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INA不再颤抖了。
先放开嘴唇的,是MINA。
「我……接吻了。」
MINA捂着嘴说道。
换算成时间不过只有短短数秒。嘴唇上头还残留有被小鸟轻啄过般的感觉。
以前拓真曾想过关于接吻味道的问题;未那姐跟美奈的吻两者味道一模一样,所以如果和MINA接吻,味道也会一样吧——拓真想过这种蠢问题。
结果真的一样。拓真吓了一跳。
「接下来换我吗?」
未那姐开口说道。美奈点点头,让未那姐优先。
「小拓……做好觉悟啰。」
「咦?」
未那姐扑向了拓真的怀里。拓真一张开双手将她抱住——嘴唇便随即被夺走。
拓真一整个措手不及。这是成人的接吻。有着浓郁成人气息的吻。甚至可以说超越吻的范畴,算是一种性行为了。
就在连换气的空档都被没收、只是不断被蹂躏着口腔的拓真,在即将缺氧失去意识前——未那姐终于放了他一马。
剎那间,一座唾液的桥梁,闪闪发光地连结了拓真与向后退开的未那姐两人的嘴唇。
「讨厌。」
未那姐连忙用手遮住嘴巴,垂低了脖子。并且拉下面纱遮住自己的脸,或许是对刚才吻到浑然忘我的样子感到难为情吧。
她那羞赧的样子被面纱遮住无法清楚看见。说不定面纱这种东西就是为了这一刻而存在的呢,拓真心想。
「最后轮到我了。」
美奈在旁苦等多时。
拓真掀开盖在脸上的面纱,轻轻端起她的下巴,让美奈的脸庞向上仰起。
至今和美奈已有九次的接吻经验。每一回拓真全都记得很清楚,而这回将是第十次。
还记得第一次时紧张得忍不住浑身打颤。自己的心跳声就跟暴风雨一样剧烈,以至于四周的声音根本听不见。两人的牙齿还一头撞在一起。
在第十次即将到来的现在,拓真显得十分平静,而眼前美奈的脸色也很平和。她把手放在拓真捧着自己脸颊的手上,叠在一起的手也没有发抖的迹象。
绝不是因为习惯了所以不再感动——第一次那种激情确实是减少了没错,不过相对的幸福感增加了。这是第十次的接吻,所以幸福也是第一次的十倍。
「拓……」
「美美奈……」
没有谁特别主动,嘴唇自然而然地贴近了。
就像引力发挥了作用一样自动被吸去,最后也理所当然地碰在一起。
和美奈的吻,跟MINA还有未那姐都不一样。明明跟三人的吻种类各不相同,可是味道却又一致,感觉非常不可思议。
美奈把脸侧向一边。让唇与唇相互磨蹭。两人都未做出把舌头伸入对方嘴里的性行为,纯粹只有让嘴唇碰在一起,与爱人透过嘴唇来进行交流。
美奈的喉咙深处发出了咕咕咕的声响。
经过数回的换气之后,两人结束了漫长的一吻。
两人一将脸分离,全场观众欢声雷动。体育馆的人统统都从座位起立,还有人用手指吹起了口哨。传进耳里的揶揄与祝福,各占了一半。
「啊……讨厌。」
美奈胀红了脸。她似乎直到现在才发现自己当着塞爆体育馆的爆满观众面前接吻。
「——咳咳嗯哼!」
坛上的小不点牧师大声地咳嗽。
「本人在此宣布,眼前四人抑或两人的婚姻正式成立!」
牧师以响彻体育馆的声音——不禁令人好奇她那么娇小的身躯是如何发出那种音量的声音——做出了宣言。
一度中断的管风琴再次恢复高声演奏。节奏高昂的音乐带给人热情奔放的气息。成群起立的观众们开始玩起了波浪舞。
拓真牵起了美奈、MINA、未那的手,四人一同跨步前进。
沿着鲜红色的处女之路往门口折返的途中,两旁的宾客不断朝他们头顶洒下花瓣。
顶着满头、满肩膀的花瓣,拓真等人笑着前进。
「——对了!捧花!」
三个美奈忽然开始摇晃着手上的捧花。
「要丢啰——!」
