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降临,覆盖在大地之上的浓重色彩尽数褪去,还原本来的面目。
辽阔的天际将世界明显的区分为二,只是天空偏向灰蒙,厚重的云层闷着,却又嗅不出丝毫要下雨的迹象。
漆黑的鸟类就像不曾离开过,依旧蜷着翅膀伫踞在枯树上头,偶尔发出几声吵杂刺耳的呱叫,刮撕着空气。
这些乌鸦们正用一对一对无机质的眼珠,无机质地注视着底下的两道身影。
金发蓝眼的少女,及白发紫眸的小女孩。
法儿紧紧地牵着亚亚的手,汗水渗出她的额角,使得发丝黏贴着。她的呼吸有些急促,素来冷静的面容藏不住那一丝慌乱。
利耶不见了,西维滋也不见了,就这么突然地消失踪影。
路希维德家的女孩,完全弄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昨夜收留他们一行人暂住的屋宅,如今已是人去楼空,那名瘦弱的年轻女屋主,彷佛一开始便不曾存在。
「法儿姐姐……」
感觉到握在掌心内的细小手指像是不安地抓紧,法儿试图展开一个沉稳的笑容。
「不会有事的。哪,亚亚,一定不会有事的。」
安慰的话语不知道是说给亚亚,抑或是自己聆听。
法儿转头望了望四周,明明已是早晨,然而整座村庄却是如此安静。
那股异样的死气沉沉,并未因白日的到来而有所消散,反而越发的诡谲。
见不到除了她们两人以外的第三者。
但是,昨日确实有一户人家对他们有所回应。即使下达的是逐客令,也代表了这个村内尚有人烟的事实。法儿轻咬下唇,最后收回投至高塔上的目光。
如果说这座村子处处充满诡异的话,那么突兀耸立的高塔,或许就是诡异的聚合体。
但就算内心觉得失踪的利耶和西维滋,有着极大的可能性会在那,只是情况尚未明朗之下,少女依然习惯性先掌握可能的线索。
好吧,其实她认为,百分之百会在那。
法儿轻声地叹口气,想到自家兄长曾经说过的「那种东西盖在这种地方,根本就是摆明写着「我很可疑」」,而且他们两人要是真在一起,也许还用不着太过担心。
「亚亚,我们先去打探有什么消息好吗?」
「嗯!」
凭靠着仍旧清晰的记忆,法儿和亚亚来到目标中的屋子。和其余的住屋一样,门扇紧闭,似乎毫无动静。
甚至连门前的黄土地,也寻不着其他人踩踏过的痕迹,映入眼内的,只有昨日他们一行人留下的脚印。难道这屋子里的人一直待着没有出来?
抱持着疑虑,路希维德家的女孩上前敲叩门板,短促的敲打声在静谧中显得分外尖锐。
无人回应。
「有人在吗?不好意思,请问有人在吗?」法儿扬高音量,从敲叩的方式改为拍打,剧烈的声响撼动着门板,也震动着门外两人的胸口。
只是在拍打声停下之后,流泄出来的,依然是凝滞的沉默。
枝头上的乌鸦,就像是嘲笑地呱叫一声。
「可恶,坏乌鸦!」
亚亚抽出被法儿牵着的手,小脸浮上恼怒。她捡起一颗石头朝枯树的方向扔去。
试着推动门板的法儿对这一幕原本没有放在心上,但是当眼角瞥见那颗石头竟然穿透乌鸦的身影、彷佛那只是一层水膜地刹那扭曲,天空色的蓝眼睛瞬时间愕然大睁。
扔出石头的亚亚不禁也呆愣,怔怔地仰着脸。
「怎么……」法儿不自觉地将自己的困惑喃喃出声,但下一刻似乎因此被触动某种思绪。
她的眼神顿时一凛,迷茫尽数退去,她迅速地从怀中掏出两张白纸。
「一式、二破——」墨黑的图纹随着字句溢出,瞬间涌现纸上,形成一串奇异符咒,「三现!」
当最后一字落下,夹在指间的符纸同时飞窜而出。符纸在途中自动化为纸鹤的形状,分别冲向不同的方向;一只朝着停伫枯木上的漆黑鸟类,另一只则朝向头顶上方的天空。
然而两只纸鹤却在撞上目标的刹那间冒出火焰,转眼竟成灰烬,缓缓飘下。
天空色的蓝眸,闪过锐利的光辉——果然是这么回事吗?
