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这一点上,终究是身为“鲨之主”的纱主略胜一筹。
纵然借由星耀之戒得到了操纵水的力量,贝特兰菲凝水成冰的速度,仍是比惯于操控水的纱主慢上一瞬。
而一瞬,就能决定了许多事。
以着肉眼难以捕捉的快速,遍布洞窟内部的水分子在纱主的意念催使之下,迅雷不及掩耳地在贝特兰菲的身边聚集。这些水分子变成尖细的冰刺,一口气撞上贝特兰菲手中的冰剑。
冰剑应声断裂。
纱主已经伸手抓住了贝特兰菲的颈项,她的眼睛冰冷凄厉,她举高了鲜红如血的三叉戟,她将三叉戟朝着自己的姐姐迅烈刺下。
贝特兰菲的后背撞上了满是红血的岩壁,她的身体因为抵抗不了纱主的劲道,而几乎是跌坐在地上。
但是但是。
三叉戟还是没有刺下。
或者说,那柄鲜红色的利器确实是刺下了,却在贝特兰菲的胸口前,硬生生地停住了。
到头来,纱主竟还是迟疑了犹豫了踌躇了,不再向前的三叉戟就这么地停止一瞬。
而这一瞬,可以决定许多事。
“结果,你还是没有真正的做出选择,纱主。”
贝特兰菲昂起脸,嘴唇贴附在纱主的耳边,对着自己的妹妹温柔低语。
“所以,一切到此结束了。”
纱主睁大眼,她看见了自己姐姐的淡紫色眼眸,她看见了以往的时光在她们两人之间崩裂破碎。她好像看见了许多什么,但是到最后,她只看见在那双淡紫色的眼眸中,倒映出浮现在自己身后的尖锐冰柱。
准备刺穿自己的心脏。
那是如此凄绝的景象。
等到利耶等人终于赶至洞窟最深处的时候,他们看见的,就是这样的一幕景象。
“不……”法儿用手捂住了嘴。
地面遍布着碎裂的冰屑,岩壁上一大滩的猩红,就像是某种怪物在对着人张牙舞爪。
全身覆满血污的绿发少年倒在地上,凌乱的淡绿发丝遮着他的面容。在他的手边,则有一柄鲜红色的三叉戟静静躺置那,锋锐的武器显然是让外力击飞出去的。
在溅着大片血腥的岩壁底下,则能见到背对着洞口的小女孩背影。
那是纱主,她依然压制在自己姐姐的身上,头颅就像是失去力气地抵在贝特兰菲的肩窝。数根冰柱贯穿她的右手臂和她的右肩,从她的后背透了出来,却终究没有真正地伤到她的要害。
可是,那并不是贝特兰菲对自己妹妹手下留情的缘故。
打从这名闲静秀雅的女子决定策划所有的事之时,她就不曾想过要留下任何转圜的余地。
贝特兰菲就坐在岩壁前,她当然也看见利耶等人的到来,她觉得右肩至颈侧的部分,似乎有点痛。会用“似乎”这个不确定的词,是因为她真的不确定,究竟是那位置在痛,亦或是另一份更巨大的痛觉,造成了她知觉上的错乱。
贝特兰菲闭下眼又睁开,即使剧痛在咬啮着她的四肢百骸,她的唇畔仍然是慢慢漾出了优雅闲静的笑。
那一双淡紫的眸子柔软如流水,不止映出了利耶等人的身形,也映出了没入自己胸口、属于小女孩所有的细幼手臂。
下一秒,有着粉红发丝和淡紫色眼眸的女子以着仅剩的所有力气,狠狠地将身上的孩子挥了开,连带地也使对方握成拳状的细白手指完全抽离。
这突来的动作,惊碎了洞窟内原本的凝窒和死寂。
“纱主!”利耶一箭步冲上,接住那具娇小的身子,并且小心避开那些刺穿纱主的冰柱。
其余几人则是赶至了莱姆绿的身边,菲尼克和西维滋一人一边,尽力轻巧地撑扶起莱姆绿。同时间,那原本刚好碰触三叉戟的纤白手指,也顺势地被拉离开来。
纱主推开了利耶的手,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熟悉的淡蓝流光在那一闪即逝。她的指尖是细不可察地一动,刺穿在她体外的冰柱顿时碎裂,但是却再也没有强行使用力量所引起的腥甜感窜上。
这是当然的,因为纱主并没有强行使用力量——此时此刻,星耀之戒就在她的体内。
就在她被贝特兰菲挥开的那一瞬间,星耀之戒回归到她的身体里。
可是,她没有想过会那么顺利……她以为应该会……纱主用尽力气地抬起头,恢复平常色泽的紫眸,纳入了靠坐在岩壁前的纤细身影。
