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傅来「比赛结束——!」的声音,同时一阵欢呼声响彻屋内。
那里是客厅。宽敞的和室内摆着一张大桌子和大萤幂液晶电视,画面里头有一位高中棒球选手,正摆出鼓舞白己的姿势。
「太好了!」
「赢了!」
「了平哥真了不起!」
聚在电视前的妇人和小孩们高兴得跳了起来。手拿加油棒的是在公车上遇见的由美,真悟、真绪、祐平这些小孩也都在这里。刚刚坐侧边车来的女子也探头过来——总之所有人都十分欣喜。
小孩子们追上走在外廊上的健二等人。「我去跟大家说!」「我也去!」「爷爷,那是什么?」「哇哈哈哈!」热闹的一群人离开客厅。
「夏希!」
突然听见的怒吼声,让健二吓得回头一探究竟。似乎有人闯进刚刚经过的客厅。
「夏希,给我出来!夏希!」
「安静一点,现在正在播重点啊——这个播报员在胡说什么啊!竟然说能打进准决赛是奇迹,未免太失礼了吧!」
「未婚夫是打哪儿来的!我绝不允许!」
看来事情不太妙。健二假装没听见,加快脚步前进。
两人抵达厨房。
「了平哥又赢了!」
「打进准决赛了喔!」
忙着准备晚餐的女子们,异口同声赞叹
「这些就拿来预祝获胜吧!」
「真厉害——!」
胡须老先生将抱来的保丽龙箱放上桌子并开箱,里头是塞得满满的真乌贼。
「哇——!是乌贼!」
一群人围在箱子旁发出欢呼,老先生在伸手戳乌贼的小孩旁,打开另一个箱子。
「来,再一箱!」
「又是乌贼!」
「接着还有一箱!」
拿起健二搬来的箱子并打开。
众人注视箱子,脸上的微笑渐渐消失。小孩之一说:
「……全都是乌贼啊。」
「哇哈哈哈哈!」留着胡须的老先生站在三箱乌贼前,豪迈的欢笑。
据说是从新潟港一路运送过来的乌贼,摇身一变成为新鲜的生乌贼片,是晚餐菜色的主角。每张并排的餐桌上,都有一大盘堆积如山的乌贼料理。
除了乌贼料理之外,亲戚们团圆在一起享用的晚饭菜色也是色香味俱全。有山菜和松茸的炖菜、生马肉切片,还有各种醃溃物,以及许多种类不同的当地美酒。
「——我来向你介绍各位亲戚。」
围坐在晚餐餐桌的亲戚们一同看向健二。健二因为紧张而动弹不得的鼻子,吸入放在客厅角落的蚊香气味。
「婆婆已经向你介绍过了。」
坐在上座的荣面露微笑,轻轻点点头。她和坐在下座的健二和夏希面对面,中间隔了好一段距离。
接着夏希开始介绍坐在长方形餐桌两侧的亲戚:
「这位是本家的万理子外姑婆,还有外姑婆的子女理香表姨和理一表舅。」
健二见面时以为是外曾祖母的万理子,似乎是荣的长女。后来听说傍晚坐在摩托车上的理香在区公所上班,骑车的理一则是自卫队队员。这对姊弟已经年过四十,不过都还未婚。
「这位是万助外叔公,以及外叔公的子女太助堂舅和直美堂姨,还有——」
荣的次子,穿着无袖T恤的渔夫万助露出笑容,经营电器行的太助和无视年龄浓妆艳抹的直美低头行礼。之后夏希小声告诉健二,直美离婚了。
「这位是圣美堂姨。旁边是太助堂舅的儿子翔太堂舅表哥。」
一眼就可以发现坐在小椅子上的女性身怀六甲。圣美轻抚腹部并点头示意,坐在她身旁、叫做翔太的青年则是手撑下巴,看起来一脸不高兴。他似乎是现任警察。健二遭到对方杀气腾腾的眼神瞪视,急忙转移目光。
万助问圣美:
「啊,圣美,那傢伙怎么没出现?」
「那孩子说他要在OZ负责表演比赛之类的活动呢。」
「唔,既然是工作,那就没办法了。夏希,妳继续说吧。」
