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校长一听这话,马上转身,孙四海还在同蓝飞握手,他已逃也似的走出老远。从细张家寨出来,余校长免不了责怪孙四海。
孙四海很开心,说想不到快五十岁的男人,还如此害羞。他看过一本书,上面说,会害羞的男人是值得信任的,不会害羞的男人,如果不是脑子坏了,就是心里装着祸水。
二人边说边笑,没注意在路边的小河里洗被子的女人是蓝小梅。听到他们不断提及蓝飞,蓝小梅便抬起头来打招呼。刚刚平静下来的余校长脸红得比刚才更厉害,孙四海也不敢乱说了,老老实实地应答几句。蓝小梅要他们干脆到家里吃午饭,顺便与蓝飞好好交流一下。孙四海正要答应,余校长赶紧在身后捅他一下,孙四海只好推辞。
蓝小梅说,因为要洗被子,家里的午饭肯定要晚一些,他们到乡里办完事,转回来正好吃饭。见他们快走远了,还补上一句:“快去快回,我煮了你们的米!”
余校长后来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会随口答应:“放心吧!”
孙四海看出余校长下意识地流露了心迹,说他是偶尔露峥嵘,下一步一定会告诉蓝小梅,自己想吃荷包蛋了。余校长没办法,只得由他说去。
到了乡里,余校长看了几家店,就将余志的衣服买好了。孙四海给王小兰和李子买衣服就复杂了,余校长跟着他来回跑了两遍,见他老是拿不定主意,一边劝他别急,来回再跑二十遍也没事,一边又说,自己若是有个红颜知己,乡里买不到就去县里,县里买不到就去省里,一定要穿在身上就能倾国倾城的衣服才可以买。孙四海装出被他说烦了的样子,挑了几件衣服,说只要能穿、穿上后分得清是男是女就行。
孙四海心里高兴,嘴都合不拢了。他想早些回家,见余校长还在东张西望,就问他还想买什么。余校长反问他:“你真的打算去细张家寨吃午饭?”
“是你答应蓝小梅的,怎么是我呢?”
“到人家屋里做客,空着手太不礼貌。”
“反正我是跟着沾光,要带礼物也是你的事。”
余校长就去肉店买了两斤肉,孙四海也买了两斤冰糖。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越看越像是走亲戚的。
两人说说笑笑地走到大张家寨,余校长忽然将手里东西塞给孙四海,让他在路边等一下,自己到张英才家看看,希望他年后去省教育学院上课时,顺便将叶碧秋带去交给王主任。
余校长在张英才家门口喊了一声:“张老师在家吗?”
张英才的母亲闻声出来。余校长自我介绍后,张英才的母亲连忙将他请到屋里,然后又到门口,让邻居的孩子帮忙喊张英才的父亲回来。余校长拦不住她,说自己找张英才有点小事,张英才若不在家,就不麻烦了。张英才的母亲不好意思地说,张英才前天从省城回来,昨天就去县里了。余校长一听,茶也不让沏,起身就走。
张英才的母亲送他出门,一再说,张英才回来后,一定会像往年那样,正月初二就去界岭小学,给几位有恩于他的老师拜年。
余校长愣了一下,他怕听错了,说:“张老师的心意我们领了,用不着大年初二就往山上跑。”
张英才的母亲说:“那可不行。这是家里给他立的规矩,只要爬得动,年年初二都要去界岭拜年。”
余校长顺着她的话往下说:“难怪张老师这么仁义,原来是二老的家教好。”
张英才的母亲说:“不瞒余校长,英才开始还不想去,他爸说,儿子不肯去,就只有老子替代,他才照办的。”
余校长走到稻场中央,还听到张英才的母亲在那里说,余校长从没来过家里,她一个女人在家,又不好强留,贵客上门连茶都没有喝一口,太对不住人了。
见到孙四海后,余校长只说张英才不在家,其余的事情都放在心里。他想了几遍,认定张英才离开界岭小学就不再回头,一定是有些事情让他觉得不好面对。想到这些,余校长才将刚才的事告诉孙四海。孙四海同意余校长的看法,懂得愧疚的男人和晓得害羞的男人是一样的,只要愧疚之心还在,张英才离开界岭小学的时间越长,感情上的距离就会越近。
有这件事搁在心里,孙四海也无心开玩笑了。
余校长再去蓝小梅家,也坦然多了,他还走进厨房告诉蓝小梅,界岭的人口味重,可以多放点盐。蓝小梅不听他的,说盐吃多了会得高血压。余校长说,从前的盐很金贵,界岭人吃不起,口味清淡不说,家家户户都有大脑发育不良的男苕或者女苕,后来政府拨来一批专用盐,不要钱,按人头发到各家各户,几年下来,男苕女苕的确减少了,大家的口味却变重了。蓝小梅笑着说,用不了多久,政府就会在细张家寨设卡,禁止别人去界岭卖盐,不然的话,治好了界岭的男苕女苕,却又流行高血压和脑中风。
大家越说越没有拘束。蓝飞拿出酒来,余校长也喝了几杯。
从桌上摆的几样菜来看,蓝家的日子过得还不错。慢慢地聊到福利待遇,余校长才知道,蓝飞虽然只是在中心小学代课,不算工资,光是奖金就超过余校长的全部收入。余校长和孙四海连羡慕的话都不好说出口。沾村长余实的儿子余壮远的光,老村长死后这么多年,头一回将全年收入兑现了,刚刚有了点有钱的感觉,一见到蓝飞又变成了穷人,还能跟公办教师跟省城或者京城的教师比吗?
