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那音量真的是太惊人了。小学和美奈吵架时,她总是用这种大到连耳膜都会隐隐作痛的音量回骂,这段往事随着怀旧之情一起浮现在拓真的脑海。
拓真一边用双手捂住耳朵,一边在地板上打开说明书。
「这是怎么回事啊!为什么美奈、会、瓦楞纸箱!」
『看来使用者大人的神智也相当地混乱呢。依我的解读,您想询问的应该是为何美奈大人会被塞在瓦楞纸箱里送来对吧?』
「对!就是那样没错!」
『不好意思,那是禁止事项。现阶段无法为您说明。』
「啧!」
拓真没有再多做追究。
当说明书提到「禁止事项」时就要小心了。之前曾有一次硬要它交代个所以然,害它烧毁了。所幸后来时间回溯了一天左右,说仔死掉(抑或故障)的事实也就一笔勾销了。
拓真回头一看,后面已是一片鸡飞狗跳的状态。
「好痛痛痛痛痛——!不要用指甲抓人家——!冷静!」
「好痛喔!不可以拉我头发啦~!」
「YOMI。妳赏这个母丫头两、三个耳光让她安静下来。」
「我无法执行。现在我得使出全副马力才能镇压住修二。」
女国中生美奈——JC美奈抓狂了。(译注:JC是日文『女子』『中学生』的缩写。)
尽管美奈和光想要制住她的行动,结果不是被她抓伤、就是被拉扯头发,完全拿她没办法。
拓真想起当时的美奈,是个相当粗鲁的「野丫头」。
尽管身材瘦小,她照样跟男孩子混在一起踢足球——只是三不五时就领到黄牌跟红牌。直到国中二年级以后,美奈才变得像现在一样乖巧。那时她胸围突然爆增,体型也变得有女人味,也不再踢足球了。为何美奈再也不踢足球,又为何连个性也突然变得那么像大家闺秀,拓真始终不明白。
「拓——!拓真——!拓真你也来帮忙一下嘛!」
美奈被张牙舞爪的双手弄得面容扭曲,大声求救。求救的是女高中生的美奈。她的代称就是来JK美奈了。(译注:JK即女高中生。)
「好。」
「拓?拓是……拓真?」
就像被人类逮住的猴子一样失控抓狂的JC美奈猛地停止了动作。
「对啊,当然是我啊。」
拓真说道。
语罢,拓真开始思考——
他回想国中一年级是怎么相处的。然后改口重说:
「对啊,是我呀。冷静一下吧,美美奈。」
一股刺人的视线刺进了脖子。「美美奈」是和美奈两人独处时的特别昵称。好比说是在进入恋人模式接吻时专用的——那次大吵架后,开始「交往」以来已经有四次接吻的经验了。其中有三次是拓真要求,一次是美奈主动。
「拓……你是拓?真的是拓?真的的真的?」
眼前小了三岁的美奈眼睛眨个不停。
她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
原先慌乱个已的那个女生,只是看到拓真的脸情绪便沉淀了下来。
「可是……怎么……感觉有点像大叔?」
「大……」
拓真觉得内心受伤了。
竟然当着高中一年级的本人面前说大叔。现代的美奈在一旁忍不住噗哧一声喷笑,更是又戳了一刀。
JC美奈伸出手,不断在拓真的脸上摸来摸去。
彷佛很感激自己能用手摸到拓真似的——
「啊,我知道了。这里……是天国吧?」
「啥?」
JC美奈说出莫名其妙的话。
——天国?哪里?这里吗?
