卡脚下的空瓶一相比,却又立刻显得小巫见大巫。法儿她们甚至还看见为数众多的酒桶,跟着横躺在那些空瓶当中。
就连现在,这两名公会负责人也是各抓着一个酒桶,面不改色地提起就灌。
“呜!太……太惊人了……”法儿呻吟一声,看得脸色不禁有些发白起来。只是不知道她说的“惊人”,是对于两位负责人的酒量,抑或是休息室内此时此刻的光景。
“听说,全部的公会负责人里,就是兰卡大姐和格拉赛亚的酒量最好……我、我也曾经见过。”
虽然史宾赛就待在自己的视野内,但小茴香似乎是回想起某个惊人的画面,语调忍不住变得些许结巴:“真的、真的千杯不醉呢!”
以那种可怕的气势和速度,就算说千桶不醉她也相信。法儿在心里苦笑着下了结论。
她的脚跟下意识地向后挪动着,充满高浓度酒气的房间让她觉得,假使再待下去,自己说不定就会先醉倒了。
休息室内的一干醉鬼们显然还是没有察觉到三位女性的到来,混乱的情况还在持续,而且好似有越演越烈的倾向。
就在法儿打算先退离出房门口,一声细微的喃喃自语夺走了她的注意力,抬起的脚跟顿时不自觉放下。
天空蓝的眸子里闪过惊异,法儿听得非常清楚,所以她不禁把视线锁死在亚亚身上。
有着白云般柔软发丝的小女孩说了:“唔,阿贝尔也说过,兰卡和格拉赛亚是酒豪呢。每次都会喝掉好多好多……”
那彷佛只是亚亚在无意识中说出来的一句话。可是,那句话里却出现了一个本来不该出现的名字。
格拉赛亚。
桂。格列里。格拉赛亚。
法儿抿起了软润的嘴唇,那些散乱的迷团碎块好像就快能完全的拼组起来。可惜向来会帮忙她拼组的菲尼克,目前正在酒精地狱中,对着无人的方向继续自言自语。
早在先前于不入之森遇见格拉赛亚的时候,法儿就确定,利耶和亚亚并不认识那人。
是的,不管从言行或是举止来看,格拉赛亚对利耶他们来说,仅仅是“陌生人”的同义词而已。
那么,对格拉赛亚而言呢?
路希维德家的女孩发现自己无法排除,关于灰发的公会负责人其实是认识利耶和亚亚的可能性。
也许在更早的时候……也许连阿利斯他们自己也记不得的时候?
“法儿姐姐,兰卡要我们过去。”白嫩的手指拉住法儿的手,法儿迅速地稳定紊乱的思绪,依言朝着圆桌的方向望过去。
红发碧眸的女性端着懒洋洋的淡笑,向着门边的三人招了招手。似乎已经被解决完毕的酒桶就放置在桌下,替她的惊人战绩再添上一笔。
任凭亚亚拉着自己的手,法儿微屏住气息,和小茴香一块小心翼翼地跨过散乱的空酒瓶,避开混乱中心的沙发。
而深入休息室后,法儿她们才发现到,到方才都不见踪影的莱姆绿,原来也是待在这里面的,只不过因为她们先前站的位置不对,被遮挡住了视角。
相貌秀丽的美少年睡死在门板后,整个人仰面朝上地躺着。洁白的面庞除了酒精作祟而染上绯红之外,在他的额头和右颊上方,不知道被谁作弄似地,用黑色的颜料画了一只乌龟和一只兔子。
“史宾赛那个笨蛋……”
一眼就辨认出罪魁祸首的小茴香发出近乎悲鸣的呻吟,细细的眉毛像要快要哭泣搬地揪结起来。
“会被烧掉的,莱姆绿这次一定不会只烧尾巴,会连史宾赛的耳朵也烧掉的……”
看样子,那只乌龟和兔子都是史宾赛的杰作。
见着三人上前,兰卡再度拉扯开红艳的唇角,一双冰绿的瞳眸里面不但没有沾染上过多酒气后的沉浊,反而仍是清明得不可思议。