却是左半边被血色冰锥扎穿的纤细身影。
左肩、左胸、左腹,全让泛着血色的冰锥,狠狠地自后扎入,然后从前边透出尖端。
纱主的嘴唇动了动,但什么字句也吐露不出来,褪去凄厉的紫眸如今只有一片茫然。
纱主根本不明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她知道贝特兰菲右肩至颈侧的伤口是如何来的,那是她在贝特兰菲击飞她的三叉戟的同时,让冰锥避开要害,侧身咬上去的。
但是,她也只知道那道伤口而已。
其他的……其他的……
“我果然还是该在一开始就让你先死去的。”贝特兰菲靠着岩壁轻声地说,她的右手开始浮冒出点点的金光,而她的视线是越过了纱主,落至另一个方向。“我真的没想到你能做到如此的地步,莱姆绿。”
纱主的身体猛然一震,环绕在脑海中的浓雾好像要被拨开。
被喊到名字的少年什么反应也没有,就连呼吸声也几乎无法听闻。
这是当然的,因为这名绿发碧眸的少年就要死了。
可是,却也是这名少年重创了贝特兰菲,将她逼至濒死。
是怎么做到的?如何做到的?在这种情况下,莱姆绿他究竟是……蓦地,纱主的心头一颤,她看向犹静静躺在地的三叉戟。她想起来了,那柄三叉戟上面,还残留着她之前外借给莱姆绿时,在上所施展的冰系魔法余力。
贝特兰菲捕捉到妹妹的眼神方向,于是她也明白了。原来她曾经的友人竟然是利用纱主残留的魔法余力,将自己的鲜血凝结成冰。
贝特兰菲忍不住淡淡笑了,一如往常的闲雅沉静。
‘俺也以为,你会比谁都更明白的,贝特兰菲。’
确实是如此,莱姆绿,我比谁都还要明白。
我宁愿杀了你和纱主,也要得到星耀之戒;正如你宁愿杀了我,也要保护纱主。
就某方面而言,“贝特兰菲”和“莱姆绿·安丝”,其实是相像得可怕,不是吗?
不过现在,一切都到此结束了。
淡金的光点继续自贝特兰菲的右手浮冒出来,随着光点的飞起,她的身体也正一点一滴地消逝踪影。就如同是那些光点,带走了贝特兰菲的手指、手腕、手臂。
“带着我的妹妹和莱姆绿离开吧,冒险猎人。”贝特兰菲柔声说,语气沉静,仿佛那具被冰锥刺穿半边,而另一半正开始消逸的悲惨躯体并非是她自己所有。“离开这里,不要回头。”
“你……”利耶才说了一个字,就让突如其来的震动打断。
首先是轻微的摇晃。
紧接着是逐渐加剧的晃动。
然后有什么东西开始砸落下来了。
“阿利斯!”西维滋抬头向上看,他忍不住大叫出利耶的名字。因为跃入那双天空蓝眼眸底的壁顶,正出现一条一条的裂缝,随即就像是蜘蛛网一样,向着四面八方扩散而去。
在晃动的是地面;裂出缝隙的,是洞窟的顶部。
“这里很快就要崩塌了,这是祈理要送给你们的最后礼物。”被扎刺在岩壁前的贝特兰菲微微一笑,和普鲁鲁冒险团最初见面时一样,闲静悠远的笑。“触发条件是如果连我也要死去的话。好了,快走,快走吧。”
不需要回头,因为一切都到此结束了。
随着裂缝的范围越扩越大,更多的石块也跟着脱离壁顶,砸落下来,发出沉重的声响。
已经没有再让人犹豫不决的时间。
利耶扬手击昏了无防备也无力防备的纱主,将她一把抱起,并且由希克罗和西维滋分别带上莱姆绿以及亚亚。抱着纱主,利耶又深深地望了贝特兰菲一眼,随即他和他的同伴们,转身奔进了通道之中,再也不曾回头。
大大小小的石块继续不停掉落。
目送着那些背影消失在洞窟内,贝特兰菲将头抵靠上岩壁,这样的一个动作,让冰锥更加埋入她的体内。不过她已经不觉得痛了,过大的痛楚反而使神经都变得麻木。
光点分解了全部的右手臂,持续向肩膀、胸口漫延。
视野中的景象开始变得模糊。
通道口的位置被砸落的石块堵住。
贝特兰菲闭上眼睛,任凭黑暗接管所有一切。
——永远不见,我的妹妹。
天已黑。
当利耶他们奔出洞窟时,环绕在外的夜色几乎令人要生出恍若隔世之感。