夏希看着万助晒黑的面孔,点头回应。
「这位是万作外叔公。他们家是三兄弟,分别是赖彦堂舅和典子堂舅妈、邦彦堂舅和奈奈堂舅妈——」
健二之前看到荣的三子万作一身出诊归来的医师打扮时,就有猜想到职业,不过没想到是内科医师。万作现在已经换上衬衫,坐在他身旁的是留卷发的典子和短发并让女儿加奈坐在膝上的奈奈,两人一起低头行礼。万作的三位儿子都因为工作无法到场,所以只有三位媳妇参加。
「克彦堂舅和由美堂舅妈。」
由美观看球赛并拿加油棒声援的模样教人难忘,现在小婴儿恭平坐在她膝上。戴眼镜并爱打电玩的祐平和正在外地准备棒球比赛的了平也都是由美的儿子。典子的小孩真悟和真绪坐在祐平旁边,为果汁你争我夺。
「然后是加奈、祐平、公平、真悟、真绪。」
最后夏希一一手指小孩,介绍完所有的亲戚。夏希昀双亲因为工作还不能过来,而外公——也就是荣的长子,似乎已经过世了。
「记住了吗?」
「呃,我也不确定……」
健二表情尴尬。光是现在就聚集了将近加人,而且之后还会陆续增加。他只能勉强将名字记住,要熟记每个人的姓名并对上长相,大概还需要一段时间。
「这样啊,因为人很多嘛。」
夏丝毫不在意的笑着回应,然后回头对亲戚说:
「他是小矶健二。」
「请多指教。」「请多指教啰。」「你好啊。」「请指教。」围在餐桌的人们各自打招呼,各自的低头行礼。健二也急忙低头回礼。
「请……请各位多多指教。」
众人不顾紧张的健二,迫不及待地开始享用晚餐。他们为彼此倒啤酒或各式美酒,动筷子品尝料理。不一会儿,客厅便充满热闹的交谈声,并一手接着一手开始酱油瓶接力。
「……」
健二抱着紧张又不安的心情,接下递来的酱油瓶,可是立刻被夏希抢走。她说:「我帮你。」并替健二倒酱油。健二道谢后,立刻夹起生乌贼片食用。
好吃。
送入口中的乌贼十分有嚼劲,又有一股淡淡的甘甜。万助问一脸惊讶的健二:「如何?味道不错吧?」健二点头回答:「是啊。」
不知有多久,没跟这么多人一起吃饭了——
夹杂众人交谈声的餐桌,感觉很温暖。健二家是双薪家庭,和亲戚又几乎没有往来,所以大多是一个人吃晚饭,其实他懂憬这种环境很久了。
咬下的乌贼又甜又美味,让他忍不住绽放笑容。
「很好吃。」
万助看到健二的笑容,眼神高兴得闪烁光芒说:「好,尽量吃!多吃点才有力气!」并动手将大盘子推给健二。
「话说回来,想不到婆婆会认可你呢。」
在区公所上班的单身贵族理香说道,她盯着健二猛瞧。
「我到现在还找不到合格的对象啊。」
「我也是、我也是。每次带回来的男友,都——被婆婆轰出去了。」
浓妆艳抹的离婚女子直美附和。万理子轻拍理香的肩膀说:「你太坚持自己的喜好了,也该想想自己的年龄啊。」兄长太助则是吐槽:「你带回来的男友,每个都不太正经啊。」餐桌上笑声不断,健二烦恼自己该不该加入其中,只能故意为太助倒长野红酒,藉此蒙混过去。
「人家可是东京大学毕业生,再加上刚留学归国耶?」
长野红酒的瓶口微微一震。「小心。」太助笑着说。
「未免太优秀了吧?这样当然不会有异议。」
「是啊,这张饭票好得太夸张了。」
「剩女二人组,你们要跟人家多学学!」
万助不客气的吐槽聊得正起劲的理香和直美。餐桌又是一阵笑声。
「你看起来很年轻呢。是不是常被误认为高中生?」
理一手上拿着装有当地美酒的酒碗,开口问道。当他在摩托车上脱下安全帽时,健二就有觉得他独树一格。难道自卫队队员都是这样吗?