“结果还是吵醒你们了……如果你们觉得无法忍受的话,我可以将这群酒品差劲的小鬼们,全部踢进北海里面哪。”
“咦?啊,请千万不要这么做。不过如果是哥哥,或许……”
“请恕在下无法认同你的提议,兰卡,那是非人道的做法。”
“太溺爱小鬼可不是好事。算了,我也只是随便开个玩笑。”
“可是,就是因为兰卡大姐的”开玩笑“,向来是说到做到……”
“呵,你真了解我,可爱的小茴香。”
兰卡倾下身子,低哑慵懒的嗓音轻轻拂过小茴香的耳畔,惹得这名宛若是苍白色堆砌出来的少女,顿时心跳乱了好几拍。
“不过,这次是真的开玩笑……小白毛,你给我回来。”
眼角余光瞥见白发小女孩的动向,精细的眉毛一挑扬,伸出的手指一把就将那抹娇小身影拉回。
被人拉住不放的亚亚鼓起脸颊,仰起头,一双紫晶色的大眼睛全是抗议之色。
“兰卡,过分。为什么不让人家过去?我想找利耶呀。”
“敢说我过分?你的胆子变大了嘛。”兰卡眯细冰艳的眼,毫不客气地以指弹上亚亚的额头,立刻就见亚亚皱着脸,捂住前额。
这如同惩罚的动作,同时也换来格拉赛亚不甚赞同的目光:“要是你过去那边一步的话,小心变得跟其他的小鬼一样的下场。”
“下场?”发出疑问句的人是法儿。
“利耶的酒品一向……都不怎么好。”格拉赛亚语带保留地解释,他没发现自己使用了一个不恰当的字词,可是不代表法儿没有注意到。
一向?路希维德家的女孩掩去刹那的讶异流光,将疑惑暂时压按在心底。
“那个笨蛋橘子眼睛的。”
兰卡以一种漫不经心的姿态轻敲着桌面,皎白的指头也有其独特的魅力存在,“喝醉了之后,就会非常努力的把靠近他的人,非常努力的灌醉。”
于是三位尚未沾染到丁点酒精的女性,将视线放在已经躺平的史宾赛身上,接着再移向其他人。
哭哭啼啼的西维滋,改抱着利耶大腿自言自语的菲尼克,依然面无表情持续喝酒的希克罗。
“这么说……”
“加上莱姆绿,五只都是牺牲品。”皎白的手指继续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
“明天大概就可以看到一群宿醉的笨蛋……虽然我很想这样说,不过派这一群笨蛋去敌方的根据地,未免太丢脸了。说不定,还让人当成我们这里派不出像样的家伙呀。”
兰卡的句子掺杂着嘲讽的意味,可是她注视利耶等人的目光却出乎意料地柔软。随后那柔软的目光落在亚亚身上,将攀附在稚幼四肢上的红纹尽纳眼底。
“告诉我,小白毛,你会怕吗?”
“怕?”亚亚没有问怕什么,她只是低下头,望着自己张开的掌心,妖异的猩红花纹不止是缠依在掌心内,包括手指、手臂、裸露在衣服外的四肢肌肤,全都像是已经成了花纹生长的领域。
亚亚知道这是什么,她记得在不入之森里所发生的一切事情。
思念体的悲伤、班特利的憎恨,以及……
米特。卡特的诅咒,用班特利充满毒素的血完成的诅咒。
即使如此,隶属月光妖精一族的小女孩还是挺直胸膛,昂起小巧的下巴,大声的说:“不怕!有利耶在,所以亚亚不怕!”
“……好孩子。”
红发的代理负责人就像是叹息似地笑了,她伸手又弹下亚亚的额头,只是这次并不含带多少力道:“好了,小白毛,还记得我以前教你的醒酒药吗?”