没有再将注意力放置于毫发无伤的乌鸦、以及宛如存在着屏障的天空上,法儿深吸一口气,忽然开始用力地踢起面前的住屋大门。
粗暴的动作,猛烈的音响。
「法儿姐姐,你让开!」细细的童音自背后喊了出来。
法儿停下动作,吃惊地看着亚亚一拳打破大门,接着伸手探入洞口,另一只手则先将利耶的宽剑放下,再扶住门的另一边。然后将比自己高出数颗头的门板,硬生生地拆卸下来。
虽然曾经目睹小女孩把自己的兄长轻易地扔了出去,路希维德家的女孩还是忍不住看得目瞪口呆,好不容易才将那份震惊吞咽回去。
被卸下门板的屋子内,赫然是空无一人。
「法儿姐姐?」
「亚亚,我们到别的屋子看看!」
像是早已预料到屋内会有的景象,法儿的态度显得镇定许多。她好似已经重新、并且确实地寻回她惯有的冷静。她觉得,自己想起了遗失在角落的重要画面。
少女和小女孩在寂静得过分的村庄中东奔西跑,她们粗鲁地想办法弄开一扇又一扇拒绝开启的大门——大部分是亚亚用她惊人的力气拆卸下来的。
花不上太久的时间,那些屋子全部像被撬开嘴,被迫空洞地张大它们的口。
不管是哪一间屋子都一样,没有人、也没有人待过的痕迹,彷佛连昨日听闻过的那一缕人声,也仅仅是错觉一场。
或者说幻觉。
金发少女的嘴角无意识地弯一弯,露出的并不是什么甜美的笑意。只有她的兄长才知道,这表示愤怒的前兆,不过西维滋总会嘀咕说「这可是风雨前的宁静」。
法儿。路希维德是一个「符咒师」,她能藉由符纸作为煤介,来达成行使攻击或防御的法术,也因此她对术法的了解会比她的哥哥、她目前的同伴要来得好上许多。
她现在非常清楚他们究竟是踏入怎样的「陷阱」——打从一开始,他们站在山坡上俯视着「奈鲁特」的时候。
「我可不管这是不是测试冒险猎人的特务了……」法儿喃喃地说。
她示意亚亚站到她的身后。她的食指和中指间夹有一张黄符,朱红的线条如同一只红鱼快速游走,构成了如同是文字的图案。
于是高亢的音阶,随着手臂高举,从喉咙中迸发出来!
「天雷——」
招来!