三人同时向上抛出了捧花。只见三束捧花高高飞起。
接到新娘捧花的女性,将会是下一个获得幸福的幸运儿……民间流传着这样的习俗。
至于那三把捧花的落下之处——
分别是高坂同学,以及抚子老师手中。
最后一把在抢破头的女生之间弹来弹去——最后弹飞到了优贵的手上。
三个人都目瞪口呆地凝视着手中的捧花。
美奈和末那姐纷纷以重获自由的双手一把搂住拓真的胳臂。MINA则跳上了他的背部。
四人一同向前走。
离开充当教堂之用的体育馆来到了外头。
早秋的天空是那么的开阔无比,晴朗得一如万里晴空。
*
营火熊熊燃烧着。
在仿佛要下起流星雨般的夜空下——后夜祭即将开始了。(译注:日本学校文化祭最后一日夜晚所举办的结束活动。)
火里面所燃烧的东西是拼组起来的柴薪。其实除此之外,还有本来禁止放进去的从各处拔下来的胶合板和招牌等杂物;还有个涂成绿色、外观滑稽的大型人偶装——不知是哪个班级表演节目用的——也被整副丢进营火里面烧。
「大型人偶之火。」
美奈嘟嚷道。MINA和未那姐也点头如捣蒜地表示同意。
那个感性真的教人摸不着头绪。即使在拓真的身旁跟拓真看一样的东西,想的也不会是同一件事。所以女孩子真的教人非常难以摸清,不过拓真觉得那也算是个优点。
『我倒认为这么特殊的感性是美奈大人三人独有的特色。您的说法有很大的语病,会引来每个女生都像她们一样的误会。』
说明书用一贯的字体写下文字。典礼结束后,拓真发现它不在屁股口袋的固定位置上,还一度还以为把它搞丢了而急得有如热锅蚂蚁,不知不觉间它又悄悄回到了口袋里面。
校园里生起的营火不只一座。
拓真就和美奈、MINA、未那姐四人一起眺望距离最近的那道红色烈焰。
全身因为新婚的气氛感觉暖呼呼的。拓真怀着恬静的心情,准备迎接规模在文化祭中有可能是最盛大的活动开幕。
拓真四人仍做一身婚礼的打扮。美奈她们穿着新娘礼服,拓真则是燕尾服。本来是想换回制服的,可是在全校学生的热烈要求之下,最后还是维持这身打扮不变。
事先印制了大量的入场券,没想到却完全供不应求。
拓真想都没想过——居然全校学生都希望能列席参加。
没能挤进会场里的学生,一下子吵着让他们看看结婚礼服的模样、一下子吵着亲给他们瞧瞧,做了一堆的要求。
不过拓真打算尽其所能地响应那些要求。毕竟自己的一意孤行牵连了全校的同学,包括上次的大吵架,还有这次的结婚典礼也是——
「欸,还没开始吗?」
MINA显得心浮气躁。未那姐也一副心神不宁的表情。
「我去打听打听!」
光拔腿向营运委员的帐篷冲去。
本校的后夜祭有一项内行人才知道的「特色活动」。
在被营火染成了橘色的校园一角,准备活动顺利地进行着。耳边传来了调音的音色——不晓得是源自轻音社还是管乐社或古典乐同好会,毕竟本校是学生人数多达一千两百人,当地学生数量最多的大规模学校,单论音乐相关的社团就有好几个。
现在他们演奏的曲子是民谣。而所谓的「特色活动」就是围着营火跳土风舞。
拓真对这样的活动不置可否。感觉有点老套。不过基于「本校传统」的理由,源远流长地流传了下来。据说这个活动早在也是本校校友的抚子老师,当年还个穿着泡泡袜的女高中生的遥远太古时代就行之有年了。
意外的是,这活动相当受到学生欢迎,几乎没有人希望废止。
『毕竟这是能合法跟女生抑或男生牵手的大好机会呢。』
满肚子坏水的说明书写下了卓见……这个嘛,虽不中亦不远吧。
「土风舞……还没开始吗?」
美奈东张西望地说道。
拓真伸手牵住她,用力紧紧握住安抚她。