「啊,其实……我的确常被误认。」
「对了,准新郎,你们还没打算培育后人吗?」
健二的视线从理一身上转开,然后万作向他攀谈。或许是不会喝酒的关系,他现在满脸通红。医师服虽然很适合他,可是装有日本酒的玻璃杯也跟他很搭调。
「啊?」
「就是,『后人』啊。」
万作小声说,刻意不让遭到理香和直美纠缠的夏希听见。正在喂子女吃饭的典子转过头,露出无可奈何的表情。
「色老头,你胡说什么啊。他们还不到那个年纪啦!」
「是吗?他来我们家打招呼,不就是这个意思吗?不是代表他已经和夏希亲热了吗?所以才来这里示意自己会负责嘛。」
健二总算理解了万作的话中涵义。他不禁想象起那种状况,不一会儿就觉得耳根子整个热了起来。
「叔公,你少胡说八道!我才不承认他是我们家的一分子!」
众人的焦点集中在翔太身上。太助挺身斥责:
「你怎么可以说叔公胡说八道!」
「少啰唆!死老头你给我闭嘴!」
「你竟敢叫爸爸死老头!」
「我从夏希还这么小的时候就认识她了!」
翔太大声发言,还做出用食指和大拇指抓住东西的动作。看来夏希曾有身高仅三公厘的时
「可是他却没有经过我这个堂舅表哥的同意,就和夏希交往!」
「堂舅表哥?也离太远了吧你。」
圣美轻摇隆起的肚子,笑着吐槽。众人又跟着笑出来。
「唔……总而言之!我不能接受!」
「别人觉得怎样无所谓,只要妈妈肯承认就好了。」
万理子平稳的说词,制止了仍不服气的翔太。
「我们家就是这样运作的。」
没有任何人反驳。翔太之外的所有人面露笑容地点点头,露出赞同的表情。翔太回头询问坐在土座的荣:
「可恶……!婆婆你真的认可他吗?」
「当然。」
荣点头。她一脸平常地面对愤怒的翔太,将黑豆送入口中。
「健二是我们家的好女婿,我决不会看错人。」
荣看着健二的双眼,露出微笑。
健二感觉内心有阵彷佛针扎似的小小痛楚。
「阵内家不需要不成材的男人。」
受万人尊敬的人认可一无是处的自己,是一件很快乐的事。这可说是健二出生以来第一次和众多亲戚一起吃饭,但实在很开心。
然而他却在欺骗这些接纳他的人……
「不然怎么保家卫国?」
历史悠久的阵内家第16代当家,阵内荣的话语响彻客厅。
「没错!阵内家的男人绝不能软弱!」
万助「啪!」一声用杯底敲击餐桌,站起身来。看来他已经有几分醉意,晒得黝黑的面孔显得又红又黑。身旁的直美苦笑说:「又开始了。」
「我们阵内家以前是无敌武田军团的一分子啊!可是武田氏败亡之后,家臣们便四分五裂!我们建起的丰功伟业也随之消失了!」
万助面向健二,举起紧握的拳头继续说:
「之后来到上田,在这小国保乡卫士,撑过了大大小小的战役!」
健二想起刚抵达房舍时,在和室看到的铠甲。当时觉得那件铠甲像个老古董,现在一想,或许那是自战国时代流传下来的真材实料。
「想当年,天正十三年八月二日!我们的老祖宗仅有两千兵力,却勇敢的面对德川的七干精兵!」
「好!正是第一次上田合战!」
万作抓准时机答腔,让万助讲得更兴起。他站起身,做出挥刀厮杀的样子,像是在表演武技。
「德川军攻到了我们的二之丸(注:日本古城中,用以防卫主城中枢部的结构),但老祖宗可没胆怯!他们活用地利漂亮的击退对方,还将对方杀到种川去——」
大人们笑着拍手叫好,小孩则是模仿万助嬉闹。周围的人看到万助大力比划动作打翻酒抱怨:「真是的……」并将其擦干净。
健二融入其中,成为餐桌成员的一分子,露出有些生硬的笑容——
「哈、哈哈……」
并察觉自己正单纯的乐在其中。
吃完晚饭,聊到一个段落之后,健二分到一间位在房舍东侧的和室当寝室用。
「可恶,为什么我会猜输呢!真羡慕你耶,可以扮演夏希学姐的男朋友!」
健二站在寝室前的外廊上,对手机反驳:「哪有什么好羡慕的。该怎么说呢,我觉得这件事太荒唐了啦……」
「胡说。你嘴上这样讲,其实心里很乐吧?」
讲电话的对象是佐久间。告知真正的打工内容后,留在东京的朋友似乎打从心底懊悔。
「我不喜欢被不认识的人包围,会让我很紧张。」
健二走在外廊上,准备回客厅。
「人在福中不知福!你现在跟夏希学姐同住一个屋檐下耶!啊,所谓扮演男朋友,该不会还可以在同一个房间一起睡觉吧?」
「怎、怎、怎么可能!我们是睡不同房间!」
「这样啊。就算如此,要是这件事被学校的人知道,你还是会惹上杀身之祸。柔道社和空手道社也有很多夏希学姐的粉丝唷。」
「……为什么要找我呢?夏希学姐应该有很多男性朋友啊。」
「不是我,而是我们。我也是候补之一啊。」
说穿了健二不过是千百位暗恋夏希的人之一,这点他心知肚明。
可是对健二而舌,夏希是独一无二的存在。
从去年的暑假开始,夏希变成他的唯一。
——咦,学长呢?
