褐发青年的忍耐力宣告到此为止,毕竟被人当成垫背压在底下,那绝对不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更不用说压人的那个,还没发现自己是压在谁上头。
“给你三秒的时间,现在、立刻、马上给我起来。”
阴森森的嗓音总算让菲尼克察觉到危机感,他先是一愣,然后慢慢的把头抬起。
映入瞳孔内的是一张无比熟悉的清爽笑脸,除了那双橙色调的眸子连丁点笑意也没有。
“团团团……团长先生?”
菲尼克赶忙扶正有些歪斜的眼镜,确认似的视线再从利耶的脸上一路下移。下一秒,他慌慌张张地弹跳起。
“怪不得我觉得触感真好,原来是团长先生你……不对!我在说什么啊?总之总之,拜托你千万不要把我一拳打飞出去呀团长先生!”
“现在谁有那个力气打你呀……”
被压得差点喘不过气的利耶白了跳离的少年一眼。菲尼克这小子不止长高,而且还变重!
“搞什么,为什么你跟西维滋一样,老是爱把我当垫背……痛死人了。”
“利耶不痛不痛,痛痛全部飞走了喔。”
软嫩的小手摸摸利耶的头,亚亚就蹲在利耶的身边,似乎是在落地时就挣脱出他的怀抱。
“没有力气的话,我可以帮利耶唷。”
“团长先生,拜托也请你千万不要答应小公主的提议。”
菲尼克低下头,双手压在膝盖上,再认真不过地请求着:“这是我这辈子唯一的请求。”
“那你的请求也太随便了吧。”
利耶反握住亚亚的小手,仰头给予她一记安抚的微笑,抬起的视线亦刚好撞入另一双深黝的眼瞳底。
普鲁鲁冒险团的年轻团长一愣,空着的右手几乎是下意识地就要朝剑柄移去。但他随即又想起来,除了他们三人以外,确实还有第四人是跟着一起过来的。
彷佛要和阴影融为一体的人影,是希克罗。
希克罗安静地伫立在离利耶等人约三步远的位置。
利耶必须承认,不管看了多少次,那名奖金猎人的站姿总是会令人想到新开封的剑刃,既锐利又笔直,还有一种无以名之的优雅。
看样子,他并没有像自己一样跌得那般狼狈。
利耶在心里暗暗叹了一口气,觉得这时候唯一能庆幸的事,或许是把自己当垫背的人是菲尼克,而不是希克罗,否则体内可能真的会有什么东西被压挤出来也不一定。
“站得起来吗?”
希克罗的声音在静默的空气里敲出涟漪,散发出莫名的清冷感。
即使对方的问句并未加上任何主词,利耶还是知道他是在跟自己说话。他点下头,当做回答,接着改变原先仰望的姿势,牵着亚亚的手站起身子。
周遭的视线有些昏暗。
利耶才正这么想的时候,宛若是呼应他的心思,一小簇幽蓝的亮光从黑暗中浮现出来,立即增加了不少的能见度。
光源旁,是一张年少的笑脸,镜片后的漆黑双眸混着灵活的狡黠。
菲尼克拿出了夜光菊。
怕自家的团长先生感觉光线不够,菲尼克又继续自怀内掏出更多的洁白花朵。每一瓣纤雅的花瓣都散发出淡色的幽光,汇聚起来的光度登时让残踞角落的黑暗也消弭无形。
利耶一行人此刻待着的地方,是一个密闭的空房间。
唯一的摆设只有一张看上去被荒置许久的铁架床,上头布满一层厚厚的灰尘,就连空气也是充斥着一股教人鼻子发痒的霉味。
“啾!”
亚亚打了一声小小的喷嚏,她吸吸鼻子,觉得鼻腔内还是有点痒,最后干脆用小手捂住。
利耶还注意到,自己刚刚摔跌的位置是一块画有圆形的石板,和他们在沙迪市郊外见到的传送法阵一样。
但是,除了这些之外,除了他们四人之外——
应当比他们早一步出现于此的另外四人,却是不见踪影。
莱姆绿、格拉赛亚、西维滋、以及法儿,并不在这个房间里。
“这是怎么回事?”
利耶不认为对方会丢下他们先行离开,可是房里的的确确只有他们四人而已。
他蹙起眉头,下颚的线条不自觉收紧,橙眸收回了打量的视线,转而直视以自身的血做为媒介,将他们带来此地的奖金猎人。
“这个房间,到底是……”
“有谁,曾经住在这里才对。”
菲尼克推高又有滑落迹象的镜架,他之所以会用过去式,是因为这房间显然已许久未有人踏进一步。
“最重要的问题是,我们现在真的在“夜灾”的根据地里面了吗?”