告辞时,蓝小梅不肯收他俩的礼物,拉扯了好一阵,她才收下那包冰糖。
拎着两斤仿佛失而复得的猪肉,余校长提议,明天中午,趁王小兰和李子来学校时,好好吃一顿。孙四海给王小兰和李子买的衣服,也不能直接送到她家,正好让王小兰借口带李子下山买衣服,到学校里待一天。
孙四海很高兴余校长的安排。
第二早饭后,王小兰果然带着李子到学校来了。
李子早就默认了王小兰与孙四海的关系。她跟在母亲后面,孙四海拿出新衣服时,李子浅浅一笑,就同母亲一起走进里屋,将衣服穿好,走出来让孙四海看了,又回屋脱下新衣服,留待大年初一再穿,然后就去找余志玩。
剩下两个人时,孙四海伸出双手将穿着新衣服的王小兰紧紧搂在怀里。王小兰轻轻地动了一下脸颊,泪花涂在了孙四海的脖子上。
王小兰也换上旧衣服,到余校长家将两斤猪肉全做了。饭菜都做好了,余校长想起,应该叫上邓有米和成菊。余校长亲自去请他们,他们推辞不掉,只好将已经做好的一碗豆腐带来。
余校长端起酒杯说:“这是界岭小学全体教职员工及其家属,十几年来头一次团聚呀!”
王小兰红着脸站起来与大家一起碰杯时,不敢看李子。
李子似乎没听到这些话,大人们干杯时,她用筷子夹了一块猪肉给王小兰,又夹了一块猪肉放进孙四海的碗里。成菊看了,夸李子懂事。邓有米说,李子上初中才半年,人长得比大学生还漂亮。
余志假装吃醋:“恭维女孩子也得有个限度,等她真的上大学了,难道你们要说她比博士还漂亮吗?”
余校长说:“李子上大学了,我们就不夸她了,还要她好好夸奖一下我们。”
孙四海说:“要是张英才、夏雪和骆雨都在,那才叫团圆咧!”
李子接着孙四海的话说:“还有叶碧秋,她也当过一天老师!”
余校长觉得李子说得对,可惜叶碧秋来不了。早饭后,成菊就看到叶碧秋背着孩子,跟在小姨的后面,去老山界大庙拜佛了,一来一去,太阳偏西才见得到家门。
慢慢吃,慢慢聊,大家的心情一直很好。
临散去时,邓有米还是忍不住说:“其实民办教师的个人理想就这么丁点小:工资不论多少,只要能按时发;转正不问早晚,只要还有希望。”
余校长赶紧说:“难得心情舒畅,好好过年吧,其他的事以后再考虑。”
成菊拖在后面,趁着余校长在同邓有米说话,小声对孙四海他们说:“不晓得老邓是如何想的,刚结婚时说,没转正就不要孩子,弄得现在想生孩子也生不出来了。后来又说,没转正不盖新房不买新衣服,这两年,连过年吃肉都不准超过三斤。前几天请人将家里养的猪杀了。我提前半年就同他说,要留下猪肠猪肚和猪首。事到临头,他还是不答应。气得我说了些不吉利的话,说只怕等到想住新房,想穿新衣服,想吃鱼肉,自己却不行了。他才同意留下猪肠猪肉,再配几斤豆腐,做了一些灌肠粑。”
孙四海劝道:“邓校长做事细致,比我们想得远!”
成菊说:“既然想得远,过年时更要求个吉利,老邓却连鞭炮都舍不得放,吃年饭时放五百响,换岁时放五百响,初一开门也只打算放五百响。连叶碧秋家都不如,叶碧秋的苕妈还晓得,过年的鞭炮,至少要放五千响。”
这一天,公历已到二月四号了,农历才腊月十六。
孙四海只能将王小兰送到学校旁边的路口。
分手时,孙四海将一只压岁的红包塞到李子手里。李子不肯要。孙四海就对她说:“别人给的你可以不要。我给的,你一定得要。”没有外人时,李子伸手接过红包的模样很温顺。王小兰责怪孙四海,不要太宠孩子了。她将手伸给孙四海,孙四海紧紧地握了一下,然后一点点地让自己的手,从王小兰的手腕慢慢地滑到手心,到最后还要用中指指尖长长地贴在一起。
王小兰走了几步,又转回来小声说:“李子长得越来越像你了!”
