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VEMACAINE见状后退一步。
与光芒同时出现的洞穴中,涌入大批虚拟造型。穿着工作服的虚拟造型工程师,以破竹之势冲进管理室。
LOVEMACAINE很快就理解了状况。看来当自己注意水鸟家纹时,管理中心的密码被解开了。
LOVEMACAINE的思考程序冷静地做出决策。他从腰际取下一把钥匙,插入脚下。
接着脚下产生一个新的出入口。LOVEMACAINE在纵身跃入洞穴前,仰望水鸟家纹。
到底是谁阻止了LOVEMACAINE引起的混乱?他很想和家纹的主人一决胜负,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背对拥有足以匹敌OZ力量的最强劲敌——
LOVEMACAINE跃入产生在脚下的紧急逃生口。
*Logout…*
埼玉。
「喔。」
本来在高速公路上塞得动弹不得的筱原雪子,见到前方车辆开始移动,露出微笑。
「呼。」
在东京的水道局管理中心,筱原和雄仰望好不容易恢复秩序的管理面板,大大吐了口气。
「看来……」
「总算……」
「没事了。」
救护车上的赖彦、回到消防局。正卸下空气瓶的邦彦、靠着停下的消防车的克彦,都因为收到本部传来的好消息,纷纷露出安心的笑容。
『——打开了!工程师都进去里面了!』
然后,佐久间的喝彩在阵内家的储藏室回响。
「真厉害。」
「太好了!」
「干得好!」
见到屏幕上中央塔台的涂鸦逐渐消去,夏希和佳主马、翔太也纷纷叫好。
『健二,干得好!这样就能弥补昨天的过失了!』
可是健二保持沉默,一动也不动。他的神情像是看到难以置信的景象一样,注视一步步还原的OZ。
「太好了,健二!」
直到夏希握住健二的手,他才看向夏希,然后脸上露出苦笑,湿了眼眶。大概是总算感觉到真实感吧。
「……嗯……」
健二的鼻子抽噎了一下,点头回应。
佳主马见状,像是突然想起般的说:
「夏希姊姊,妳变得敢碰男孩子了。」
夏希和健二同时看向佳主马——然后两人对看,互相露出微笑。
下一秒,健二被推飞并撞上衣柜的震动,撼摇了房屋。
当天晚饭的参加者除了昨晚的亲戚之外,还有万作的三位儿子赖彦、邦彦、克彦。原本应该会有更多人到场,但白天的混乱导致大家无法抵达,所以其它县市的亲戚要等到明天才会到达。
『今天一天全国陷入了大混乱,幸好无人伤亡,可以说是奇迹——』
电视报导今天的骚动。围在餐桌的一群人都转头看电视,并享用放在大盘子上的可乐饼和煎饺。万助和万作已经微醺,脸色红通通地拍打儿子的后背,慰劳他们的辛苦。
夏希一边将熟米饭送入口中,一边看着上座。贡献一己之力平息骚动的功臣,现在正一如往常安静且优雅地享用料理。那锋芒内敛的性格十分符合荣的作风,夏希不禁莞尔。
『官房长官在记者会中表示,目前在世界各地发生的混乱原因,是出于同一账号在偶然的状况下所引起的系统问题。并对部分报导提及、恶意使用OZ账号的可能性,表示在技术面不可能达到——』
从客厅旁的外廊望出去,庭院在夕阳下染成一片红。池内的鲤鱼彷佛反应餐桌上的笑声跃出水面,添水管发出清脆的敲击声。
有好消息。
关于逮捕健二一事,形式上只是请健二出面协助调查,只要找时间去说明状况即可。条件是现任警察翔太必须为他做担保。
——警察应该早就确定直一凶是LOVEMACAINE了。
佳主马曾经这么说明。和松了一口气的健二形成对比.必须负责照顾重要关系人的翔太显得很不愉快。
『下一则新闻。今天是高中棒球联赛,长野大赛的第10天。』
「大家先安静点吧!」
听到由美吶喊的众人关注新闻。
『在一场打者大战之后,上田染谷丘辛苦战胜了佐久长圣,获得准决赛第一场比赛的胜利,也拿下了明天参加决赛的车票。』
「太棒了!」
众人举起双手欢呼。电视上显示11对10的比数,以及了平举起双手喝彩的模样。
「被打出30只安打还能赢,真不简单。」
赖彦让真悟坐在自己的膝盖上,对邦彦笑道。邦彦同样让加奈坐到自己膝上,大笑调侃:
「简直是奇迹!」
「那孩子只要处在劣势,就会将想法表现在脸上。」
克彦有些不好意思,看着自己儿子的英姿苦笑。在消防署任职的三人头发都很短,而且体格魁梧。「他这点跟爸爸一样。」「没错。」克彦被两个哥哥嘲弄,露出与了平极为相像的表情,反问:「有吗——?」
「夏希,你爸爸和妈妈还好吧?」
夏希听到赖彦询问,先咽下腌渍的小菜再回答:
「爸爸今天要熬夜修理水管。妈妈还在琦玉。她说有些累了,所以先在旅馆住一晚。」
「这样啊,没事就好。」
「多亏荣奶奶犀利地向各局处下达指示,否则事情才没这么快结束!」
「是啊,奶奶!」
邦彦笑着称赞,克彦为荣的杯子注入啤酒.