“希克罗?”
模仿着大人们的动作,亚亚也将目光投向了面无表情的前“夜灾”成员。
“不确定。”
希克罗简短地给予了答覆。
对于这样的答案,利耶倒没有太大的意外感,毕竟眼前之人连自己曾经的同伴名字都懒得记在脑袋里了。
于是褐发青年像要稳定思绪地吐出一口气,迅速做出了决定。
“待在这里空等也不是办法,我们先离开这房间。”
没有人反对这个决定。
菲尼克和亚亚向来就是以利耶的意见为首,至于希克罗,能不说话,他连一个字也懒得说出口。
示意菲尼克将数量众多的夜光菊收起,利耶伸手搭上房间门的门把。
他微屏气息,小心翼翼地转动,将门无声地拉出一条缝隙,门外很静,丁点声音也没有。
利耶又回过头,以眼神和后方的希克罗做了确认。后者轻轻颔首,表示自己没有感受到属于第三者的气息在外。
铁制的门板被加大力道地推开。刹那间,出现在门外的,是一条称不上狭窄,却也称不上宽敞的走廊。
门的对边是用石砖砌起的高大壁面,沉重的灰色调静默地向着两侧延展,不止给人无形的压迫感,更令人产生自己正置身于巨大的灰色牢房的错觉。
架立在墙上的火把燃动着不安定的火焰,投射在凹凸不平的壁面的光影,彷佛要挣脱限制,张牙舞爪地扑袭过来。
利耶就像是被面前的光景夺去心神,他怔然地注视着那高得惊人的石墙,火焰在他的眼瞳里跟着不安定的晃动,直到身后的菲尼克略带困惑地喊了一声“团长先生?”之后。
橙眸中的迷惘瞬间被击碎。
利耶伸手抹了把脸,刹那间在眼前闪过的似乎是什么画面,但是消失太快,让他连捕捉的机会也没有。
而就连利耶和菲尼克也没有发现到,在同一时间里,亚亚澄澈的瞳面覆上更巨大的茫然,如同阴影,将她整个人抓攫住。
那具娇小的身躯轻颤了一下,原本欲踏出的步伐反射性地退缩回去,撞入了后方的希克罗怀里。
希克罗伸手扶住小女孩的肩膀,帮忙她站稳身子,却听见那童稚的声线有如喃喃自语一样,溢出了或许连自己也不明白的怪异句子。
“不要,会被关住,亚亚不要。”
“……不会被关住的。”
希克罗握住亚亚的手,将对方细幼的手指一根一根收拢在自己偏凉的掌心里:“我会保护你们。”
“什么?”
紫晶色的眸子眨动了几下,亚亚就像已经忘记上一瞬的迷茫,困惑地盯住牵起自己的手的灰蓝发青年。
“希克罗,有说了什么吗?”
有着灰蓝发色和锐利眼神的奖金猎人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亚亚纳闷地又盯了那张过分端整的面孔数秒,然后微微鼓起脸颊,发现自己根本没办法从对方的脸上找出端倪。
不过小孩子的心思向来容易被移转,一瞧见利耶他们似乎是注视什么地注视着门板,亚亚立刻主动拉着希克罗走出。
门外的利耶和菲尼克确实是发现了什么,两人的眼睛先是盯着门板的另一面一会,接着同时望向了希克罗。
“这个,应该是跟你有点关系吧?”利耶伸手比着门,铁制的门板其实也没有太特别的地方,只是上头简单地刻了一个数字。
“ ”。
和铁门异色的漆黑数字,如同一个独特的标志,无声地张显自己的存在。
而会让利耶直觉这房间也许和希克罗有关的原因,是因为后者在“夜灾”里的编号,正好也是十一号。
除此之外,就在距离标着 号的房门的数公尺处,亦矗立着另一扇门板,同样色泽漆黑的 正浮刻在上。
“十一号、九十九号……”利耶的眉头皱紧,这是他思索事情会有的一个小习惯。
“所以说,还有其他编号的门吗?可是,为什么我们会被传到十一号来?”
菲尼克也在思索这个问题,他飞快地整理过一遍他们传送前的过程,几乎没有花费多大的力气,就寻找到和莱姆绿等人的相异之处。
也只有那一个决定性的相异处而已。
“该不会……使用不同人的血液当做媒介,就会被传送到不同的房间去?”