孙四海喉咙一紧,王小兰走远了,他才让泪水流出来。
接下来,余校长张罗着将家里养的那头大猪杀了。杀出来后净重一百二十斤猪肉,留下八十斤,全部做成腊肉挂起来。一半用作在家寄宿的孩子们改善伙食,另一半则是余志明年一年的营养。他是考虑到余志要到青春期了,加上邓有米妻子数落丈夫的那番话,还在他心里记着。卖掉的三分之一也没出校门,全到孙四海手里了,除了考虑的对象是李子,孙四海的想法和做法同余校长完全一样。
日子过得很快,孙四海将自己的那块茯苓地整理到一半,就到了大年三十。孙四海自己下厨做年饭菜给自己吃,自己放鞭炮给自己听,然后关上门,守着一堆灿烂的炭火,闷闷不乐地听收音机里播送的联欢晚会,整整四个小时,口渴了也懒得去倒杯水喝。熬到零点,才打开门放了一串鞭炮。
孙四海从三十夜里,一口气睡到初一下午。要不是余志在外面叫:“孙老师,给你拜年!”孙四海也许还会睡下去。余志这样叫,也是多年的习惯。他们怕孙四海独自一人睡出毛病,每年的大年初一,都会在中午前后将他叫起来。
起床后,孙四海百无聊赖。孙四海是邻村的孤儿,后来老村长将他要到界岭小学教书,更是举目无亲,连拜年的对象都没有。他索性扛上锄头,上山去整理那块茯苓地。
第二天,还是这样。孙四海正在茯苓地里忙碌,余志跑来,说余校长要孙四海马上回去吹笛子。孙四海觉得奇怪,便放下锄头回到学校。
余校长说:“孙老师,吹一下笛子吧!”
孙四海拿出笛子吹了一通,才问为什么。
余校长指着附近的一处山坡,说是有人在那里蹲了好久。
孙四海扭头看过去,那棵大松树后面真的藏着一个男人。
不久前下山,张英才母亲说的那番话,余校长始终记着。张英才每年正月初二都要来界岭小学拜年,可他们从来没见过。余校长猜想,那个在山坡上躲躲闪闪的男人,就是心有愧疚不敢露面的张英才。他希望孙四海的笛声能够感动张英才,使他从山上下来,与大家见上一面。
孙四海的笛声比先前更抒情了,大松树下的男人终于露出半个身子。
突然间,笛声断了。孙四海像是变了一个人,手里拿着笛子,大步流星地往大松树走去。树后的男人不敢迟疑,蹿过山坡,往界岭深处跑去。余校长看清了,那个男人是王小兰的小叔子。王小兰的小叔子在外面打工,娶了一个四川姑娘,过年都难得回来一次。
虽然生气,孙四海也不想真去追赶。年前王小兰跟他说过,初二要去老山界大庙为丈夫的病拜拜菩萨,只要他能站起来,离婚的事也好开口说了。孙四海知道,王小兰的丈夫一直怀疑他们之间是藕断丝连,好不容易盼到弟弟回家,就派来守株待兔,没想到王小兰去老山界大庙为他拜佛了。
因为与王小兰早有约定,过了正月十五,出外打工的人陆续离乡之后二人再见面,孙四海索性天天去整理那块茯苓地。上次种的茯苓因为提前一年起窖,勉强出货,只够垫付学校教室的维修费。随后下的香,已有两年了。这一次,无论如何也要等到三年才起窖,到时候卖个好价,买一台带有卫星接收天线的电视机,多余的钱留作李子上高中的学费。
将事情想远一些,孙四海心里就平静了。
正月十四这天,村长余实从山下请来两大一小三只狮子,从自己家开始,将大大小小的二十几座山村走遍,最后在界岭小学结束。村长余实还发表讲话,将自己表扬了一通,余校长他们听明白了,年底发给民办教师的工资,是用村长余实妻子开代销店赚的钱垫付的。收锣之前,舞狮子的人从狮子皮底下钻出来,向大家作揖。
余校长认出来,舞小狮子的人是望天小学的胡校长。胡校长复又披上狮子皮,钻进余校长家里,先跳到凳子上,胡校长说了句:“好有本钱的凳子!”再从凳子跳到桌子上,胡校长又说一句:“靠老祖宗吃饭最稳当!”这两句话其实是戏谑余校长家的桌子凳子太破旧了。村长余实家的家具又新又好,小狮子跳上去时,胡校长说的是另外的话:“新龙椅换新人!”“三房四妾坐不得,山珍海味快送来!”如果是专门玩狮子的人,一定会从桌子上翻着跟头下来,胡校长做不到这一点,只能配合着一齐跳下来。余校长赶紧按照规矩,用红纸包了两元钱,作为彩头塞到小狮子的嘴里。
裹在狮子皮里的胡校长叹息说,想不到余校长家里如此寒碜,要不了多久,只怕会穷得进教室上课,却不敢在黑板上写字,因为裤子破了,不好意思让学生看到自己的屁股。余校长也叹息,他觉得胡校长最好不要参加这样的民间活动,毕竟是当校长的人,如此走乡串户,弄几个小钱,影响形象。胡校长哪里肯听,他说,都是被迫无奈山穷水尽了,要是还有一点办法,谁不想舒舒服服地待在家里过年哩!