“记、得!就是把那个加一加,这个加一加,最后全部搅在一起对不对?”被分派到工作的亚亚显得相当开心地回答,没发觉格拉赛亚在瞬间流露出的复杂神情。
法儿只见到灰发的负责人将眉头皱得更紧,彷佛陷入深沉的苦闷之中,却不能明白这举动的意思。
“既然记得,就交给你负责做吧。路希维德家的小女孩,可以麻烦你帮忙她吗?”
“啊,当然没问题。”
送走法儿和亚亚之后,兰卡的目光望向了犹留在原地的小茴香,接着她像是有些讶异地挑高眉梢。
不知为何,用斗篷把自己包覆到仅剩一张脸蛋暴露在外的孱弱少女,眼神突然变得有些迷蒙,苍白的脸颊也比平常多增添一丝血色。
“格拉赛亚,我在想,我是不是忘记一件事?”
“倘若,你是指小茴香的体质对酒精很敏感这件事。”
两位公会负责人的话语才落下,顿时就瞧见小茴香像是站不稳地用手撑着桌沿,另一只手则下意识地朝桌面上的杯子探去。
“对不起,兰卡大姐,我好像有点头晕,我喝些水应该就会……”
苍白的手指抓住杯子,几乎如同反射性的动作,直接就朝唇边递送。
透明的液体转眼就消失在淡色素的唇瓣里。
“喝下去了,格拉赛亚。”
“在下看到了。”
“不过那可是酒,格拉赛亚。”
“在下也知道。”
“啊,要发作了。”
“确实是要发作了。”
两人停下奇妙的对话,冰绿的眼眸和黄铜色的眼珠沉默地注视着同一个方向。
将酒错当成水,一口气饮下的小茴香这次是双手都压在桌面上,头颅垂得低低,缺乏生气的白色发丝也跟着垂了下来,遮住整张脸庞。
唯一可见的,是在斗篷底下微微颤抖的纤弱肩膀。
大约是十秒过后,那纤弱的肩膀终于停止住颤抖,低垂的头颅慢慢地抬了起来,再慢慢地向后扭转。一对银白的眼珠就像是野兽锁定住猎物,蓦然迸射出异光。
史宾赛昏沉的意识是猛然被一声凄厉的尖叫给惊醒的。
“史宾赛!”
尖叫声下一瞬间拔得越发高亢、尖锐。
“史宾赛——————————”
“呜咿!”
让酒精染成粉红色身子的兔子玩偶,可以说是反射性蹦跳起,一双长耳朵一并竖得老高。
还来不及弄清楚发生什么事,倏然出现在史宾赛上方的银白眼眸使得它转瞬又发出骇叫,惊恐的叫声迸出喉咙,响彻整间休息室。
“不要啊啊啊!为什么小茴香忽然又会发作?咿!救命!有人要杀兔子了!要杀兔子了——”
矮小的粉红身影立刻连跑带爬,和身后抓着铁鎚和钉子的少女展开一场惨烈的追逐战。
假使不是兔子玩偶的叫声太过凄厉,少女的表情太显狰狞,也许这画面还可以称得上是温馨才是。
放任小茴香和史宾赛在休息室周遭进行你追我跑,两名年纪较长的负责人决定继续喝酒,不过他们这次改用酒杯。
悲鸣声和尖叫声则被当做最佳的下酒菜。
突然间,有一只光滑如玉的手臂从下伸出,攀上了桌缘。
“呜呃!吵得俺的头都痛起来了……”
一颗淡绿色的脑袋跟着慢吞吞地冒出,不知何时从门板后移动到圆桌旁的莱姆绿撑起一半的身子,让漂亮的下巴有气无力地靠在桌上。
“午安啊,兰卡、格拉赛亚……哎,现在是说午安吗?”