第一次邂逅时,夏希也是猛力打开物理社的门出现。当时还是暑假,健二正在空无一人的社办操作电脑,吓得心脏差点跳出来。
健二惊讶的询问来意后,夏希说出了当时的社长姓名。他还记得,回答夏希社长去参加补习班的暑期辅导后,她宛若世界末日到来,双手抱头惨叫。
——天啊!他跟我说好要教我在OZ预约门票的方法耶!要是今天没预约成功,一定会买不到的!
夏希一时失控,但是见到健二困惑的摸样后,再度恢复冷静。她路出微笑,可爱地微微外头。
——话说回来,你在做什么?
我在使用OZ……这个回答让健二堕入不幸的深渊,更正,是开启幸稻的大门。从那天开始,他就负责指导偶尔出现的夏希使用OZ。夏希虽是电脑白痴,但对健二的教学方法似乎还挺满意。
老实说,当时健二因为双亲不和,觉得待在家里很痛苦。原本物理社社办是他唯一的避难所,但从那一天起,就变成了他获得救赎的地方。对精神压力不小的健二来说,夏希积极进取的个性和开朗的笑容,带给他许多慰藉。
直到暑假结束后,健二才知道夏希是最受到男同学懂憬的名人。之后两人的师生关系虽然还有继续,但他清楚自己不过是夏希的朋友之一罢了。其他的情敌都是头脑聪明、英俊潇洒,又擅长运动的型男,想超越他们成为夏希的至爱,机率大概近于零。他也曾经为此烦恼并做出一些努力,然而结果就是现在这种状况。
「我想是因为我们好使唤吧?我们就和草食性动物一样,怎样都不可能对她乱来。」
「……我无法反驳。」
「可是那么受欢迎的夏希学姐会没有男友还真不可思议。反正机会难得,你不妨调查一下原因啊?」
「要怎么调查啊……」
「哈哈哈,回来以后要和我报告详情哦。加油。」
佐久间说完想说的话之后,径自切掉电话。那是他觉得事不关己,不,还带有一些嫉妒的恶作剧。
「咦……?这里是哪里?」
因为走路时没有注意,所以不知不觉中就走到了陌生的走廊。
健二打算舍弃面子打手机向夏希求救,可是思考过后决定放弃。她现在应该正和小孩们在浴室洗澡。
「啊。」
健二总算见到有亮光的房间,急忙走近。他从敞开的入口窥探室内,想请对方说明如何走回客厅。
「……」
那是问狭窄的储藏室。在放有老旧橱柜和衣架的房间正中央,有个正在操作笔记本电脑的小小背影。纤细的身体晒得黝黑,身穿无袖T恤和短裤,打扮得十分随性。因为他戴着耳机,很专注的在使用计算机,所有没有发现健二。
可是他又突然抬头。然后转过头,拿下一边耳机。
「……有事吗?」
对方是一位大约十来岁的少年。他从长长的前发缝隙中,而无表情的瞪着健二。
「呃……我在走道?还是叫走廊?迷路了。」
「要去厕所的话,往回走右转。」
少年简短说完,继续面对计算机。从他小小的肩膀看过去,可以发现计算机荧幕上出现OZ综合格斗技冠军赛的操作面板。
「啊,嗯……谢谢。」
健二觉得自己很碍事,决定道谢后尽快离去。但听到万肋的笑声从远处传来,又回头问:
「你不和大家一起吃饭吗……?」
少年没有回答。
虽然健二在意少年,但还是转身离开。他不吃晚餐,孤零零的在玩游戏,或许有什么难言之隐。
只要在厕所等待,应该就会遇见其他人。健二心中盘算,然后绕过转角,看见漫长走廊的尽头有灯光。那里应该是厨房。