临走时,胡校长神秘地告诉余校长,年底时,他到县里上访,一位权威人士向他透露,下半年可能要出台民办教师转为公办教师的政策。胡校长再三劝告余校长,暑假集训时,不能再温良恭俭让了,基层群众不烧火,高层领导就不会加油。大家一定要齐心协力,为民办教师讨个说法。
第二天是正月十五,吃过午饭,乡初中要上课了。李子到学校与余志会合,是一个人来的。一向要送女儿上学的王小兰,突然提出让小叔子替自己。李子对余志说,她最讨厌这个当叔叔的,连他给的压岁钱都没有收,所以就自己背着行李离开家。
余校长在一旁听着,觉得李子真的懂事了。她说叔叔要在家里待到正月底才走。那意思像是要余校长传话,告诉还在茯苓地里忙个不停的孙四海。余校长说,李子将来上高中也好,上大学也好,如果有困难,最能帮她的人,一定是像喜欢女儿一样喜欢她的孙老师。李子从背包里掏出一只塑料饭盒,说是妈妈炒的油盐饭,她不想往初中带。李子要余校长将妈妈炒的油盐饭转交给孙四海。这让余校长觉得,李子不仅懂事,还懂得妈妈的心。
孙四海在山上听到动静,连忙赶回来,将王小兰炒的油盐饭从饭盒里倒出来,换上早就蒸好的腊肉,交给李子。李子看了他一眼,也不说谢谢,就同余志一起离开了。这时候,孙四海才将那碗油盐饭捧在手上,顾不上放进锅里热一下,就大口大口地吞了下去。
这天下午,余校长在开学前的教务会上,将关于民办教师转正的传闻告诉大家。
邓有米第一个表示不相信,年年暑假集训,胡校长都要摆出一副首席民办教师的样子,其实内心一点也不大气,每逢有转正名额下达,哪怕自己只有百分之一的机会,也要与别人纠缠到底。
孙四海也不相信。这么多年,凡是在民办教师中流传很广的转正消息,事后证明都是假的。真有转正名额分配下来,反而没有任何传说。就算找上门去打听,对方也会一问三不知。而且,这类真真假假的消息中,有些根本就是上面故意放出的风声,就像二桃杀三士,让民办教师们相互猜忌,没办法形成一股力量。
见他俩想到一处了,余校长也就不再提这事。转而说起如何送叶碧秋到省城王主任家。叶碧秋差不多天天都来问什么时候走,余校长一直不知说什么好,只说等万站长来了才能确定。大家都觉得余校长说得挺好,这事本来就是万站长交代下来的,当然要他定夺。
开学后,依然是一个老师带一个班,不管忙与不忙,大家都在想念骆雨,总觉得这事还未了,毕竟骆雨行李还在,起码得来人取走吧!
才上几天课,就到了三八妇女节,按农历才正月十九。下午,余校长正在教室里上课,万站长突然来了。余校长连忙放下粉笔迎上去。
万站长说:“三八妇女节下午不是不上课吗?”
余校长说:“我们这里没有女老师,不好意思放假。”
与万站长一起来的还有蓝飞。
余校长一看蓝飞的表情,就明白是怎么回事。
果然,余校长将邓有米和孙四海叫到办公室后,万站长就说,从今天起,蓝飞就是大家的同事了。为了便于开展工作,乡教育站同时决定,让蓝飞担任界岭小学校长助理。接下来万站长又将蓝飞主动要求到艰苦的地方锻炼成长的愿望说了一通。见万站长的架势,与送两位支教生来学校时大不相同,其认真程度甚至超过当初送张英才来报到,余校长就随着万站长说了一套好听的话。在万站长面前一向说话机巧的邓有米,有些反常地说,界岭小学只有两种人,一种是学生,一种是老师。轮到孙四海时,他轻描淡写地将过年前跑到蓝飞家吃饭的经过复述一遍,别的什么也没说。这之后大家便将目光盯着蓝飞。万站长像是鼓励一样,也要蓝飞表个态。
“只要拿着课本,到哪里都是教书。”过了一会儿,蓝飞又不无哀怨地冒出一句,“我没有万站长说的那样高尚,但也不是来界岭投机的。”
见大家都表态了,万站长就将话题转到事务性问题上,特别是高年级学生入学率。乡中心小学都有接近十分之一的学生没有返校,大部分是同大人一起到外地打工去了。听孙四海说他们班上的学生全部到齐了,万站长特地到教室里看了看,回来后便感慨地说,各村办小学,凡是教师待遇好一些,学生的返校率就要高一些。蓝飞居然敢顶万站长,他用很冲的语气说,教师待遇好,脸上的笑容多,学生自然爱看,谁愿意花钱天天到学校来当出气筒。
余校长将蓝飞领到骆雨先前住过的屋子里,帮他放下行李后,才发现压在玻璃板下面的那首诗抄,已不是先前那一张。细看之下,余校长认出来,替换上去的诗抄笔迹是李子的。先前那张诗抄肯定被李子收藏起来了。余校长很高兴,界岭小学终于有了一位喜欢诗歌的学生,他听说,但凡喜欢诗歌的学生,都会有出息。
蓝飞不知道,他还以为这诗抄是骆雨留下的。