“天还未亮,莱姆绿。”格拉赛亚瞥了模样可怜兮兮的同事一眼:“在下建议你可以去洗把脸。”
莱姆绿抬起软绵绵的手臂,摸了一下自己的脸:“该不会又是那只兔子……这次它是画啥啊,兰卡?”
“兔子和乌龟。比上回的萝卜进步很多,你说是吗?”
“你都这样说的话,那应该就是了。对了,为啥俺会在这里?还有你的徒弟……噢,是你们的徒弟才对,别拿那种阴沉的眼神瞪俺,格拉赛亚……”
莱姆绿咕哝地说道,一双淡绿的眼眸显得比平常还要无精打彩,长长的眼睫毛像是要完全垂下:“俺记得……俺记得……俺好像什么也不记得了……”
“莱姆绿”殿下“。”格拉赛亚的声音听起来异常低沉:“那个时候,那名女孩是这么称呼你的,莱姆绿。在下想,也许你愿意告诉我们。”
“啊啊,就是这个……”莱姆绿掀开一只眼,他的语调有种倦怠的慵懒。
“俺是厌回的,这个你们知道嘛。顺便也是皇族的直系,不过继承顺位排到九十六就是了……谁教俺那个老爹呀,年纪一把,能力还强得很。
他也不想想,光是记住一百多个兄弟姐妹的名字,可是一件麻烦事……“
“你们的家族还真意想不到的庞大。”
“所以……俺才觉得奇怪。”莱姆绿的眼睛快要整个闭上:“俺很早前就上岸了,那个米特。卡特,为什么有办法知道俺是直系的……”
温吞的声音至此陷入沉默。
莱姆绿闭上了眼睛。
对于绿发少年的说睡就睡,兰卡和格拉赛亚早已是见怪不怪,他们神色自若地将酒杯斟满,耐心等候。
果然就在下一刹那,原本闭得死紧的碧绿眸子猛然睁开。
“真糟糕,俺睡着了是不是?俺还得等纱主过来的,要是教她瞧见俺这模样,俺猜她会拿她的三叉戟戳俺……”
“所以说,你也要来一剂醒酒药吗,莱姆绿?”兰卡轻晃着酒杯,透明的液体在杯中灵巧地打转,却不曾溢出杯外:“我刚刚已经请小白毛去准备了。”
“唔,有效吗?”
“非常有效。”
红发碧眸的女性先是瞥视沙发附近已经睡着的四人一眼,接着将目光调回,她露出一抹艳丽到近乎危险的微笑。
“绝对可以让你感觉到,从来没有如此的和两位真神接近过,亲爱的莱姆绿。”09 闇夜中的灾祸 - 第五曲 成员尚未到齐
天蓝,云白。
对于时常覆上阴霾的北大陆的冬季而言,今日可以说是一个难得的好天气。
只可惜,在这般好的天气里,此刻正在蓝天下行走的旅行者们,却有着和今日天气一点也不相符的糟糕脸色。
真的很糟。
如果这时候刚好有其他人迎面而来的话,想必会被这样的一个队伍给惊吓到。
毕竟在这个由七人所组成的队伍当中,有二分之一以上的成员,不论是脸色方面,或是反应着心理而显露在外的精神状态,几乎除了“憔悴”
两个字以外,便再也找不到适合的词汇来形容。
包括总是笑脸迎人的褐发青年,以及素来面无表情的灰蓝发奖金猎人,这两人同样都是属于上述二分之一里的一分子。
而走在队伍最前端的高大男人和他抱着的小女孩,则是心理、生理两方面皆相当健康良好的少数派。
单凭这一点来说,就足够引起其他人的嫉妒。
“太过分了……”和自己的妹妹一块殿底在队伍末端的西维滋发出哀怨的呻吟,即使那声音听起来有气无力得很,像是被重物压碾过一样,却依然散发出极为强烈的怨念。
就走在西维滋肩侧的法儿只是微抬了一下眼,又垂下,没有对发出如此声音的兄长回以冷淡的评语。或者说,她现在也提不起力气来回应任何话。
