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我和庆水同时张大了嘴,我俩这一回像极了水鱼,我的嘴边还挂着一颗饭粒。
“有可能,”樊伊花点点头说,“他并不是一个生活的强者。”
樊伊花说着抬起头,她凝视着我办公室墙壁上的中国地图,思考了一会儿,忽然猜想到,“程宇,你说在未来的某个时候他会不会再次到达我们这个城市?”
樊伊花的判断让我不明所以。她想了一天,决定派庆水去找杜及峰,看看他在干什么。这是一个似是而非的主意。谁也说不出它的必要性,但又觉得没有行动也似乎不行。
因此,这就给赌徒们创造了一种极为动人的游戏,凡是参加这个游戏的人很少能戛然而止,他们无不被深深吸引。因为它太奇怪了,比赛可能一上来就形势明朗,但也可能到了最后一分钟才风云突变。也许刚刚觉得某方拿下了比赛,可另一方长长的远距离的投篮,马上如同炮弹一样把赌徒们心中的梦想无情地击碎。
那场比赛的日期越来越近了,天马一直在连败,虎星则是高歌猛进。
“你们怎么来了?”孔落问。
“我们也是会员。”樊伊花不咸不淡地说。
孔落没说什么,而是侧过头端起酒杯对我说,“喝酒。”
我端起杯子和孔落一碰,大大地喝了一口,孔落却端着没动。不知为什么,我忽然有点伤感。看着孔落的样子,我觉得这不应该是那个老师十分器重的大师兄。
“你还是押了天马?”我问。
“是。”孔落说。
旧梦如花 第三部分(13)
我无可奈何地望望樊伊花。在黑暗中,樊伊花的眼睛闪着幽兰的光。我知道樊伊花那种易于怀旧的毛病又犯了。还好,很快樊伊花就深深吸了一口气,她拿起杯子也喝了一大口,然后问,“你为什么赌博?”
“不为什么,我喜欢。”孔落勉强笑笑。
“听老三说,你押了一场必输无疑的比赛?”樊伊花说。
“不叫必输无疑,是冷门。”孔落抬眼看看我,“冷门赢钱的机会很大。”
“你押了多少?”樊伊花问。
孔落顿了一下,然后说,“我押了所有的积蓄,还有所有的科研经费。”
我和樊伊花都愣了。我的脑袋嗡的一下,我忽然下意识地想,孔落是不是象电影里演的那样,他因为输了很多钱,已经让某个赌博集团控制起来了。
“你不会钻进别人的圈套里了吧?”樊伊花率先把我的疑问问了出来。
“不会,我就是想这么做。”孔落认真地说。
我和樊伊花对看着,这让我们十分吃惊。我们虽然都知道他要跳下去,但不知道他要从万丈悬崖跳下去。这一跳,注定是要身败名裂,粉身碎骨的。
樊伊花一口把酒喝干,她放下酒杯伸出手指说,“孔落我给你几个选择,你看看哪个能让你停下这种自杀行为。友情,曾经的爱情,师恩,还有我们事业的真理。”
樊伊花把四个手指伸到孔落面前,孔落面无表情地看看,然后他忽然说,“等等,你们等等。”他说完,站起身,端着酒杯走向吧台,一分钟之后,比赛结束,他走回来,冷静地向我们说,“看,我赢了。”
我们点点头。
“很遗憾,根据目前的战绩,没有什么能阻止我——”孔落又说。
“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干?”我和樊伊花同时问。
孔落听完我们的问题,坐了下来,他又轻轻抿了一口酒,过了一会儿,他似乎叹了口气,有些出其不意地说,“是为了我的家乡。你们知道,我来自山区,我的家乡至今很穷,从我的家乡来到这个城市要花九天。四天翻过群山,一天过河,一天到县里,两天到省城,一天坐火车到这儿……”
“可这和赌博有什么关系?”我不解地打断他。
“当然有。”孔落说,“我们家乡有一条河,水流湍急,渡船很少,很多人因此走到山边就回去了,他们没钱过河。所以我想为家乡造一座桥,横跨在河的两边。”
孔落话音一落,我的脑子里立刻闪现出孔落实验室里的那座桥梁模型。我现在明白了,他是想说他需要钱去造桥。可孔落哪里有钱?他这些年就是躲在自己的世界里,苦苦钻研,手里简直是一穷二白。
“也该做一点事情了。”孔落若有所思地接着说 ,“对了,忘了告诉你们,小万是我的同乡,她也是从大山里走出来的。我们商量了好久,才确定了一个共同目标:就是在那条河的两端搭一座桥。”
孔落的解释令我们既狐疑又哑口无言。我们很少听到他提过家乡,但孔落无论如何是有家乡的,也许那种家乡的疼痛感被他默默埋在心底很多年。小万恐怕就是一场春雨,当她一来临时,孔落心中的幼芽就开始萌发了。
但是情感上可以通融,可从理智上来讲,他和小万所做的一切又是荒唐的。一个跳下深渊的动作竟然成为一个善举,对称价值如此悬殊的自我牺牲精神无论无何都让人起疑。就好比经过巨大努力,终于让水从低处流往高处一样。
樊伊花和孔落几年来一次难得的见面就这样告终。回去的路上,我们两个人都闷闷的,我在想看来我们大家都忽视了孔落的变化,木桶中最不应该出问题的一块木板终于出事了。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做得又这么坚决呢?我百思不得其解。
“你觉得他的解释有道理吗?”樊伊花这时忽然问我。
我摇摇头,说实话我原先从没怀疑过孔落的任何解释,但这一回他的解释太牵强了。
旧梦如花 第三部分(14)
“你说,他这么做谁能得利益,又能伤害谁?”樊伊花又问。
我想了想,他这样下注,赢的机会几乎没有,而输了呢?“他只能伤害他自己。”我不禁脱口而出。
“还有,我们的老师和师母。”樊伊花接着补充说。
我一下子默然了。我想到了老师,那么一个学术泰斗成年累月地坐在那里默默无言,他当年所领导的奔向真理的大军早已星云流散,而硕果仅存的冲在最前面的一辆战车,也忽然之间轰然崩溃,如果老师知道了,他该是怎样的心情呢?