「妈咪!我问到答案了!他们说马上就要开始了!」
光跑回来洋洋得意地报告着看也知道的事情。
大家向她投以和蔼的微笑。
「啊,找到了找到了。快来,他们都在这里啦——YOMI。」
「唷,少年。瞧你变得很有男子气概嘛——」
理央和YOMI、华莲小姐跟大哥——大家各自结伴前来。白天之所以会没见到大哥与华莲小姐,应该是因为严格遵守着「一天只能休息两小时」的规矩吧。话说他们两人之间到底出现了什么样的变化?华莲小姐对大哥比以前温柔多了。换作以前的话,老早就用「你想休息?可以啊,你就休息一辈子吧」这句话堵他嘴巴了——
「怎……怎样啦?你想说什么?我、我们之间又没怎样!」
拓真啥也没说、也不想说,更不想过问他们之间的事——华莲小姐却一副自我意识过剩的样子,大哥则面露吊儿郎当的傻笑。
这两人过去曾是某大学文艺社社员以及毕业前辈的关系。前阵子才听说大哥还没成为职业作家、华莲小姐也还没当上编辑时,两人曾经交往过一阵子。至于「交往」指的是哪一种程度的「交往」,又是什么意思的「交往」,拓真就不得而知了。
美奈和MINA、未那姐依旧显得心神不宁。
『话说回来,使用者大人——』
别说了。
拓真在心中打断了准备写下某件事情的说仔。
他很清楚说仔要写下的事情,也自认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
这些天来没有浪费任何一秒,拚尽全力度过了陪伴在一起的时间。透过夏天祭典和文化祭两个庆典,不断制造了许多回忆与羁绊。
最后以今天的结婚典礼集大成——
这一切全都是为了让美奈、MINA、未那免于消失的命运,也是为了回避鉴赏期。
拓真等人所做的努力会带来什么样的结果——鉴赏期能成功回避吗——小白兔宅急便的姐姐最初送来装了MINA箱子的时刻是晚上七点三分。从那天起开始计算,第十天整就是今天的晚上七点三分——
至于现在的时间是——
「哦,赶上了吗?」
加茂田和优贵冲了过来。
「不介意侬也来这边挤吧?阿拓?」
高坂同学难得摆出了客套的姿态前来询问,拓真也点头答应。
「啊,学姐妳好。啊啊对了,在此跟妳说声恭喜。婚约——」
「哇!哇!哇!」
抚子老师一来看到华莲小姐便开始鞠躬哈腰。华莲小姐莫名其妙企图用大声嚷叫盖过小抚的声音。不知为什么,小抚的后面跟了一个不修边幅的男子。正是那个先前试着想妨碍结婚典礼的平头佬柴田正则。
「学姐干嘛大声嚷嚷?啊啊对了。说到婚约,其实我也才在刚刚——」
「哇!哇!哇!」
华莲小姐又在大呼小叫。一听到「婚约」就整个人神经错乱。
「也让我们参加你们的行列吧。可以吗,新城同学?」
身为正统派美少女,其实却有着一副坏心肠的——仓桥七濑带着男伴一同前来。拓真当然也点头答应。
「快过来,彻心——不要拖拖拉拉的。」
横沟彻心一副写着「为啥我得听妳的话不可」的表情,心不甘情不愿地被叫了过来。
光是新城家与其亲朋好友,就能组成一个将近二十人的小集团。
位在校园各处的营火全都完成了生火。火焰燃起彷佛要刮起龙卷风般的旺盛火势,直冲黑暗的夜空。
土风舞终于要准备揭幕的样子。
尽管校园里营火不只一座,可是不知何故唯独这里人数特别稀少。其它营火动辄聚集了百来人,唯独这里只有二十人上下。
『那是因为其它人特别体谅你们。要是冒出几十个人来这里插花,交换对象的速度不就跟着慢下来了不是吗?』
所谓的土风舞,是一种男女各自围成一圈,形成两个同心圆合跳的舞。
