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鲜红色的三叉戟抛刺上头顶的壁面,随即那道纤细的身影灵巧一跃,借着三叉戟的长柄当做支撑,无声无息地抹去自己的存在。
长时间屏息和降低体温,对身为南海皇族的莱姆绿来说,并不是一件困难的事。
不到片刻,果然就见到一只奇美拉自其中的一处通道内奔出。
相貌丑恶的魔兽先是在莱姆绿原先待过的位置停顿了一下脚步,彷佛有些困惑似地朝空气中嗅嗅。
紧接着它又低咆一声,强健的四肢再次迈出,毫不犹豫地选择了靠左的另一条通道。
莱姆绿在上方将这一幕看得一清二楚。
宽大的袍袖顺势卷上三叉戟的长柄,莱姆绿揽着这柄鲜红色的武器,轻巧落地。双足才一碰触上地面,那道纤细的身影顿时又如离弦之箭,迅速向着奇美拉离去的方向追去。
而后方,隐隐的似乎是又传出了兽类的低哮。
莱姆绿没有分心去观看,方才另一只奇美拉的出现,让他明白,这里并不是只有一条路径能够到达地下一楼,而奇美拉的数量,显然也不是只有他们先前在楼上见到的那些。
所以,必须要再快一点,一定要再快一点。——必须要在保护的防御解除之前,在更多的奇美拉寻找过来之前,救出纱主!
奔跑在莱姆绿前方的魔兽,并没有察觉到身后第三者的存在。在莱姆绿刻意降低体温、抹消气息的情况下,除非它回过头,否则是无法靠视觉以外的感官来发现的。
通道虽然蜿蜒,却也不再见有分支出现。
而当莱姆绿听见通道深处传来的另一声咆哮,以及冲撞产生的闷响,他的心里立即明白,他的目的地就要到了。
空气里渐渐渗入一丝异样的腥味,莱姆绿的心头一紧,抓握在掌心里的三叉戟在意念驱动下,转瞬隐去踪影,取而代之的是双掌内开始提升的热力。
蓦然窜高的温度,使得原先奔跑在莱姆绿前方的奇美拉察觉到了异样,当它停滞脚步、扭转头颅的刹那间,视野内迎上的竟然是炽烈的焰之箭。
没有给予魔兽反应过来的空隙,在第一枝箭矢没入对方眼珠之际,莱姆绿再次松开右手,火炎化成的弦线骤然松放。
第二枝焰之箭飞快地自同样由火炎化成的弓上脱出,精准地射中另一只眼珠。
双眼受创的奇美拉发出凄厉的哀嚎,高温灼烫着脆弱的眼珠,刹那间便将其焚为灰烬。
但是火焰依旧没有平息,反而从两枝焰之箭的周遭,迸放出更为庞大的热力,火舌迅速地朝着奇美拉的全身蔓延开来。
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宛如用各种野兽部位拼凑出来的丑恶魔兽,化成了一个熊熊燃烧的硕大火球。
莱姆绿从那团火球旁穿越而过,将那些痛苦的嚎叫抛在身后,他提着绯红的弓箭继续往里边奔进。
这次莱姆绿很快的就看见最初奔下楼层的那只奇美拉。
可是,绿发少年的视线却直接越过了发出咆哮,向自己直扑而来的魔兽,落在了魔兽后方的光景。
淡绿如春芽的瞳眸收缩,莱姆绿觉得自己快要无法呼吸。
烙印在瞳面上的,是数也数不清的细长光束,淡白的光束连接着天顶与地面,形成了一个奇特的栅栏,将莱姆绿此刻身处的空间一分为二。
而光栏之后,是两道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身影。
“贝特兰菲……纱主?”
淡绿的嘴唇就像是无意识地蠕动,莱姆绿一步一步上前,目光死死地落在光栏后,彷佛不曾发现到,眼看就要咬上自己的那张血盆大口。
森白的獠牙锁定了莱姆绿的脖颈至肩胛,就在黑影罩上莱姆绿的瞬间,被他抓在右手的绯红弓箭好似突然拥有自己的意志,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冲向了相貌丑恶的魔兽。
凄惨的咆哮跌落至莱姆绿的耳畔,但他却像是什么也没有听见,他又动了下嘴唇,溢出在外的是一声苦闷的呻吟。
“不……不……”
光栏后,贝特兰菲是被铐锁在墙边,就连颈子上也遭受到箝制。她的嘴巴则是被布条绑缚起,仅除了一双淡紫的眼眸能够向莱姆绿传递出焦急的讯息。
而纱主……
在莱姆绿的记忆中,总是心高气傲,但其实多是闹着别扭的小女孩,如今却是一动也不动地趴伏在地。
粉红色的发丝零乱地遮住半张小脸,如同玻璃珠剔透的紫眸,毫无生气地半掩在粉嫩的眼皮底下。
怵目惊心的赤红液体在纱主的衣服上,染成盛绽的花朵,那同时也是血腥味的源头。
莱姆绿听不见火焰将奇美拉烧成灰烬的音响,听不见那些由远而近的众多脚步声,也听不见自己是发出宛如要泣血的悲鸣。
“纱主!”