万站长果真按先前计划的,将骆雨留在乡中心小学。
让蓝飞来界岭小学,本不在万站长的计划里,是蓝小梅让他这样安排的。蓝小梅见过余校长两次后,就认定要趁儿子还年轻,让他跟着余校长好好学习做人。
余校长心里还有话,见万站长要留在界岭小学过夜,就没有急着再问。
吃晚饭时,他将邓有米和孙四海留下来,陪万站长和蓝飞多喝了几杯酒。蓝飞一下子就喝醉了,放下酒杯就要回家。邓有米和孙四海费了老大的劲,才将他弄到床上。蓝飞半醒不醒地躺在那里,一口气喊了十几声:“妈,别让我去界岭,打死我也不去!”然后才彻底地睡过去。
万站长也喝得差不多了,拉着余校长的手,不停地责骂自己,当年放着牡丹不采,硬要抓把牛屎抹在头上,如今想后悔却没有人让自己后悔。余校长明白这话指的是蓝小梅,就随着他的话说,也不一定,你对她儿子那么好,她会感谢你的。万站长横了一眼,数落他不懂女人,一旦伤了她们的心,你无意中摸一下她的手,她都会用烧碱褪去那层皮。余校长本想问问他,蓝小梅有没有用烧碱洗过手,但又觉得这样问有些无耻,况且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问。
那边屋里,邓有米和孙四海将蓝飞安顿好后,又想回到余校长这里。余校长悄悄地做了个手势,让他俩站在门外别出声。随后,他问万站长张英才过年回家没有。
万站长似乎很烦这个名字,他一拍桌子说:“疼外甥,疼脚跟!这话是真理中的真理。这几年,当舅舅的都难得见他一面。初一那天被他娘老子逼着上门拜年,枯坐半个小时,用磨子也压不出一个屁来。”
余校长问:“怎么初一就上你那儿,不是初二才拜娘舅吗?”
万站长说:“娘老子要他初二来给你们拜年。他没来吗?”
余校长连忙说:“对,是来界岭小学了,可惜那天我们都出门了。”
万站长说:“你们是不是烧香拜佛去了?要是被学生看到你们在泥菩萨面前磕头的样子,你就是说一字是一横,二字是两横,他们都不信了。”
余校长说:“因为万站长从不进寺庙,所以你说四字是四横,我们都相信。”
万站长说:“当干部的才是这样,要让别人相信百字是一百横,千字是一千横才有权威。”
见万站长越说越顺口,余校长便说了他最想说的话:“蓝飞老师就像是你的半个儿子。换了我也会着重栽培他,才让他到艰苦地方镀点金。”
万站长突然提高声调:“镀金不值钱,要不怕火的真金才行。”
余校长说:“镀金总比锈铁强。像张英才那样,一有转正指标,填张表就成了。”
万站长叹息起来:“蓝飞也是这样问我,好像我走到哪里都带着转正指标。说实在话,我现在最怕上面拨三两个转正指标下来,杯水车薪,那是将我往火坑里推。”
余校长说:“你手里到底有没有转正指标呢?”
万站长又横了他一眼:“我手里只有不转正的指标,要多少,有多少。”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邓有米和孙四海走了。
夜里,余校长再也没有可以多想的问题,同喝醉酒的万站长一样,睡得格外踏实。
一觉醒来,余校长突然想,既然蓝飞是校长助理,校长是否应该回避一阵?如此,今后说起来,蓝飞的成绩就会更明显。顺着这条思路,余校长越想越觉得自己应该离开界岭小学,让蓝飞主持全校教务工作。
天亮时,余校长已经想好了。
升旗仪式时,余校长将升旗绳交给蓝飞。
唱完国歌,余校长问万站长,叶碧秋的事如何才好。
万站长数落他,这么小的事情都不肯拍板,有人送没人送都行,叶碧秋又不是金枝玉叶,到哪儿都得安排仪仗队。余校长笑呵呵地说,穷人家的姑娘反而更娇气,还是派人送一送为好。万站长没想到这是个圈套,随口说,谁送都行,就是别打他的主意。
吃早饭时,余校长才将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叶碧秋太小,连县城都没去过,王主任又不是一般的人,随便找人带去省城,会让王主任觉得受到轻视。想来想去,还是由他亲自送去最合适。同时,他还有一个很久以来就有的念头,既然去了省城,就抓住机会向同行学习取经。所以,到时候,他要请王主任帮忙,在省城里找所小学让他听课。
万站长愣了好久才说:“如果蓝飞能顶得上去,老余离开一阵也未尝不是好事。”
蓝飞毫不谦虚:“我在中心小学锻炼了几年,日常教务不会有问题。”
万站长说:“界岭小学可不一样,这里有许多让人看不懂的东西。”
蓝飞说:“不就是天天早上对着荒山野岭吹笛子升国旗吗?”
