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尼克忍不住要打从心底感谢着,幸好,自己的身影并没有消失在他们小公主的记忆之中。
法儿同样是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她感觉到自己的手背被人轻碰一下,她侧过脸,看见另一双和自己如此相似的蓝眼睛,是盛满着喜悦。她的眼角和唇角亦沾染上笑意,她仿效着兄长的小动作,跟着碰触一下他的手背。
……啊啊,真的是太好了,哥哥,亚亚还记得我们,
“看样子,记忆没有问题。”兰卡手持着烟管,冰绿的眼瞳是注视着前方的小女孩。谁也不会发现到,那素来冰艳冷淡的眼角是放缓下来,除了格拉赛亚以外。“按照之前的经验来看,橘子眼睛的记忆应该也是没有问题。”
格拉赛亚沉默。
兰卡望了身畔的灰发男人一眼,她轻吸一口烟,再吐出。然后,她叹息似地笑了。
“他们没有忘记你,格拉赛亚。这一次,他们没有忘记。”
“……在下知道。”格拉赛亚过了好一会,才低哑地回应道。一直紧绷的背部线条仿佛是获得拯救,刹那间松放下来。“所以,在下很高兴,兰卡。”
原本盘踞着的异常寂静被轻而易举地破坏,伫立在门口的小茴香跟着松懈下来地垮下肩膀,苍白纤弱的手臂则在不自觉中,再度勒紧怀中物。
史宾赛这次是连呻吟也没有发出,直接一声不吭地昏死过去,两只长耳朵随着歪掉的雪白脑袋垂下,一动也不动。
没有发觉到自家宠物的异状,小茴香想起自己应该向兰卡道歉。如果不是她照顾不周的关系,亚亚也不会光着脚,就跑出了房间外。
“兰……”
“利耶呢?”
但是细若蚊蚋的声线,被另一道童稚的声音盖过。
亚亚向着菲尼克等人的方向踏上前一步,紫晶色的眸子环视过面前众人,却怎样也看不见那抹最挂念的身影。已经剥离红纹的两只小手忍不住揪住了裙摆,细白的手指像是拧成结地绞紧着。
“利耶呢?利耶在哪里?”稚气的嗓音在颤抖,雾气袭上了干净的瞳面,年龄尚幼的孩子看起来就快哭出来一样。
然后,那豆大的泪珠真的滚落下来了。
异样的濡湿感让白发小女孩一怔,她赶忙地用手背擦擦眼角,可是泪水就像是断了线的珍珠,怎样也止不住,反倒不断地溢出眼眶,扑簌扑簌地滑落脸颊。
“小公主!小公主,你别哭啊……”菲尼克最见不得亚亚的眼泪,他冲至亚亚的身边,慌慌张张地从口袋中掏出了手帕,帮忙替那张小脸擦拭着泪迹。“团长先生没事的,他只是太累,还需要休息,真的真的没事……”
“我……利耶……我想见利耶,亚亚想见利耶……”简直就像是心里一直绷紧的弦线断裂,亚亚的眼泪是越掉越凶,哭花了一张白嫩的脸蛋。
那模样,让普鲁鲁冒险团的魔阵士是心疼得要命。
“小公主……”
“就直接带她过去看,不就得了?”
从头顶上落下的嗓音令菲尼克不由得抬起头,兰卡不知何时站在他的身后,正居高临下地望着他。菲尼克连发出一声疑问词的时间也没有,就让对方的皎白手臂给拎住衣领,一把扔到旁边去。
接着,这位红发碧眼的女性是弯下身子,伸出手食指,不客气地弹上亚亚的额头。
突来的疼痛让亚亚的眼泪一下子忘记掉下,在眼眶里打转着。
“把眼泪擦一擦,小白毛。”兰卡说。“再哭下去,你的眼睛可是会变得像核桃一样。你想让橘子眼睛的,认不出你是谁吗?”