位居队伍中央的三名男性想必也是抱持相同的心情——姑且不论希克罗原本就是连注意力都懒得分予出去的性子——谁也没有对西维滋的喃念做出回应。
“真的是太过分了……”
西维滋显然也不在意有没有人回应他,他只是哀怨的、不甘的,再说了一次:“为什么格拉赛亚就可以不用喝那玩意啊……”
当“那玩意”三字一说出口,顿时就见到好几人的脸色一白,彷佛是回想起某种惨烈回忆地猛然捂住嘴。
就连灰蓝发色的奖金猎人也罕见地流露出一瞬的动摇。
“那是因为在下并未喝醉。”令人联想到深遂地鸣的低沉嗓音响起。
突然被人喊出名字的格拉赛亚并没有因此停下脚步,仅是淡淡地回头瞥视一眼,有伤疤划过的黄铜色眼瞳仍旧盘踞着不近人情似的冷硬。
“况且,在下认为,用”那玩意“这样的字眼,来形容他人好心制造出的醒酒药,是件相当不礼貌的事。”
“问题是那醒酒药也太要命了吧!”路希维德家的男孩哀嚎出声:“而且它到底有哪里像是醒酒药了啊!醒酒药有可能差点让人回到真神的怀抱吗——”
假使是平常又普通的醒酒药,确实不会。
可惜西维滋口中说的“醒酒药”,既不平常也不普通,最重要的是,负责制作的人是亚亚——那名有能力在短时间之内,将一锅清水变成黏黏稠稠,还会冒泡的超诡异紫色液体的白发小女孩。
由于在昨夜,一干男性们几乎都是喝到不省人事的地步,而在兰卡。
拉克西丝洁奥卡的眼中,派这样一群隔日绝对宿醉的笨蛋去进攻敌方的根据地这件事,未免也太丢脸了。
于是在这名红发代理负责人的一声令下,亚亚负责制作醒酒药,法儿从旁协助——在制造过程中,面对亚亚的央求眼神,法儿自己也不得不试喝了一次——最后再由红发的代理负责人自己,毫不客气地将一碗又一碗的紫色液体灌进所有烂醉者的口中。
据说当时醒酒药所带来的冲击,巨大到让被迫饮下之人连悲鸣也呐喊不出。——也因此,造成了一群旅行者在今日呈现出的憔悴模样。
“但不能否认的是,那醒酒药的确相当有效,不是吗?”面对从后方传来的男孩哀嚎,格拉赛亚依旧是无动于衷,给予不冷不热的回答。
正如格拉赛亚所言,出自亚亚之手的特制醒酒药,虽然外观上似乎是超出一般人想像的境界——不止会咕噜咕噜的冒泡,从汤里飘出的青烟还会自动组合成骷髅的图案。
不过在解除宿醉方面,它真的很有效。
西维滋当然也明白这一点,可或许是格拉赛亚如同冷眼旁观的态度让他感到不满,他还是忍不住再度扬高嗓音。
“与其说是有效,还不如说那根本就是用来以毒攻毒……”
“西维滋,拜托你小声一点,你吵得我头都痛了。”
就在法儿无法忍耐自家兄长在这时候的大嗓门,准备出声之际,有人率先一步地开口了。
那是利耶的声音。
自从出发以来,便一直默不作声的褐发青年终于说了第一句话。
他的语气听起来异样的疲乏无力,他的脸色也是所有人当中最为萎靡不振的——这都是因为兰卡凭藉着师父的身分,以着“对多年不见的徒弟,就是要特别关爱”的名义,硬是多给他灌下两大碗的醒酒药的缘故。
路希维德家的男孩马上乖乖闭嘴,毕竟比起自己被迫饮下的一小碗,利耶可是得到了整整三大碗的量,一滴也没有剩下。