“所以,既然我们阻拦不了他们飞身扑向深渊,我们就只好给他们安上幸运的翅膀。”樊伊花想了想又说。
“你想说什么?”我不明白。
“我们帮他们一把,让他们来一把云山雾罩惊心动魄的游戏。”樊伊花有点咬牙切齿地说着,我依然不明白什么意思,但知道师姐恐怕又要使出什么手段了。
我的猜测没错,后来回想起来,正是师姐异想天开的逆向思维,才使我们对事情的真相又一次完美的逼近,其实对于师姐的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老师早就鲜明地指出过,他说:你师姐虽然清高,但是能够做事,不仅手段繁复而且不拘一格。
师姐和我分手之后,回家沉寂了三天。三天之后,她果断地找了师姐夫老潘。老潘正在开会,一见师姐来了,马上让出总经理的座位。师姐支开其他人向老潘面授机宜,老潘越听脸越苦,但是在师姐长期的淫威之下,却丝毫不敢有所表示只好痛苦地点头同意。
老潘动用他的所有关系去找一个绰号叫做“秃头”的大老板。老潘与“秃头”有数面之缘,但是因为“秃头”是太大的老板,老潘够上他也十分费劲。不过,师姐的话就是命令,老潘用上勇闯地雷阵的精神,一通打点,终于劝动了“秃头”。
在老潘的“飞龙”地产,“秃头”来的那天一点也不张扬。他开了一辆满是灰尘的旧汽车,穿着皱巴巴的西服。樊伊花已经在售楼处等了一天,等到“秃头”一进入大厅,樊伊花立刻跟了上去。
“您看房吗?”樊伊花穿了一身职业女装,略施淡妆,不卑不亢地问。
“秃头”上下打量了樊伊花一下,然后淡淡地点点头说,“是啊,看看——”
樊伊花随即把“秃头”引到沙盘前,开始介绍整个项目。“秃头”心不在焉地听着,偶尔问一两句特别内行的话,樊伊花一一细心解答。过了一会儿,秃头要求看样板间,樊伊花马上领着他穿过售楼大厅去了隔壁的板楼。一连看了几种样板间,秃头依然面无表情。樊伊花耐心地介绍着,秃头背着手也不插言,就好像一切与他无关一样。
樊伊花介绍完毕,秃头冷淡而礼貌地道了谢,转过身就走,直到下到最后一级台阶时,樊伊花才忍不住问,“怎么,您没什么兴趣?”
秃头这才慢慢回过头说,“小姐,你们的房子太平庸了。我不需要。”
“好吧,先生,我去带你看最独特的一套,这一套我们本来打算自己留着的。”樊伊花说。
樊伊花随后开车把秃头引到另一栋楼前。在这座楼的顶层是一户超豪华的复式。打开房门,屋子里乱糟糟,一些建筑材料凌乱地堆在地上。秃头左看看,右看看,还是一付不为所动的样子。
“先生,怎么样?”樊伊花笑着问。
“不怎么样?”秃头说。
“放下房子的布局质量不说,这所房子有一个最大的优点。”樊伊花说。
“噢,什么?”秃头漫不经心地问。
“您跟我来,”樊伊花说着领着秃头上了二楼,二楼的最外侧是一个巨大的露台,樊伊花把秃头领到露台上,她说,“这是我们赠送给您的一个露台,您看——”樊伊花说着伸出手向天空指去,秃头随即抬起了头,他们的上方是一块穹形的玻璃屋顶,一块蓝天展现出来。
“看什么?”秃头问。
“我敢保证,在夜晚,您在这里能够看到这个城市最美的一块星空……” 樊伊花说。
旧梦如花 第三部分(15)
秃头久久地看着,默然不语。五分钟之后,他忽然从鼻子里笑了,“不可能,这不可能,这个城市根本不可能有星空。”说完,他转过身,拂袖而去。
“可是,事情并不象你想像的那样。”樊伊花这时说,“你没输,相反你赢了,赢了一大笔钱,天马出人意料地战胜了虎星。”
孔落没说什么,他继续收拾书。他换了一盆清水,接着用抹布擦书。我走过去帮他,他默默地接受了。过了好半天,他终于忍不住,抬起头脸色有些苍白地看着我们说,“我,怎么会赢呢?”