“喂喂,就算真哭肿了眼睛,阿利斯也不可能认不出来吧?”西维滋小小声地和法儿咬着耳朵。而法儿的回应是轻撞他一记,要他安静。
兰卡的话对亚亚显然起了很大的效用,顿时就见她吸吸鼻子,慌忙地想抹干净脸上的泪水,深怕眼睛一哭肿,利耶就真的会认不出自己是谁。
不过那只小手很快又被人握住,制止住擦拭眼泪的行为。
“不要用手擦,这样眼角很容易红肿。”格拉赛亚抱起了亚亚,让那具娇小的身躯安稳地待在他的臂弯里。他的手指反抓着袖口,利用袖角,替那张稚气的脸蛋仔细地擦去泪痕。
菲尼克原本要递出的手帕只能停在半空中。
这、这时候,是不是要安慰他比较好?刚好站在菲尼克身后的小茴香,望着那抹透露出悲凉意味的背影,她低头想询问一下史宾赛的意见,却发现怀中的兔子玩偶早已经昏死过去。最后,她局促不安地上前一步,苍白的手指搭上菲尼克的肩膀。
“那、那个……请加油。”宛若是苍白色堆砌出来的少女细声细气地说。
停在半空还握着手帕的手臂猛然坠地。
普鲁鲁冒险团的魔阵士似乎是被打击得更彻底。
不过平常毕竟是被打击习惯了,一听见西维滋在旁催促着“喂,要去看阿利斯了”,菲尼克立刻又重新振作起来。
利耶待着房间就在近走廊底端的地方,原木色的门板当然是关阖着,没有开启过的迹象。
站在最前头的兰卡望了一下后方,瞧见几名年轻人流露出紧张,但又难掩期待的模样,她的唇角不着痕迹地勾扬起小幅度的弧度——自己的这个笨蛋徒弟,真的很受人重视哪。
兰卡伸出手,皎白纤长的手指直接搭上门把,打开了门。
房内的鹅黄色光线顺势流淌出来,兰卡的笑意却是在这一瞬间冻结住。
照理说,应该躺有一抹身影的床铺,赫然是空空荡荡。
房间里一个人也没有。
被摆放在桌面上的那一柄宽剑,是孤单地如此怵目。
而在宽剑底下,则压置着一张纸条。
——我想一个人暂时静一下。
那是属于利耶·金·阿利斯的字迹。
暴走之歌11 最终的选择 - 第三曲 黑夜终将过去
二楼的房间,没有人。
一楼的休息室、厨房、后院,没有人。
地下室的酒窖,也没有人。
当沙迪分部的各个角落都被彻底地搜索过一次,依然是找不到那一抹身影之后,不论是谁,都必须承认那个摆放在眼前的现实。
普鲁鲁冒险团的年轻团长,那名褐发橘眸的青年,确实是已经不在沙迪分部当中了。
换句话说,利耶·金·阿利斯是独自地离开这幢通体透白的建筑物。
“那个,笨蛋徒弟。”
伴随着低缓到危险的微哑语调,一抹银弧在眨眼间划下,写有“我想一个人暂时静一静”的字条,就像是受到穿刺的标本,被弯刀钉在桌面上。
兰卡的眼里燃动着冰冽的火焰。
握在刀柄上的手指松放开,无视泰半刀身都没入桌面以下的佩刀,兰卡坐回椅内,伸手耙梳鲜红的长发。冰绿的双眼闭了下又睁开,她直视着挤坐在同一张长椅中的三名冒险猎人。
比起方才在纱主房里的凝窒,此刻环绕在休息室内的气氛,就像是被过度打击后的颓然。
菲尼克低垂着头,一张脸是埋入了自己的双掌内,一动也不动。打从确认过利耶是真的不在沙迪分部后,他就一直维持着这个姿势。
与菲尼克相较起来,路希维德兄妹的情况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西维滋同样是低着头,双手交握成塔状,抵在额前,年轻而英气的嘴唇是紧紧地抿着;法儿就坐在自己兄长的身边,她的手里攒着一条天蓝色的发带。那白晰的手指是攒握得如此用力,仿佛再一施劲,就会将自身给折了断。
但是在这阵颓然的气氛当中,亚亚却是异常的乖巧安静。
白发紫眸的小女孩不哭也不闹,只是抱着那柄被遗留下来的宽剑,静静地待在格拉赛亚的怀抱中。
兰卡将耙梳头发的手放下,她捞过被她搁在桌缘的烟管,却也只是纯粹地持拿着而已,并不是真的有想吸烟的欲望。
细细的白烟不断地朝高处攀升再攀升,直至无力地散逸,只留余味缭绕。
冰绿的双瞳像是在注视那勾勒出毫无规律的图纹的烟雾,又像是什么也没看进去。
任凭渗透着烟味的安静发酵了好半晌,拥有鲜红发丝和冰绿双眼的代理负责人,终于还是将烟嘴递向唇畔,让略带苦涩的味道浸入了她的肺部、喉头。
白色的烟圈被慢慢吐出。
褪去慵懒,磨出严厉的微哑嗓音打碎一室的静寂。
“你们三个小鬼,不要再摆出垂头丧气的难看模样,学学人家小白毛。”
“可是团长先生离开了!他扔下我们离开了!”菲尼克猛然地抬起头,一双漆黑的眼像是被兰卡的话磨出激烈的焰火。
然而看在红发的代理负责人眼里,那只不过是一双快哭出来的眼睛。
“为什么要离开……”路希维德家的男孩用力地捏紧交握的手指,他的眼神满是不甘。“阿利斯那家伙……难道我们,难道我们跟席路……没办法让他信任吗?”
“才没有这回事!”