山中洞窟的崩塌带来了巨大的声响,就算利耶等人已位在来时的沙滩上,依然能听见那些声音隐隐地传来。
有着粉红发丝和紫罗兰色眼眸的小女孩,就这么笔挺地站立着,剔透如玻璃的双眸注视着山间的方向,她的右手臂和右肩都被染成怵目的鲜红。
在离开洞窟不久后,纱主便从昏迷中苏醒过来。但是她显得异常冷静,冷静到几乎漠然的地步,在那张精致的小脸上,除了面无表情之外,再也寻不出任何表情。
曾有的凄厉的决绝的焚出焰火的,都不再复见。
一直要到好一会,这座无名之岛才趋于平静,只剩周边的浪潮拍打上岸的声音。不断的反反复覆、反反复覆,仿佛永不改变。
在那些崩塌的声音消失之后,纱主闭上了眼睛,收回了视线。接着她转过身,安静地望着陪同她一路来此地的利耶等人。
莱姆绿依旧是尚未回复意识,纵使借由星耀之戒的力量,让他止住了血、愈合了三个怵目惊心的血洞,但是当时过重的伤势,令他陷入了假死状态,甚至伤至魂核。也许在短期间之内,他都不会再苏醒过来。
纱主蹲下身子,已经回复温度的小手抚上那张秀丽的面庞。
“莱姆绿,你是个笨蛋。”那道稚气又冰冷的声音说。“但是,我还是喜欢你。”
没有人知道,现在的莱姆绿·安丝究竟能不能听见这句话。
可是不要紧的,总有一天,他一定能够亲耳听见。
而来时总共八名成员的队员,在踏上归程的时候,小船内乘载的却只有七个人而已,纱主并没有跟随利耶他们离开。
有着粉红发丝和紫罗兰色眼眸的小女孩,只是独自地伫立在海面上,目送小船越行越远。海浪在她的脚下晃漾,月色将她的身影照耀得凛然。
纱主知道,利耶他们的归程将是平安顺遂。在她的意志之下,这片海域绝不会让他们遭遇丝毫危险。
这是统御北海的“鲨之主”最后能送的礼物——赠予她的人类朋友。
随着彼此的距离越拉越远,很快的,当坐在船尾的菲尼克再次回头的时候,已经瞧不见那抹娇小凛然的身影。
夜气围绕在周边,潮浪声毫不歇止地涌入耳内。
漆黑的夜空底下,仿佛就剩这么一艘小船独自存在,四周是如此的安静,但却是祥和的一种。
突然间,原本偎靠在利耶身上的亚亚抬起头,竖起了耳朵。
白发紫眸的小女孩像是听见了什么。
然后,船上的所有人都听见了,就连闭目忍耐晕船不适的利耶也睁开了眼睛。
海面上,有歌声传来。
冰冷稚气的,却又是悲凄的哀恸的,如同要钻入心脏的最深处。
“利耶,是纱主在唱歌……可是,她的歌声听起来好难过。”亚亚抓着利耶的手臂。
“啊。”利耶轻轻的应了一声。
“是安魂曲……”忽然间,有谁这么喃喃的低语,那是一道介于中性的剔透嗓音。
以为短期内都不会再苏醒过来的绿发少年,竟是微微地掀开了眼。
“那是霜凛一族的安魂曲……”只不过不到一会后,那双淡绿如春芽的眼眸就像是支撑不住,重新闭上。“抱歉,俺好像还是很想睡,所以就算回到沙迪,也请不要叫醒俺……”
声音越变越细微,直至无声。
莱姆绿再一次地陷入沉眠。
属于北海皇族的安魂曲仍旧在海面上飘荡。
仿佛将永远持续下去。
暴走之歌11 最终的选择 - 最终曲
一切似乎又回归到往昔的平静。
沙迪的领主已经不曾再派人出海打捞事物,当初的行为就像是幻梦一场,如今又趋于平常。
环绕在沙迪外部的北海当然也没有任何变异,不会有人知道,在这片海洋上曾经发生过什么,又经历过什么。海浪只是静静的涌上又退下,如同这千百年以来,不曾改变。
只是偶尔,偶尔当有船只在十六之夜、月光将海面铺照成星海时航行的话,隐隐约约地,似乎会听到稚气冰冷、但又透出无比悲凄的歌声,从不知名的方向传了过来。
那就像是安魂曲一样。
而关于沙迪分部,也开始回复正常的运作。
桂·格列里·格拉赛亚正式回到工作岗位上,莱姆绿则因为沉眠着未醒的关系,由身为代理负责人的兰卡继续留下,接替他的工作。
但是,相信再过不了多久,又能在沙迪分部里再一次见到,那抹温吞慵懒的秀丽身影了。
至于位在南大陆的塔尔分部呢……
“无聊。”
“好无聊。”
“为什么阿利斯他们,”
“一定要出任务呢?”