“当然,你赢了,确定无疑,这说明生活对你很好——”樊伊花坐在椅子里深沉地感叹了一声。
秋天了,秋风阵阵刮起。Latinos后面的那片树林,每当一阵风穿过,就会发出隆隆的声音。
虎星与天马的那场比赛已经成为一个传奇,其弱无比的天马队在最后时刻忽然发力,迅速击溃了整场都气势汹汹的虎星队,这一个结果让所有人都瞪目结束、疑窦丛生。
但结果是最重要的,它宣布一切都不可逆转,任何怀疑都不具备现实功效。
在赢了一大笔钱后,性感迷人的小万忽然于某一天踪影皆无。有人说她已经带着一笔巨款去了另一个城市,也有人说她去了阿根廷,还有人说她去了南非。只有孔落坚持坐在俱乐部里他常坐的位置上,他几乎变成了Latinos中的另一个传奇。那场比赛之后,他带着气急败坏般的神情参加了几乎所有样式的赌博,可古怪的是他无一例外每一场都赢了,这令所有人以及他自己都吃惊不已,人们亲眼看到他每次宣布结果之后那种难以置信的尴尬表情。
虎星与天马的比赛结果是逻辑的,因为“秃头”是虎星队的老板,樊伊花用这个城市最美的星空换了一场球。
但孔落接下来的事情就不是逻辑的。我们都以为孔落会在那次大起大落后至少暂时停下手来,可孔落却相反,他竟把全部精力投入到必败的赌博事业中。更令人匪夷所思的是,这一次没人帮忙,他居然每战必胜。到了后来,几乎所有的赌客都被迫站在了孔落一边,谁跟孔落赌,就好像在跟命运赌一样。
风一阵阵刮起来,这个季节的风似乎很少停息。Latinos后面的森林中,有一口浅浅的水井。它的水面很高,有时穿过森林的阳光能坦然地照在水面之上,而井水会再把阳光反射到林中。
这一回的赌局约在上午十一点,一个神秘的赌客慕名而来。他提出一个奇怪的方案,上午十一点甲乙双方准时聚在水井旁边,看看风吹到水面上的松针是奇数还是偶数。这是一个非常有想象力的方案,而且要想赢下这样的一局,太需要运气了。谁知道有多少根松针被吹向水面?又有多少根能停留在水面?
这个赌局引起了赌客们极大的兴趣,他们都想看看这一回命运是怎样表达它的偶然性的。
十点五十分,孔落站起身,他从走出Latinos的后门走了出去。林间十分悠静,只有不时传来的松涛声,阳光懒懒地照进林中,孔落的脚步沉重而略带茫然,其实他的心中一直渴望那种最终的了结迅速到来。
不速之客已经提前来到井边。她银白色的头发,双手拄着拐杖,瘦小的身体裹在一身蓝色的唐装里。孔落渐渐走近了,他的身后跟随着一大群不怀好意游手好闲的赌客,而不速之客的身后也站着三个人。
在那口清澈的水井中,松针浮在水面上,波纹颤动,有的松针正在沉入水底,有的松针正从空中掉落。这是一个随时可以反复的赌局,因为赌约规定:一直数下去,直到在五分钟的间隔内不再有松针沉下去或者飘进来。
可是孔落没有看井面,而是定定地看着那个不速之客。他一贯平静的脸上终于显出了一丝惊愕,他的眼睛渐渐睁大,情不自禁地叫了一声,“师母——”
是的,这是我们安排好的一场赌局。师母的身后站着樊伊花、吴庆水和我,为了拯救孔落已经到了我们应该集体出手的时候了。
旧梦如花 第三部分(16)
樊伊花从师母身后走出来,她异常俏丽地站在风中。她有些讥诮地问,“数吗?”