一道童稚的叫喊拔得高亢,仿佛是用尽所有的力气,从身体的最深处挤出。
在场的众人不禁愕然地望向亚亚,或许是谁也没有想到她会忽然说话。
白发紫眸的小女孩跳下了格拉赛亚的怀抱,白藕似的细幼手臂将宽剑抱得死紧,回视众人的大眼睛凛然明亮。就连发丝间的尖耳朵,都仿佛是感受到主人的情绪,高昂地竖立起来。
“才没有这回事啊!不管是菲尼克、西维滋,还有法儿姐姐,都是我和利耶最相信的人。明明就很重要……利耶也说过,你们明明就很重要!”
“小公主……”
“亚亚……”
“而且、而且,利耶也没有离开。”亚亚将褐发青年留下的宽剑抱得更紧,她咬住稚嫩的嘴唇,大大的紫眸里像是有雾气弥漫而上,但却执拗地没有化做泪珠在眼眶内打转。
不能哭,不可以哭。万一眼睛哭肿了,利耶一定会认不出自己是谁。亚亚吸吸鼻子,挺起小小的胸膛,紫晶色的大眼睛直视着所有人,那具娇小的身躯里面像是蕴藏着无比的力量,使她坚定不已。
“以前亚亚难过的时候,会一个人跑去躲起来。可是利耶会来找我,他都一定会找得到我。利耶是大人,可是利耶也说过,大人也会烦恼,也会难过……我不知道利耶在难过什么,但是这一次,就换我去把利耶找出来!”
亚亚大声地说,坚定无比地大声说。
“亚亚会找到利耶的,因为他答应过,他绝对不会离开亚亚!”
兰卡看着站在眼前认真宣告的孩子。明明还是一样细幼的四肢,娇小的身躯,总是藏不住情绪的稚气小脸,和两年前分别的时候,几乎没有太显著的改变。
可是,这样惹人怜爱也备受宠爱的孩子,是在什么时候变得成熟了呢?
“小白毛,你真的……长大了哪。”兰卡移开烟管,前一刻一的严厉已然褪去,她的嗓音又恢复惯有的慵懒微哑,甚至还多了一丝细不可察的柔软。
“长大?”亚亚困惑地眨了眨眼,再困惑地低下头,盯着自己扁平的幼儿体型。“亚亚没有长大啊……唔,都是平平的,和兰卡不一样啊。”
兰卡伸手抵住了额,破天荒地无力叹息。
而有人,则是忍峻不住地笑出声来。
西维滋知道现在的时间、地点都不适合,但他真的忍不住笑到眼泪沁出眼角。亚亚的那一番话,让他觉得方才郁闷、难受的自己,真的就像是笨蛋一样。
没错,有什好不甘心的?既然阿利斯躲起来了,就再把他找出来不就得了吗?他和法儿当初都有办法从南大陆一路追到北大陆来了,难道现在连找个人也做不到?
“所以说,我们到底是在烦恼什么呢,哥哥?”和兄长的大笑不同,路希维德家的女孩弯起了恬美的笑。她不再将手指攒握得那么紧,而是将天蓝色的发带以着慎重的力道,轻轻地包握在掌心中。“完全,比不上亚亚呢……看样子,我果然还是要再加油一点才行。”
西维滋的笑声硬生生岔住,他发现他很难问自己的妹妹,究竟是哪一方面想要加油?而且,法儿,你是真心的想要和亚亚比吗?
有人叹息,有人大笑,有人浅笑;还有一个人是已经弹跳起来,朝着亚亚冲了过去。
“小公主……唔喔!”
然后被宽剑戳住了胸口,靠近不得。
“亚亚讨厌性骚扰。”白发紫眸的小女孩鼓着脸颊,双手握着剑柄,利用宽剑和原本打算扑上来的菲尼克保持距离。
虽然剑尖是让剑鞘裹着,但是胸口被这么戳击,还真的是有点难受。菲尼克伸出一只手,反握着剑身,镜片后的黑眼睛眯成弯弯的弦月状。
“真的不愧是小公主呢。不过小公主,你说错了一件事喔。”
“咦?”
“就是啊,是‘我们’会一起找到团长先生的唷。”
兰卡注意到格拉赛亚似乎也在笑,她挑高细细的眉毛,像是有些诧异,但她的唇角其实也是微微地上扬着。她知道那名看起来总是怀抱着忧郁的男人,是真的感到高兴。
我们的徒弟,确实是成长得比我们想象中还要成熟,格拉赛亚。现在,就差另一个把自己藏起来的笨蛋徒弟而已。
“但是……”从颓然中振作起来的菲尼克,重新开始运转着他的脑袋。他一手推了推镜架,另一手还反抓着宽剑不放。在路希维德家男孩的眼中看来,那实在是一个可笑的姿势。“要从什么地方开始找起团长先生呢?”
身为北大陆港口城市之一的沙迪,并不是一个太小的城市。
“就用公会的力量吧。”兰卡轻轻抚过烟杆上的纹路,垂下的眼角看似漫不经心,其实含藏着锐利。“你觉得如何,格拉赛亚?”