不断重复播放同一段落的乐句当作配乐。每演奏完一回,跳舞的对象就会改变。也因此一旦跳舞的人数少,回转的效率就会提高,和同一对象跳舞的次数自然也跟着增加。
演奏开始了。
由管乐社的吹奏乐团所吹奏出的大音量音乐响彻了校园。不经由喇叭,纯粹以现场原声演奏的曲子是『稻草里的火鸡』。土风舞里最让人耳热能详的曲子就非它莫属。
美奈她们——美奈、MINA、未那姐的脸上都露出了宽心的表情。一副「好险来得及」的样子。
新城家与亲朋好友围成了一圈。
「好像女生比较多?」
理央狐疑地说。
『还不都是因为这家伙到处留情。』
说仔多嘴写下没必要的废话。
不过理央说得也对,男女人数并没有一致。
于是,只好让高坂同学、YOMI、光——这种要嘛以男子汉自居、要嘛面无表情、要嘛较为男孩子气的女生等一类、比较缺乏女孩子气的人加入男生这边充人数。
两个圆圈配合着音乐开始动了起来。
女孩子把掌心朝上放在肩上,再由男孩子——抑或扮演男孩角色的人把手搭在上头。
拓真把手放在身穿结婚礼服的美奈手上。
「总觉得这样好难为情喔。」
美奈说道,拓真也这么认为。限定只有指头碰在一起的接触反而会让人觉得害羞,而且前一刻两人还紧握着手,所以更加助长了难为情的感觉。
风从汗涔涔的掌心缝间吹过。
相较于冷冰冰的掌心,缠在一起的手指却异常发烫。
就在拓真面朝下方专心配合美奈移动脚步的时候——
「欸……拓。」
美奈貌似落寞地向他低声呢喃。
「我一直过得很幸福。」
「别这样。」
「我真的感到非常的幸福。」
「不要再说了。」
拓真说道。他还有话想向用过去式表达心情的美奈说——
「接下来换MINA啰。」
然而美奈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很干脆地离开了拓真。拓真伸长了手。可是出现在眼前的MINA向他投以灿烂的微笑,使他只得放弃追上美奈的念头。
曲子奏完一轮,又从头演奏起。
MINA把手放在肩上等待开始,拓真把手指搭到了上头。
「我从来没想到自己会喜欢上拓真呢。」
「啊啊。」
拓真回答。才刚升上国中的两人,本来单纯只是青梅竹马的关系。是会玩在一起,也会吵架的朋友。两人不但无所不谈,也能坦白心情大吵一架。那时还没有什么男女意识,也不曾深入思考过。
然而——
「更没想到有一天还会跟你结婚。」
「就是说啊。」
拓真笑了。除了笑也不知还能做什么反应。
曲子——和MINA跳舞的时间毫不留情地不断过去。
自己能为MINA做的事,也只有保持笑容了。
「拓,最后我有话想跟你说。」
「嗯?」
「谢谢你。」
MINA在拓真脸上留下小鸟轻啄般的吻,便离去了。
曲子一结束,下一名女性便紧接着到来。
「小拓。」
「叫错啰,未那姐。」
拓真温柔地订正未那姐的语误。
「——我们都结婚了耶?还多加了一个小字很怪吧。」
「那你也不可以再叫我未那姐啰?」
「啊啊。那当然了……未那。」
「……拓。」
拓真第一次直呼未那的名字,未那也怀着满满的爱意回应。
「我的梦想实现了。」
未那姐说道。
「我喜欢你,拓。我真的好爱好爱你。」
「啊啊,我知道。」拓
真不断点头。
虹色的光映入了眼帘。
未那姐的手脚开始产生虹色的光辉。
开始了。鉴赏期的作用。极度冷酷的鉴赏期法则终于要将美奈她们给——
「拓!」
MINA朝拓真飞扑而来。拓真稳稳接住了那副娇小的身躯。
「拓!好恐怖!人家好害怕喔!」
「有我在。别怕,有我陪在妳身旁的。」
拓真抱住了MINA的头安抚她。她的手脚末端同样开始产生虹色的光。
「拓……」
美奈也走向拓真。
四个人抱成了一团。