孔落张着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们终于完备地证明你是故意的。你所做的一切都是要力争毁了自己。”樊伊花说出了我们共同的结论。
“老大,我们现在还弄不明白,你为什么会这么做。但是我们知道,十年前我父亲与杜及峰的那个赌局很快就要到期了,他肯定要北上,你的一切行为恐怕与此有关吧。”庆水接着懒懒地说道,他还没有从旅途的劳累中缓解出来。
“那么,小落,你的老师关于那个赌局向你说了什么?”师母双手拄着拐杖问道。
孔落张了张嘴又闭上。
“说啊,老大——”我们一起叫道。
风吹过来,松针阵阵飘落,时间显得异常漫长,仿佛要让所有的人再经历十年一样。过了好久,孔落才长长叹了一口气,他说,“在十年前那场咖啡馆争论之中,杜及峰趁着中间人去换咖啡的工夫,他向老师坦言,他说他在十年之内可以找到一个方法,证明老师对哥德诺系统的理解是错的,他的理解才是对的。”
“老师怎么回答?”我们问。
“老师说不会,他的理解肯定是对的,然后和他击掌为誓,定下了赌约。”孔落说。
“既然如此,你们的老师现在不行了,你就应该履行赌约,站出来捍卫他。你不是也研究了哥德诺系统很多年吗?”师母这时问。
兹事体大,我这一次再也不能只照顾自己的商业利益,而不顾我们的鱼水落花联盟了。我向新公司的几个骨干详细交待了一些业务,又给苏菲菲打了电话,了解了一下最近的情况,然后就和庆水开车直奔西南。在高速公路上奔驰两天之后我们就抵达了西南小镇竹清远。
西南真美。北方已至秋季,西南却依然是青山碧水,林木茂盛。竹清远位于西南腹地,我们开入竹清远之前经过无数繁华富庶所在,在面临最后一道山溪时,忽见一座宽大而温润的石板桥。桥砖中布满青苔,桥的左侧是一座锈迹斑斑的巨大古钟,另一侧则是一块通天圆石,上面写着秀美的几个大字:竹清远。
“演出要开始了。”庆水感叹一声。
“是。”我轻轻点点头。我在想,这恐怕是我从商这么多年来遇到的一个最棘手的任务。
由于来过,庆水很快找到了杜及峰的工作地点。竹清远不大,杜及峰就在镇中心一条街上给人修表。他的铺子门脸儿很小,他和一个健壮的农村妇女坐在门口,一个很黑很瘦的小女孩常常进进出出。
“难道那个农村妇女就是他老婆吗?”我在远处悄悄问庆水。
“杜先生那种怪僻的人,也只能娶个农村妇女。”庆水说。
“那个小女孩呢?”我又问。“是他女儿。”庆水说。
盯着那个小铺,我不解的感叹杜及峰这样的高手怎么能干上修表这种活?而庆水却摇头反驳我,他说,那你让他干什么?让他讲课,谁听得懂?据说他被学校辞退之后,就一直靠干这些着三不着两的事情维持生计。
我们找了一个小旅店住下,每天都悄悄去看杜及峰。一个星期过去,我们还是没什么办法。其实让我们马上有办法也不现实,这么一个难题不可能马上有攻破的缺口。我们在房间里闲呆着,后来还是庆水建议,既然没什么特殊手段,还是先用传统办法,试试美人计吧。 我不禁点点头,嘿,我怎么没想起这碴儿?最原始的招儿也许是最管用的招,现在社会上腐蚀领导干部大都采取这一招,一般全都乖乖就范。
“好吧,具体方案是什么?”我问。
“简单,找一个美女去修表。”庆水想想说。
说干就干,很快庆水在当地的另一个城镇找到了一个极漂亮的小导游,她常常带着客人到处跑,因此有条件天天来竹清远。小导游自此每天去修表,庆水让她自筹坏表。我和庆水实在无所事事,我就给一个客户打了电话,他住得离此不远。又有求于我,所以他迅速赶来,陪我们又吃又喝。因为商业的习惯,我们通过客户与竹清远镇政府的头头脑脑不几天就搞熟了,他们也不问我们来干什么,只要天天有酒喝,每请必到,着实腐败。
旧梦如花 第三部分(17)
又过了一阵儿,事情还是没什么眉目,杜及峰每回是来表即修,一修就好,绝不多言。我有点呆不下去,公司那边业务实在繁忙,每天打N个电话和我说事,而在这儿过长时间的停留费用也太大。于是我们决定先回去,然后再想办法。离开前,小导游又去修表,这一回我也跟着去了。在杜及峰的铺子里,他收过小导游的最后一块坏表,这一回他终于抬起头,看看小导游,看看我,然后说,“姑娘,别再考我了,这个镇上所有的表我都能修,我敢打赌。”
我和小导游什么也没说,只是一笑,就看着杜及峰修表。他的动作依然很快,三下五除二,表针就转动起来。交钱时,我多给了几块,杜及峰犹豫一下,而他旁边的女人却一把拿了过去,忙不迭地道谢。
“他怎么会这么想这个问题,真是够怪,他对女人竟然没什么兴趣。”转身告辞后,我琢磨着。
“老板,听镇上人说,这个老头酷爱赌博,因为她老婆把所有修表的钱全都拿走了,他只好靠偶然赌一赌弄一点私房钱。”小导游笑着说。
“噢,他有这个爱好,怎么和老大一样?”我听到这儿心里一动,脑子里忽然转了一个弯。
“噢,四爷,有何高见?”我马上问。
“你不说过杜及峰和老大爱好相同吗?那我们为什么不用对付老大的招儿对付他呢?”庆水说,然后向我娓娓道来,我边听边点头,觉得他的主意还真是一招儿。事不宜迟,我马上打电话和总指挥樊伊花一商量,她一听立刻拍案叫绝。两天之后,我们再次出发。到了竹清远我们先拜见了镇领导,喝酒、送礼、谈方案,再用几个小姐来一把性公关,很快就使镇领导点头同意了我们的计划。
我再次出现在杜及峰面前时,他显得有些惊讶,他不解地打量着我这个北方人,实在不明白这个过路客为什么会再次出现,而他的老婆立马笑逐颜开,她认为财神又来了。
“老先生,您不是说,您敢打赌可以修好这个镇上的任何一块表吗?”我笑嘻嘻地问。
杜及峰瞟瞟我,他脸上横七竖八的皱纹动了一下,谨慎而略带狡猾地说,“我只是说我可以让镇上的任何一块表有用!”