“在下不会反对。”格拉赛亚沉声回答。“只是在下有些担心的是,利耶是为了什么而离开沙迪分部?”
兰卡眯细眼,对上格拉赛亚的视线。
冰绿和黄铜对望,瞬间明白其中的讯息。
亚亚的记忆是停留在歌唱之前,唱歌时的记忆,以及她的歌声是引发利耶失控的“键”的记忆,她完全都记不得了。
而照先前的例子来看,不论是四年前、两年前,甚至是在巨噬兽藏身地穴中的时候,利耶和亚亚,总是对于歌声响起后的事毫无记忆。
“难道说,团长先生他这一次……”并没有忘记他失控时的一切情景吗?
菲尼克的话还卡在嘴里,而接下来的敲门声,让他将剩下的字句暂时先咽下。
休息室的门扇让人自外向内地推开一条缝。
苍白纤细的手指扣在门板上,继续向内推动,裹着斗篷的孱弱身影渐渐地跃入众人的眼中。
“兰卡大姐,我送茶过来给你们。”小茴香的声音依旧微弱,仿佛一不细听,就会消融在空气里。“还有、还有,那个……”
“怎么了吗,小茴香?”
“十一号,不对,是……希克罗他回来了。”小茴香像是有些紧张地将身子侧过,托盘内的茶杯似乎差点就要倾倒。她这一侧身,让所有人都能够看见那抹跟在她后头的笔挺身影。“希克罗说……”
“我找到金在哪里了。”那是一个无情绪、无温度的声音,吐出来的消息却如同是平地一声雷,震惊了所有人。
“你说什么?”就连格拉赛亚一时也抑制不住情绪,他猛然地站起,黄铜色的眼珠迸射出逼人的锐利。
灰蓝发的青年踏入休息室,那张过份端整的面孔,是一如往常地毫无表情。
“小鬼,把事情交待清楚一些。”兰卡搁下烟管,直视着自己的徒弟。
“在公会外巡视的时候,我发现金独自一个人离开,所以我跟在后面。”
“怪不得……我还正想说你是巡到哪里去了?连人都巡到不见。”
“等一下,你说你跟在团长先生的后面?”听到这里,菲尼克再也忍耐不住心底的那股焦急。“那团长先生呢?为什么不把团长先生带回来?”
那双深蓝荒冷的眼瞳平淡地扫视过来。
然后,希克罗说:
“我不行,我无法将金带回来。”
因为希克罗亲眼目睹了那名青年的表情——如此的悔恨,如此的悲哀难过——所以他知道,如果是自己的话,是没有办法能够将那名青年“真正”地带回到沙迪分部。
他带不回利耶·金·阿利斯——他必须承认,纵使心有不甘。
希克罗的那一句话,使得菲尼克眼底的愤怒消失,镜片后的黑眼睛慢慢地转向了另一个方向,映入白发小女孩的娇小身影。
对于普鲁鲁冒险团的年轻团长而言,最为重要,也最为特别的存在。
"
“先不管什么行不行的,重点是阿利斯的位置!”西维滋完全沉不住气了,他拍桌大喊道。“阿利斯到底是在什么地方?”
希克罗的目光却是看向了兰卡以及格拉赛亚。
有着灰蓝发色和锐利眼神的奖金猎人,一言不发地看着两名公会负责人。他的眼瞳像是覆着冰,然而冰下是异常的浪涌。
“……在那间屋子。”希克罗沉默了好一会,说。
那是一个乍听之下,似乎没头没尾的答案。
送完茶就躲在门板后的小茴香甚至怯生生地探出头,问了一句:“那间屋子?”
但是兰卡和格拉赛亚却比谁都清楚,希克罗口中说的“那间屋子”,究竟是哪一间屋子。
偏偏是那里。
竟然会是那里?
四年前的开始,两年前的结束又重新开始。现在,又要再一次地回归到原点了吗?
兰卡不禁有些想笑。
这名发是火、眼是冰的女人,真的笑出声音来了。
菲尼克等人除了不解还是不解。
下一刹那,兰卡的笑声乍然中止。她站了起来,插在桌面上的弯刀不知何时回到她的手中,桌面上徒留下被刺穿的纸条,以及那一道深深的裂口。
冰绿的眼瞳瞥视向菲尼克等人,那眼神依旧是如此的高傲睥睨。
“最好做好心理准备了,小鬼们。”慵懒微哑的嗓音盛绽着独特的魅力,一字一字地敲入渗着烟味的空气中。“因为那个橘子眼睛的,估计是把所有的事情都想起来了。”
“所有的……”
“……事情?”
路希维德兄妹一前一后地吐出了疑问。不,与其说那是疑问,倒不如说那只是下意识地,想要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而已。
那间屋子’,是兰卡的私人居住地。”格拉赛亚的声音异常低沉,宛若是深遂地鸣。“同时也是当时,在下、兰卡、希克罗,和利耶及亚亚一起相处两年的地方。”
菲尼克在这一刻忽然明白,为什么他们的团长先生要离开沙迪分部。他觉得他好像窥见到对方从来不曾展示过的脆弱,胸口的心脏甚至因此而感到难过起来。
啊啊,那个时候……团长先生究竟是抱持着什么样的心情?一定是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吧?