「我才没下达什么指示。」
「上级有跟我抱怨哦.他说因为奶奶施压,所以特地让所有搬运物资用的直升机出动,造成大笔亏损哩。不过那是因为这场混乱无人伤亡,也没有受到批判,他才有余裕抱怨。」
「我们的区公所也对外婆赞不绝口呢。听说市长下次要颁感谢状给妳!」
荣听到理一和理香的话,淡淡回答:「有空写感谢状,还不如将心力放在今天的灾后处理。」
「不愧是我们的奶奶!」
「日本第一啦!」
「傻瓜。」
荣笑着回应,餐桌和乐融融。
「健二,听说你今天也很努力。」
荣收起笑容,对健二说道。健二坐在夏希旁边,急忙打直腰杆。
「没、没有啦……我没帮上什么忙……」
「你就是夏希的男友?」
赖彦一发问,夏希和健二面面相颅,然后脸颊泛红,各自转移目光。
「他才不是夏希的男友哩!」
「翔太,为什么是你反驳啊?」
又是一阵哄堂大笑。「听说他解决了OZ的问题呢!」「还只是高中生吧?」「真了不起啊。」「这位男友好能干。」「我说过了,他不是夏希的男友!」健二成为话题中心,尽管十分惶恐,表情却显得很开心。
——那顿晚饭,真的很美味。
当时笑着道谢的健二,现在能再回到餐桌一起吃饭,真是太好了。这是今天夏希感觉最欣慰的事。
『最新消息指出,关于非法使用OZ账号的案件,虽然现在系统已经修复,但光是国内就还有200万人以上的账号无法使用。』
新闻节目播完,接着是特别报导节目。主播沉稳且清楚的解释关于本日案件的来龙去脉。
『目前还不清楚案发原因,总务省呼吁民众使用OZ账号时切记要小心管理。』
原本笼罩餐桌的笑声停止,所有人都紧盯着电视。现在电视台不时播出这类新闻报导,让人切实感觉今天的案件很严重。
「但LOVEMACAINE还没完全被打倒。」
「嗯……」
佳主马喃喃说道,健二也不安的点头附和。计算机白痴夏希歪过头。
「我一直听到LOVEMACAINE这名字,那到匠是什么?早安少女组的歌吗?」
「LOVEMACAINE是会抢夺账号的AI。现在他抢走健二哥的虚拟造型,在OZ为所欲为。」
佳主马出面解释。夏希以为会有人问「AI是什么?」但事实正好相反,她只好装出理解的模样。
「可是网络的世界无远弗届,现在LOVEMACAINE已经在美国掀起风波了。其它注意到这问题的人,应该也已经开始执行对策。只要大家同心协力,迟早可以逮到他……」
「很遗憾,那是不可能的。」
外廊传来一阵笑声。众人转过头,见到侘助拿着酒瓶和酒怀,靠着客厅的柱子,讥笑解释:
「嘻嘻嘻,想要逮到他,只有一开始有机会。可是佳主马.你被他干掉了吧?所以已经没希望了。」
佳主马扬起眉毛,气得起身叫骂:
「你凭什么说没希望?」
「凭什么?因为……」
侘助拿起酒杯饮酒,露出坏心眼的笑容后,摇动空酒瓶回答:
「我就是那AI的开发者啊。」
开发LOVEMACAINE的人是侘助——
一瞬间的沉默.代表没有人能理解侘助所说的内容和意义。
佳主马和健二哑口无言。侘助继续戏谑的笑着看向夏希等人。他说话的口气像在开玩笑,但眼神却很认真。
「叔叔……是真的吗……?」
夏希以为侘助和平常一样,只是想捉弄别人。但侘助面对夏希的问题,也只是默默注视她,毫不否认。
「LOVEMACAINE是你开发的……?」
「对,它是我开发的侵入型AI。」
佳主马勉强挤出声音问道,侘助很干脆的承认。