万站长说:“你太轻狂了,难怪你妈总是担心。”
见蓝飞不做声,余校长反而替他辩解:“年轻人不狂不傲,就会未老先衰。”
接下来的事情就谈得很细了,按万站长的要求,余校长这一走,界岭小学的教务工作,就应该由邓有米主导,蓝飞只是邓有米的助理。余校长也提了一个要求,前两次来支教的老师,有毕业班时就带毕业班,没有毕业班就带五年级。今年没有毕业班,就让蓝飞教五年级,而将孙四海调整到自己教的一年级。三个人谈妥之后,又将此事扩大到邓有米和孙四海那里。
他俩什么也没说,只用怪怪的目光看着余校长。
等万站长走了,余校长才对他俩说,昨天夜里突然想起毛主席的话,世界是你们的,也是我们的,但归根结底是你们的。于是就反复对自己说,蓝飞年轻,千万不要成为他的绊脚石。这次送叶碧秋,自己想在省城撑一个学期,明的暗的,学些东西回来,也当是对自己的充电和培优。余志刚上初一,还可以离得开,等到余志上初三了,就是将绳子套在脖子上,自己也不会离开界岭半步。
邓有米忽然问:“如果这期间有转正指标下来呢?”
余校长说:“老邓,你不要整天都想着这事。过年只有几天,不吃肉也能过来,平常日子有三百六十天,光靠勒紧裤带可不行,今天都过不好,老想着明天又有什么用!”
三个人正在说话,已经走到山坡那边的万站长突然转回来了。
万站长将余校长盯了足足两分钟才说:“我想起来了,昨天夜里你问过我,有没有转正指标。”
余校长说:“这是民办教师的心病,见人就要问。”
万站长说:“我也是民办教师出身,看得见你心里正在想,蓝飞来界岭小学,一定有不可告人目的。所以,老余呀,你是只老狐狸,一夜之间就将自己打扮成外出学习取经的模样,其实是想回避那个凭空想出来的难题。我,姓万的,界岭小学三位民办教师的铁杆朋友,在此对天发誓,派蓝飞来这里教书,只是答应他妈妈的要求,此外再无任何私念,更不是要给他镀金。如有半句假话,就让明爱芬的墓碑飞起来砸碎万某人的狗头。”
这一次,万站长真的走了。
学校内部的事比较容易,因为刚开学,学杂费还没用完,财务上还有点钱,需要说明一下。若是已没有钱了,甩手就走也不会影响教务工作。余校长重点要做的是,赶到村长余实家,将蓝飞介绍给村长,也将自己的动向交代一下。
与村委会打交道的事情,在原有的三位老师之间,一向配合得很好。想不到蓝飞一来就拒绝与余校长一同前往。余校长劝他,到一个新地方,头三天都是客人,主动与主人见见面,往后也好说话。蓝飞坚决不肯去,还说,凡事最开始的做法是关键,否则形成惯例,想改也改不过来。余校长没办法,只好独自前往。
好在村长余实被王小兰的小叔子约去玩麻将,不在家。村长余实的妻子有些惊讶,万站长走后这么多年,乡里第一次派人来领导界岭小学,她觉得这是大事情,会在第一时间告诉村长余实,让他马上去学校看望蓝校长。余校长本想纠正说,蓝飞只是校长助理,又想如果这样特别强调,就太无趣了。
余校长绕到王小兰家,还没进去,就听到王小兰的小叔子在屋里叫喊:“嫂子,你沏的茶香一些,再给我们来一壶茶吧!”紧接着,王小兰的丈夫说:“小兰,客人要你过去沏茶哩!”随着大门一响,王小兰闪了出来,她没有看到站在暗处的余校长,只顾涮茶壶。这时,村长余实在屋里说,王小兰的样子,像是好久不用的景泰蓝茶壶,擦一擦就能放亮。王小兰听见后,小声骂道:“猪狗不如的东西,还当村长!”余校长便放弃了进屋的念头。
本来已与叶碧秋的家人说好第二天出发,余校长又将行程往后推了几天。村办小学校长外出这么长时间,不与村长余实当面请假,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可是村长余实第二天没来,第三天也没来。
余校长趁空去课堂上听了蓝飞的几节课。私下里与邓有米和孙四海议论,蓝飞讲课一点不比两位支教生差。当着蓝飞的面,余校长还是找些问题提醒他,譬如说,不要动不动就将教鞭甩得叭叭响,更不要轻易让回答问题错了的学生罚站。还有一个问题,余校长忍着没有说。蓝飞到界岭小学才三天,正式上课才两天,就骂男生:“果然是界岭的男苕!除非当教授的也是男苕,否则下辈子也休想考进大学。”余校长听到的就有十几次。一开始蓝飞还忍着不骂女生,到了第四天,他终于开口,指着一个他还叫不出名字的女生说,难道你也是界岭的名牌货——女苕吗?余校长不是不敢说,他想通过这事,给蓝飞一个深刻教训,才暂时没做声。
那天上午,村长余实终于来了。
村长余实一来就在学校的黑板报上用粉笔写了一行字:同学好,今天早上是谁用弹弓将余壮远家的猪射伤了?请你们明白,壮远一生气,后果很严重!最后的落款不是村委会,而是校委会。
蓝飞见了,也不说话,上去就用黑板擦擦去几字,再用粉笔改成:村民好,今天早上是谁用粗话将教育事业的神圣伤了?请你们明白,师生一生气,后果很严重。落款也由校委会改为村委会。
村长余实盯着蓝飞看,蓝飞也盯着看他。
余校长连忙上前向蓝飞介绍:“这位就是我们村长。”
蓝飞似笑非笑地说:“又不是皇上,怎么连姓都没有?”