“不是当锤子、榔头用吧?”我问。
“当然,是当表用。”杜及峰说。
“好,我跟您打赌。如果真如您所说,我输给您一万块钱。如果您输了,就一辈子不能离开竹清远。”我说。
杜及峰皱着眉思索起来,首先我是一个不明来路的赌客,其次这个赌太奇怪,为什么会要求的他一辈子不离开竹清远呢?但是一万块这个价码太有吸引力了,这点钱对于城市里的人来说微不足道,但对终生潦倒的他却是一个大数字,他太需要这个钱了。杜及峰想着,他那张布慢皱纹的脸上一股隐隐的悲伤飘散出来。
“先生,赌就赌哩,我们什么表都修得好,修得好。”农村妇女看杜及峰在犹豫,就迫不急待地答应道。她肯定在想那一万块钱他们赢定了,因为她这辈子还真的没看到过杜及峰修不好的表呢,况且即使输了,大不了就在竹清远呆着,也没什么不好。
“怎么样,老先生?”我催促到。
“让我好好想想。” 杜及峰谨慎地说。
我点点头转身离去。第二天,我又去找他,杜及峰其实已经远远看见了我,但他并没有打招呼,直到我走到他跟前 ,再次问他时,他才说,“好吧,我们一言为定。”
我听完得意的一笑,我们早已认定,他没有可能不答应。据我们的了解,杜及峰此人的怪癖就在于,越是古怪的事情对他越是有吸引力,况且他终生喜欢赌博,再加上那一万块的赌金,他没有不答应的道理。看着杜及峰进了圈套,我轻轻向后挥挥手,一会儿一辆小卡车慢慢出现在街的尽头,它开到小铺门前停下。有几个人跳下车,从车上把一座巨大的锈迹斑斑的古钟搬了下来,放在杜及峰的小铺子面前,杜及峰立刻傻了。
旧梦如花 第三部分(18)
这座古钟就是竹清远石板桥前的那座钟。据说,它当年是从一座教堂的顶楼上拆下来的,教堂早已毁于战乱,而它很多年前就已经不能走动了。我们给镇领导的说辞是,我们喜欢古董,想出钱修复它,修好之后放在镇上某处办个古钟展,一来保护了文物,二来还有文化意义,三还能回收修钟的费用。西南本来珍重把玩古物之风就盛,镇领导听了想想没什么不妥就同意了。其实我和庆水早已揣摩好他们内心的另一番意思,现在的潮流是与时俱进,那口古钟早该换换,它已经体现不了竹清远的前进步伐,现在有人出钱更新,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
回去之后,我把当时情景向躲在旅店的庆水一说,两个人一起鼓掌大笑,都说这回可把这个怪老头难住了。不过我又担心地问杜及峰会遵守诺言吗!庆水点点头十分肯定地说,会,杜及峰此人从不食言,十分倔强。要不然就凭他的本事,只要变通一些,这辈子绝不会活成这样。我们过后又探讨光靠一座钟或者一个赌约把杜及峰钉住在竹清远总不特别妥贴,不如我们随后去收买他的老婆,给杜及峰来个釜底抽薪,这才一劳永逸。我和庆水越聊越高兴,越聊坏主意越多。不得不说,我们这帮商人太坏了。可这是必须的选择,我们绝不允许自己的系统轻易崩溃,这对我们目前来说是最大的道德。
几天之内,杜及峰果然没有反应,我天天去看,他天天面对着古钟发呆。其实,我早已向一个工程师详细打听过,他断定古钟内部的零件、机械早就损毁殆尽,要让它转动起来,还不如新造一个。
过两天,公司又有事情催我,我的心如同长草一样,很想回公司。正琢磨着,出去打探消息的庆水忽然晃晃张张地跑过来说,“坏了,杜及峰想了一个歪招出来。”
我们于是匆匆赶了过去,在杜及峰的小铺子外围了许多人,他们都是竹清远镇上的人。杜及峰的老婆,那个健壮的农村妇女正在大声吆喝着,“彩票,彩票啊。自制的彩票啊,保护古物,人人有责啊……”我们听了不明所以,一打听,才知道杜及峰苦思了几天,忽然茅塞顿开,他自己想不出办法就决定利用镇上的人对古物的敬仰,来个群策群力。于是,他异想天开地搞起了一个买彩票赢大奖的活动,题目是“我为大钟献一策”。每个彩票购买者只要花十块钱就可以买一张彩票,但是买彩票的同时,每个人必须提出一个让大钟转动起来的确实可行的办法。他大方地设计了一、二、三等奖,使奖金十分丰厚诱人,关键是他设计的特别奖更加吸引人,那就是把古钟送给得奖者,但是得奖者必须在得奖后首先让钟转动起来,才能把大钟拉走。由于西南的传统文化氛围甚重,通过如此方式获得一个古物,立刻受到了竹清远人的追捧,镇上的人闻讯而来,纷纷掏出钱大买彩票,那种顾客盈门的样子远远超过一家刚开张的新鲜菜馆。