「佳主马,你刚刚说现在应该有很多人开始执行对策。那是正确的,因为LOVEMACAINE的目的就是要让他们那么做。」
健二讶异的开口:
「什么……这是什么意思?」
「我在美国研究所的研发题目,是能在短期间内尽可能完成高度『进化』的人工智能。因此我除了让它拥有近似于人类的思考程序之外,还设计三个能加快它进化速度的执行步骤。步骤内容是让它在拥有相同程序的空间内引起『混乱』,然后接受因此而来的『挑战』,胜利之后再执行『吸收』——」
侘助继续说明:
「我研发结束后,美国军方就找上门了。他们说实验之后.会视成效高价收购……但我也没想到他们会在OZ做实验。可是你们看,结果非常好。现在LOVEMACAINE大概又干掉了一堆上门挑战的虚拟造型,抢夺他们的账号,不停的进化吧。总有一天,连军队都会用上OZ,到时LOVEMACAINE也能驾驭他们。」
侘助马不停蹄的说。在夏希的记忆中,他从来没有说过这么多的话。
「现在没人能打倒他了,就算KINGKAZMA出马也一样。」
佳主马无言以对,接着赖彦冲到侘助面前。
「你明知道今天有多少人受害,还敢说这种话吗?你晓不晓得你带给世界多大的麻烦?」
「是我的错吗?我只是研发出AI,可没对他下指令。」
「那AI把这社会搞得一团糟啊!」
「你们简直不可理喻,我说过了——」
「你以为那种小孩子借口行得通吗?」
邦彦怒吼,克彦也火冒三丈的揪起侘助的衣襟。他举起手臂作势要殴打,却被赖彦制止。
「阿克,住手!」
「你以为装作不知道就不必负责吗!」
「我解释过了!我只是开发者,负责组织程序.无权干涉别人要怎么使用他!」
「你看看那个高中生,即使错不在他,他也拿出责任感在努力帮忙.你不觉得羞耻吗!」
健二肩膀一震,露出一脸困惑的表情说:「我……并没有……」
赖彦强硬地卡入克彦和住助之间,用蛮力将两人拉闹。
「你们都住口,不要在荣奶奶面前吵架!」
侘助赫然回过神来,才发现荣就站在自己面前。
「侘助……」
荣忿忿的瞪视侘助。
「……老太婆,妳应该可以理解吧?」
侘助收起脸上戏谴的笑容。夏希第一次看到他这种表情——像是考试得到满分的孩子,对荣露出坦率的笑容。
「对不起,过去一直给妳添麻烦。」
夏希和其它人见到侘助判若两人的沉稳表情,不禁瞪大双眼。
「我只是想抬头挺胸回来这个家。为了争这口气,我真的很努力。」
荣在一瞬间迷惘了。原本忿忿的表情转为苦涩,移开目光。
但侘助对荣出示小型终端机。
「妳看这个。」
「……?」
「刚刚美军正式向我提出订单了,我们可以变得比老头子在世时还富有。很棒吧!」
侘助不停邀功,似乎很渴望得到褒奖。
「这都是妳的功劳啊!因为——多亏了妳的钱,我才有能力独自研发!」
荣听到这句话,顿时瞪大眼睛。
她愤怒地瞪了侘助一眼后凛然转身,在众人面前随着尖锐的声响一把拉开纸门,走到隔壁的和室——
「妈妈!」
万理子发出惨叫般的叫声。
荣走到装饰在内间的铠甲前,拿起旁边的薙刀。在错愕的夏希等人面前卷起和服的衣袖,快步走回客厅。
「叔叔,快逃啊!」
夏希虽然大叫。可是侘助没有动作。他无法理解荣的行动,呆站在原地。
「呜……!」
侘助的呻吟声和亲戚们的惨叫重迭。
荣毫不留情地挥舞薙刀,刀锋划过侘助。自雨庇垂下的竹帘被砍成两半,在空中飞舞。
侘助倒下身子躲避斩击,但荣举刀追击,由上而下挥砍。
「哇啊!」
侘助在榻榻米上翻滚逃过一劫,可是荣还没放过他。