根本,不知道能如何面对哪。
“意思是说,阿利斯已经想起当初那两年间的所有事情了吗?”法儿的音量放得极轻,美丽的蓝眼睛在这一瞬间像是揉入忧伤。“所以,才会说想要一个人静一静?”
“不。”从那艳红唇瓣中溢出的,却是一个否定的音节。
所有人的目光不禁讶异地投向兰卡。
“也许不止是两年。”兰卡的站姿挺直,眼神更是如此锐利。“也许是连四年前的份都一口气想起来了。”
“四年前的事?那、那不就是……”即使史宾赛依然在沙迪分部里,但小茴香还是忍不住结巴起来。她也从莱姆绿那边听说了关于利耶的事,不管是他的异变,他的失控,以及浮现在他胸口的那个猩红数字。
——
“即使如此……”菲尼克深吸一口气,他握住亚亚的手,将那小小柔软的手指收拢在自己掌心里,漆黑的双眼凝聚着谁也无法动摇的坚定。“即使如此,团长先生还是团长先生,小公主也还是小公主,这是不会改变的事。”
现在不会改变,未来当然也不会改变。
“菲尼克……”亚亚仰起脸蛋。
“席路说得一点也没错,谁在意阿利斯想起几年份的记忆?就算是一口气想起三十年份的也无所谓!”西维滋一拍胸口,大声地说。
“……哥哥,我想阿利斯三十年前连出生都还没有。”法儿叹气。
兰卡望着在她面前的年轻孩子们,那些洋溢着青春气息的面孔,却都拥有坚定到了固执的眼神,她扬高冰艳的眼角。
“既然这样,席路家的小鬼还有小白毛,你们两个就负责跟我去将人拎回来吧。”
“慢着,还有我们!我跟法儿也要一起去!”
“不准,其他的人给滚回房间上床睡觉。”
“这不公平!为什么我和法儿就不能去找——!”
锐利的刀尖在迅雷不及掩耳间,直指西维滋的鼻端。
那一双冰绿色的眼睛比刀尖还要锐利。
“因为我说了算。”
兰卡·拉克西丝洁奥卡冷酷宣告。
微光从天边一角流泄出来,突破深黝的夜色,宣告清晨时分已经到来。
如此漫长的黑夜终将宣告结束。
'
明明离平常营业的时间还有很长的距离,可是此时的沙迪分部却是敞开着大门,盘距在里边的光线由于大门的开启,跟着倾泻而出,驱逐了原先徘徊在台阶前的黑暗。
有两抹身影就伫立在台阶上,像是凝望什么,又像是目送什么。
“在下以为你也会跟着兰卡一同前往,你一直很担心他们,不是吗?”
“你不也是。”
那是格拉赛亚和希克罗,事实上,他们在十五分钟前才目送兰卡等人离开而已。即使那三人的背影早已消失在视野之内,但不论是格拉赛亚或希克罗,这两人都没有要移动脚步,回到公会里的打算。
“哎哎,俺还以会你们两个都会跟着去的哪。”
第三人的声音自格拉赛亚和希克罗的背后响起,剔透中性的声线,乍闻之下教人分不出是男是女。
在沙迪分部里,唯有一个人拥有如此独特的声音。
“莱姆绿。”格拉赛亚回过头,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意外之色,仿佛早已经知晓对方的靠近。
“真难得,你们俩竟然是愿意留在这里等?”相貌秀丽的少年挑起眉,他的双手背后,若有所思的目光在自己的同事,和自己前任同事的徒弟身上打转。“虽然兰卡是那样说……唔,她到底是说了什么来着的?”
“就算在下跟着前往,想必也派不上用场。如此,倒不如由利耶的同伴过去。”对于莱姆绿的慢半拍早已习以为常,格拉赛亚直接略过不必要的部分,针对莱姆绿的第一个问题回答。
男人的声音异常低沉,除了像是来自地底深渊,又好似掺杂着某种情绪。
莱姆绿盯着那张冷郁的面孔半晌,接着又慢吞吞地把视线调往另一个,照理说也是无论如何都会跟着去的希克罗。
灰蓝发色的青年只是一贯沉默地回望。
望到最后,是莱姆绿先受不了地挥挥手:“行了行了,俺知道你还是记不住俺的名字。喊不出来就算了,用不着在那里不说话地想。俺只是想问……慢着,俺是要问那个啥的?噢,对了,俺是要问,为什么连你也没追上去?”