村长余实也皮笑肉不笑地说:“我姓余,余校长的余,单名实,不是不打不相识的识,而是老实的实!这些年,在界岭我一直是孤独求败,希望蓝助理能在此地多待些时间。”
村长余实说完扭头就走。
余校长追上去,抢着将自己要去省城的事告诉他。余校长还有意夸张一些,说是万站长安排自己去省城名校上挂学习。
村长余实只顾走路,哼都没有哼一声。
见此情况,余校长决定午饭之前就下山。
他将孙四海和邓有米叫到自己家里,要他们私下与村长余实保持必要的沟通。在余校长家寄宿的孩子,由孙四海负责管理。余校长再三叮嘱,周末下午放学,路程远的孩子回家时,必须是孙四海和邓有米亲自送,千万不能指望蓝飞。在乡初中读书的余志,他也托给了孙四海。无非是请他代领自己的工资后,将其中一部分按需要交给余志。余校长还写了一张纸条给王小兰,请她在照顾李子的同时,顺便关心一下余志。放假回来时,将家里的腊肉割一块,假期吃不完的,用罐头瓶装上,让他带到学校去拌饭吃。余校长这样写的目的,也是为了让王小兰能够光明正大地来学校。
平常总觉得事情太多,一天下来没有不累得够呛的。眼看要离开学校了,余校长却想不起还有什么事情需要交代。差不多要想破头了,才记起来,还有家里养的猪和菜地的事忘了说。他一开口,孙四海就说笑话,听说省城到处都是吃不完的剩饭菜,干脆将猪牵到省城去,养肥了再牵回来。
孙四海这样说话,让大家觉得一定是蓝飞来了。
事实果然如此。余校长便宣布开一个正式会议。
所谓开会,也就是几个人看着余校长将学校大印交给蓝飞。
这件事余校长事先没有同任何人商量。蓝飞毫不客气地将大印接过去锁在自己的抽屉里,邓有米的脸上才出现一些不快的表情。余校长这样做也是有考虑的,邓有米主持工作,印章由蓝飞保管,可以预防大权独揽。
这时候,叶碧秋的父亲和小姨送叶碧秋来学校了。
眼看就要上路了,邓有米还将余校长拖到一旁,提醒他:学校大权旁落,万一蓝飞胆大妄为,将大印乱盖一通,出了问题谁负责?余校长晓得邓有米是担心万一有转正指标下来,蓝飞会不会私下做一些有利于自己的小动作。余校长没有将这层纸捅破,只说留得界岭在,处处有柴烧。
从界岭到县城,一路很紧张。出发时,余校长就想,会不会遇上蓝小梅呢。路过细张家寨时,真的在小路上面对面遇上了。蓝小梅大惊失色地问,是不是蓝飞将他挤走的,或者是他不想帮帮蓝飞。余校长讲了半天,才将这事解释清楚。蓝小梅这才告诉他,那个同蓝飞做交换的支教生骆雨,哮喘病又发作了。他自己也灰心不已,只好放弃支教任务,回省城去了。余校长心里难过,嘴上却说,中心小学可是吃亏大了,白白丢了一个老师。
余校长刚走几步,蓝小梅又追上来提醒他,到省城后,先找个地方让叶碧秋洗脸梳头,再去王主任家。女孩子出门,漂漂亮亮的样子,是最好的见面礼。
离开蓝小梅后,剩下的时间,刚好赶上回县城的最后一辆班车,不要说去乡初中同余志话别,就连与站在路边的万站长打声招呼,都没时间了。班车到了县车站,就听去省城的夜行班车的售票员大声嚷嚷:“这是最后一班了!再不走就只有住饭店了!”余校长便拖着叶碧秋和一大包行李挤上去。还没坐稳,客车就开动了。
余校长对只顾想心事的叶碧秋说:“这些客车简直是你的专车。”
夜行班车上全是到省城进货的小商小贩。那些人在街上叫喊惯了,声音非常尖锐,而且闲不住,眼睛盯着谁了,就想与谁说话。因为是最后上的车,车上的人又不愿意对号入座,余校长与叶碧秋只能分散坐下。
车上的人越吵,叶碧秋越不说话,眼睛一直盯着窗外。
靠窗边的女人就说:“你这样子像是从界岭来的。”
想不到叶碧秋硬邦邦地迸出几个字:“我就是界岭的。”
女人来劲了:“你这样子很机灵,哪像是界岭的女苕。”
叶碧秋说:“我妈就是女苕,长得和你一模一样。”
坐在后排的余校长怕叶碧秋惹事,连忙打圆场。那女人觉得没趣,便主动调换座位,让余校长和叶碧秋坐到一起。
一出县界,夜行客车上就安静下来。
余校长困了,他要仍在盯着车窗看的叶碧秋也睡。也不知过了多久,余校长忽然听见,明爱芬在耳边不停地唠叨。他有些不爱听,又不能不听。明爱芬在说张英才和被张英才拿走的转正指标。她说,张英才一去就是九里雾,十里烟,连人毛都不让你看见一根,早知这样,还不如将转正指标让给孙四海。余校长突然醒过来,哪里是明爱芬,是叶碧秋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似睡非睡的叶碧秋在问:“到了省城,能见到张老师吗?”