荣不断追砍侘助,她使用薙刀的身手教人难以想象是90岁高龄。侘助惊险躲过一刀又一刀,但最后脚被餐桌绊住。整张餐桌翻了过来,薙刀刀尖抵上他的鼻子。
「侘助,你就死在这里吧。」
荣凛凛拿着萝刀,毫不客气的说道。
「拿走家里的钱就罢了。可是你竟然靠那笔钱给人造成麻顶,这绝不能原谅。」
侘助错愕了一会儿——
「……!」
他回瞪低头看着自己的荣,然后空手抓住抵在面前的刀刃。
夏希见到鲜血侘助手上滴落,大惊失色。由美和典子等人纷纷遮住小孩们的眼睛。
「……我不该回来的。」
侘助的手放开薙刀,将受伤的手插进口袋,从外廊离开屋舍。
夏希环顾客厅。包含荣在内,没有任何人阻止侘助。她一抿唇,踩踏榻榻米准备奔出。
「叔叔!」
「夏希!」
夏希在荣的一声喝下停下脚步。荣用眼神制止夏希,对呆站在客厅的众人吆喝:
「你们听好,这是自家人犯的错,要由我们自家人负责!」
阵内家当家宏亮的声音在客厅回荡,夏希默默的注视侘助离去——
她只能无力的站在原地。
健二本来打算和阵内家的亲戚一起整理散乱的客厅,但看到夏希站在外廊上,也暂停捡碎盘子的工作。
「……」
篠原夏希呆若木鸡的站在走廊上,默默的注视中庭。
「夏希学姐……」
健二一靠近夏希,细瘦的身体便摇晃了起来。夏希低着头不让健二看到表情,沿着外廊愈走愈远。
健二很迷惘,不知道到底该不该追上去。这种时候应该什么都不做,让她一个人静一静?还是正好相好,应该要去安慰她呢?可是该说什么才好?
「学……」
当健二还拿不定主意,夏希就快步走到屋舍深处,消失无踪。健二因为自己的优柔寡断受到打击,换他呆站在走道。
「……这种时候到底该说什么才好……」
垂头丧气的健二,看到前方出现一只细瘦的手。
在走道的尽头,有一只满是皱纹的手臂在向他招手。
「?」
健二一头雾水的靠近手臂,便见到荣苦笑着用手扶在墙壁上。
「请你帮我一个忙。」
健二扶起荣,两人一起走到书房。他慢慢让荣跪坐于放在棋盘前的座垫上,荣的身体比想像中还要轻盈。
「——我这双脚真的是不管用了,连路都走不了。」
「因为您刚刚太冲动了。」
「呼,谢谢。幸好有你帮忙。」
荣和挥舞薙刀时判若两人,温柔地微笑着。健二见状也鬆了一口气,说完「那我回去帮忙收拾」便准备起身。
「你会玩花牌吗?」
「啊?」转过头一看,荣已经在洗牌了。看到老妇人露出坏心眼的笑容,健二困惑的在她面前的座垫跪坐。
「我只有在昨晚先读过规则……」
「那就够了。以前我们家经常一起玩花牌,现在都没人要碰。」
「夏希学姐说过,她的花牌本事是您教她的。」
「那孩子在关键时的运气都很好,在家中可算是独树一格。算是一种天赋吧。」
荣一边閒聊,一边熟练的将花牌摆放在棋盘上。光是看到她连摆放牌堆都十分纯熟优雅,就知道她一定身经百战。
「庄家让给你。」
「谢谢。」
健二看看自己的手牌,选出一张放到棋盘上。他从牌堆中抽牌后,荣立刻矫健的将牌放上棋盘,发出响亮的声音。
「刚刚真抱歉,让你看到我们家的丑事了。」
「请别这么说……不过我确实吓了一跳。」
「夏希那傻丫头大概也让你很惊讶吧。」
夏希果然喜欢侘助——健二很厌恶浮现这个想法的自己。明明世界和阵内家都面临着危机啊。
「来来。」
「有你的。」
荣的目光透过老花眼镜,低头看着棋盘。健二惶恐的缩起身子,低头致意。
「这场对决,要是我赢了——」