顾不得有光栏阻挡,莱姆绿冲上前去。而就在他即将撞上光栏的刹那,连接着天顶与地面的所有光束,却在眨眼间化为虚无,消匿了存在。
没有多余的心思追究是原因,莱姆绿飞快奔向纱主的身边,一把撑扶起那具娇小的身躯。
“纱主!纱主丫头!你别吓俺啊!”
向来温吞的嗓音揉入了难以掩饰的惶恐:“纱主……!”
莱姆绿猛然断了尾音。
因为那一双紫罗兰色的大眼睛正慢慢睁开来。
因为有一股剧烈的疼痛,正从自己的腰侧,如火焰灼烧地漫延开来。
倒映在淡绿眼瞳中的娇美小脸,露出了一抹稚气而歪斜的微笑。
很痛,真的很痛,莱姆绿。安丝从来不曾这样的痛过。
绿发碧眸的公会负责人彷佛是无法置信地低下头,一把小刀已没入自己的腰侧,徒留刀柄暴露在外。
而握住刀柄的,是一只白皙的小手。
下一秒,那只小手又将刀柄残忍旋转,再猛然地一个抽出,大量的殷红血液立刻从伤口内涌溢出来。
“莱姆绿!”
骇然的尖叫划过了莱姆绿的耳畔,那声音是如此熟悉,难以忘记。
他又抬起头,将视线从那张对自己笑得稚气而残忍的脸蛋上移开,转向了他原先奔进来的入口位置。
莱姆绿看见了很多人,有普鲁鲁冒险团,有自己同事的徒弟,以及……
他的目光停伫在最前方的娇小身影上。
拥有粉红发丝和紫罗兰色大眼的小女孩,就站在利耶等人的前方,素来冷漠的脸蛋如今却满是骇恐。
那是和对着莱姆绿残忍甜笑的小女孩,一模一样的脸蛋。
“哎,原来……是俺被骗了吗?”
莱姆绿拉出一抹苦笑,说话的语调又变成慢吞吞的,就好像是,会慢到忽然间停止了声音,再也不会开口说话一样。
“不过,太好了哪……纱主丫头你没事……”
那抹纤细的身影彷佛再也无力支撑,压按着腰侧的伤口瘫软下去,鲜血像是不会止息,拼命的从掌心下渗溢出来。
空气里的血腥味变得越发浓厚。
纱主尖叫出声。
“莱姆绿——”
这声尖叫有如鎚子般,狠狠地击醒了因为眼前的景象,而呆愣当场无法动弹的其他人。
“最好,别贸然上前比较好。”和纱主拥有相同面貌的小女孩轻笑道,她的眉眼弯成天真的弧度,但紫罗兰色的眼珠却透露出深沉的残忍。
那是真正的纱主。霜凛绝不会拥有的一张表情。
原本欲采取行动的利耶等人只能被迫动弹不得。
“啊,就是这样。否则我也不能担保莱姆绿殿下,和贝特兰菲小姐的安危。”
童稚而冰冷的声线从樱色的唇瓣内吐露出来,那是属于纱主的“声音”。可是就在下一瞬,这道声音无预警地又变了。
“俺会给你们一个缓冲时间,等你们休息够后,就来下一层楼找俺吧。”
不,不止是声音产生变化而已。
觉得伤口有如烈火焚烧的莱姆绿,几乎是愕然地睁着眼,即使剧痛使得视野内的世界变得有些模糊,但他还是依稀能看见,刺了自己一刀的娇小女孩已然抽高成纤细的身影。
淡绿色的微卷发丝,淡绿色的眼眸,以及淡绿色的嘴唇。
还有那张容易令人误认性别的秀丽面庞。
“这简直是……”利耶的声音听起来干巴巴的,橙色调的眼瞳内所盈满的,除了不敢置信以外,还是只有不敢置信。
假使不是亲眼见到。普鲁鲁冒险团的年轻团长或许一辈子也不会相信。
有两名莱姆绿。安丝,就在他们的眼前。
“刚刚是两位纱主陛下……现在换莱姆绿先生,变成两个了吗?”饶是见多识广的菲尼克也只能喃喃地说。
在他们的面前,“纱主”真的是在眨眼间变成了“莱姆绿”。
不是易容术或是什么的,而是真正的,从一个人变成了“另一个人”。
让希克罗抱在臂弯中的亚亚,则是早已经震惊到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她张着稚气的嘴唇,紫晶色的大眼睛彷佛忘记眨动。
然后,那道慢吞吞的中性嗓音又说了。
“俺在下一层楼等你们,希望别让俺等太久。俺会非常期待,待会的碰面的。”
纤细的身影站立起来,向后退了一步,宽大的袍袖微掩着唇,柔软的轻笑自后流泄出来。
“真的非常非常期待……”
最后的句尾就像是水滴坠入池面,激出淡淡的涟漪。
同时间,从那抹身影下绽放出来的白光将其存在吞噬殆尽,繁复的圆阵图纹在所有人的眼底一闪而逝。
是传送法阵。
而当格拉赛亚和路希维德兄妹赶来的时候,只来得及捕捉到白光消散的瞬间。
“阿利斯!亚亚!”