「为什么是天国?」
「因为有拓在啊。」
还是不懂她的逻辑。
和自己靠得很近的那张脸,双眼炯炯有神,挂着开心的笑容。看来并不是因为睡昏头才这么说的,毕竟刚刚才大呼小叫闹得鸡犬不宁,精神应该很清醒才是。
「天国每个人都是裸体生活的吗?所以人家才会也没穿衣服?」
又在说奇怪的话了——本以为如此,结果光这家伙趁乱几乎把衬衫给全脱了下来。与其说是半裸,更接近全裸。原来JC美奈是看到光的样子才这么说的。
「无庸置疑是裸体生活的是也!」
从五花大绑的蓑虫状态脱逃而出的大哥,三两下就把衣服脱得精光。一点都不觉得害臊地露出二十三岁茧居男骨瘦如柴的肉体,公然陈列出猥亵物。
「敝国——天国基本上是奉行天体主义。」
大哥斜倾身子摆了个姿势,他可能自以为这样十分帅气。
「怪人。」
JC美奈指着他,做出一针见血的评论。
「恶心!恶心!YOMI——!再把他抓起来!抓起来啦!」
「Mother。可以的话我希望不要。我的感情回路强烈拒绝和那个物体接触。」
「那就烧了他!烧了他!把他烧成灰好了!用一亿度的热线!」
「了解。第十八最终兵器——『米吉多之火』开始充能。」
大哥胯下那个晃来晃去的东西令理央尖叫连连,YOMI将其锁定为攻击目标。
JC美奈一屁股坐在地毯上,抖着微凸的乳房咯咯笑。
总之在状况稳定下来前,看样子还是先不要去纠正她对「天国」的误解比较好。
「那个……拓?」
前一秒还在笑的JC美奈,忽然露出严肃的表情用手指刺了刺拓真。
「……为什么还有另一个我啊?」
JC美奈就像在讲悄悄话一样,压低声音询问。
她的视线所注视的是——
神情不安地站在客厅一角的美奈——高中生的美奈。
「有可能是这里是天国的关系吧?」
「是喔。」
现阶段也只能如此瞎掰,不过这样的说明似乎让JC美奈心服口服。然后她露出开怀的笑容。
笑得跟个小男孩一样。啊啊。这正是美奈以前常常露出的笑容啊。
*
小夜灯的照明微弱地亮着。
拓真躺在被窝里,却没有一丝的睡意,枕着胳臂看着天花板。
晚餐时间的大骚动好不容易终于平定。大家都钻进被窝入睡了。
这个时间她应该也睡着了吧。先前又是大吼大叫吵闹不休,又是黏着拓真撒娇——在折腾了一番平静下来之后,她就像电池耗尽一样睡着了。
拓真姑且先腾出一间空房,作为少女的房间并铺好棉被,将她横抱起来带到了房内。她的体重轻盈到一个吓人的地步。
少女的年龄一如最初的推测——是国中一年级没错的样子。
在她睡着之前有问出几个情报。
少女——JC美奈的名字叫做「MINA」。不是「美奈」,是「MINA」。拼音的写法才是她的本名。
明明是来自过去名字却有些出入,关于这一点,说明书和大哥替大家做了解说。不过按往例,那是专为科幻迷设想的高层次说明,拓真听得一头雾水——终归一句话的话,结论似乎是「总之就是那么一回事」。
那个只有科幻迷才能听懂的说明,大意如下:
所谓三年前的「过去」,亦即位于和现在相隔三年分时空的「场所」。当「现在」渐渐远离过去直到满三年份的期间,那个场所也产生了三年份的变化。所以「过去」会有那点程度的变化也是理所当然——就是这么一回事。
一整个莫名其妙。
另有一个拓真也能稍微听懂的适合初学者的低层次「比喻」。
跟据那个比喻的说法,是这样的:
把河川的流动比喻成时间好了。处在时间里的我们,就好比搭着木筏在川上航行的乘客。木筏自然而然地被河水从上游的方向冲往下游。这就是我们所体验到的「时间流动」现象的真实面貌。
顺流而下的人,沿途当然会浏览到河边的景色。
假设那个人在通过「数分钟前的上游」时,偶然看到「停在树枝上的小鸟」好了。那么,如果他又折回那个场所,将会看到什么样的景色呢?小鸟依然停在树枝上吗?