“留下来陪我们玩,”
“不是很好吗?”
听着这实在不应该由公会负责人口说说出的宣言,有着红棕色长发的端丽女性停下批阅文件的动作,忍不住露出了一抹温婉的苦笑。
在茉莉花的右侧,是坐着两名简直如同同一个模子刻印出来的女孩,除了身上黑白各异的服装,真的教人难以分辨出丝毫差异。
任凭要批阅的文件搁置在桌面上,白百合用右手支着脸颊,猫儿似的碧绿大眼是盯着门口,写满哀怨。
和自己的姐姐同样,黑百合无视要批阅的文件,用左手支着脸颊,猫儿似的碧绿大眼也是盯着门口,也是写满相同程度的哀怨。
难得在营业日的这时候,塔尔分部的大厅里是没有一位冒险猎人上门。
“话不是这样说,白百合、黑百合。”茉莉花微微叹气,重新提笔在文件末端签上自己的名字。“负责人怎么能煽动旗下的冒险猎人别出任务呢?而且,阿利斯他们昨日不是待在这一整天了?”
“不够。”白百合噘着嘴唇。
“那才不够。”黑百合鼓起腮帮子。
一天根本就完全不够!年轻的女孩们以着娇跳的嗓音,异口同声地抗议着。茉莉花,你不也觉得不够吗?
“啊,这么说的话,的确是这样……”发现自己在无意中吐露心声,茉莉花顿时掩饰地轻咳几声。
“而且。”白百合说。
“而且。”黑百合说。
令人分辨不清楚是谁在说话的声音叠合在一块,像是银铃敲动,也像是鸟儿振翅拍动。
而且普鲁鲁冒险团现在又多了……
但是这些声音在下一刹那,因为半掩着的大门被外力推开的缘故,划下了乍然而止的休止符,茉莉花在最后也只听见“你不担心吗”这样的只字片语。
暂且将两姐妹说的话摆放在一旁,茉莉花凝聚心神,准备和上门的委托人或冒险猎人进行接洽。
三名公会负责人的视线全锁定在门口。
门板让人完全地推开,随着外边阳光的倾泄,一抹黑影也投映在大厅的枣红地毯上。
黑影的主人走进。
黑影的主人提出了来此的目的。
“咦?”白百合睁大眼。
“咦?”黑百合捂着嘴。
“咦?”茉莉花松开手中的笔。
塔尔分部的三名负责人在这一刻,是流露出一模一样的情绪。但很快的,她们又重新寻回负责人应有的态度,迅速地坐出回应。
“要加入吗?但是没有经过允许的话……这是?”
“茉莉花、茉莉花,这是沙迪分部那边开出的证明耶。啊,黑百合你看。”
“我看到了,白百合,上面还有那位传说中的代理负责人的签名呢。”
“既然这样的话,茉莉花。”
“既然这样的话,茉莉花。”
有这份证明应该就没关系了对吧!
“啊啊,既然都有这份证明的话……那么,就麻烦先在这里登记一下。”
厚重的名册被摆放在桌面上,一翻开里面全是密密麻麻的资料。不过对于公会的负责人来说,要找到想要的那一页并不困难。
“沙沙”的声音响起,书页在被翻动几次后,就不再前进了。
那是属于普鲁鲁冒险团的的资料页,关于这个冒险团的组成人员,全部标示得清清楚楚。
普鲁鲁冒险团
团长:利耶·金·阿利斯
团员:亚亚
菲尼克·席路
西维滋·路希维德
法儿·路希维德
然后有人拿起笔,在“法儿·路希维德”这个名字后,写下了异常端正的三个字。
——希克罗。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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