“头痛?利耶还会头痛吗?”原本一直告诉自己要乖乖的,绝对不能去打扰褐发青年的亚亚一听见对方说话,就像是再也忍耐不住,立刻在格拉赛亚的怀抱中扭动身子,接着迅速地滑落下来,双脚一踏上了地,连忙向着后方奔去。
队伍的前进速度——虽然缓慢,但真的有在前进——因此陷入了中断。
白发紫眸的小女孩紧张地拉起利耶的手,斗篷的连襟帽顺势滑落,仰高的稚气小脸全是浓浓的担忧。
“利耶、利耶,头痛的话要不要吃药?兰卡有把剩下的药装在小瓶子给我喔。”
剩下的……什么药?利耶很想问,但心底早已浮现的答案让他迟迟问不出口。
为了避免亚亚露出冀求的眼神要他喝下药,他明白自己绝对无法不去达成心爱孩子的要求,所以他马上端出能够令人安心的笑脸,毫不犹豫地将事情推到另一名同伴的身上。
“放心吧,亚亚,我已经觉得好很多了。不过菲尼克的情况看起来比较糟糕,药还是让给他好了呢。”
“咦?咦咦咦咦咦?团、团长先生你在说什么呀!”忽然间被点到名的菲尼克就像是被人踩到尾巴的猫一样,无比惊吓地弹跳起。
“唔,因为菲尼克你实在太安静了,平常不都是话多到让人想要塞住你的嘴巴吗?”
“好过分,团长先生……难道我在你心里的形象就只有这样吗?”
菲尼克露出大受打击的表情,更何况他也不是自愿要安静的,只是怕制造出一丁点声音,会让精神已经够不振的利耶将怒气往自己这里发泄。
普鲁鲁冒险团的魔阵士比谁都清楚,放眼望去,目前这整支队伍里也唯有自己最有可能获得这项殊荣。
“所以,菲尼克要喝药罗?”
注意力被成功移转的亚亚将目光投向了菲尼克,一双紫晶色的眸子认真地直盯着他不放:“要喝药对不对?菲尼克要喝药对吧!”
“唔啊!等一下,小公主,你别听团长先生乱说话,我一点事情也没有的!”
感受到危机逐步逼近,菲尼克慌张地大叫出声。万一再被灌一次那个醒酒药,估计他真的就要回到真神的怀抱了。
“一点事情也没有?真的真的一点事情也没有?菲尼克不能骗人喔!”
“真的真的真的一点事情也没有!”
小女孩的连连询问,少年讨饶的保证声,替本来因为精神萎靡而显得安静的队伍渐渐地注入了活力。
很快的,就连路希维德家的男孩也加入那两人的谈话行列。而路希维德家的女孩则是眼带纵容地凝望这一幕,抿唇轻笑,憔悴的神情已经从那一双天空蓝的眸子剥离开来,取而代之的是回复最初的明媚风采。
相较于菲尼克等人的愉快氛围,却有一人是显得异常的格格不入。
不,倘若那家伙加入话题的话,才真的叫做格格不入吧。
利耶的目光在希克罗的身上停留了短短的一瞬。对方正静默地走在他的左手侧,保持着一个适当的距离,却又不至于过度遥远。
普鲁鲁冒险团的年轻团长不得不承认,他似乎开始习惯这个距离了。
彷佛是察觉到利耶的视线逗留,希克罗微微侧了下脸,深蓝的眼瞳依旧一如往常,深黝得教人捉摸不清底下的情绪。
即使如此,利耶想,多了这个人的帮忙,的确是一件让人打从心里感到安心的事。
“利耶,请你过来一下。”低沉的叫唤蓦地响起,无形中扛下领路责任的格拉赛亚回过头,示意利耶上前。
褐发青年立刻加快步伐,几个大步之后,他并行至格拉赛亚的肩侧。
“怎么了?是路线有哪里不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