「咦?」
「要有点赌注才好玩嘛。很好,来来。」
「这样啊……」
「好,如果我赢了——」
健二打出一张牌,再动手从牌堆取牌。
「请你好好照顾夏希。」
健二的手停下,瞪大眼睛看着荣。
「咦?」
「虽然她是个傻到会找人假扮情侣的孩子,但那也是因为她担心这个家。」
健二很清楚。夏希不是会以欺骗他人为乐的女孩——不,虽然她偶尔会说谎恶作剧……但那就广义来说,其实是为了博君一笑。健二从来没有认为夏希是坏人。
「而且——」
荣打出花牌,噗哧一笑。
「『我发誓会让夏希幸福!』」
健二听到熟悉的言词,立刻抬起头。他羞得连耳根子都红了。
「那个傻女孩竟然迟钝到会把那句话当成演技呢。不过这点我也有责任……这个早上已经说过了。」
「唔……啊……」
不愧是阵内荣,早就看透了一切。他看到健二满脸通红的狼狈样,缩起眼角皱纹,「呵呵」地微笑。
「还有另一件事,我也觉得我该负责。」
「咦……?」
「是关于侘助的事。他是我先生的私生子,所以人家都对他很冷澹,结果我甚至得开口拜托年幼的夏希照顾他。
荣停下动作,似乎忽然想起往事。
「我告诉她,你要好好对待那个野孩子,当他是家里的一分子……」
「……」
「虽然她那时还年幼,可是却对此有责任感吧。之后她就经常去粘着总是独自一人的侘助。那孩子现在大概忘了这件事,但原有的责任感和各种因素混杂在一起,让她产生感情上的错觉。所以我希望——」
荣放下花牌,继续说:
「包括这些问题在内,我还是希望她能过一段平凡幸福的人生。我因为太宠爱她,结果反而让她背负得过多。再说我年纪也大了,无法一直照顾她。」
荣抬起头,注视健二的双眼。
可是健二——
「我……我对自己……没有足够的自信……」
转移了目光。他一无是处,就连唯一擅长的数学,也在这回弄巧成拙闯下大祸,一切都事与愿违。这样淼小的自己真的有资格待在篠原夏希身旁吗?他实在没有自信。
「你喜欢那孩子吧?」
「唔……那、那是因为……我在……挫折的时候……曾受她帮助……啊,但是她应该不知道这件事……我的确是……喜欢她……」
健二细声说道,他连耳根子都红了。最后那句「喜欢她」甚至只是自个儿喃喃自语,或许荣根本没听见。
「那就足够了。」
荣强而有力的点头。
「你一定办得到。」
健二感觉胸口似乎涌上一股莫名的暖意。虽然他是个一无是处、失败连连,连鼓励哀伤的夏希都办不到的人——
可是经荣这么一说,他也觉得有了些自信。
因为支持他的人是不畏LOVEMACAINE,还将其打得落花流水的日本第一老妇人。
「呵呵。」
荣发自内心微笑,把从牌堆掀起的花牌放上棋盘。
「我赢了。」
那是健二第一次看到阵内荣露齿而笑。
当天夜晚,健二在蚊帐中回想今天发生的每一件事。
解开神秘寄件人寄出的暗号邮件,让他成为OZ混乱事件的重要关系人。知道佳主马就是KINGKAZMA,而且看着他被L0VEMACAINE干掉。有生以来第一次被铐上手铐。LOVEMACAINE的开发者竟然是侘助。还有——和荣玩花牌。
因为OZ陷入大混乱,所以全世界也跟着大乱阵脚。
缔造桉发契机的人和挺身面对敌人的人,还有创造出桉发原因的人,竟然都在同一个屋簷下。真不晓得这是命运弄人,还是缘分一场。他甚至怀疑这是一场恶梦。
健二在床上翻来覆去好几次。日本钟蟋的鸣叫声,一直在他疲累的脑中挥之不去。
明天醒来之后,夏希会是什么样的表情呢?