西维滋一边高喊,一边加快脚下的步伐,朝着利耶等人的方向急奔而来。
他的模样看上去有些狼狈,衣服也有不少破损之处,那都是奇美拉的利爪所造成的痕迹。他们在赶往此处的一路上,又碰上其他的奇美拉,不过幸好并没有什么大碍。
“莱姆绿先生?!”
在瞧清眼前的光景之后,法儿则是忍不住抽了口气,绿发的公会负责人竟是面色惨白,身上覆血。她尚不明白事情的来龙去脉,可映入眼内的那一地血泊,却是如此教人心惊胆跳。
“这究竟是……为什么……”
利耶一时间也没办法把所有的事情解释清楚,他正忙着将被铐锁在墙边的贝特兰菲放下。
由于四肢长时间被固定住,这名海族的女性一下子甚至难以凭着一己之力站起,但她仍是坚持地要赶至莱姆绿的身边。
莱姆绿的情况并不怎么乐观,就算小刀没有真正地刺中要害,但大量的失血依旧让他陷于生与死的边缘上。
而在这样的情形下,这名绿发的公会负责人竟然还有开玩笑的心思,只见颜色开始趋于苍白迹象的嘴唇慢慢拉开。
“真是丢脸哪,格拉赛亚,俺这个样子……要是真的因公殉职的话,你觉得兰卡会替俺,向总部申请死亡补助之类的吗?”
“在下不想说谎骗你。”
格拉赛亚的声音在这时候仍旧低沉,彷若地鸣:“但是在下认为。绝对不会。”
莱姆绿忍不住笑了起来,或许他也觉得绝对不会。不过他这一笑,又间接地扯动伤口,笑声立刻转为吃痛的吸气声,细致的眉毛揪结在一块,豆大的汗珠从额角渗冒出来。
因为疼痛而浮上的生理性泪水,在淡绿的瞳面染上一层薄雾。莱姆绿眯细眼,想要看清楚纱主的表情。
“纱主丫头,你在哭吗?”
“谁……谁会为你这种笨蛋而哭……”
有着粉红发丝和紫罗兰色眼眸的小女孩说着冷淡的话语,但素来剔透冰冷的嗓音,却怎样也无法掩饰其中的一丝裂痕。
不过很快的,那张精致的小脸又隐去泄露出来的泫然欲泣,包括上一刻的声音裂痕也被彻底抹消。
“你不会死的,莱姆绿,因为我不会让你死。”
“纱主,难道你是想……”
在场众人当中,似乎只有贝特兰菲明白纱主接下来想要做什么。
没有正面回答贝特兰菲的疑问,纱主的双眼是直视着莱姆绿,右手手指抓着他的衣领,抓得如此紧、如此紧,彷佛绝对不会轻易地松开手。
而纱主的左手,则是探向了自己的胸口。
细白稚幼的手指像是花朵一样的伸绽,然后一根一根地没入胸口之内。
就像是碰触到柔软的水平面,毫无阻碍地穿入进去。
普鲁鲁冒险团等人曾经见过同样的景象。那是在安洁丽卡。裘莉。法伊那的身上——那名拥有另一枚星耀之戒的,西海皇族的公主殿下身上。
“你绝对不会死的,莱姆绿。所以你要是再乱说话的话,我就要拿三叉戟在你身上戳出六个洞了。”
统御北海皇族的鲨之主如此宣告。09 闇夜中的灾祸 - 尾曲
“如何,还可以吗?”
