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很感谢您。”
“好了啦……奇怪?”
“怎么了?”
“你看这篇报导……这张照片里的家具,好像最近在哪儿看过的样子。”
薰摊开报纸,指著某篇附有相片的报导。这页名叫社交栏,专门报导贵族的相关新闻。无论是婚丧喜庆,甚至贵族系企业的事业目标那样严肃的内容,或是娴淑贵夫人的采访等等,其多样性不亚於周刊读物,任何贵族的大小事都会被刊登出来。
其中这篇采访报导的主角,正是社交圈中的明钻·袖浦侯爵夫人。她在自宅会客室中所拍的这张相片里,就如薰所言有著干广也觉得相当眼熟的椅子、茶几、珠宝盒等等家具。
“……该不会那些是神崎先生的工厂制造的吧?”
“啊啊!没错,就是那个!这几天真琴有给我看过相片,那时候刚好有公司的人过来,讲一些有关仓库爆满的事情。好像是真琴擅自做了什么决定,而被董事念了一顿呢。”
“袖浦侯爵夫人的家具是从佐仓贸易买的吗?”
“……这样的话就算董事把真琴臭骂一顿,现在也要摸摸他的头给他颗糖果吃罗。”
“糖果……是吗?”
薰眉开眼笑地往照片轻轻拍了一下。
***只不过,区区一颗糖似乎还嫌不够。
“真琴少爷,客人们都快杀进书房里来了呢。”
站在一旁的吉香听干广这么说,眉问不安地阴郁起来。低头坐在书房沙发上的真琴似乎没注意到千广的话,只是片刻後起身的他,脸色也和吉香一样阴沉。
“真是的……贵族这玩意儿……”
真琴啐了一门,把半小时前千广所拿来的字条再看了一遍。
以条列式所写下的人名,全都是出身贵族的干金大小姐。
‘大多喜伯爵家:玲小姐(与其母清子夫人)
印西伯爵家:仁见小姐睦泽子爵家:一海小姐、次海小姐夷隅男爵家:晶小姐’
这些人全都是这半天以来,为争取真琴未婚妻之位而涌进佐仓家的女性名单。
自从与茂原男爵家千金的婚事破局以来,就再也没有任何望族来佐仓家说亲过。远房亲戚也刻意与负债累累的佐仓家保持距离,那时在生意上有所往来的亲戚,也抓住这个机会要求停止交易。
虽然对公司来说创伤不小,但真琴却打从心里感谢现状。身为佐仓家的当家,总有一天要论及婚嫁,但现在还言之过早。
然而,来自亲戚们的联络却突然一举涌入,说的都是“小女待字闺中,盼少爷赏脸一叙”
之类的事。
而这一切全都始於一通电话。
在社交栏看过侯爵夫人访谈的人们,纷纷打电话向报社询问那些家具的取得管道,吓得报社立刻联络佐仓家。
采访记者还记得侯爵夫人提到,那是她数个月前透过佐仓贸易购置的。事实也如夫人所言,当时她还特别以定价的双倍,买下了展示用的家具。
单只是这样当然没什么问题,但是这位买主来头可不小。
袖浦侯爵夫人被誉为社交界的女王,号称流行界的台风眼。她选用的服饰将刮起下一波流行旋风,她所染的发色也会将任何舞会掩盖在同色的波涛之中。
而这位侯爵夫人所添购的这一系列至今不曾出现於市面的家具,自然引来贵妇人们的多方关心。真琴怀著再度赤字的觉悟所进的库存,转眼问全被一扫而空,新下订的电话也络绎不绝。曾经面临断货而走投无路的神崎,也因生产线赶不上订单增加的速度,而高兴地哀号著。
如果事情仅止於此,问题还好解决。这样的流行只不过是暂时性的,若是真的能留住几个识货的顾客,就算接下来两个月的业绩下滑也无妨,对真琴来说,不如这样还好过一些。
但是,也有不能与暂时性风潮画上等号的人——真琴不再是公爵之子,而是已正式挂上公爵头衔,同时又是业绩突飞猛进的公司经营者,再加上他是个没有婚约束缚的黄金单身汉,相信没有比这更划算的亲事了。
“总之,不去露个脸是赶不走她们的吧。吉……算了,干广,你跟我来吧。”
“是。”
吉香一脸无奈,却又松了口气似地低下头去,干广看了看她,就跟著真琴离开书房。
“大多喜伯爵跟印西伯爵啊。看来大家都把族谱翻出来了呢。”
“全都是您的亲戚吗?”
“夷隅家跟我们没有血缘关系,麻琴跟他们刚签约不久,只有数个月的往来。其他虽算是亲戚,不过还真够远呐。血缘最近的是祖母旧姓的大多喜家,印西家则是我母亲老家的姻亲,不过至今尚无往来。至於睦泽家嘛,我直到看过那封说亲信後才晓得还有这么一个亲戚,似乎三代以前有迎娶过佐仓家女性的样子。”
从这关系之淡薄,可以想见各个家族有多么渴望这门亲事。
“难道大多喜家的继承人忘记他在茂原一事之後,就把我们当作拒绝往来户了吗?竟然要把妹妹送来这种人的家里。”
虽然真琴边说边笑,仍不掩脸上的疲惫。从那篇报导刊载以来的一周内,佐仓家就单方面被各方的相亲照片连续轰炸。相亲攻击好不容易才告一段落,想不到她们竟然成群结队地大军压境。
才刚走近会客室门口,一阵高分贝又亢奋的嘻笑声便传入耳里,让厚重的门板形同虚设。
真琴叹了口气敲门,接著把门打开。
“抱歉让各位久——”
“唉呀呀呀!这不是真琴少爷吗!我是大多喜伯爵的妻子,贱名清子。这位是小女,单名玲。小玲来,先打声招呼。”
紫发女性认出真琴後从沙发上起身,同时也将身旁橙发天然卷女孩的胳臂一把拎起。清子年逾不惑,虽有些岁月的痕迹,但仍是风韵犹存。比较起来,她的女儿没有母亲的影子,长相也不甚起眼,怯生生缺乏自信的样子,与她强势的母亲截然不同。
“那、那个……我叫做玲,请——”
她好不容易才说出自己的名字,却有另一名美丽的女性跳到真琴眼前。她的发色比清子还紫一些,背杆打得笔直,好胜的性格从那红色眼眸表露无遗。她别过头去对著玲轻轻窃笑一声,便转过来面对真琴说道:
“日安,真琴少爷。我是夷隅信照的长女,名字唤作晶。您有听说过家父吗?”