他左思右想,总算闭上注视黑暗的双眸——
「——」
叫声好吵。
那不是日本钟蟋的叫声。
那叫声是——
「……!」
健二猛然睁开眼。
他似乎睡得很沉,没有作梦。包围寝室的黑暗不知从几时开始转为耀眼的旭日。
他坐起身子,抬头环顾四周。
「疾风……?」
激烈的狗吠声从房屋的某处传来。这是他两天以来,头一次听到那只亲人的柴犬吼得这么厉害。
鼻子吸入含有清晨湿气的空气。
健二有股不祥的预感。他听见其他声音和疾风的吠声混杂在一起——
是哭喊。
穿过蚊帐的健二走到外廊上,就看到万理子和万作在对面的外廊上奔跑。
「万作!快点!」
「好,我马上去!」
健二的身体擅自动作,尾随万理子奔出。
前方两人奔至荣的寝室,一脸错愕的亲戚们站在室内周围。
健二从走道窥视寝室状况,顿时感到一阵无力。那感觉就像乘坐云霄飞车时,腹部会紧张地收缩般。
「婆婆!醒醒啊!」
直美和理香忍着泪水,对躺在寝室中央的荣呐喊。
荣平躺在棉被上,特救队员克彦拼命对她做人工呼吸。枕头上的荣面色苍白,毫无血色。
「婆婆。」
夏希屈膝跪在棉被旁,悲痛的叫着。
健二跟太助等一干小鬼,都愕然地站在原地。
「求求你醒醒!」
女性们拼命呼唤荣。但荣毫无回应。克彦尽力继续做心肺复苏术。迟来的翔太看到荣的样子,当场瘫下坐倒在外廊上。
内科医师万作阻止克彦。接着用手摸摸荣的颈子,再将听诊器放在胸部,并使用手电筒确认瞳孔状况。
「阿克,换我来。」
救护队员伸手搭上克彦的肩膀。这时万作关闭手电筒。
「可以停了。」
「不行,克彦,快继续!」
万理子只求,但万作却摇头回答:
「没用的。」
「继续啊!」
夏希呐喊。那彷彿撕破衣料的叫声,比谁都还要尖锐。
克彦重新继续人工呼吸,可是众人只有愈来愈沉默。最后他停止手臂动作,用粗壮的手臂拭去眼角的泪水。
「大家都在吧。」
万作环顾寝室后,低头看手表。
「现在是5点21分……」
在夏希等人的呜咽和麻雀叫声回荡的寝室中,万作宣告荣死亡。
第一卷 第三阵
荣的遗体被移到佛室,阵内家的列祖列宗低头看着脸上盖着白布的她。荣的丈夫应该也在墙上的遗照中吧。因为日晒而变色的黑白色照片中有一位穿着和式礼服欢笑的人物,以及穿着军服的长者照片。
佛坛点着香,紫色的烟轻抚过包围荣的亲戚们,消失于天花板。
「她有狭心症,原本我有开硝酸盐类的药物给她服用。」
万作坐在外廊上,一边抽菸一边喃喃说道。疾风在万作面前抬起下巴,动着鼻子看向佛室。
「……」
健二站在佛室角落,紧紧握拳。
昨晚荣还不让鬚眉的勇勐挥舞萝刀,之后和健二玩花牌。
可是现在却——
——我赢了。
健二还清楚记得荣掀起花牌,开心欢笑的模样。
「我一直有用手机追踪她的健康状况。只要心跳、血压、出汗……等状况有异常,就会透过OZ发出警铃,但是……」
万作打开手机,又再度关上。
「从昨晚开始,资料就没传过来。」
「因为昨天那场大混乱的关系吗……」
赖彦勉强挤出声音,低声说道。健二也低头看着榻榻米附和:
「因为帐号被盗用的情况还在继续……受害者当中一定也有和医疗系统有关的人士吧。」
不管LOVEMACHINE再怎么神通广大,也无法预知人剩馀的寿命。即使对方是阻止大规模混乱的劲敌,电脑也不可能强制让人折寿。
「你的意思是,如果在平时就能得救吗!」
面对万助的怒吼,万作无力的摇摇头。他叼起香菸,吐出一口白烟回答:
「不……这算是寿命尽了吧。」
「我不能接受这种事!侘助在哪里?我要把他揪出来,教训他一顿!」
万助环顾佛室,但似乎没人知道侘助上哪去了。克彦说:
「昨晚发生争执后,他好像开翔太的车出门了……」