利耶谨慎地问着让他搀扶起来的绿发少年,确认后者点了点头之后,才慢慢地将自己的手臂移开。
失去搀扶的纤细身子先是摇晃一下,但随即又找回平衡地稳定住。
见到莱姆绿终于能凭藉一己之力站稳,围绕在他身旁的众人莫不大大松了一口气,因为这代表莱姆绿的情况是真的没有大碍了。
而即使亲眼目睹莱姆绿已安然无事,西维滋和法儿依旧有种不真实感。
从利耶的口中,他们知道星耀之戒,以及曾经发生在安洁丽卡和安杰西斯身上的事。但是,他们却是第一次见到,属于星耀之戒的力量。
借着这份力量,原先盘踞在莱姆绿腰侧的伤口瞬间便止住了血。下一刻,那一道伤口就像是遭到抹消一样,完全被弭平了痕迹。
只剩下沾染在外衣上的大片血渍,能够证实伤口曾经真正的存在过。
也由于先前大量失血的缘故,所以莱姆绿身上的伤虽然消失了,不过一时之间,仍旧无法摆脱失血造成的晕眩感。
“太好了,莱姆绿没事……”
亚亚小小声地说,手指尖在无意识中加重抓着希克罗衣角的力道。
“没有……跟安杰西斯那时候一样。”
希克罗沉默,可是怀抱着小女孩的手臂,则在一瞬间微微地收紧。
利耶瞥视了灰蓝发色的奖金猎人一眼,却什么也没有说出口。
“幸好,俺没有真的因公殉职。”
莱姆绿弯下腰,伸手摸摸纱主漂亮的粉红色发丝,秀丽的粉绿眉眼中,滑过一抹接近怜爱的柔软。
“谢谢你了,纱主丫头。”
“我……我才不是为了你。”
怀抱着三叉戟的小女孩别过脸去,就像是闹别扭似地低语着。虽然那张精致的小脸已经恢复平时的面无表情,可是犹泛着红的眼角,依然是泄露出端倪。
菲尼克看着眼前的这一幕,他习惯性地推推眼镜,忍不住和身侧的西维滋交换一记眼神。
虽然说方向有点不太一样,不过这两人的迟钝程度,似乎也不比团长先生(阿利斯)差就是了。
“利耶,你们是在哪里发现真正的纱主?”
既然莱姆绿已经无碍,格拉赛亚也不多拖拉时间,直接切入最重要的问题核心。
普鲁鲁冒险团的年轻团长也没有隐瞒:“我们是在这层楼的另一侧牢房发现到的。”
“在下来这层楼以前,我们在半路上遇上一个奇怪的……照身高来看,应该是小孩子。”菲尼克紧接着补充。
“脸被面具挡住,声音听起来也很奇怪。但是,感觉上就像是故意引导我们到纱主陛下被关着的地方去……之后我们是循着骚动找到这里来的,还碰上了几只奇美拉。”
只不过甚至不用利耶拔出剑,另一名同伴就已经开枪解决完毕。
“故意引导……吗?”
剔透白皙的指尖抚着嘴唇,莱姆绿沉吟着。
“俺也有一点想不透。假使真要俺死的话,只要拖延纱主你出现的时间就行了,而且大可以直接刺中俺的要害。虽然小刀还故意转动一圈是让人痛得要命……不行,俺真的想不明白对方在打什么主意。”
绿发碧眸的公会负责人挫败地叹口气,随后又将视线投向给纱主和贝特兰菲。
“要是俺猜得没错,你们也是和俺一样被相同的手法蒙骗了吧?”
“我担心纱主一个人上岸……所以,也忍不住跟过来了。却没想到会遇上……另一位“纱主”。”贝特兰菲垂下眼帘,温婉的唇角溢出淡淡的苦笑。
“纱主丫头,你呢?”