虹色的碎片不停从她们的手脚末端滋生。四周光辉四射。黑夜被驱散了开来。
碎片卷成了细密的螺旋状,往上空攀升。
MINA和未那——两个人身体的体积不断地消失减少——
「拓,我爱你。我永远爱你。」
未那姐如此说道。她只剩头部跟上半身还留着。但脸上依然挂着微笑。
「拓,我喜欢你——我真的好喜欢你!」
MINA大声吶喊。
拓真只是用力抱着。把重量变得非常轻盈的MINA紧紧搂在怀里。
两人至此再也没有开口说话。
飘上天空的虹色碎片数量有增无减——
毫无预警的,声音和光同时消失了。
只见两件新娘礼服飘落到了地上。紧接着,两枚戒指一声不响地落到盘成了一团的衣服上头。
她们两人消失得全然不留痕迹。明明前一刻还存在于这个世上。明明就站在自己的眼前。
现在却不见了。
四周暗了下来。两人一消失,光芒也跟着退去,黑夜再次重返。
「拓……」
有人叫了拓真的名字——是美奈。
她们两个消失,唯有美奈被留了下来,变成孤单一人的美奈就站在原地,以颤抖的眼眸注视着拓真。
现在到底该高兴、还是该悲伤才好?一片混乱的拓真已经搞不清楚了。
「美美奈……美美奈——我——我——!」
拓真无助地抓着美奈。用力将美奈搂进怀中的拓真,也被美奈回以紧紧的拥抱。
两人拥抱着彼此泪流不止。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蹲在泥地上的两人就像回到童年时代一样,毫不忌惮四周旁人的眼光嚎啕大哭。
拓真与美奈涕泪俱下,只是哭个不停。
就在刚刚,拓真失去了无比珍贵的宝物。
Act.EP「EPILOGUE」
某个晴朗的秋日。
拓真带着一家人前往公园。
一行人走在和缓的坡道上,朝丘陵上头的公园前进。透过路旁的护栏,可以俯瞰到坐落在下方的辽阔街景。
原本拓真只是想跟美奈两人单独去散散心的……
不过光一边嚷着「我也要去」一边像是连滚带爬般跟了过来。YOMI则是以「Mother的电玩时间,一天只限一小时」为由,从触控着屏幕屠杀怪物的理央手中抢过主机,强行把她拖了出来——后来连大哥和华莲小姐也打着「休息一小时」的名义跟来凑热闹……
结果形成了这个家庭总动员的局面。
「快点快点——!」
带头的光一下子跑到前面、一下子跑回来,不停来回奔波。
和美奈并肩的拓真放慢脚步,按照自己的步调走着。美奈也贴心地配合着他的速度前进。
家人的贴心让拓真很感动。最近这阵子,拓真的情绪陷入了空前的低潮。
就连学校也是动辄就请假不去上学。拓真也不是有心想逃学,单纯只是因为往往一回神,时钟的指针便早已超过中午十二点,错过了上学的时间而已。
自己总是会在无意间盯着墙壁看。
虽然拓真也有知道这样下去不行的自知之明,可是自己也束手无策。
究竟应该要忘掉,还是得继续让那分记忆长存心中才好呢?忘记她们回到过去的生活,这么做才能让她们感到欣慰吗?或者一辈子永远记得她们,才是真正为了她们好呢?
使用说明书三缄其口,就是不给一个答案。平时总是爱插嘴写些废话的说明书,却一反常态对这件事不表示意见,不肯丢一个完整的解答让拓真解脱。
秋天的天空感觉是那么的秋高气爽。
走在满是和美奈的回忆的公园里,一边透过树枝的隙缝浏览清澈的蓝天。
「啊,对了。拓——要玩那个吗?」
美奈发现了溜滑梯。
小时候常常溜着玩、宛若一座水泥小山般的溜滑梯仍伫立在昔日的位子上。
「快点,要不要玩啦?」
面对力邀自己一起游玩的美奈——
都几岁了还溜什么滑梯啊?再说妳穿的是裙子耶,不怕内裤弄脏吗?