“你觉得人们会有办法吗?”我有些惊慌地问庆水。
“我哪儿知道,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庆水站在兴奋的人群外不知所措地说。
“可那是我们买的钟啊,我们花了钱啊。”我痛心疾首地说。
“操,我们打赌时,忘了这关键一条,赌约上谁也没提要把钟怎么办。”庆水连连哀叹,“可气的是杜老头象长了后眼一样,他把抽奖设计得十分巧妙,按他现在的方式,他挣来的钱将远远超过我们买钟的钱。即使我们找后帐,他还有能力还给我们。”
两个星期之后,我们“水鱼双侠”的这一次联手出击,最终大败。大奖按时抽出,我们着着实实输了一万块钱,其实这倒没什么,令人害臊的是,我们这些高科技人才设计的一个圈套居然让一个普通西南小镇的镇民给解了,这个获奖者提出这样一个操蛋方案:给古钟装上一个普通的电子钟的装置,而用一个仿古的表盘表针替代原先的表盘表针,这样钟就顺利地转动起来,并且大钟外表的古典风貌也得以完整的保存。
旧梦如花 第三部分(19)
这是一个典型的中国人的不负责任的方案,它似假冒伪劣替代了真情实感。但令人无可奈何的是,它完全符合游戏规则。杜老头真是太狡猾了,他运用人民群众的力量,不费吹灰之力践行了赌约,这一回智勇双全的“水鱼”双侠不得不承认这是我们毕业后在社会上吃的最大的一个亏,这个教训告诉我们:谁要是自以为聪明,敢于忽略人民,谁就必然要完蛋。
旧梦如花 第四部分(1)
我们是带着失败后的沮丧与狼狈去再次看望孔落的。他的病好了一些,但身体依然虚弱。在他的病床前我们劝慰他,他也劝慰我们,但三、两句之后就相对无言。
是啊,看起来我们是碰上了一个极强的对手,怪不得他和我们的老师干了那么多年。休整几天,心灵的创口稍稍愈合一些,我们这些坚强的战士又聚在一起。我们开了一个更长的会议,讨论来讨论去什么什么都谈到了,可就是没有应付方法。会议到了最后就剩下我的长叹,庆水的干瞪眼,还有樊伊花的沉默。
又是几个星期过去,杜及峰那边还是没有什么行动的消息。我们算算时间,打赌定约的日子越来越迫在眉睫,可杜及峰怎么没有动静呢,这是怎么回事?经过研究,大家集体决定派庆水再次南下。因为庆水目前还没暴露,只有他出面去探听消息较为合适。
庆水毅然决然地去了,我和樊伊花欣喜地发现,在这次斗争中庆水同志已经悄然成长起来。他似乎已经抛弃了公子哥的慵懒,为他老爹的世界观坚决地奔忙起来。也难怪,谁面临致命打击时都会奋起反抗的,庆水同志也是人嘛。
不久消息传来,它应该对我们有利,只是有点匪夷所思。根据庆水的反映,杜及峰是碰见了问题,他迟迟不能北上的原因是因为他没有钱北上。
怎么可能?我在QQ上问庆水,他不是赢了咱们一大笔钱吗?
可他老婆把他挣来的所有的钱都拿走了,全存起来,知道为什么吗?为了给他们的孩子做心脏搭桥手术,那个小女孩患有先天心脏病。庆水说。
原来是这样,听了这话,我心中一片黯然。桥,又是桥,只是这一次是搭建在一个小女孩的心脏上,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
那我们开条件啊,我们帮他治女儿,他不赴赌约不就行了?我问。
不可能,要是一般人,这一招绝对行,可你要知道杜及峰是个怪人,他的思维不合常理,有时让人觉得特别冷漠无情!庆水说。
几天之后,又传来一个古怪的消息,那就是庆水发现,每天晚上杜及峰都悄悄溜出那个他租住的小铺,行踪诡秘,庆水跟了好几次,他七拐八拐就不见了。庆水只好找个机会去问杜及峰的小女儿,小女孩一边写作业一边天真地说,你不知道吗?我爸爸是去网吧玩。
庆水去了网吧,他假装巧遇和杜及峰见了面,两个人相谈甚欢。令他惊讶的是,这个网吧原来是个赌博场所,杜及峰来这里是小赌怡情的。他在这里通过打电子游戏,挣一些私房钱。为此他在银行开了一个他老婆不知道的秘密帐号,所有钱的出入全从这个帐号上划。他赌一次输赢极小,仅仅是一块钱。但关键是,庆水发现了一点,他竟然爱打圣地屠龙。
什么?这么巧?这太难以置信了,我一下叫起来。
是啊,我也觉得这个机会十分突兀和蹊跷,庆水说到这儿忍不住担心起来,不会是我们又被人设计了吧?