握在三叉戟上的手指刹那间收紧一下,像是在极力压制着某种情绪。
纱主没有立刻回答莱姆绿的问题,紫罗兰色的眸子盯紧自己的手指尖,直到好一会,她才抬起头。
莱姆绿望入那双眼睛,他忍不住伤脑筋地苦笑起来,手指就像是无意识地缠卷着发丝。
因为那一双剔透如玻璃珠的大眼里,盈满的全是冰冷的愤怒,直要教注视的人感到冻彻心扉,彷佛一股凉意便要从脚底板一路窜上脑门。
那是纱主。霜凛彻底感到愤怒时会有的眼神。
“那个自称是小虫领导者的家伙,竟然敢如此的欺弄我等。”
童稚而无温的声音溢出樱色的粉唇,像是凝结的冰珠,一字一字地敲击在空气中,带出刮人的寒冷。
下一刹那,再真实不过的寒意包围住了众人。
拥有粉红发丝和紫罗兰色眼眸的小女孩将三叉戟一击地,当鲜红色的长柄一碰触到地面,以长柄为中心,一层薄冰立即向四面八方扩散展而去,眨眼间便蔓延至众人的脚底下。
而三叉戟拄立的位置,尖细的冰锥更是层叠突刺,乍看下简直如同一朵冰花盛绽。
四周的空气因此而降低,寒意从毛孔钻爬进皮肤底下。
据说拥有畏冷体质的菲尼克则是同时打了一个哆嗦,他拉紧衣领,双脚下意识地朝身边的利耶又跨近,彷佛寻求温度地半挨着他。
普鲁鲁冒险团的年轻团长望了望自家团员一眼,这次他难得他没再多说什么,更没以“我讨厌和男人靠太近”这样的理由,将人一把挥开。
瞬间冰冻脚下地面的纱主直视着众人,紫罗兰色的眸子散发出比冰还冷冽的魄力。
“以吾纱主。霜凛之名为誓,绝对要,撕了他。”
那份魄力,让正对着她的西维滋也看得不禁头皮发麻。
路希维德家的男孩咽口唾沫,觉得这小小个子的女孩,气势真是无比惊人。
“不论你是要撕了他或是咬死他,俺都不会反对的。”
莱姆绿松开卷着发丝的手指,虽然他的身体已无大碍,但温吞的语调之中似乎还隐隐藏了一份疲倦。
“不过……你说那名能够变成你或俺的人,自称是领导者?”
“我确实听到他如此说。莱姆绿,你怀疑我听错?”
“哎,不,并不是这样的,纱主丫头。只是……”
莱姆绿忽然顿了顿声音,秀丽的面孔浮上若有所思的神情。
“莱姆绿?”
贝特兰菲不是很明白绿发少年突来的沉默:“有哪里不对吗?”
“只是,那就代表那个人,是“夜灾”的二十二号对吧?”
菲尼克接下了话,他望着似乎对所有事情尚一无所知的贝特兰菲。
“小茴香小姐曾说过……啊,她是莱姆绿先生在公会的同事。她之前说过,“夜灾”的领导者就是双号的第一人。不过那种奇特至极的变化能力,难不成……也是所谓的血之力造成的吗?”
菲尼克最后的一句问话,是注视着希克罗所说的。
顿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是集中在那名负责抱着亚亚的奖金猎人身上,后者的表情依旧没有因此而动摇过。或者说,“面无表情”就是他唯一的表情。
“希克罗?”利耶扬高了眉梢,疑问的语调就像是在催促着对方。
“希克罗?”让奖金猎人抱在怀里的亚亚仰起小脸,有样学样地喊着对方的名字。
“我并未和二十二号接触过。最起码,我未曾见过“真正的”二十二号。”灰蓝发色的青年平淡陈述。
但是,利耶等人却能理解他的语意,在他们亲眼目睹过二十二号的变化能力之后。
也许希克罗曾经和“夜灾”之首接触过,但却是在对方以其余人相貌出现的情形下。
“啊啊,总之先别管那个二十二号是圆是扁了!”
西维滋像是受不了再继续思考下去地大喊出声。动脑筋本来就不是他的强项,他比较喜欢直来直往。
“反正那家伙都说在下一层楼等我们了,我们就直接上门去和他打招呼怎样?”
“虽然听起来有点鲁莽,但是在下也赞同这个提议。”
出乎意料的,格拉赛亚附和了西维滋的说法。只是前面那一句评语,倒是令西维滋差点又想冲上去揪着他的领子。——假使不是法儿从旁扯住自家兄长的手臂的话。
“喂,你,怎么说?”
纱主将三叉戟直指利耶,一双凛然的大眼就像是要将人身上看出一个洞。
“团长先生的意见,就是我和小公主的意见唷!”
菲尼克露出笑容,镜片后的双眼眯得弯弯细细,抢先表达了自己的态度。
“是我们的意见唷!”亚亚跟着开心地说。
利耶则将目光转向了就站在他右手边的奖金猎人,“夜灾”的前任成员。
“下一层楼,你知道怎么去吗?”