——才刚这么心想。
「啊哈哈哈哈!」
华莲小姐就一溜烟地滑了下来。
「在忸怩什么,修二!快点来抓我呀!」
华莲小姐用欢乐的声音,向伫在溜滑梯上踌躇不前的大哥喊话。最后大哥牙一咬往下溜,硬是撞上华莲小姐的脚。撞成一团的两人倒在地上、嘻嘻哈哈地笑闹着。
「我们也来溜吧。」
瞧那两人都那把年纪了,却拥有一颗年轻的心,犹豫不决的自己反倒像是个老头子了。
拓真开始爬溜滑梯。他没有照规矩绕到后面爬梯子,而是从正面陡峭的斜坡攀爬。
「好!」
美奈也跟在后头往上爬。率先爬上顶部的拓真抓住美奈的手用力将她拉了上来。
视野变得辽阔。
拓真和美奈现在就站在位于高地的公园里的最高之处。
「爹地,小翔翔也说要来耶。」
「妳用不着打电话把其它人也找来。」
光似乎特地打电话联络的样子。话说,怎么不记得自己有买过手机给她——
「她说她现在正用一百公尺六秒的速度赶来……」
「不用实况转播过程。我们会在这里待上一段时间,告诉她慢慢过来就好。」
「嗯,我知道了!……接下来打给胯下田和优贵。」
还以为她在跟谁讲话,原来对象是YOMI。
YOMI喃喃发出「哔波波叭波波」的声音。看样子YOMI的是在扮演光的手机。
「啊哈哈哈哈——!」
美奈开怀地笑了。
两人一滑就连续滑了三回。仿佛找回童心般,不断爬上滑下。
等到第四次爬上溜滑梯时,不免也觉得有些疲惫,于是便抓着栏杆休息。
硬是要学小孩子嬉闹,反而把自己折腾得很累。
「好舒服的风喔……」
美奈把手放在颈子上说道。
「啊……真的好舒服……」
美奈说。
拓真猛然回神,把视线从紧盯着看的颈子移开。
美奈突然变得很有女人味。
经过今年秋天所发生的事件后,拓真总觉得美奈身上出现了某种变化。
尽管光来到这个世界时、理央来犯时、在夏天的海滩历经了时空漂流时、以及大吵一架后成为男女朋友开始「交往」时——事后美奈或多或少都有些变化。可是这次的变化感觉远比过去任何一次都还要巨大、明显。
对还没有走出伤痛的拓真来说,美奈的变化看起来格外特别。
两人的感情羁绊随着过去每一次的风波愈来愈坚定。可是,这次拓真就是有一种——一个人被抛下的感觉。
失去MINA和未那一事对拓真是种伤痛,至今也仍未能走出那个阴影。明知于事无补,脑子就是不听使唤地会去想「那时是否有更好的解决方式?」
拓真希望美奈也是怀有一样的想法。虽然美奈一开始对不同年龄的自己存有疙瘩,不过最后还是跟她们情同姐妹地打成了一片。甚至让拓真产生即便数量有三人、却都是同一人物的错觉——
可是跟深受打击而一蹶不振的拓真不一样,美奈的精神恢复得特别迅速。
事件的隔天,她就一丝不苟地处理好了家事。如果说那是男女之间的差异,或许也没错。也有可能是拓真陷入了虚脱状态,所以美奈更需要强打起精神振作。拓真说服自己相信原因就是这样。
有人在哼歌。
拓真一边细细听着那个旋律,一边注视站在身旁的美奈的侧脸。
美条眺望着远方。她的嘴唇在张动着——
见状,拓真十分错愕。
原来耳畔边一直响起的那个旋律,是美奈哼唱出来的。
「——嗯?怎么了?」
「没、没事……」
被这么一问,拓真立刻弯下了脖子。俯首看着地面。
现在已经完全搞不懂她在想些什么了。
「拓,我有话想跟你说……」
美奈用平静的声音说道:
「……这些话说了可能会惹你生气……也或许会让你受到伤害,不过……有件事我自己也不是很确定,所以还是告诉你好了。」
说了这些当开场白后,美奈这才进入了正题。
「不知道为什么,我并不怎么觉得难过……就连我自己也感到很不可思议。」
「啊、喔……」
拓真好不容易才挤出声音回答。拓真本人也很讶异自己的声音居然会那么沙哑。
「另外我有注意到一个现象……我也想跟你说。你听我说好吗?」
「好啊。」
「我……好像比以前更喜欢拓了。」
无视拓真当下的心情,美奈继续接着说。
「嗯,刚好——足足有三倍那么多。」
「……三倍?」
拓真抬起了头,睁大眼睛打量美奈的脸。
美奈面露微笑,那个笑容忽然轻轻贴近。
美奈吻了拓真。
第一次是宛若鸟啄般的轻吻。
一度暂时离开的嘴唇又再次凑了过来。
第二次是男女朋友之吻。四唇交叠磨蹭、美奈的喉咙发出咕咕咕的声音,同时把手环到了拓真的颈子上。