“兰卡只愿意带他们去。”希克罗淡淡地说。
然而这答案却使得莱姆绿掩唇直笑,淡绿色的嘴唇在宽大的袖袍后弯成上扬的弧度。
这动作由这名少年来做,就是有种莫名的优雅。
“俺认识你好歹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哪,希克罗。你要是真全听兰卡的话做事,当初就不会对阿利斯开枪了吧?噢,俺是说普鲁鲁冒险团‘寻找失踪宠物兽’的那次任务。听说你开枪,是打算将他们两人拎回北大陆保护?”
希克罗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当然他是绝对不会问“为什么你会知道”这句话。
情报,是冒险公会的最大资产。
更不用说,普鲁鲁冒险团其实是一直受到沙迪分部的负责人和代理负责人的关注。
“听说兰卡知道后教训了你一顿?唔,不过这些事都过去了,俺也不会抓着猛追问……俺只是好奇,身为阿利斯的师兄,你究竟是为什么没有追过去呢,希克罗?”
“……金的同伴不是我,既然派不上用场,又何必浪费时间再去。”漠然的声线,却也好似杂揉着某种情绪。
~
几乎和格拉赛亚如出一辄的回答,让莱姆绿不由得一怔愣。
~ 下一刹那,拥有淡绿发丝、淡绿眼眸、淡绿嘴唇的貌美少年,笑得愈发乐不可支,那一双眼睛笑眯成细细的弦月。
“什么啊,俺真的没想到……哈哈,格拉赛亚和希克罗你们两个该不会是觉得自己派不上用场,在闹别扭吧?”
两名男性拒绝对此做出任何回应。
莱姆绿笑到眼泪都沁出来了,这是他今晚第一次笑得那么恣意过。纤白剔透的指尖抹去眼角的泪水,莱姆绿松缓了口气,他忍不住要笑着叹息。
“俺真的搞不懂你们,干嘛那么在意‘同伴’这个词?换个方向想,你们的身份不也是没人代替得了吗?一个是妹妹和阿利斯的师兄,一个是他们的师父。就算妹妹记不得了,但是阿利斯不是想起来了吗?”
“在下知道,但就因为如此……”格拉赛亚说到一半又忽然停住,他下意识地伸手抚上脸上的疤。
指腹碰触到的是凹凸不平的触感。
灰发的公会负责人抿直了本来就冷硬的唇线,无法说出口的是,也许心里的那份情绪,更多的是紧张也不一定。
对于将和回复记忆的利耶·金·阿利斯见面这件事。
“莱姆绿,纱主的情况还好吗?”格拉赛亚并不打算将心里想的说出来,他带开了话题。
“纱主丫头吗?俺弄了一杯蜂蜜牛奶给她喝过后,她就睡了。”莱姆绿也没有再追问,他习惯性地用手指勾缠着微卷的发丝,然后松开,让那一绺发丝弹缩回 去。“还有路希维德家的兄妹也是……唔,俺老实招吧,俺是有在牛奶里面加点帮助睡眠的东西,不然他们三人铁定会耗到天亮也不休息。”
换句话说,绿发的公会负责人是在三杯牛奶中都加入适量的安眠药物。
格拉赛亚对莱姆绿采用“下药”的手法这一事,并没有什么意见。他也觉得这对那固执的三人来说,是一个适当的办法,但他蓦地又皱紧眉头。
“如果在下记得没错,你的药是当初阿贝尔给你的那些吗?”
“啊啊,阿贝尔送给俺的药,俺可是有好好的保存到现在唷。”
“但那不是三年前的事了?”
“咦?”
“……莱姆绿,你确定那些药还没过期吗?”
“哎呀……”
暴走之歌11 最终的选择 - 第四曲 你我之间的捉迷藏
那间屋子。
也就是兰卡和自己后来救回的两名徒弟,共同生活了两年的地方。
四年前的开始,两年前的结束又重新开始。而就连兰卡·拉克西丝洁奥卡也没有料想到,这所有的一切一切,如今又要再一次地回归到这个原点。
当兰卡、亚亚还有菲尼克离开了沙迪市中心的范围后,天色已渐渐地在转亮。
淡白的薄光突破了原先盘踞在天幕的夜色,一点一滴地消弭黑暗。很快的,天际边开始泛着白,落下的光线将覆在屋顶上的阴影一并驱逐了去。
天真的亮了。
同时宣告着漫漫黑夜的结束。
“哈啾!”三人中走在最右边的黑发少年蓦地打了一个喷嚏,他用空闲的手捉住衣领,好使冷空气不要再灌入。他原本就怕冷,更不用说冬季的清晨时分向来是最低温的时候了。
然后,少年的左手让人轻轻地拉动。
“菲尼克、菲尼克,你感冒了吗?”亚亚仰起小脸,紫晶色的眸子满是担心地望着牵住自己一只手的少年。
“咦?没有的事喔,我只是觉得鼻子有些痒而已。”菲尼克露出大大的笑脸,能够得到自家小公主的关心,让他的心就像是被浸泡在蜂蜜里,整颗都甜滋滋的。“小公主,在我的家乡有一种说法,如果打一次喷嚏的话,就代表有人在骂你。打两次喷嚏的话,则是……哈啾!”