普鲁鲁冒险团的魔阵士愕然低喊:“那莱姆绿先生他们……”
“希克罗。”
利耶立刻寻求确认似地回望。
希克罗没有马上回话,深蓝的眼瞳静静望了和自己有着相同编号的门板一眼,再环视被火光映照得阴森的整条走廊。
曾经堆积到无用角落的画面终于被翻找出来,那不是值得让希克罗记住的事,他甚至觉得麻烦,但是他知道他现在需要。
“不同编号者的血,会被传送到不同编号者的房间,格拉赛亚他们不在这里。”
希克罗的眼神锐利而冰冷,像是磨得发亮的危险刀刃。
“金,你要去找谁?格拉赛亚?或是那个被抓的小女孩?”
利耶毫不考虑:“去找纱主。现在去找格拉赛亚,很可能只扑了一个空。那么,还不如直接去双方共同的目的地。”
而且,他相信格拉赛亚也一定会做出相同的决断。没有理由,但利耶就是能这般的肯定。
“既然如此,就往地下的楼层去。”
对于利耶的结论,希克罗未质疑或是附和,那不是他会做的事。他只是纯粹地就着利耶的决定,提出了对应的选项。
“地下楼层?”菲尼克讶然提问。
因为如果按照希克罗的说法,那他们此刻待着的位置,便是地面上了。
““夜灾”的主活动区域。”
依旧是那个无情绪、无温度的嗓音:“在地面之下。”
纵使无法肯定纱主究竟被囚于何处,但初步的线索总算是有的。
按照平时的习惯,利耶自然而然地向亚亚伸出手臂,好抱着她一起行动。没想到的是,亚亚竟后退一步,改揪住希克罗的衣角。
“亚亚,想要让希克罗抱。”
白发小女孩细声细气地说,紫色的大眼睛抬起,自下仰望面前的褐发青年:“可以吗?”
利耶向来没有办法对亚亚的请求说不可以,更何况亚亚也不是第一次让希克罗抱了,所以他并未多加深思背后的理由,直接点头表示答应。
而菲尼克难得的没有对此事提出抗议,更没有哀嚷着“小公主为什么不选我”,他心里明白,假使要抱着亚亚四处跑,对体能不够强盛的自己来说,着实是一项考验。
“我们走吧。”不再拖磨时间,利耶立刻朝着右侧的方向一个迈步,但是步伐跨到一半,却又因为菲尼克的喊叫硬生生止住。
“等一下,团长先生,这种时候不能靠男人的直觉来挑路走的呀。”
“啊,抱歉,我只是……”
“是向右没错。”
希克罗冷淡的声音传来:“继续走,金,我会告诉你方向。”
原本停住的脚步再度迈开,然后越跨越大,越走越快,在希克罗的指示之下,利耶等人开始在长而阴森的走廊疾奔起来。
架立在石墙上的火把彷佛随着入侵者的奔跑,加大了晃动的弧度。
墙面上的光影猛烈地摇曳不定,火光烙印在利耶的橙眸深处,如同要和那色调融为一体,谁也没有见到利耶眼内一闪而逝的阴影。
只有普鲁鲁冒险团的年轻团长自己明白,刚刚踏出的那一步,并非是男人的直觉什么的。而是、而是……身体比大脑还要快一步地率先行动。
但是,为什么?为什么会……
“小公主!”突如其来的惊喊打断了利耶的思绪,那是菲尼克的声音。
居中的菲尼克不知为何猛地在转角处停下脚步,漆黑的眼眸睁得极大,直盯着墙与墙构成的角落,像是瞧见令他不敢置信之景。
可是,除了高耸的灰墙和做为镶嵌装饰的石块以外,什么也没有。
“菲尼克?”
“咦?不,我……”菲尼克回头望向就在自己后方的亚亚,后者正用着不解的目光回视自己,他摘下眼镜,抹了一把脸。“没什么,我好像眼花看错了。”
利耶也没再追问。
重新迈开脚步的菲尼克忍不住又回头多望一眼,真的什么也没有,那一刹那烙印在他眼里的身影,彷佛只是光影交错下制造出来的幻觉——
双眼空茫,手与脚皆被锁链铐锁住的白发小女孩。
菲尼克甩了甩头,用力地闭下眼再睁开,那绝对、绝对只是单纯的幻觉而已!