余校长说:“你还记得想张老师?”
叶碧秋说:“那次我掉到水塘里,是张老师救了我。”
余校长说:“好好的路不走,你怎么掉到水塘里?”
叶碧秋说:“我看到张老师与一个漂亮女孩牵着手的样子,心里就发慌,想从旁边绕过,不小心滑进去的。”
此时的叶碧秋像被催眠了一样,迷迷糊糊的,问什么答什么。余校长问她见过张英才几次。叶碧秋半闭着眼睛说,张英才走后,学校放了三个寒假,两个暑假。估计张英才也放假了,她就悄悄下山,去找张英才借书看。五次当中,只碰上一次。但是,那天张英才的母亲正在骂他不晓得报恩,邓有米那样周密计划,孙四海那样恃才傲物,余校长那样忘我工作,这三个人能一致同意将转正指标让给他,简直是奇迹中的奇迹,否则,他一辈子也进不了大学。她听到张英才像是哭了,哀求母亲不要再说了,本来心里就一直难受,还要天天听她的指责,在家里都没有个人尊严了。叶碧秋不敢进屋,在他家附近的树下坐着等,不一会儿就看到张英才背着背包冲出来,骑上自行车,不知去哪儿了。
下半夜,车上的人都睡着了,叶碧秋的话像梦呓。
余校长明白,叶碧秋恋上张英才了。
余校长想到,再过几年,余志也大了。到县里读高中,自己还能支撑。如果高考落榜,回到界岭,谈恋爱到结婚成家,负担也不算大。真的考上大学了,不说每年的几千元学费,单单每个月要吃要喝的生活费,就算将自己少得可怜的工资全给他,也还相差甚远,这个压力要比界岭小学的担子重许多倍。这么多年,余校长养成了习惯,想不通的事就不去想。可夜行班车像只不倒翁,晃几下,又把他的思绪晃回到原来的位置上。他睡不着,越想越觉得迷茫,还情不自禁地嘟哝,责怪明爱芬,手一摊,脚一伸,一口长气出尽之后,随随便便就将夫妻俩的责任全推给了他一个人。
早上七点,夜行班车到了省城。十年前,余校长曾带着明爱芬的病历来省城求医问药。他以为自己记得路,下车之后才发现当初的记忆毫无用处。余校长不敢大意,按照王主任信上留的电话号码,用公用电话打了过去。王主任一听余校长亲自送人来,并且还是张英才在文章中写到的叶碧秋,非常高兴,要他们在原地不动,他亲自来接。等了大约五十分钟,王主任自己开车,和他那穿着孕妇衫的妻子一起来了。他俩不带他们直接回家,而是去了一家美容院。
两个女人进去后,王主任和余校长就在旁边的小吃店里吃早饭。王主任问余校长,又不是请他来当小阿姨,怎么也背着一只大包。余校长本来就想尽早与王主任谈心,见他主动问,就将自己的想法如实说了。
王主任立刻露出灿烂的微笑:“这是新生事物,理当帮忙。如果操作得好,这一次真的能让界岭小学上头版头条。”
余校长没料到王主任会如此重视,一连说了七八次感谢。
才两个小时,跟在王主任的妻子身后从美容院里出来的叶碧秋,已经变得让余校长认不出来。原来王主任的妻子带她到美容院,与蓝小梅先前叮嘱的意思一样,是要将叶碧秋身上的寒碜模样去掉。王主任两口子还与叶碧秋约定,回头不管问她是哪儿人,就说是王主任妻子的小表妹。除了抬高叶碧秋的出身,也能避免使用童工之嫌。
余校长说叶碧秋:“你这是从粥锅跳进肉锅里。”
没想到叶碧秋说:“我只做四年,就回界岭!”停了停又补充说:“我也要当民办教师!”
王主任的妻子对余校长说:“想不到下一代也崇拜你!难怪老王逢会就讲,民办教师是当代最伟大的民族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