答案应该是NO。
在船上看到鸟,是数分钟前所发生的事。纵使现在折回那个场所,小鸟恐怕早已飞离枝枝了也说不定。但「树木」本身应该还是完好如初地留在原地才对。
那么,等时间过半年之后再折回来看又会是什么样的情况呢?经过那么久的时间,景色肯定有了相当大的变化。树枝上不是满满绿油油的树叶,不然就是只剩枯叶了。(因为相隔半年的话,季节是颠倒的。)
这样的话,要是往前回到十年、二十年,甚或一百年呢?树木有可能长成了大树,也有可能枯萎倒塌了。或者连倒塌的树木都完全腐朽消失,徒留一块平地在那也说不定。
时间的性质似乎就是如此。
所以MINA的世界固然有一个名叫「神崎MINA」的女孩存在,但名字跟这个世界的美奈有所出入的原因就出在这。也难怪不是「美奈」而是「MINA」。以三年份的时空变化来说,出现这点程度的「些微出入」是非常正常的。
在MINA的世界,「新城拓真」也理所当然地存在着。至于那个世界的拓真,则是名字完全相同的样子。
两人是邻居,当了十二年的青梅竹马。是会一起吵架拌嘴、嬉戏游戏的朋友。而且关系亲密无所不谈——这部分两边世界没有不同。国中生的时候两人完全没有产生情愫,像这种根本上的地方两边是一致的。
不需要那种科幻解释,也不需要鸡蛋里挑骨头地拿记忆做比较,钻研美奈道十五年的拓真凭直觉就能理解了。
她是美奈没错。
名字固然是叫MINA,但不影响她是美奈的事实。
MINA在睡着前,说了一句令人挂念的话。
那时是问她在这个家里醒来前,印象里记得的最后一件事。当时人在公园里的MINA目睹天空出现了异象。原本晴朗的天空遽然变得一如傍晚般昏暗。惊愕的MINA仰望天空时,突然有一群黑衣服的人出现将她抓走,硬是塞进了瓦楞纸箱,于是她失去意识。等醒来后,自己已经在新城家的客厅,被大家包围了。
之所以会出现失控混乱的反应,也是被那群黑衣人绑架时的恐惧所致。
话说——拓真陷入思考。
关于「一群黑衣人」的部分,令拓真有些耿耿于怀。
「就是想不出来啊……」
拓真仰望着天花板喃喃自语道。
总觉得那是非常重要的关键。
感觉心里好像有个谱。以前曾在哪里碰过那些黑衣人……
明明就卡在喉咙了,却想不出个所以然,虽说这也不是什么罕见的情况啦……但就是有件事情让人很在意,总觉得一定要设法想出来。
但就是想破了脑袋也没有用。
「唉……算了。」
拓真放弃回想,往旁边翻身。
直到这时,拓真才注意到已持续了好一段时间的敲门声。
不是扣、扣——
也不是咚、咚——
而是哒、哒、哒——的感觉。就是那种好像有碰到门又好像没碰到门,只是轻轻碰到所发出,像是有所顾忌似的。甚至算不上是敲门的摩擦音。
「谁啊?」
虽然觉得有可能是自己太敏感了,不过拓真还是朝着房门询问。
马上就听到有人答腔。
「是我……」
明明是一样的声音,自己却能听出这声音是属于谁的,对此略微感到惊讶的同时——拓真察觉MINA的声音里充满了困惑。
「这里……是拓真的房间?」
缺乏自信的微弱声音从房门的对侧传来。
拓真是在国中一年级学期末才变声的。所以现在的声音听在MINA耳里,或许跟个陌生的大叔没两样。
「对,是我的房间喔……门没锁啦。」
「嗯……」
房门终于打开,MINA出现了。
纤瘦的身影惶惶不安地站在小夜灯微弱的光源之中。
「有什么事?」
拓真打算至少在跟她说话时,会力求自己像三年前的样子。例如会用比较柔弱的语气,以「有什么事?」这种比较贴近少年的语气取代「怎样?」这种粗犷的问法。
透过小夜灯的微光,隐约可以看见MINA纤细的身体。
她已经不徘是裸体了。现在换上了睡衣。是美奈三年前的旧衣服,当然是相当合身。
「还会害怕吗?」
拓真试着用少年的语气向迷惘的MINA询问。
「拓……你在吧?不会消失不见吧?」