健二轻抚胸口,松了一口气。这时立刻听到慌乱的脚步声响起,全身赤裸的小孩们从走廊对面跑来,穿过健二面前。
「哇哇?」
「啊,等一下!还没擦身体啦!」
健二听见回响在走廊的说话声,抬起头。
然后与夏希四目交会——
「……」
那不是平时的夏希,而是手拿浴巾,一丝不挂的夏希。
两人的脸在看到对方的同时,逐渐变得羞红。
「哇啊!」
「对、对不起……!」
夏希发出惨叫躲回浴室,健二则是用双手遮住颜面。大概是太慌忙了,浴室传来「哇,好痛!」的叫声和有东西倒地的声音。
「你、你没事吧?」
健二问道,但却不知道该不该过去现场。
「我没事。那个,我们洗好了,换你洗吧。」
夏希探头到走廊上,露出尴尬的笑容。她手上还拿着浴巾,水珠从湿透的发丝上滴下,濡湿了地板。
「好……」
健二呆站在原地,夏希将头缩了回去。
「……怎么办……还没嫁人就让人看到身体了……」
「咦?」
从浴室传来不符合夏希风格——应该说,不符合现代风俗的细语。
不,应该是听错了吧。在学校行事作风前卫又大胆的筱原夏希,怎么可能……健二说服自己,回到走廊。
「……」
可是刚刚难忘的情景烙印在眼帘,怎样也忘不掉。他拿出手机,对登记好的号码拨号。
「是我,怎么啦?有什么事忘了说吗?」
「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这个夏天的……」
「啥?你突然胡说什么?真恶心!咦?你该不会在哭吧——」
健二挂断电话,穿过厨房走回客厅。
接着他见到理应继续宴会的所育亲戚都陷入了沉默。
气氛很差。沉默像针刺上肌肤,有种刺痛感。健二在父母不和的时候,也体验过好几次这样的气氛。
「疾风……好久不见啊。你也变成老爷爷啦?」
外廊传来一阵不熟悉的说话声。一位身材高挑的男子在客厅所有亲戚的注视下,轻抚柴犬的下巴。万助用低沉的声音问:
「你来干什么?」
「你问我干什么?我只是回来自己的家而已啊。」
「谁说这里是你家?」
「嘻嘻,万理子姐姐还是没变,和十年前一样,讲话不留情啊。」
「没变的是你吧!突然跑回来,讲话却是这种态度!」
背对客厅抚摸疾风的男子缓缓站起身,转过头露出惊讶的表情。
「嗯?怎么大家都在——喔,太助,你又胖啦?」
男子穿着短袖衬衫和休闲裤,头发大概是自然卷。下巴尖尖的,有一张轮廓鲜明的面孔看起来三十多岁。
「嘻嘻。」
这名男子年轻时应该是位帅哥,现在也挺有男人味。可是他只要抖抖肩膀一笑,勾起单边的嘴角就好像带着卑微的态度,让人感觉十分可惜。
明显比男子还要年长的太助恭敬地回答
「因为星期天要举行生日会。」
「喔,谁的生日?」
男子环顾客厅所有人。
「侘助。」
荣坐在餐桌上座,对男子说道。
侘助好像是男子的名字。夏希介绍的亲戚姓名中,没有这个名字。
「嗨,老太婆,你还活着啊。」
侘助露出奸诈的笑容。荣瞪着他回答:
「彼此彼此。你从来没和我们联络,我还以为你已经死在路边了。」
「嘻嘻嘻,老太婆你还是一点都没变,应该会长命百岁啊。」
「看来你那没礼貌的态度,到死都不会改。」
客厅充满一触即发的紧张戚。
可是荣的表情忽然转为柔和。她瞇起双眼,似乎很怀念的询问:
「你肚子饿吗?先吃饭吧。」
「不必了。」