接着又短暂分开了一瞬间——
第三次则是非常惊人的吻。
美奈的舌头窜进了拓真的口中。那是有着浓郁成人气息的吻,在互相缠绵的舌头的诱惑下,拓真也不忍不住把舌头放进美奈口中。
两人细细地品味了激烈的接吻——长达数十秒的时间。
「——讨厌。」
嘴唇分离之后,美奈害臊地用手抹了抹嘴巴。拓真的嘴也残留着那个深刻的触感。
拓真目不转睛地——直盯着美奈。
这三次的接吻拓真都似曾相识,第一次跟第三次的吻是——
「她们好像——」
美奈把手搭在自己的胸口上。
「——活在于我的体内一样。」
花了好几十秒,那句话的意义才浸透到拓真的心里。
在这段时候美奈始终面带着微笑,等待拓真理解这翻话的含意。
MINA和未那确实都消失了没错。
可是并非彻彻底底的消失。肉体即便消灭,可是心却留了下来。留在美奈的体内——
拓真用颤抖的手抽出放在屁股口袋的小册子。
翻开说明书,确认预感是否正确。
『只可惜那个性感的肉体已经消失了呢。您很遗憾吗?这样啊,那请再忍耐九年的时间等待成熟吧。』
这几天一声不响、啥都没有表示的说明书阔别数天写出的文章,微妙地透露出了男人的真心话。
拓真先是狠狠地把它砸在地上。然后再宝贵地捡起来塞进口袋。
「呃……所以说——」
拓真把脸转向吃吃笑的美奈开口问道。
「妳之所以会不觉得难过……呃——简单地说——就是因为那么一回事?」
「嗯,没有错。」
脑袋微倾的美奈,在三秒后或许是察觉了拓真的疑虑,脸色遽变。
「啊——!你之前一定觉得我是个冷血女对不对?」
「没、没有啦,我没这么想——」
「骗人。你绝对有这样想过。」
美奈不悦地转头面向了一旁。不过侧脸露出的嘴角挂着笑容。
「妳有办法……跟她们说话吗?」
「现在似乎不行……她们好像害怕打扰到我。」
这回换拓真笑了出来。
「是吗……」他
喃喃自语,抬头仰望蓝天。有种这几天沉重地压迫着心头的烦恼顿时烟消云散的感觉。
当下的心情只有畅快两字可形容。
拓真在溜滑梯的小山上躺了下来。
美奈也来到旁边。就像童年时代一样,不害怕会把衣服弄脏,随性地躺在水泥上。
美奈把头靠在拓真的胸膛。
「真正重要的是……欸?拓……你了解吗?」
「了解什么?」
拓真反问依偎在自己身上的女朋友。
「拓,今后……你可要辛苦了喔?」
「为什么?」
拓真摸不着她会这么说的个中原因——所以试着一问究竟。照理说,烦恼应当已经解决了才是。
美奈淡淡一笑——说道:
「因为我喜欢你的程度变成了三倍,将来你可要辛苦啰。」
拓真双眼圆睁凝视着自己的女友。
然后情不自禁地笑了。
笑到一半了解美奈话中的意思,他顿时摆出严肃的神情。
在心里做好觉悟,又回以美奈微笑。
美奈有意无意地主动慢慢把脸贴近,两人准备接吻。
就在那个瞬间——
轰的一声,远方传来爆炸般的爆破声响。
「发生了什么事?」
拓真从地上爬了起来,探头寻找传出爆炸声响的方位。两人一同从台地上高度最高的溜滑梯上起身,在找了一会儿之后——
「拓——!那里!」
美奈发现了冒着黑烟的场所。
不会吧——那个地方不就是——
我们家——新城家。
有某个形似炮弹的物体,以尖端向下的姿态插在我们家的院子里。距离这么远仍然可以一目了然,也就表示那个物体相当的巨大。至少有车一般大吧。
炮弹分裂成了两半,不仅如此——还有个人影从中蹦了出来。
拓真连忙把手伸进屁股口袋里摸索。抽出新城家专用使用说明书,翻页寻找答案。
『下一发家族弹着弹了的样子。是啊当然了,对方才不管我们这边欢不欢迎,会一发接着一发不断射来喔。谁教使用者大人是ERl这么受欢迎呢。各个时空泡的家族炮准心全都锁定使用者大人一人。』
「啊~炮弹吗?好古典喔。嘿,你们知道吗?以前曾有一部描写把人类塞在那种大型炮弹里,射到月球去旅行的科幻故事喔,我记得是在国小二年级时看过的呢。」
大哥来到溜滑梯上头,用手遮着光眺望远方,说着不负责任的鬼话。
「欸,那个人是不是在搞破坏?好像在拆房子?」
理央也爬上溜滑梯,兴致勃勃地说道。
人影开始进行破坏活动,真的是在动手拆解房子。三坪大小、附带卫浴和厨房的住家的坚固钢筋就像纸张一样。轻松写意地被拆除掉了。
「喂、喂、等一下——喂!那家伙是在胡搞什么!别闹了!」