车主本人茫然若失的坐在荣身旁,没听到爱车RX—7被抢走的事。他肯定连昨天威吓要带健二去警局的事都忘了。
「他离家10年了,谁晓得他的联络方法啊。」
直美不屑地说道。健二首次看到她没化妆的样子。
健二转头看向夏希。她双手盖着脸,无力的靠着墙壁。
众人陷入沉默。
蝉鸣和昨天一样吵,却有种莫名的寂静感觉。
「可恶!」万助忿忿地槌打纸门,然后随着粗暴的脚步声离开佛室。在其他房间的小婴儿恭平似乎听见他的叫骂而开始哭泣,由美便起身前往传来哭声的房间。
亲戚们鱼贯离开佛室。夏希也站起身,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不知要走去哪里。
健二也离开佛室,在屋内漫无目的走着。从外廊仰望天空,见到天上飘着厚厚的积雨云。远处可见的山脉,也笼罩了一层阴影。
时间缓缓流逝。
健二依照万作指导的方式抚摸疾风,但似乎技巧有问题,疾风转过头不理会他。他变得无所事事,自然地走向客厅。
大家想的似乎都一样——不,或许一家人在这种时候,就是会想聚在一起。除了夏希之外,所有人都在客厅集合。
万助站在水池旁喂鲤鱼吃饲料;万作躺在榻榻米上看着他喂食;万理子用手帕擦拭眼角泪水,直美和埋香陪在她身旁;理一站在走道上,用精悍的面孔眺望远方山脉。
由美坐在客厅角落,背对大家喂恭平喝母奶;太助拍打一脸无神的翔太肩膀,鼓励他振作;赖彦和典子轻抚哭着槌打自己的真绪;邦彦和奈奈则沉默无语地抱着加奈;克彦无力地靠着纸门;真悟和祐平安静的在一旁玩耍。
大腹便便的圣美在稍远处举起双手掩面哭泣,佳主马默默的陪在母亲身旁。
健二犹豫着该不该踏入客厅。他觉得自己和阵内家相处的时日尚短,不足以一起感受这份沉默,于是穿过客厅,来回在屋内散步。
他在牵牛花并列的走道上看到夏希。
比健二年长一岁,身穿白色连身洋装的少女,对于他在身旁就坐一事髦无反应。
两人有好一阵子,都默默的仰望积雨云。
即使见到夏希滴下豆大的泪珠,健二也不知该说什么。
「……停不下来。」
夏希看着前方,不停的泛出泪水,喃喃地说:
「眼泪停不下来……」
夏希的手放在地板,没有擦拭眼角。
「怎么办……」
健二茫然看着肩膀不停颤抖的夏希——对不知该如何安慰对方的自己感到十分愤怒。他担心自己会再让夏希受伤,也害怕会被拒绝,什么都不敢做。健二依旧是个没出息的胆小鬼,丝毫没有改变。
可是得到的勇气,让他的手怯生生的动作。
——你一定办得到。
如果现在什么都不做,那么那个拿着花牌的人的笑容,似乎也会变成一场空。
「……!」
夏希一阵错愕。
健二的指尖触及她的手。看到夏希的反应,健二本来想立刻收手,但还是鼓起勇气将自己的左手放在她的右手上。
夏希没有拒绝。相对的,她的表情似乎无法再忍耐般痛哭失声。她一边哭泣,一边求助似的主动和健二手指相交。
「怎么办……」
夏希再次细语。她抽噎着,勉强用沙哑的声音说:
「婆婆要是不在……大家会变得四分五裂的……因为大家都很顽固……」
「……」
「侘助叔叔……最后也离开了……婆婆拜托我照顾他……我却派不上用场……」
夏希像个无助的孩子用左手按住眼角。现在的她就像是寻找父母的迷路幼童,内心害怕且不安吧。
婆婆,夏希学姐一直记得您交待的事——
健二在心中对已经过世的荣说。
「我喜欢和大家在一起……所以才希望能变得像婆婆一样……但我什么都做不到……」
相识一年以来,健二只看过篠原夏希开朗欢笑的模样。但来到上田市之后,她为了外曾祖母说谎,害羞得在榻榻米上翻滚,现在则是在哭泣。
——你喜欢那孩子吧?