希克罗将前方少年的动作尽收眼里,他不清楚对方看见了什么,从他的位置,最多只捕捉到幻象似的模糊身影,转瞬又消失殆尽。
深蓝色的瞳孔依旧是读不出情绪。
希克罗不打算多花一丝心力在昙花一现的幻影上,曾经出现异样的角落被他毫不迟疑地抛诸身后。
他的左手臂沉稳地托住亚亚,他的眼角则是再一次瞥过圈绕着自己脖颈的小手。
“为什么不让他知道?”灰蓝发色的奖金猎人在空隙间,低声问道。
环绕在脖颈上的一双小手顿时收紧力道。
“不要告诉利耶。”
隶属月光妖精一族的小女孩垂着脸,细声说:“我不怕,可是我怕利耶担心难过。”
令人联想到白玉雕刻的手指尖上,赤艳的花纹不知在何时已经转成不祥的暗红了。09 闇夜中的灾祸 - 第九曲 一步步踏入的陷阱
当第二个十分钟过去,刻画在石板上的传送法阵依旧没有如预期的出现变化后,饶是迟钝如西维滋,也知道事情一定是在那个环节出了差错了。
路希维德家的男孩就像是被踩着尾巴的野猫,气急败坏地跳了起来,伸手就想揪住格拉赛亚的衣领质问。
但是质问的语句尚未劈头盖下,灰发男人就已挥开了西维滋的手,并且说出了令他更为气急败坏的话。
“再等下去也是空耗时间,在下建议先离开这里。”
“你说什么?桂。格列里。格拉赛亚,有种你就再说一次!”
没有亚亚在场,西维滋不在意自己的用词是否粗鲁,年轻蔚蓝的眼睛最深处,如同要喷出焰火。
“你他妈的竟然想扔下……”
“别爆粗口,西维滋。”
莱姆绿的声音懒洋洋地响起。他改变姿势,从蹲姿回复成站姿,淡绿的瞳眸瞥视了表情比往常还要冷厉的格拉赛亚一眼。
“格拉赛亚讨厌听到有人在他面前骂脏话……噢,还有,虽然俺对你的提议没意见,不过,格拉赛亚,你要再采取保密主义的话,就连俺也觉得有些过分了。”
温吞的语调突然一顿,淡绿色的眸子扫过面露错愕之色的男孩,接着再移向平静得和兄长呈现对比的金发女孩。
法儿的眼眸沉静如水,并未因为格拉赛亚乍听之下显得不近人情的一席话,而起了强烈的波澜。
这并不是合理的事。莱姆绿想,或许除了利耶自己以外,没有人不知道这名秀美的女孩,一直对利耶抱持着某种程度上的好感。
“所以,你也知道格拉赛亚那家伙隐瞒了什么没说,对吧,法儿。路希维德?”
“法儿?”
“我想,我还不能确切的肯定自己的想法。”法儿抬眸注视比她高大许多的灰发男人,嘴角扬起甜美的弧度。
“不过我相信,格拉赛亚先生一定有把握阿利斯他们能够到这里来,才决定先离开的。”
“法儿,你说这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西维滋只觉得自己如坠五里雾,似乎就只有他一人仍不明白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为什么要先离开?阿利斯他们明明就还没……”
“哥哥。”
属于少女柔软的手掌覆上了西维滋的手臂;“你还记得,我们刚打开这房间的门,看见的是些什么吗?”
“外面……不就是高得不像话的墙,照明的火把,还有另一扇刻着的铁门。最奇怪的是,一个人也没见到……这里不是“夜灾”的根据地吗?怎么完全没有戒备的样子?”
与其说是没有戒备,倒不如可以解释成,对方说不定早已经准备好一切,好整以暇地等候他们的到来了。
不过法儿并未将这一番话说出口,她只是继续要兄长再回想。
“既然如此,我们待着的这间房呢?哥哥,这间房是几号?”
“你问几号?法儿,你不也看见了,是五十五……!”西维滋的声音因为串联起某件事乍然而止。
标示为 号的房间,用来当做媒介的小茴香的鲜血——同时也是“夜灾”五十五号成员的鲜血。
这似乎,不是一个巧合。
如果按照这个规则来推断,那么以希克罗之血做为媒介,开启传送法阵的利耶等人,被传送到的地点应该就是标示为 号的房间才是。
“那我们现在是要去找十一号的房间?”