“没去过,但是我知道该如何去。”
曾经身负十一号之名的青年淡淡回应:“那里是单号者不准进入之地,而且,去的过程会比较麻烦。”
这回答让菲尼克和西维滋忍不住多望了这名奖金猎人一眼。
之所以没去过的原因……是单号者不准进入,还是纯粹因为太麻烦的关系?
没有像同伴们去深究希克罗究竟为何不曾踏进地下二楼过,利耶抬高眼,宛若夕阳跌入里头的橙眸缓慢而确实地望过面前的所有人。
最后望入那一双永远充满信赖的紫晶色大眼里。
于是利耶。金。阿利斯说了。
“我们走吧。”
番外这一日塔尔分部。
茉莉花向来习惯早起。
这一点,即使是遇上公会的休息日,也从来不曾改变过。
将房间门轻轻的带掩上,已经梳洗仪容完毕的茉莉花准备下楼,打算利用整天的空暇好好地将塔尔分部历年来的档案资料,重新再全部整理一次。
当然,前阵子总部送来的函件也要利用今天审阅完毕。
微亮的天色从二楼走廊的玻璃窗外透露进来,属于冬季的天空看起来还有点氤氲,但是只要再过不久的时间,就会回复成和寻常无异的湛蓝明亮。
这是南大陆的冬季天空。
在下楼之前,还会经过另外两名负责人的房间。刻成百合花外形的木头门牌就悬挂在外,上头还写有名字,标明着房间的主人是谁。
茉莉花望见造形朴拙可爱的门牌时,眼角忍不住沾上了笑。
她还记得那是那一对双生姐妹向普鲁鲁冒险团的年轻团长央求来的,两抹一模一样的身影就各拉着对方的一只手臂,一搭一唱地发挥出缠人的功力。
似乎是回想起了当时的画面,拥有红棕发色的负责人抿唇淡笑,不忘放轻脚步的足音,以免吵醒房内犹熟睡着的年轻女孩们。
遇上休息日,她们总会睡得比较晚些。
反正今天是休息日,就让白百合和黑百合再睡久一点吧,不过,中午之前一定要记得叫醒她们。
茉莉花在心里这样想着,顺手将垂落的发丝勾回耳壳之后。她来到楼梯口,原本欲踩下的脚步却是突然间微滞。
是不是……有声音?海蓝色的美眸内掠过一抹迟疑。
茉莉花屏息倾听一会,确定自己的确是听见模糊的脚步声,正隐隐地自楼下透露出来。
诸多疑问瞬间浮上了茉莉花的心头,她敛去唇角边的柔和笑意,将每一步下楼的步伐都控制得安静无声,彷佛是猫悄然地行步。假使真是有人胆敢擅闯塔尔分部,那么,等会也就毋需客气了。
只是越走近楼梯的底端,原先盘踞在蓝眸里的警戒也就越褪去一分,取而代之的是渐渐增强的困惑。
确实是有脚步声没错,而且还是复数形式。但是掺杂在那些脚步声之间的说话声,却是茉莉花再熟悉不过的。
当红发的负责人踏下最后一级的阶梯,通过走廊,来到办公专用的大厅之前——那里同时也是声音的来源之处——蓝眸里中的困惑顿时转变为怔然。
黑发、碧眸,白洋装、白鞋子。
黑发、碧眸,黑洋装、黑鞋子。
“白百合、黑百合……?”
不能怪茉莉花如此惊讶,因为这还是她第一次在休息日的这个时间点,见到另外两位负责人比自己还早出现在大厅里。
“啊,是茉莉花。”一身雪白的白百合停住忙碌的脚步,发现到红发女性的存在。
“茉莉花起来了呢。”一身墨黑的黑百合也停住脚步,顺便把臂弯里抱揽的文件放到了柜台上。
然后两名年轻的女孩一齐绽放出甜美的笑靥。
“早安啊,茉莉花。”
清脆的嗓音就像是银铃敲击,敲出动人的声响。
“早……”
茉莉花反射性地回予晨间的招呼语,随即她感受到似乎有人在拉扯自己的衣角。
她回过头去,发现拉着她衣角的原来是一条藤蔓,藤蔓的主人则是一株身高到她一半的食人花。
那是白百合和黑百合的宠物,一株其实是素食主义的食人花。
而在瞧见它翠绿的藤蔓也是用来托抱文件时,茉莉花忍不住又笑了。
“你也早啊,小克丽缇娜。”
茉莉花微弯身子,伸手抚上那鲜黄色的花瓣:“你在帮忙吗?真是好孩子呢。”
像是开心的低吼声顿时从那张布满利齿的嘴内溢了出来,获得赞美的小克丽缇娜更像是兴奋地扭动身子。
“不能太夸赞它的,茉莉花。因为,”
“小克丽缇娜会很容易就得意起来。”
“要好好教导。”
“要好好教导才行。”
两名女孩用着娇俏的语调说。
伸手拍拍小克丽缇娜的头部,示意它继续做自己的事之后,茉莉花也跟着走进大厅,注意到柜台上已堆积了不少文件,大部分都是未处理过的。
如果是平常时候,白百合和黑百合向来不会主动去碰触这些东西的,她们总是习惯拖磨个几天,再一口气处理完毕。
拥有相同面貌的女孩们当然注意到茉莉花尚未说出口的疑惑。
“我们想把工作早一点做完,对吧,黑百合?”