操,四爷,我看你是吓破了胆,这是上天给我们的最后一个机会,咱们只要设计好,一把干下来,他那点私房钱不就全完了?我说。
没错,他的私房钱就是他的路费。庆水说,我们完全可以干掉他的路费。
庆水的情况太重要了,自从上次失败之后我们一直处在束手无策的状态,现在杜及峰几乎是一下子撞进我们没有意识到的罗网之中。经过紧急磋商,我们制定了一套方案。方案的主旨就是利用杜及峰好赌的小毛病,给他设下一个圈套。台前的当然是庆水,他以IT工程师的身份继续和杜及峰他套近乎,把他慢慢引进来。而幕后坐阵的当然是樊伊花,她这样的超绝高手会在目标进入圈套之后,关键时刻给他致命一击。也许这个方案最终不管用,但现在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
计划按部就班地进行,庆水几乎天天和杜及峰在网吧见面。由于一直有所铺垫,杜及峰已经完全放松了警惕。在庆水偷偷的指示下,樊伊花以一个“云舒”的网名上了网。她准确地和杜及峰在游戏广场相遇,樊伊花没有急着和杜及峰对战,而是漫无边际地和他聊起了天。有意思的是,杜及峰在网上颇为能聊,不像他在现实中那么省话。几天下来两个人熟了,有一次樊伊花开玩笑似的提出,两人能否打一把,挂一点彩刺激一下,杜及峰爽快地答应了,他们很快商定好赌金,然后就对战起来。不久,樊伊花输了,她在对话栏里疯狂地夸赞杜及峰的技术好,杜及峰十分得意,对着电脑,他的一张八千里路云和月的老脸露出淡淡的笑容。可这时樊伊花又在电脑上提出要再学习一把,一来二去,两个人再次定了赌局。
旧梦如花 第四部分(2)
就这样,“云舒”在网上一点一点、一次又一次地输着。赌金慢慢被挑了起来,杜及峰没有任何怀疑每战必应,这也难怪,天底下就是捡软柿子捏,这对谁都一样,另外千穿万穿马屁不穿,这一点樊伊花把握的特别好。直到有一次“云舒”在另一次比较惨重的失败后,定了一个赌金不小的赌局,杜及峰才犹豫了。他没有马上应战而是推脱说过两天再说,我们知道这是杜及峰的小心和狡猾在起作用。经过两天心焦的等待,他还是答应参战,我们差点欢呼起来。本来嘛,杜及峰没有不应战的理由,第一是这笔钱对他绝对有吸引力;第二他自信自己是高手,况且对手又是他常常打败的“云舒”。
对战如期举行,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两个高手于千里之外遥相厮杀。杜及峰戴着他的老式眼镜死死盯着电脑,他的十指飞速轮换着敲击着键盘,那滴滴嗒嗒的声音几乎象雨点一般密集。他是那样认真专注,谁也想不到这个老师唯一的对手,年纪一大把了竟然对年轻人玩的电子游戏如此精通痴迷。
夜晚过去,白天来临。竹清远的太阳与城市的太阳一同升起来。樊伊花坐在我的办公室里脸色苍白,嘴唇干裂。杜及峰则坐在电脑前,呆若木鸡,两眼充满血丝。他们整整打了十个小时。杜及峰确实是高手,但樊伊花却是个绝顶高手。由于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杜及峰大败亏输。他在电脑前坐了很久,才无力地在屏幕上敲下了一些字。
你很聪明啊,一点一点给我下鱼饵,最后钓上了我这条大鱼。杜及峰说。
惭愧,我的手段确实卑鄙,但我不得不如此。樊伊花回答道。
我们能见一面吗?杜及峰问。
有必要吗?樊伊花反问。
你还想赢我钱吗?我还剩下一半呢,见面之后你可以赢我的另一半。杜及峰说。
樊伊花看了这句话,一愣,她想这个老家伙,真是狡猾,他刚醒悟过来我是在故意设圈套,他就马上用他剩余的钱钓我,真是以其人之道还制其人之身。
樊伊花想了一会儿,她在QQ上说,相隔太远,不宜相见,发一张照片,聊表敬意。
照片很快就在杜及峰的电脑中显现出来,那是一张樊伊花年轻时的照片,她蹲在草丛中,手里举着一簇紫罗兰,正轻轻地嗅着。杜及峰久久地盯着照片,然后他无可奈何地长叹一声,说,怎么是女人呢?我这辈子最怕女人了……
庆水得意地回到城市,他圆满地完成了任务,况且他已经暴露不宜再在竹清远久留。我们给庆水大摆庆功宴,席间我们开怀畅饮,最后酩酊大醉,这还是和龙丽告别以后我第一次这么醉呢。三天后,如我们所料,杜及峰并不甘心失败,他提出再战一场,这一次他拿出自己的所有剩余的私房钱作为赌注。这正合我们所愿,本来我们正想斩草除根,听说他还有余钱之后,就一直在想再怎么下手,现在他送上门来,我们何乐而不为?于是大家商量了一下就马上同意。
可过了一会儿,杜及峰提出来,这一回要双打。
双打?我们几个人站在电脑面前一起大叫起来,老头子气迷心啦,怎么再次自投罗网?这双打对我们太有利了。樊伊花不用说,庆水这些天,每天都在苦练,要不是中间事情耽搁,全攻略说不定都快写好了。一贯沉静的樊伊花看到这么好的条件,她实在忍不住激动,一拍桌子道,操,跟他干。
第二次对战在一个星期后按照约定好的时间开始。对于我们来说,叫它第二次世界大战毫不夸张。战场就在我的办公室,而对手依然在千里之外。由于有了第一次的了解,双方一上来就杀得昏天黑地。“圣地屠龙”一共有十七关,双方关关激战,彼此打,和虚拟世界中人以及怪兽打。可打着打着,我们渐渐觉出了不对劲,杜及峰找来的那个搭档叫做“飞”,他招法怪异,举重若轻,思路看似不着边际,实际上丝丝入扣,刀刀见血。
这是谁啊?像鬼一样。樊伊花和他对打到第五关时,终于忍不住胆寒地叫了一声。
旧梦如花 第四部分(3)
不会是他妈什么软件吧?庆水大汗淋漓地说。
怎么可能有软件呢?樊伊花惊恐地说,从来没有这种事啊!