“不是。”
格拉赛亚冷静近乎冷酷地否决西维滋的猜测,这使得后者的双眸又是不满大睁。
“以找到纱主为优先。即使现在赶去十一号的房间,在下也不觉得能够刚好遇上利耶他们。这个时候,想必他们已经开始采取行动。
“依照利耶的想法,他会直接选择寻找纱主被囚之地,当做是最终的会合点。”
就算格拉赛亚的推论听起来合情合理,而且以西维滋对那名褐发青年的认识,对方的确有极高的可能性采取这样的行为。但是,西维滋就是感到不愉快。
“什么叫依照阿利斯的想法啊,说得一副和阿利斯很熟似的……”
“应该是很熟没错吧?毕竟格拉赛亚先生比我们还早就认识阿利斯和亚亚呢。”
“等等,你说什么?法儿,你说那家伙很早就认识阿利斯他们?!”
“慢着慢着,为啥小姑娘你会知道格拉赛亚是阿利斯和妹妹的师父……”
“师父?!”
这次的叫嚷是由路希维德兄妹异口同声的喊出,两双相似又相异的湛蓝眸子,死死地盯住泄露出惊人消息的莱姆绿。
莱姆绿发现自己犯了错误已经来不及了,他伤脑筋地挠着微卷的发丝。
“哎,看样子是不知道……得了,格拉赛亚,别拿那种阴沉的眼神瞪俺,反正迟早也是要说出来的。”
“但在下从来没有说过是现在。”
格拉赛亚的语气就像钢铁般冷硬,黄铜色的眼珠毫不掩饰其中的不悦:“莱姆绿,话多的男人只会惹人讨厌。”
“噢,这可是兰卡对你说过的话,别把它套在俺身上。”
莱姆绿不以为意地耸耸肩膀,白皙的手指同时一个翻转,一柄鲜红色的三叉戟眨眼就被他牢牢地握在手中。
那是莱姆绿至今尚未还给纱主的武器。
“有问题待会再发问吧。要是让纱主丫头等太久的话,她一定会拿这孩子在俺身上戳出三个洞的……唔嗯,也许是六个也说不定?”
容姿秀丽的美少年露出一抹苦恼的笑,但倒映在三叉戟上的淡绿眼眸,却已然不见任何温吞存在,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狠戾。
法儿注意到,不止是莱姆绿,就连自己的兄长和格拉赛亚亦是将手指移往各自的剑柄上。他们两人都不说话,然而绷紧的手臂线条却是警戒的证明。
下一秒,鲜红色的三叉戟一个横划,尖端直指闭阖的门板——在前一秒的确是闭阖起来的没有错。
当半截的厚重门板顺着光滑的切面滑落后,跃入房内四人眼里的,不仅仅是单一色调的高耸石墙,还有一抹原本并不存在于门外的瘦小人影。
暗黑的斗篷将那抹身影包得密不透风,连一处皮肤也没有外露出来,异常宽大的连襟帽更是盖住对方的整张脸孔。
所有能辨识年龄、性别的外貌特征,全都被抹杀得一干二净。
这样的身影,和莱姆绿在沙迪分部时所见过的完全相同,包括对方握着的细长铁棍也是如出一辙。
人影开口说话了。
“奉大人的命令,带领各位前往目的地。”
不是男人的声音,不是女人的声音,也不是小孩的声音或是老人的声音。
那是一个缺乏抑扬顿挫,彷佛只是为了能够交代着指示而存在的,平板“声音”。
“大人是谁?目的地又是哪里?”
西维滋比谁都还要快上一步地出声,他的眼眸眯细,手指依然充满戒备地按压在剑柄上,以备在最短的时间内抽剑保护身后的妹妹。
“凭什么我们要跟你去?谁知道会不会是陷阱等着我们跳?”
对于金发男孩的尖锐问句,瘦小的人影回予的是一字未变的回答。
“奉大人的命令,带领各位前往目的地。”
“你……”
“先等等,西维滋。”
三叉戟改拦在西维滋的身前,阻止他的冲动。
“俺想,你再怎么问也是没用的,这和俺当时在公会里遇见的情况一样。”
“莱姆绿先生,你的意思是说……”
在问话的同时,法儿不着痕迹地抽出符纸,捏紧于掌心。但她却又猛然发现到,左前方的灰发男人竟将手移开剑柄。
“格拉赛亚先生?”
句尾微扬的呼喊飘荡室内,彷佛是在困惑着格拉赛亚突来的举动。
莱姆绿闻声,看了看身边的同事一眼,他也忽然的收回了三叉戟,让鲜红的长柄倚在自己的肩头。
两名公会负责人等同于是卸下防备的动作,顿时令路希维德兄妹浮上讶然。
丝毫不理会男孩与女孩的目光,格拉赛亚向前一步,面对和他相比之下简直是矮小得不可思议的人影,只是以异常低沉的嗓音吐出了两字:“带路。”
重覆着直行、转弯的走廊,高耸的石墙,焰光摇曳的火把。
“我真不敢相信……竟然连问也不问,就这样跟着人走了?”