「啊啊……嗯。放心,我会在这里的。」
「你……在那里吗?」
「嗯。我就在这里呀。」
拓真不懂MINA在为什么事情感到不安。总之为了让她安心下来,只是不断重复一搭一唱地回答。
「人家可以……去你那边吗?」
「我那边?」
拓真一时没能听懂MINA话中的意思。
「人家想要跟你靠近点。可以进你的被窝吗?」
「咦?」
拓真心头一惊。
「可以一起睡觉吗?」
「啊……啊啊。嗯、嗯……可以啊。」
对方是国中一年级。即使明知人家绝对没有那种非分之想,这句话仍然让拓真忍不住心跳加速。
拓真挪移身体腾出空间,然后掀开被子,等待MINA。
MINA有所顾虑地钻进了被窝。她依偎在拓真的身旁,身体面朝着他。换句话说,就是把胸部面向拓真。
拓真越来越紧张了。
「欸,拓——我们最后一次睡觉是什么时候?欸,你记得吗?」
「小学的时候嘛。」
「是小学五年级啦。」
问别人问题却又自己说出答案。
「是这样吗?」
「才前年的事耶。」
「咦咦?前年?」
「拓做了可怕的恶梦。跑来敲人家的窗户,拜托人家跟你一起睡呀。」
「啊~啊~的确有这回事没错。」
拓真想起来了。虽然在拓真眼中已经算是好几年前的往事,不过对MINA来说不过是两年前才发生过的事。
基本十,他右跟MINA说明过这里是三年后的世界。不过她似乎没办法理解得很清楚。脑子里还是存在着「因为这里是天国,所以拓才会突然变成大人」这种奇怪的理解。高中生就算大人了?从国中生的角度看来或许是吧。果然已经是大人了吗?
可是为什么要说是「天国」……?关于这一点拓真完全没有头绪。
「不过现在就完全相反了。因为换人家拜托你——陪我一起睡觉。」
「妳做恶梦了?」
MINA从拓真的胸膛抽离脸颊。就像在昏暗中睁大眼睛一样,直盯着拓真的脸。
「没事的,反正那只是梦,也有可能不是梦。可是这里是天国,所以不会有事的。」
「我听不懂妳在说什么耶。」
「拓听不懂没关系,你不用知道啦。」
MINA用有些昏昏欲睡的声音说道。然后脸颊贴向了拓真。
拓真让出自己的手臂当枕头。让MINA的头靠在自己的胳臂上。
两人的距离近到感受得到彼此的鼻息——
MINA的微笑就近在眼前。
「拓,你好有男子气概喔。感觉不像是拓了。」
「喔不,那个……」
我已经彻底是个男人了。
MINA一点警戒心也没有,身体紧紧靠着拓真——
和还是三年前的她不同,身心已经彻底男性化的拓真实在保持不了平常心。MINA就算心理上仍是个小孩子,但身体已经不是了。睡衣底下似乎空荡荡的什么也没穿,正在发育途中的柔软物体隔着单薄的布料顶着自己。单论诱惑度,跟中间没有隔着衣物直接碰到并没太大的差别。
拓真不形于色地拚命忍耐。
专注不让自己怀起猥亵的念头——
专注维系最后的理性——
碰上可怕的事件,被人带到三年后的世界而惊慌失措的MINA总算恢复了平静。她露出了一个非常信赖拓真、显得心安的表情。
拓真很害怕自己激动的心跳会不会让MINA感应到。
MINA伸出了手。抚摸拓真的下巴。
「你长胡子了。」
原本一直来回摸着下巴的MINA突然失声笑了出来。
「妳现在还觉得这里是天国吗?」
「有拓在,这里当然是天国呀。」
「如果不是天国呢?」
「是或不是不重要啦。只要有拓在,哪里都……」
话才说到一半声音就停了。拓真等了半晌,依然没有听到响应。
取而代之传进耳里的,是安祥的鼻息——
拓真整晚让MINA的头枕在胳臂上,过了一个不眠之夜。
尽管手臂麻痹得失去了知觉,拓真还是一直咬牙忍耐。
*
这回又开始了。应该说,最后这是让它发生了。
看来平稳两个字跟新城家和使用者大人似乎是无缘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