有水滴滴到了利耶的脸上,顺着重力滑落,留下一道透明的水痕。
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从上方的石壁汇聚着,直到负荷不住,才迅速地坠下,在皮肤上发出「啪哒」一声的细微音响。
褐发青年闭着眼,像是对脸上凉冷的濡湿感毫无所觉。
「……阿利斯……喂,阿利斯……」
甚至连压低的呼喊也没有听见。
直到声音的主人再也忍无可忍地拉高音量大吼,同时送上重重的一脚在他的肩膀上。
「阿利斯!」
利耶在瞬间睁开眼,反射性地就要伸手探向背后拔出宽剑;但是有什么东西限制住他的行动——他的右手和左手被铐在一块,没办法顺利分开。
被铐住的不止是他的双手,还有他的双脚。
利耶愕然地眨眨眼,这才发现自己现在是躺在硬邦邦的地面上,四肢都被束缚住。周遭的环境也不是他记得的房间景色……
虽然看起来也是一个狭窄的空间没错,只是矗立在眼前的一面铁黑栅栏,将空间分隔出两个地带。就如同牢房内,和牢房外。
「别看了,我们是被关着没错……噢,我讨厌脚镣跟手铐!」
当利耶设法撑起身体坐起,他看到路希维德家的男孩郁闷地撇撇嘴,和自己差不多的情况。四肢的行动力遭到限制,他感到他的肩膀传来疼痛。
「叫你叫不醒,只好用踢的。附带一提,你的剑大概在亚亚她们那边,我的则应该是被搜走了。」
「她们?」复数词的使用,让利耶怔愣一下,不过失去意识前的记忆立即涌现脑海。
他记得他是陪亚亚去厕所,就在等候的当中,却看见了……
「这么说,不是「那个」吗?」
「什么那个?啊,你是说……拜托,怎么可能是!有「哪个」会大费周章地将人弄到这,还特地帮我们戴上了手铐跟脚镣?我刚刚看过了,看样子这里就是你们预定要来的高塔。」
西维滋抬高下巴,要利耶朝后一看。那里的墙壁上面开有一个窗口,日光正从那射进。
「只是不知道这是特务的测验内容,还是事情真的出了意外……」
路希维德家的男孩,忍不住觉得是后者。他是冒险猎人,也曾经参与过特殊任务的测试,但他从来没有听说过「锡芽」等级的特务,会到达如此棘手的程度。
利耶暂时没将他的话给听进去,他试着扯动一下手铐,凭他的力气果然是纹风不动……
假使换成亚亚,想必能轻易地破坏;而从西维滋方才的话里,亚亚应该是同法儿在一起。
「那么,为什么连你也在这?」
「还不就是为了找你,结果我被偷袭。阿利斯,你也是被那个奇怪的「水」攻击的吧?」
想到自己遭遇到的无妄之灾,西维滋不太高兴地「啧」了一声。
褐发青年实在说不出口,自己因为吓昏,所以根本无法确定是不是有遭到攻击。不过关键字的「水」,令他回想起最后见到的场景。
贴在天花板上的女子、纠结如河的黑发,以及瞬间变成水、溅满地面的悚然姿态。
「我看到那名女人变成水……」
「咦?果然是她搞的鬼吗?怪不得我找遍了整间房子,也找不到她的人影。可恶,还说什么夜晚露宿在外有危险,我看只是为了要把我们弄进屋里,才故意吓唬人的吧?」
西维滋恨恨地咒骂着,缚住手脚的链铐更是使得他心情恶劣。路希维德家的男孩一向讨厌坐以待毙,偏偏随身武器不在身边,又不能自由地行动。
但是他的咒骂,很快地便因为注意一旁青年的奇特举动而打住。
利耶正以着被手铐铐住的双手来摸索上衣内衬,就像是在寻找什么。
紧接着他竟然取出了一根针,用嘴巴衔住,再将双手举起,好让针的尖端插进手铐的钥匙孔。
然后是「喀嚓」的一声。
「喂喂,不会吧?」西维滋简直是瞧得张口结舌。
他看着利耶迅速地弄开手铐,再来是脚镣,花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就恢复四肢的自由。
发现到西维滋的目光直直地盯住自己拿在手里的针,利耶拉开笑容,露出一口白牙。
「哎,随身携带针线组在身上,才能在需要的时候缝补衣物。你的上衣我也可以帮忙,我会算你便宜一点的,西维滋。」
反正就是要收费的意思吗?西维滋心里复杂地低喃了一句「噢,我想我不需要」。他真搞不懂法儿怎么看上这样一个家伙——假使自己的妹妹真的看上利耶。金。阿利斯的话。
但是有哪一个剑士会随身携带针线在身上?而且还是针线「组」?