侘助吐口气,从外廊爬上客厅。他穿过表情凶恶的亲戚们,在餐桌前盘腿坐下。粗暴的抓起啤酒瓶,往空杯倒入啤酒。
「日本果然烂透了。湿热得要命、道路又窄,人还多得跟蚂蚁一样。」
说罢,一口气喝完杯里的啤酒。
「噗哈!只有啤酒好喝。」
所有人都沉默不语。
名为侘助的男子到底是何方神圣?健二感觉快要被笼罩客厅的沉重氛围给逼疯了。
「叔叔!」
背后传来说话声。回头一看,洗完澡的夏希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健二面前。
「侘助叔叔!」
侘助见到奔来的少女,皱了一下眉头。然后立刻瞪大眼睛。
「……是夏希吗?你长大啦——呜哇!」
「你回来了啊!我好高兴!」
接着客厅立刻「夏希,起来!」「夏希,离开他!」「啊?为什么?」地引起一阵骚动健二只能呆站在原地。
「那个,这是最后的碗盘了。」
「谢谢。真抱歉,竟然让客人帮忙我们。」
万理子和夏希的舅妈们聚集在厨房。健二将盘子递给典子后离开,然后听到奈奈像是等候此刻般的提问:
「请问,侘助先生是谁……?」
健二停下脚步。虽然他觉得偷听不好,但还是输给了好奇心,屏住气息留在厨房附近。他告诉自己绝不是因为强烈在意夏希对侘助的态度。
「喔,奈奈没见过他吧。」
这是典子的声音。然后由美接着说:
「这件事很复杂啊。对吧,万理子姑姑?」
「哪有什么好复杂的。他是本家的养子啊。至少名义上是如此。」
「简单来说,就是爷爷的小妾的儿子。」
直美开门见山的解释,让奈奈大吃一惊:「你说什么?」健二也差点要叫出声,急忙捂住嘴巴。
「以前这种事很平常。」
「那家伙擅自将奶奶仅剩的一座山卖掉,然后拿钱离家出走,最后逃到美国去。」
理香忿忿不平地说道,还听到「磅」一声拍桌子的声音。「奶奶将他收为养子抚养,他却忘恩负义!」
健二觉得这不是外人应该听的内容,于是放低脚步声,悄悄地离开厨房。
据说花钱如流水的长者,阵内家的外曾祖父是荣的丈夫。换句话说,侘助是万理子、万助、万作同父异母的弟弟。他们是年龄差距很大的义兄弟,或许这意味着外曾祖父的小妾很年轻吧。从夏希的角度来看,侘助是外公的弟弟,所以是外叔公(注:但因为侘助年纪较轻,所以夏希在口语上都直接以叔叔称之)。
「……」
健二回到客厅,看到这位外叔公正和夏希坐在外廊上玩花牌。其他亲戚在准备寝室,或是到别的房间继续喝酒。
健二怯生生的到两人身旁跪坐,然后从花牌盒内找出写有游戏规则的纸条。
「真的吗?你还没结婚?」
「这种事有什么好隐瞒的。」
「那女朋友呢?你没交女朋友吗?」
「别问这种无聊事。」
夏希和侘助将花牌排放在两人中间的座垫上,愉快的谈天说地……从对话内容来看,很难相信他们有将近二十岁的年龄差距。健二从规则纸上抬起头瞥了两人一眼,可是夏希似乎完全没注意到他。
「那我下次要去美国玩!带我去迪斯尼乐园吧!我们先去加州,再去佛罗里达。我要住叔叔家哦?」
「那两个地方都离我家很远。」
「是吗?跟我说你的联络方法嘛」
「你赢了就告诉妳。」
「咦——?」
「这样比较有意思吧。」
「好——」夏希见到侘助露出贼笑,向前挺出身子。接着像是凝聚意志力般低吟,在按着牌堆上的手指使力。