“没错呢,白百合。如果把工作都做完的话,刚好阿利斯他们也回来。
这样,”
“我们就有更多的时间和阿利斯他们待在一起了。”
“最重要的是。”
“可以一直跟亚亚玩。”
“好想好想跟亚亚玩。为什么阿利斯他们,”
“都还不回来呢?他们再不回来的话,”
“好无聊。”
“好寂寞。”
碧绿色的眼眸就像是失去往常的活力,就连勾扬的眼角也无精打彩地垂了下来。
“我想,阿利斯他们一定正努力的要把事情解决完毕,所以还没回来也是没办法的呢。”
茉莉花柔声地说,温柔的语调有种安抚人心的力量。可是或许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她端丽的眼角亦沾染着淡淡的怅然。
“白百合、黑百合,我泡一壶茶过来,然后我们一起把工作做完,好吗?”
年轻的女孩们异口同声地说好。
红茶的香气很快就充斥在公会大厅里,彷佛连空气都要被薰成柔软的色彩。
茉莉花端起白瓷杯,轻轻吹开了自杯内飘升的热气,红棕偏橙的液体也跟着轻微晃动,散出一圈涟漪。
垂掩的蓝眸静静地注视散出涟漪的红茶。
然后茉莉花。卡多索想:……真的是,很寂寞呢。
加雅分部。
“唔啊啊啊啊啊!”
忽然响起的尖叫声,让三名聚集在休息室内的公会负责人同时间停止了手边的事务。
月见阖起书,九重睁开假寐的眼,葵理则是放下原本欲送往唇边的茶杯。
三双色泽不同的眼眸有志一同地向上观望,尖叫声是由楼上传来的。
“野野莓那丫头又怎么了……”
九重一耙头发,横躺在沙发上的身子坐起,另一手顺势就要把桌上的茶杯接过。
“难得的休息日,怎么不让人清静一下……痛!”
“不上楼察看的话,即无法得知野野莓发生何事。”
无视九重吃痛的表情,葵理不客气地拍开他的手之后,直接将茶杯移挪往另一边。
“还有,请你用自己的杯子,九重。”
“真是小气哪,葵理……”九重抚着发红的手背,叹气似地抱怨道。
容姿冰丽的银发女性没有针对这份抱怨做出回应,而是望着突然站起身的月见。
“先别管什么小气不小气的了……”
拥有妖精族血统的美青年仍旧盯着天花板。
“野野莓方才向我借书房使用,所以,该不会……”
“那估计就是她被你的书活埋的惨叫吧,月见。”九重认真地说道。
“不过我想那丫头应该是不会一怒之下,就将你的书烧光光才是。”
黑发褐眼的负责人蓦地顿下尾音,若有所思地摸摸嘴唇。
“我想……应该是不会吧。”
休息室内的三名成年人不禁陷入片刻的静默,似乎是回想起以往的经历。
最后,他们互望一眼,决定尽快到二楼一探究竟,毕竟目前人独自待在楼上的实习负责人,可是有多次放火焚烧公会的辉煌记录。
而在前往二楼书房的途中,则是无可避免地又响起了不少次的哀叫。
无故绊倒的月见。
无故受到牵连的九重。
葵理和两名男性保持适当的距离,迳自地往月见专属的书房走去。
书房的门半开着一条缝,由于不确定门后是否又堆着书,为免书山坍方的惨剧再次上演,所以葵理只是施加些许的力道,将门缝推出能容纳一个人通过的大小。
门内一个人也没有,只有一堆高高隆起于地板上的书籍。
“没看到野野莓的人呢,那丫头被神隐了吗?”
九重站在葵理的身后,高大的个子使他的视线可以轻易地越过葵理。
“你才被神隐了呢,臭九重!”