健二彷彿听见荣的声音。
看到夏希从未见过的一面,让他的爱慕之意变得比以前更强。
「你喜欢……你的家人吗?」
健二首次开口。
夏希一脸哭丧的看着他,轻轻点头。
「嗯……」
「那、那一定可以的。」
健二向荣现学现卖,但效果比不上她。本来健二应该展现微笑——可是脸上却只有僵硬的笑容。
「夏希学姐一定办得到。」
可是他融入感情,强而有力地说。
夏希看到他的笑容,错愕了一会儿。
「哈……」
年长的少女破涕为笑,擦干泪水。
「你的脸真怪。」
「唔……」
健二红着脸,转移眼神。
他虽然依旧没出息,也缺乏自信,但不会坐以待毙。看到夏希哭泣的模样,他心想,自己一定有帮得上忙的地方。
健二注视长出杂草的地面,下定决心。
去做每一件自己做得到的事。
做好觉悟之后,他紧紧握住夏希的手。
「健二……我手有点痛。」
「对、对不起!」
夏希害羞的嘟起嘴抱怨,让健二急忙收手。
他在想和刚刚内心的觉悟完全扯不上关系的事。
回到东京后,他打算再和父母多聊聊——
迟来的早饭在洋室和小客厅举行。相邻的两个房间十分宽敞,女性和小孩们坐在放有食器柜的洋室餐桌用餐,男性则是聚集在小客厅的沙发上。健二也在小客厅的单人座沙发就坐。
早饭内容很简单,是白饭和味增汤,以及高野豆腐和醃渍小菜。在几乎没人有食慾的情况下,只有万理子和小孩们动着筷子。姑且不论天真无邪的孩子们,万理子看起来像是勉强自己用餐。
「通知了平了吗?」
克彦首先打破早饭开始以来的沉默。由美面对从小客厅转头朝向洋室的丈夫,摇动微胖的颈子回答:
「等今天决赛打完再告诉他吧。」
「……说得也是。」
接着又陷入沉默。
包含健二在内,每个人都迟迟不肯用餐。唯独万理子率先放下筷子,双手合十,对还没吃完的白饭和味增汤说:「我吃饱了。」
「今天会很忙碌,大家也吃点东西储备体力吧。」
荣亡故之后,阵内家最年长的人就万理子了。看得出来她很清楚这点,所以刻意装出有精神的模样,指挥大家。
「典子、由美、奈奈,伙食就交给你们处理了。记得要和熟识的酒店下定通夜(注:葬礼前夜守夜,借此祈求亡故者成佛的仪式)用的酒。」
「好的……」三位媳妇无精打采的应答。
「万作你去和寺庙联络一下,赖彦你们通知镇内会和商工会,顺便讨论要请谁当接待人……大家都听到了吗?」
要准备举行荣的通夜和葬礼。众人无法想像除了生前的旧识和朋友之外,还会有多少各界人士前来弔问。然而失去一家之主的冲击实在太晴天霹雳,没有人出声回应环顾众人的万理子。
「……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该做吧?」
万助坐在双入座的沙发上,缓缓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