侘助看了健二一眼。见到健二急忙转移眼神,他忍不住扬起嘴角。
「三光!太好了!」
「你从小运气就很好呢。明明只是个小不点,却接二连三战胜大人。」
「嘿嘿,我的牌技可是婆婆教出来的。」
「嘻嘻,难怪这么强。要清算吗?」
「嗯——先不要!来来!」
「喔,这样啊。」
来来?健二确认手边的规则纸。
花牌是使用共48张图卡,让玩家根据配对出来的牌型决定获得分数的游戏。游戏开始时,首先决定庄家和闲家,各拿8张牌,然后场上再放8张。首先配出牌型的一方即为获胜,根据牌型可获得的分数也不同。
所谓的「来来」,是指当玩家凑到牌型,却打算继续配出更好的牌型时,可以宣告「来来」,让游戏继续进行。这样一来分数就可以加算,可是如果对方先凑到牌型,就得将分数加倍赔给对方。原来如此,这是一条风险高但报酬率也高的规则。
两人的比赛继续。「好,换我。嘿!」「啊,可恶。」「你想凑四光吧?」「你说呢?喔,你没凑到。」看起来非常开心。
「乌龙三文。」
侘助凑到了牌型。「啊!」夏希叫出声。
「要来来吗?」
「不要,赢了就跑是我的原则。」
「什么?怎么可以这样!」
「小鬼头早点刷牙睡觉吧。」
侘助站起身,轻拍健二肩膀说:「换手。」
「啊,我还没记好规则……」
「你会待到什么时候?」
健二拾起头,然而夏希却丢下花牌,跟着侘助离开。「天晓得。」「你就永远留下来嘛。」「这个嘛……」两人亲昵的走在外廊上。
健二被两人抛下,痴呆的看着他们的背影——然后叹口气,开始收拾座垫上的花睥。
乡下夜晚的熄灯时间很早。
夜色渐深,老屋变得一片寂静。还有不知从哪传来的钟蟋呜叫声和风铃声。
健二换好睡衣,躺上床。在他有生以来第一次体验的蚊帐周围,有小只的蛾飞过。
「……」
他翻过身子。虽然这里没有冷气和电风扇,但也不至于难过得无法入睡。不过他却觉得从躺上床开始,已经过了好几个小时。
一闭上眼,就会浮现夏希开开心心黏着侘助的神情。
「……我在高兴个什么劲啊。」
健二一开始对伪装男友这道难题感到很困惑,但在受到亲戚温柔对待,且见到夏希的另一面之后,他开始陷入错觉。以为自己深受夏希信赖,成了在餐桌一起愉快用餐的一员——他有那种美好的幻觉。
然而冷静一看,其实健二对夏希来说,始终只是一位好使唤的学弟,而且他正在欺骗善待他的亲戚们。等到荣的生日会结束,一切就会回到最初。他是只能远观校内梦中情人夏希的不起眼男孩,再也不可能和那么多亲戚一起围着一张桌子吃饭。
但即使如此,至少在一切结束为止,他都希望可以持续这种错觉。
健二猛然清醒的原因在于侘助的出现。夏希的男性朋友虽多,可是健二从来没有见过她和男人这么亲近过。
「夏希学姊不交男友的原因……是因为心中只有他吗?」
他们相差了将近二十岁啊,再说她能和外叔公结婚吗?
健二觉得思考这些负面想法的自己很丢脸。追根究柢来说,他不是夏希真正的男友,根本无权过问这些。如果夏希知道他的想法,大概会直接了当斥责:「你真恶心。」更遑论他本来就很可能会被当成数学宅看待。
「可恶……我也只差一点点啊……」
当健二卷曲身体,喃喃自语的时候,放在枕边的手机突然响起收到邮件的声音。又是佐久间传邮件来嘲讽吗?