没有刻意压低的抱怨,回荡在不算宽敞也不算狭窄的走廊间。在墙上火把的照耀下,可以清楚地看见声音的主人拥有一张年少的面孔和一双天空色的蓝眼睛。
西维滋。路希维德就像难忍心中的不满,忍不住又说了一次。
“真的是,太让人不敢相信了吧……”
“相不相信是你的事,在下也没有强迫你非得跟过来不可。”
走在前端的高大男人头也不回地说道,宛若深渊地鸣的低沉嗓音,吐出的却是毫不近人情的语句。
于是天空色的蓝眼睛瞬间被轻易地撩起怒火。
不过西维滋终究还是没有当场和格拉赛亚吵了起来——即使那也只会是单方面的争吵而已——因为莱姆绿和法儿一前一后地开口说话了。
“俺知道你说话向来不怎么客气,格拉赛亚。不过人家可是你宝贝徒弟们的重要伙伴,你就不担心,你会惹得你的徒弟们讨厌?
“想想看,要是妹妹对你着大喊“讨厌,我最讨厌格拉赛亚了!”……唔啊,那俺可安慰不了你。”
“哥哥,格拉赛亚先生再怎么说也是阿利斯他们的师父,你别对他不礼貌。”
简单的两句话,立刻就弭平一场可能发生的争端。
西维滋闭上嘴,他可不想因为这件事,使得利耶对他产生坏印象。
而等到他忆起利耶根本就不知道格拉赛亚是他的师父,又怎么可能因此对他产生坏印象的时候,已经是三分钟后的事了。
“慢着!不对吧?”
路希维德家的男孩大叫了起来,一时间没控制好的音量,在密闭的走廊里激起放大似的回响,在进入众人耳内之际,甚至还产生了嗡嗡的余音。
“完全不对吧!”
除了负责引路的瘦小身影之外,其余的众人在听闻那一声拔高的大叫后,皆下意识地微顿脚步。
随着火光投映在地面以及墙上的四道影子,也因此出现刹那的停顿。
“哎呀,是啥东西不对?”
走在西维滋正前方的莱姆绿侧过头,不过他这一动,连带地也牵动他肩膀上的三叉戟。假使不是法儿眼明手快,及时拉过兄长,说不定西维滋的脸上就要平白无故被扎出了洞。
“莱姆绿,你还问什么东西不对?当然是那家伙——”
西维滋的手指用力比向前方的高大背影,虽然马上就让自己的妹妹伸手打掉,因为用手指随便指着人太没礼貌:“——是阿利斯和亚亚的师父这件事啊!”
“咦?是谁告诉你们有这回事的?”绿发碧眸的美少年却是困惑地扬起细眉。
“喂喂喂……”
“哥哥,你先等一下。”
悦耳的高音阶从旁插入,法儿端起秀美的微笑,蓝眸平静却又锐利地直视着外貌中性的公会负责人。
“莱姆绿先生,趁着阿利斯他们正好不在,请让我问些问题,好吗?
例如,格拉赛亚先生是和阿利斯他们认识的;又例如,为什么阿利斯和亚亚却是不记得他的?”
“俺说啊,话题的主角明明就在前方,怎么事情却落到俺的身上来?”
莱姆绿困扰地刮刮脸颊:“格拉赛亚,你徒弟们的同伴在问话呢。”
格拉赛亚的回应是纯然的沉默。
规律的复数脚步在沉默映衬之下,显得格外的清晰,回荡在走廊之间。
但是,充斥在众人周遭的沉默并没有维持太久,少女婉转动人的嗓音再一次响起。
“格拉赛亚先生。”
无视灰发公会负责人的冷漠,法儿只是静静的、柔和的陈述出了一个问题。
“阿利斯和亚亚,总共失去了几次记忆?”
在这一瞬间,有什么东西猛然的被冻结住了。
桂。格列里。格拉赛亚真正停下了原本前进的脚步。
“在下不会回答你。”
男人的声音是一惯的低沉,未曾泄露出一丝一毫的动摇,可是法儿却由此更加肯定自己的猜测。
“格拉赛亚先生,你说你不会回答我,也就是说,你没有否定我的说法。”
“假使你需要的是在下的否定,那么在下可以明白地告诉你,不要做无意义的臆测。”
“无意义?我相信这对于阿利斯和亚亚来说,绝非是无意义的事。你明明知道他们想要寻回失去的记忆,又为何故意隐瞒他们两人?”