娇俏稚气的声线,从那堆隆起地上的书本内响起,带了一点忿忿然的味道。
当那声抱怨进入三名成年人的耳中后,一只手臂倏然地从声音来源处的书堆内探出,紧接着书堆又是一阵晃动,书本哗啦哗啦地开始散落。
拥有一头橘金长卷发的小女孩从书堆内坐起来,她的发丝有点凌乱,双颊有些鼓鼓的,这是因为她生着闷气的缘故,一双琥珀色的大眼正不满地朝着九重瞪去。
“真过分,九重你这没良心的家伙,是不会顺便把我救出来一下吗?”
“你都自己爬起来了,还要我救做什么?而且追根究底,谁教你要跑来月见的书房。你又不是不知道,这里活埋人的机率可是高得吓人。”
“咳。”身为书房主人的月见轻咳一声,“麻烦别把我的书房说得像是什么机关重地好吗?”
九重和野野莓同时回望月见,那眼神摆明了就是在反问“难道不是吗?”
“野野莓,你还好吗?”
葵理是在场所有人当中,唯一记得要关切野野莓的。
“只是被书砸得有点痛而已,还好没事。”
个子娇小的实习负责人摸摸后脑勺,刚刚大量书本全朝着她砸下的光景令她心悸犹存。
而其他人,则是注意到一直让野野莓抱在臂弯里的厚重书籍。
身为书房的真正主人,月见一下子就从书的大小以及特征,辨认出那本书的名字。
“那是……《稀奇古怪植物图监》吧?野野莓你是为了找这本书吗?”
“因为我有不认识的植物嘛,所以才想来你这里找找有没有相关的资料。”
野野莓抱着厚得足足能砸晕一个人的书,用空闲的另一只手勾扬了一下手指,原本也被埋藏在书堆中的扫把立刻浮上半空。
“不认识的植物?”
九重知道他们的小实习生平常是不研究这些东西的,唯一能让她碰触植物的原因,显然只有那一个。
“喂喂,这次你又要调配什么药了吗?”
“药?野野莓,你上次不是才调配出“一见钟情药”吗?”月见抚着额角,有些想叹气。
“哎,上次那个因为种种原因,所以失败了。”
野野莓横坐在扫把的长柄上,让自己停留在半空中:“这一次,我要做出“绝对钟情药”!”
“绝对……”月见喃喃地复颂。
“……钟情?”九重皱起眉。
“是吗?记得别烧掉公会就好。另外,要寻找材料的话,也请利用非工作日的时候。”
葵理平静地点点头,交代完毕后便转身离开,打算回到休息室继续喝她的茶。
余下的两名男性望着一脸兴致勃勃的野野莓,再转头对望一眼。他们没有询问野野莓制药的动机为何,他们已在彼此的眼里见到相同的答案。
这早已经不是什么秘密,甚至可以说是加雅分部的公开八卦。
火之魔女。野野莓单恋着希克罗的这件事。
“不过那位奖金猎人不是到北大陆去了吗?”
“所以啦,当然就是要趁着希克罗还没回来的时候,赶快把药完成嘛!”
“说到北大陆……月见,路希维德兄妹他们不是也正在那边?”
“啊,他们为了要把资料送给普鲁鲁冒险团,所以一路追到北大陆去了。法儿前几天还有寄信给我,说他们人在沙迪分部那边,还要再晚些时日才能回来。”
“沙迪分部……”
一听这四字,九重的脸色蓦地僵硬,似乎是忆起某种可怕的回忆。
没有察觉到九重的异样,野野莓降低扫把的高度,她伸手拉住九重的手臂,琥珀色的眸子浮上热切。
“对了,九重,你不是擅长通讯魔法吗?那你问一下沙迪分部那边嘛,问问看,问问看希克罗目前的情况如何啦!”
“问问看沙迪分部?不行,这件事我可做不来。我对沙迪那边的负责人有点……”
“有点?”野野莓不明所以地望着九重有些发青的脸色:“有点什么呀?”
“噢,这事我还记得。”月见露出怀念的表情。
“野野莓你那时还没到我们这里……是好几年前,我和九重代表加雅去北大陆参加“公会全分部会议”的时候。九重他向上上任的沙迪负责人搭讪,没想到却让人把刀架在了脖子上,所以九重到现在对那位负责人还是有阴影存在……听说她去年又回到沙迪帮忙代理事务了。”
“什么嘛?听起来好逊!”
今年十三岁的火之魔女不客气地下了评论:“怪不得葵理对你没兴趣。软趴趴的男人,还爱乱搭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