又一个晚上过去,又是一个白天到来。游戏结束时,樊伊花和庆水已经完全瘫倒在皮椅里。阳光照进我的办公室,照射着满屋子的烟雾。我们抽了一条烟,喝光了一大桶矿泉水,但我们还是输了。“飞”真像他的名字一样,从重重包围之中另辟蹊径飞了出去,最终在第十七关,月环山绝顶,力斩暴龙。
樊伊花无神地盯着屏幕,脸上充满了失败的沮丧。我从没见过神通广大的师姐这么无奈这么失落,她的额头与眼角都暴露出与她年龄相符的皱纹——这些都是她天天小心隐藏的。庆水呆呆地望向空中,他半张着嘴仿佛一条真正遭到打击的鱼。樊伊花过了一会儿直起身,她伸出手,单手在键盘上敲出了几个字,她失魂落魄地问,飞是谁?能见个面吗?
相距太远,不宜见面,发个照片吧。杜及峰语气怪怪地说,我们能想象老头那张阴暗的脸上,一抹得意的笑容。
不一会儿照片发过来,我们马上俯身过去,打开文件,照片显现出来,那里面是一个小小的女孩子,黑黑的,瘦瘦的,她正在修表的柜台前写作业。操,“飞”竟然是杜及峰的小女儿,我们一下子全愣了,难道就是那个需要心脏搭桥的小女孩,她怎么会是超绝的高手呢?
杜及峰毕竟杜及峰,以后回想起来,其实我们最终失败的原因就是轻视了他是我们老师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对手。我们的老师是谁?他的对手在斗智方面能差吗?按理来说,我们这些世俗中锻炼出来的诸葛亮不可能想不到这一点。奸商,到处骗钱的IT从业者,竟然读了博士的女人,这三种人结合在一起不敢说战无不胜,也应该心思缜密,绝无受骗之理。但是我们却硬是上了当,上当的方式还与杜及峰的一模一样,本来我们完全可以拒绝,但他如同我们一样利用了人类共同的弱点:贪婪。他以自己的失败当做鱼饵,并在鱼饵中潜伏了一个锐利的钩子,最后勇钓金龟。
我们默默无言地散了。大睡了一天,带着失败的痛苦,我们一起去见了师母。在她老人家的书房里蝴蝶依旧灿烂,我们围笼在一起把事情的原委清晰地叙述了一遍,师母听完之后一言不发。
To be or not to be is a question。这是我在当时的情景下唯一能想到的一句话。看着师母有些木讷的面容,我心中的那种刺痛久久不能停止。看来一切注定要结束,我们所信仰的那种解释与生活注定要在时间中灰飞烟灭。
“叛徒,叛徒,王八蛋,”我们一起叫了起来,“我们为你费了那么大力气,你怎么说叛变就叛变了呢,不行,我们不同意,你的声明不算。”说着,我们一起涌上来,都不约而同地想伸手去撕孔落的嘴,这时我们这些曾经文明的知识分子恨不得都变成豹子,一起吃了孔落。
“算了吧,”师母的声音这时响起,我们同时回头,师母已经站在了我们的身后。我们依然看到一张沉静而睿智的生物学家的脸,只是师母的眼角有一滴晶莹清晰的泪滴,“就这样吧,”她异常萧索地说,“人这一辈子总得投降,有时候能向真理投降,倒是最值得的。”
我们住了手,可利爪愤怒的形状依然包围着孔落,但我们刹那之间就知道师母是对的,孔落是对的,这其实是我们从小到大一直尊重的准则:真理永远不应该被遮蔽,我们人类生存的目的之一就是为了让它闪烁光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