健二伸手打开折迭式的手机,里头的虚拟造型开殷邮件。
「……?这是什么?」
邮件主旨是「SolveMe」——翻译过来的意思是「解开我的谜题」。
内容是罗列的数字。没有表情文字,也没有换行,只有数以百计的整数在里面。原本以为那是文字乱码,但似乎又不是如此。
寄信人是不认识的账号。一般人大概一眼就会认定这是垃圾邮件,直接删除。
可是健二却——
「……」
注视荧幕的双眼慢慢瞪大,她感觉到自己全身起了起皮疙瘩。
他离开蚊帐,从背包里取出笔记本和原子笔。跑到月光映照下的外廊一,将手机放在地板上。
「这是随机数……不,拟似随机数吧。」
健二喃喃说道。打开笔记本,将邮件内的数字抄写上去。纸张写满诡异的数字后,他就将纸撕下,继续抄写到新的一页。
所谓的随机数,指的是使用特定的算法——即计算方法或条件计算出来,乱无章法的数列。要解开数列非常困难,经常作为暗号使用。
健二总算抄写完成,放下手机。他看着笔记本,在介意的部分画上底线,然后在全新的笔记本写下规则性。
健二像是中了邪一样,心无旁骛的摇笔杆。
「——」
数学的本质在于其自由性。
某个数学家曾这么说。健二深有同戚。
沉浸在数字之海尽情徜徉的健二,确实是自由的。
那里和忧郁的家庭以及没有胜算的恋爱无关,可以让他看到另一个解放了所有拘束的自由世界。
「……!」
健二有如灵光乍现,加快书写的速度。然后又停笔,茫茫然地抬起头,在脑中重新组织乱数。
瞧,天上美丽的月亮也一样——
不知道他维持了这个模样多久。在健二瞪大的眼瞳中,月亮缓缓地自左向右移动。
有多少人知道,它的美丽是来自于保持一定周期的公转呢——
「……」
健二突然再次面对笔记本。原本宛若雕像一动也不动的他,现在像是要写破纸张一样,马不停蹄的写着算式。
添水管的敲击声震荡空气。或许是池内的鲤鱼跃起,健二听见「啪哗」的声音。他的双耳变得很敏锐,不断接收大自然发出的声音。
——当时健二的表现一直都很好。
因为某个深切且非常重要的理由,而毅然决然参加的数学奥林匹克。
不枉费健二抱持人生最大的觉悟挑战,他顺利突破预赛。他甚至确定,只要照这样子持续下去,一定能成为日本代表。
但在面临最后一题,只要解题成功就能成为代表的关链时刻时——他迷惘了。
当上日本代表,成为世界第一。
真的这样就能算是达成目的吗?
成为世界第一并非他最终的目的。他本来的目的是,先将世界第一这个最强的武器拿到手,再去挑战某件事。
可是真的只要成为世界第一,事情就会成功吗?说不定结局不是耀眼的光荣,而是无尽的绝望啊?可能现在自己的行为只是一种借口,根本没有任何意义?
健二如此一想,思考突然停止——最后他输了。
然后健二错失了世界第一的头街,只能度过和去年相同的暑假。
健二还是健二。
变回和以前没有两样,不起眼的高中生。
「……」
或许是上田的新鲜空气促进了健二的脑细胞活性化,他以超乎平常的惊人速度计算答案脑中不停浮现灵咸。
时间缓慢地流逝。
但他又觉得那像是错觉,其实时间轴正全速运转。
视界角落的牵牛花,仿佛影像快转一样逐渐绽放。
现在自己正看着最美丽的世界——
「呼——」
胸中充满着宛若得到世界的成就戚。
健二吐口气,放下笔。时间的流动恢复原状,意识也回到现实。
「解开了……」
一张纸放在被撕下的笔记纸包围的健二面前,纸上的算式下潦草地写着简短的英文。文章的起始是「Themagicwordsare」后面排列着一串文字。
天空早已泛白,看起来遥远的山脉也清楚浮现轮廓。
「到底是谁设计了这种暗号……?回信给寄信人就好了吗?」
如果不将这个运用奇迹般的集中力所算出的答案送出去,未免太可惜。健二让自己的虚拟造型拿起写着答案的电子邮件,出发前往OZ。
解开艰难的题目后,他顿时感觉无力,当场瘫了下来,像毛毛虫一样爬回榻榻米,设法钻回被窝。
就在这时,手机响起收到邮件的声音。打开一看,寄出人是刚刚寄出暗号解答的收件人。
邮件主旨写着「thankyou!」。
「……?呜哇!」
打开邮件,里面的吓人玩具箱「啪」一声开放。手机的震动功能自动启动,不停震动机体。
「搞……搞什么鬼啊?」
健二一头雾水,疑惑的歪过头,钻入被窝。
这是单纯的恶作剧。他做出结论后躺上床,随即进入梦乡。杨榻米的气味吸走他疲累不堪的思考能力——
沉重的冲击硬是让健二从深沉的睡眠中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