“在下不想在这时候讨论这种事。”
“你这是逃避,格拉赛亚先生,你的逃避只会伤害到阿利斯和亚亚。
你是他们的师父,然而阿利斯说他们只记得两年内的事情。换句话说,你在两年前或是更早之前,就认识了他们是不是?而两年前,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
那是西维滋第一次听见自己的妹妹用这般的语调说话,柔美的音色下,包裹的是毫不退让的强硬。
“格拉赛亚先生,为什么你不肯告诉他们。不管发生过什么事,你都应该告诉他们,因为没有什么事是忘掉就好的。”
“如果你是当事人,你就不会说出这种话,法儿。路希维德。”
格拉赛亚终于转过身,黄铜色的眼珠如同金属烧熔在里中,安静却炽烈地流淌,横划右眼的伤疤在火光下越发狰狞骇人。
“在这世界上,并非是任何事情都值得记住的。”
“格拉赛亚先生……”
“兰卡救起他们两人的正确时间,是在四年前。你并没有猜错,利耶和亚亚总共失去了两次记忆。”
格拉赛亚接着说:“其他的事情在下可以告诉你们,但,不是现在。”
不是现在。
是什么时候?
法儿没有再追问下去。
西维滋也没有,当然,这并不是因为得知真相的冲击过于强烈,因而使他一时间无法言语的缘故。
格拉赛亚拔出剑身深黝的宽剑,莱姆绿紧握三叉戟的长柄。
披覆着黑色斗篷的瘦小身影伫立于一条通往下层的阶梯之前,褐色的手指自斗篷下伸出,揭下了宽大的连襟帽。
鲜红的泪滴花纹宛若刻印似地附着在雪白的面具上,那是一张笑脸面具,弯弯的眼和弯弯的嘴,就像是歪斜的月亮。
而从戴着面具的瘦小身影四周,正慢慢地步出数道黑影。
属于兽的咆哮在刹那间充斥耳际。 09 闇夜中的灾祸 - 第十曲 措手不及
沉重的、不祥的,那是兽的喘息。
刺耳的、凶暴的,那是兽的咆哮。
一、二、三、四,格拉赛亚等人总共见到四道身影朝他们缓步逼近。
如羊的脚蹄一步一步地踩在石灰的地板,粗大的尾巴悬垂在后,乍看下令人误以为是狮首的头颅,在发现猎物之后,顿时发出了越发高亢的嘶吼。
狮首、羊身、蛇尾。
简直就像是用不同的野兽部位,所拼凑出来的不祥生物。
“奇美拉……”
路希维德家的男孩吐出了如同呻吟的低语,他的嗓音甚至带着一点微微的颤抖,但那绝不是畏惧的缘故。
相反的,那双天空蓝的眼睛正窜出兴奋的焰火。
西维滋怎么能不兴奋,他喜欢挑战,喜欢刺激。而此刻现身在他视野内的,以凶暴闻名的魔兽,可以说是完全沸腾了他的血液。
名为“奇美拉”的魔兽在瘦小身影的两侧停下,它们的双眼全都死死地盯紧格拉赛亚四人,沉重的嘶吼在喉咙间滚动,前肢不时地刨抓地面。
它们看起来就像是巴不得一拥而上,将面前的猎物彻底撕裂,但是脖颈上却又彷佛绑着无形的锁链,压制着它们的行动。
戴着笑脸面具的人影轻轻一抬手,最右侧的奇美拉刻像得到指令,掉头就朝身后的楼梯快速奔下。
一见到同伴得以行动,其余的三只魔兽宛如不甘心似地躁动起来。它们喷气,它们低哮,硕大的身躯跟着弓起,摆出预备攻击的姿态。
无视在身旁躁动的凶猛魔兽,瘦小人影只是用手中的铁棍一击地,发出了一声不算大的清脆音响。
看似无意义的一个动作,却在瞬间让三只奇美拉安静下来,只是细狭的瞳孔依旧是紧锁着猎物们不放。
谁也不能明白,瘦小人影的这些动作,究竟是代表着什么意图。
可是就在下一刻,眼角还染着困盹之色的莱姆绿,却比任何人都还要快一步地拔腿冲出,只因为从面具后透出的平板声音做出了如此的宣告。
“纱主陛下就位于地下一楼。假使未在十分钟之内找到她的踪迹,那么,用来做为保护的防御将会自动解除。”
如果防御自动解除的话,将会怎样?不会有人问出这个问题的,在他们瞬间明白那只奇美拉跑下楼的用意之后。
莱姆绿的动作等于是这场争斗的引火线,当他拔腿冲出的同时,原先犹按捺不动的魔兽们亦发出震耳的咆哮,朝着最前端的猎物就是扑拥而上。
尖锐的獠牙在火把的照耀下,反射着森冷的寒光,锋利的爪子对准莱姆绿柔韧纤白的四肢,准备将其狠狠撕裂。
三张白符自旁疾速飞出,墨黑的奇诡纹路从符纸的底端一口气向上攀延。
“光雷!”