“菲尼克打两次喷嚏了耶。那两次呢?两次是什么意思?”稚嫩的小脸上闪动好奇。
“两次嘛,两次就是有人在想念自己。”菲尼克移开捂着口鼻的手,镜片后的黑眼睛眯得比新月还要细。“呼呼呼,说不定就是团长先生在想……哈、哈……哈啾!”
“啊,三次了。”亚亚细声细气地说,她将头转向另一边。“兰卡,三次是什么呀?”
“三次?”红发碧眸的女性懒洋洋地回答。“三次就是你感冒了,席路家的小鬼,回去后等着小白毛替你熬特制感冒药吧。”
普鲁鲁冒险团的魔阵士瞬间刷白了脸色。出自白发小女孩之手的食物或是药物,是他这辈子最不愿意再回想起的事物之一。
“那个,还是不要了吧,兰卡小姐……”菲尼克虚弱地干笑。“我实在舍不得让小公主为我这么辛苦啊。”
“我也只是随便说说而已,谁要你认真听了?”兰卡淡然地挑睨着眼角,但随即又注意到白发小女孩的奇异表情。“小白毛,怎么了?”
那表情,就像是一种不知所措的茫然。
“好奇怪,兰卡……”亚亚无意识地咬着拇指尖,一双大眼睛是怔怔地凝望着前方。“前面,有熟悉的感觉……可是为什么,亚亚没印象?”
兰卡素来高傲而睥睨的眼神在刹那间放柔。
“你只是忘记你来过而已,小白毛。”红发的代理负责人说。“忘记了也没关系,从现在开始再记一次就好了。”
亚亚的视线垂下,落在自己的鞋尖上,接着她又抬起头,雪白的眼睫毛像是蝶翼振动般地掀扬。
“那个……”小小的孩子嗫嚅着粉色的嘴唇,那模样看上去有些局促不安。“想不起来,真的没关系吗?格拉赛亚是利耶和亚亚的师父的事,还有希克罗,希克罗是师兄的事,都想不起来,真的……没关系吗?”
即使是烦恼不安的模样,看在菲尼克眼里也是觉得无比怜爱。他极力忍耐住想要将亚亚一把抱进怀里的冲动,毕竟这动作在自家的团长先生面前做,最多是被一拳打飞出去;但假若是在兰卡的面前——
好吧,菲尼克实在无法保证自己的安全。再怎么说,对方可是一位“将刀抵在别人脖子前”,视作是一项良好社交礼仪的危险女性。
附带一提,他认为某位奖金猎人的事,就算他们小公主一辈子都记不起来也无所谓唷。
对于亚亚的问题,兰卡的回应是收起了五指,不轻不重地在那颗雪白的脑袋上敲下一记,发出“叩”的一声。
“呜!”
“兰、兰卡小姐?!”
有人皱起一张小脸,有人惊慌失措地嚷。
“小鬼想那么多要做什么?我只问你两个问题,小白毛。”慵懒微哑的嗓音,慢条斯理地进入亚亚和菲尼克的耳内。“你现在记得格拉赛亚了吗?记得希克罗了吗?”
虽然不明白兰卡为什么要这么问,但亚亚还是捂着发疼的脑袋,认真地点了点头。
“记得。因为认识了格拉赛亚,认识了希克罗,所以亚亚现在记得。”
“那不就好了吗?”发是火、眼是冰的女人如此说。“你现在记得,那不就好了吗?”
“欸?”白发紫眸的小女孩因为这一番话怔愣,她的脚步顿住,连带地也使得牵着她的手的菲尼克停下。
兰卡顿步,转过身,居高临下地望着那双睁得大大,而忘记眨动睫毛的紫晶色眸子。
然后兰卡伸出手,这一次是真的重重地用食指弹上小女孩的额头。
菲尼克可以听见那响亮的一声,他仿佛同样感受到那份疼痛,不禁下意识地皱眉闭了下眼。
亚亚用双手捂着发红的额头,她甚至还因为那突来的劲道,差点向后踉跄一步。但是那张稚气的小脸却是绽放出娇憨的笑靥,小小的酒涡浮在颊边,眼睛是天真地笑弯起。
“听懂了就要回答什么?”兰卡挑高眉稍。
“嗯!”亚亚大声的、活力充沛的回答道,另一只没让人牵着的小手还握成拳头,朝半空挥舞一下。
看着完全恢复精神的亚亚,菲尼克怎样也隐藏不了他脸上的微笑。他觉得这真是太好了,他们的小公主已经不会再有问题了。
虽然不安、烦恼,甚至是哭泣着的亚亚,都是无比的令人感到怜爱。可是,菲尼克还是最喜欢看到那张小脸盛绽出开心的笑容。
也因此,普鲁鲁冒险团的魔阵士不禁要打从心底祈求着。他衷心地祈求着,希望那名褐发橘眸的青年能够再一次地重新拾回笑颜。
因为啊,团长先生还是最适合笑着了!