其它人无视慌张不知如何是好的拓真,态度出奇地冷静。
「依照目前的作业速度,距离拆解完成需时七分十五秒。」
YOMI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如果家里被拆掉了,感觉会很麻烦耶。」
光把食指靠在嘴唇上面如此说道。
「欸,修二。我刚想到一件很要命的问题……原稿放在家里对吧?你存在笔电里吗?」
「Yes,Madam。」
「大事不妙了!」
全家人面面相觑,惊声尖叫。总算察觉事态的严重性。
「呜哇!别拆了别拆了别拆了别拆了!慢着慢着慢着慢着——!」
拓真牵起美奈的手拔腿就跑。
「高坂翔子——以光速大-抵-达!阿拓,我们来玩吧!」
路过公园入口的时候,拓真顺道一把揪住摆出横向胜利手势的高坂同学的脖子,沿着高台通往市街的坡道往下狂奔。
就这样,全家总动员的新城家马不停蹄地赶往了自其它时空泡发射而来、快把整间房子给拆个精光的调皮「家人」的身旁。
~开朗的家族炮计划! 完~
*
我不会说这是最美满又最妥善的结果。
但受烦恼煎熬的是使用者大人——付出努力的也是使用者大人——
我只有待在他的口袋里头听闻过程而已。尽管我从距离使用者大人最近的位置见证了所有的经过,但我彻底只是个旁观者,没有大言不惭地发表高见的资格。
只不过,至少成功回避了最糟糕的结果,这倒是千真万确的事实。
那两人的心都在美奈大人的体内活了下来。
形体消灭、独留内心,一辈子只能站在予以祝福的立场——像这样的憾事最后并未在这里发生。
我——不愿再看到女孩子伤心难过的画面了。我始终相信您一定办得到。我一直都对您很有信心喔。我的使用者大人。
——紫堂剎那(S.S.)后记
后记
我很喜欢『Never Ending story』
不是那种结局交代得清清楚楚的故事——而是随时都可以画下句点——而且感觉可以一直继续下去、没有明确终点的故事——
比如说即便内容已画下了句点,可是在读者心中会永远持续发展下去,那种故事正是我心目中的理想。日语似乎没有可以很恰当地形容那一类故事的词汇……因此我私自决定命名为下「Never Ending story」。
跟某部同名的电影完全没有关联,意思是「不完结的故事」。
能在故事之中与剧情人物相遇的喜悦,就好比一盏照亮痛苦人生的祭典明灯——祭典再怎么热闹,终将会冷却下来,或许就是这点令我感到寂寞吧。
我大概一直都在祈祷着不落幕祭典的到来。
我总是在创作这一类的故事,或者说试图去创作。
举我出道初期的出道作「星くす英雄伝」为例好了——目前出版到第九集(未完)。
这系列是各集都自有结局。感觉不论在哪一集结束都不会突兀,但是又可以无止尽发展下去,完全符合Never Ending story。
不过进度停在镜像宇宙篇。四连作的第二本,感觉不是一个很完整的段落……身为作者实在很过意不去,期盼有一天能再为本系列执笔。
以及法米通文库的「あるある!梦境学园」——全七集(完结)。
这个时期我终于成功写出了划时代大发明的完美结尾方式。就我个人所知,那个「二周目いくつすよ!」的结束方式是最棒的Never Ending story之一——这是作者自卖自夸(笑)。
另外还有同属法米通文库的「S式コミユニケーシヨン」——全三集(完结)。
上述的作品基本上各集都自有结局。
无论在哪集正式结束都很合理。
如果突然又要出续集,也不会有突兀之处。
本书——家族炮计划也是一样,我自认每一集都有留Never Ending story的特色。无论是第一集还是第二集,都有读者表示「看起来像是结束了。请问还有续集吗?」。我把这些读者的反应放在心里,时时刻刻提醒自己不忘Never Ending story作家的初衷,一边创作续集。
这回「开朗的家族炮计划!」第五集是我作家生活的集大成作品。
结束的感觉比先前的各集都还要强烈。
毕竟都已经「○○」了嘛。啊,我要说的不是「○合」,是「结○」。为了不要爆料给先从后记开始看起的读者,在此刻意缺字。虽然我觉得光看封面就泄底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