随着少女嗓音的响起,来到奇美拉眼前的符纸顿时产生爆炸,炽烈的白光迸射而出,夺走了它们暂时的视力。
莱姆绿清楚地知道,在场众人当中,唯有一人能够操纵符咒。
他没有错失法儿制造出来的机会,他加快脚步的速度,他灵活地穿过奇美拉之间的空隙,他的双脚一个使劲,跃下楼梯的身形如同飞鸟,在众人的眼瞳里伫足不到一瞬,就已消失在楼梯的底端。
“接下来,就换我们好好的玩上一场吧!”
既然纱主已有莱姆绿前往救援,留在地上一楼的西维滋咧出野蛮的笑,那一双年轻的蓝眼睛正熠熠生辉,毫不畏怯地直视那些无比丑恶的魔兽。
“哥哥,你可别浪费多余的时间。”
法儿的背和西维滋相贴靠,她的指间夹着数张符纸,和兄长拥有相同色泽的眸子,则是冷静地观望魔兽的动静。
符咒的威力带给奇美拉不小的影响,无预警炸裂的白光使得它们一时间无法视物,却也更激起它们的愤怒,从喉头溢出的咆哮一声高过一声。
凭靠着气味的线索,两只奇美拉咆哮着扑向路希维德兄妹的方向去,另外一只则是锁定格拉赛亚。
“大人的宠物,不仅只有你们所见到的这些;通往地下一楼的通道,也不仅只有你们见到的这一条。”
即使在震耳的咆哮声中,那道缺乏抑扬顿挫的平板声音仍然如此清晰。
不是男人的声音,不是女人的声音,不是老人的声音也不是小孩的声音,就仅仅是一道为了传达指令而存在的,“声音”。
“在下确实听到了。”比深暗还要低沉的男声平静回答,同时响起的还有另一声异常沉重的音响扩散开来,就像是某种重物撞击在地面上。
一只奇美拉已然仰躺于地,暴露在火光下的肚腹上赫然贯穿着一柄漆黑宽剑。
深黝的剑身以一种狠绝之姿,毫不留情地将它钉在坚硬的石板上,殷红的血液正如涌泉一般,疯狂地自剑身周遭的缝隙渗冒出来,在奇美拉的身下迅速汇聚成一片血泊。
“再一次宣告,时间限定,十分钟。”
瘦小的人影握住细长铁棍,彷佛要割裂空气地朝半空一横划,锐利的镰刃自顶端突出,折射出不祥的冷光。
蹲跪在地的格拉赛亚抬起头,黄铜色的眼珠如同夜间的猛禽,冷厉地锁住猎物。
“那么,就让我等速战速决。毕竟在下,也不喜在这多浪费时间。”
通往地下一楼的楼梯,长得就像遇不见尽头。
莱姆绿也不明白自己究竟是跨过多少级阶梯、转过多少转角,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他不敢停下也不能停下。
为了缩短时间,莱姆绿将多级的阶梯当成一级阶梯来看待,一口气就是大步跃下。
鞋底和地面敲打出激烈的音响,在长长的空间内制造出更巨大的回响,每一下、每一下,都像是鎚子般地重击在莱姆绿的心脏上。
好不容易,楼梯的尽头终于出现在底端,白亮的光线从下方透露出来。
但是当莱姆绿奔入地下一楼的领域后,偌大而又分散众多通道的空间,几乎像盆冷水,猛然地从他头上兜淋下来,淋得他感受到凉意自下窜上。
放眼望去,已完全瞧不见最先奔下的奇美拉的踪迹。简直像是血管四通八达的通道,更是令人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可是莱姆绿却用最快的速度压抑下心头的躁意,他知道自己没有多余的时间可以浪费,那名有着粉红发丝和紫罗兰色眼眸的小女孩,仍在这一层楼的某一处等他!
蓦然间,又是一声兽类的咆哮响起,并且向着莱姆绿的方向逐渐逼近。
绿发碧眸的公会负责人眯细了眼,心中瞬间有了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