“啊,那里!”甜软的童音瞬间拔高起来,亚亚又无预警地停住脚步,打断了前进的速度。她的目光是紧紧地锁着一个方向,她的声音又放轻,她喃喃的,胸口内像是忽然涌上了莫名怀念情绪地说。“啊,是那里……”
那里?菲尼克习惯性地推扶镜架,闯入视野的是一幢座落在不远处的小屋。外观整洁,像是受到定时的照顾,并没有因为位于人迹稀少的郊区,就遭到荒废。
菲尼克的心里正闪过“难道就是那间屋子”的同时,原本还让自己牵着的小手滑出了掌心。
“小公主?小公主!”
普鲁鲁冒险团的魔阵士大吃一惊,他看见白发小女孩不止是挣脱开他的手,还拔起了细白的双腿,兀自地向着小屋的方向奔去。
“小……”
“用不着担心。”兰卡伸手制止菲尼克的呼喊,她只是冷静地目送亚亚的背影,没有追上前,也没有出声阻拦。“这附近可不像不入之森一样,不会迷了路。”
“话是这样说没错,但是……”
“况且,让小白毛去找,可以快一点找到橘子眼睛的。因为在以前,他们两个就时常玩着捉迷藏,而不管再怎么躲,另一个人就是有办法找到。
“那么,我想一定是团长先生和小公主之间,有着谁也看不到的坚定连系的缘故吧。”普鲁鲁冒险团的魔阵士露出了微笑。
亚亚并没有听见菲尼克和兰卡间的对话,她当然也不会知道,自己曾在这里,和褐发青年玩过多次的捉迷藏游戏,她只是听从着心底的那阵声音。
快点,快点,再快一点!
柔软的发丝被奔跑时带动的气流吹拂起,露出一双妖精族证明的尖耳朵。细细白白的双脚毫不停滞地迈动着,愈发地拉近和前方小屋的距离。
很快的,大门就在眼前。
亚亚伸直了手臂,手指尖终于碰触到门板。
下一秒,对开式的门板轻而易举地朝内推开来,仿佛一开始就未曾上锁,那一抹白蝶似的娇小身影奔入了屋内。
短靴和硬实的地面不断发出“啪哒啪哒”的声响,代表着亚亚一步不停地在屋内跑来跑去。
明明记忆中没有这幢屋子的存在,但亚亚熟门熟路的,就像是已经来过这里无数次。
这里是前厅,这里是房间,还有这里是厨房;娇小的身影在各个门口间,穿梭过来又穿梭过去,裙摆如同碎浪般地涌起退下。
但是不管是哪一个地方,都没有看见那抹极欲寻找的熟悉身影。
前厅没有,房间没有,厨房也没有,没有利耶·金·阿利斯的身影。
那一双小小的短靴再度跑出屋外,亚亚站在门口前,像是想要看清楚各个方向,垫高脚尖地东张西望着。
从白发小女孩的动作来看,兰卡和菲尼克顿时也猜得出来,想必屋子里是没有人。但可以确定的是,“曾经”有人在里边待过,因为屋子的门锁是被打开的。
垫高脚尖地望着望着,亚亚蓦地亮了一双眼,发间的尖耳朵像是感染情绪,一并“啪”地立起。
亚亚这次是朝着小屋的右方跑去。
再过去一些,那里有一座林子。
林内的一些树木,不知为何生长的方向有点歪七扭八,这让从后面跟上来的菲尼克不自觉地联想到,当初在拉瑞兰山道见到的那一棵树木。
总觉得,有种异曲同工之妙哪。
突然间,白发紫眸的小女孩放慢奔跑的速度。先是变成了小跑步,接着再改用走的,就连每一个踏出的步子力道,也都变得轻轻缓缓,将音量放到最小。
呼吸跟着屏住,小手捂上嘴巴,如同一只幼猫,蹑手蹑脚地走着路。
一步、两步、三步、四步。
小短靴的主人就像是瞧得见一条无形的丝线,顺着那条丝线,然后越渐地朝着某棵大树无声靠近。
越来越靠近,越来越靠近,直到捂住嘴巴的小手松放开,直到那具娇小的身躯再也按捺不住地,向着树后的身影猛力扑过去。
有一双手臂几乎是反射性地接住那具娇小身躯,随即便感受到自己的背被对方白藕似的小手紧紧环抱住。
亚亚抬起脸,干净的瞳面倒映出一双愕然的橙色眼睛。
于是隶属于月光妖精一族的小女孩开心的、欢喜的,大声宣告:
“找到利耶了!”
看见那抹向自己扑来的娇小身影,利耶有一瞬间是愣住的,但身体则是比已经空白的脑袋还要快上一步地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