起码同样身为剑士的西维滋不会,也从来没想过。
当利耶同样迅速地解开西维滋的手铐与脚镣后,走近关着他们的铁黑栅栏前,打算再以相同的手法,弄开那块系在门外的大锁时,某种微弱的声音刚好从远处响起,向着他们所在的位置逐渐逼近。
利耶的动作顿了下,他飞快地和西维滋交换一个视线,于是两人立刻将松脱的手铐、脚镣再度戴上,伪装成一开始受到拘缚的模样。
即使声音很轻,但同为剑士的青年和少年,都能在短短的时间内做出判断,那是属于一个人的脚步声。
既然是一个人的,就不可能是亚亚或法儿。
不论是利耶还是西维滋,他们绝不会错认专属对方走路的步伐节奏。
半晌后,一张熟悉的苍白面容跃入利耶他们的眼里。说熟悉,是因为他们在昨日都还见过这张脸孔。
全身上下透露出病弱气息的女子站在牢房外,在光线的照射下,牢房内的两人皆看清,女子的双眼赫然是呈现一片奇异的水蓝色,没有眼珠、眼白的差别。
「醒来了吗,冒险猎人们?」
随着独特空灵的嗓音传出,女子上前数步。她的身体在撞上栅栏前的瞬间,变化成液体的姿态,轻易地穿过阻拦的栅栏,再回复原状。
「你抓我们来,到底想做什么?」西维滋的目光布满警戒,却换来女子不在意地轻笑。
她似乎尚未发觉,两人身上的锁铐已经失去功效、「也许是吃掉你们,或者当储备粮食保存起来。你觉得哪一个答案比较让你满意?」
「我比较喜欢第三个答案。」利耶从旁插嘴地说。
既然知晓对方的身分不是那个,虽说目前也无法确定对方是「什么」,但他的神情又恢复进入奈鲁特前的明朗。
「第三个答案?」还没等到女子开口,西维滋先按捺不住地问了出来,他可不知道还有什么第三个答案。
利耶一派轻松地耸耸肩膀。「就是等亚亚她们来救我们罗!」
出乎意料的回答,倒是令女子噗嗤一声地笑出声音,纯蓝的眼带着讽刺。
「我还以为你会说出什么不得了的话呢,冒险猎人。你真相信那两个女孩,可以找到这里来?尤其一个还只是小不点而已。我看她们现在正为了全村庄的空无一人,而惊慌失措吧?」
姑且不论亚亚她们是否会为了全村的空无一人而惊慌失措,利耶和西维滋互望一眼,打从心底觉得有一个疑问必须提出。
「为什么会找不到这里?」
「拜托一下,这里可是超显眼的耶!」
「我得说这地区最引人注目的,就是这座塔了。」
「要是法儿连这也找不到的话,我干脆将我的姓氏倒过来……」
震慑着鼓膜的一声巨响,打断了西维滋未完的句子。那是闪雷击落大地的声音,宛若能撕裂大气的银光,融入日照之中。女子的脸色在听闻这轰然的一声后,瞬时大变。
她感觉得到,自己所设下的幻术,全让这一击落雷给破坏殆尽。只见她的身体快速地崩解为水,渗下地面,消失在利耶及西维滋的眼前。
「看样子你的姓氏用不着倒过来了。」
利耶摘掉装饰用的手铐和脚镣。
在刚刚那一记雷响时,他是努力地压抑,才没站起来看向窗外,否则这一切的伪装就失去作用了。
「反正也不可能倒过来……唔呃,法儿似乎是很火大,竟然连「天雷招来」这种绝招都使出来了。」
西维滋一边动动被限制得发僵的身体,一边喃喃咕哝。
注意到对方眼中的纳闷,他挠挠一头金发。
「我没说吗?我妹妹是符咒师。」
「我想你是没说。算了,趁机会赶快逃出去吧,亚亚一定担心死了。」
系在牢房外的大锁终于俐落地被撬了开,利耶收起工具,看着一左一右的两个出口,像是在判断该往哪一边走。
钻出牢房的西维滋则是毫不犹豫地就选定一个方向,「右边!」
「太好了,那一定是左边!」
利耶咧嘴一笑,比他更加毫不迟疑地奔往相反的方向。
西维滋先是一愣,接着气急败坏地追在后面,封闭的空间回响着少年粗鲁的咒骂。
而当通往下层的楼梯真的出现在眼前时,路希维德家的男孩,登时更是脸色铁青地挤出一句脏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