“当然——”
尚未踏进会客室一步的真琴,就像是被众人的气势压倒似地点头。但站在真琴身後的千广心里十分明白真琴的心情,他绝不是被气势压倒,而是和三十分钟前的自己一样不耐烦罢了。
站在诸位名媛身旁随时准备送上茶点的谅子并不感到厌烦,反而是一副惶恐的样子,她在注意到真琴身後的干广之後,便投以求救的眼神。
在干广以眼神示意之後,谅子在众目睽睽之下栘到门边,只是门口有晶挡著,让谅子无法更靠近千广。
“没错,暴发户的女儿真不讨人喜欢呢,一海。”
“就是说啊,次海。”
在沙发上并膝而坐的两名少女,年纪看起来比玲和晶还要小,发色一青一红相差甚远,不过面孔却有如镜中倒影似地相像。
“真琴少爷,我是睦泽次海,这位是家姊——”
“我是一海,希望您能够记住我。”
“虽然我说不用,不过姊姊她说什么都要跟来呢。”
“次海你真是的,父亲大人不是希望真琴少爷能从我们之中选一个吗?”
“一海!!”
“哎呀,是真的嘛,父亲大人真的是这样说的呀。”
这双胞胎在交谈时视线竞不曾相交过,有如怀抱著两只人偶的腹语师表演一般,让千广不禁发噱。就连人偶也会为了表现演技而对看呢。
不知是否也被两姊妹逗得发笑的清子呵呵呵地笑出声来,将手搭在玲双肩上并将她推到真琴面前,笑咪咪地说道:
“真是的,两位小朋友像鸟儿们在歌唱一样,还真可爱。只是可不可以先安静一下呢?我们家小玲的话还没说完呢。”
“那个,母亲大人……我……”
“哎呀,玲小姐的招呼还没打完呀?跟女校时代一模一样呢,还是那么迟……噢不,是有数养才对。”
“是、是晶小姐……打断、我……”
“什么?我听不见呢。”
诸位女性们将真琴冷落一旁,继续抬杠。真琴叹了口气正想说些话打圆场时,一名坐在靠窗位置的女性起身走近沙发。那位盘著一头朱红色发,气质端庄优雅的女性,正是印西伯爵的侄女——印西仁见。她看了看大家便开口说道:
“哎呀,真琴少爷,您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不打声招呼呢?快进来吧。各位,快让条路给真琴少爷。”
这稳当的提案音量虽不大,仍足以让高声喧嚷的女性们闭上金口,每个人都腼腆地坐回到沙发上去。
那名女性并未像其他人般抢著报上自己的名号,只是默默地回到了原本窗边的位子。
终於得其门而入的真琴顺势走进房间最深处,转过身来面向房门说道:
“各位好,敝人佐仓真琴,今日本应竭诚欢迎各位大驾光临寒舍,然而各位事前并未通知,让在下实戚困窘。”
真琴表情严肃地睥睨全场,一口气把话说完。他原本就没有意思接受任何一方的说亲,而且各个也都曾被他婉拒过,这时态度应更加强硬,不能有一丝踌躇。
“在下就开门见山地说吧,即便在下已继承家业,但仍是在学之身,且本公司也还不能说已步入正轨,就目前来说,实在不便成婚。”
“哎,我们可没说要您明天就结呀,只要先订下婚约,要小女等多久都行。”
清子这一岔,让红发的次海也跟著搭腔:
“我也才十五岁而已,要马上结婚我也会很困扰的,但是如果您肯等的话……”
“真琴少爷,让我在工作上助您一臂之力吧?”
眼见诸位干金又开始互别苗头,真琴吐出胸中无奈的一口气说:
“在下与茂原家干金曾有过婚约一事,相信各位都知道。在下与她的婚约,也是相识一段时日之後才订下的。总之,与初次见面的各位订下婚约,在下是办不到的。”
“您的意思是,不认识我们所以打算拒绝罗?”
晶站了起来,傲然地微拾下颚。见真琴只是看著她不予回答,便冷笑了一声:
“那么,还请您给个机会认识彼此,希望您能够接受,别拒人於门外。”
“哎哟,都被请到会客室来喝茶了,怎么会是拒人於门外呢?”
独自站在真琴背後的仁见,淡淡地笑著回顶。晶闻言眉头不禁一皱,却又重整旗鼓,嘴角玫易:
“总之呢,请让我住在这里一阵子,我父亲也是这么希望的。”
来势汹汹的千金们,各自都带了大包小包的行李,而且负责搬运的随从们都早已随座车打道回府,看来她们一开始就打算在佐仓家住下了吧。
当然真琴也不肯接受这莫名其妙的要求,坚决地摇摇头说:
“很抱歉,这种——”
“哪儿的话,外子也觉得把玲安放在贵府一段期问,两人多认识一点的话,说不定真琴少爷您会改变心意呢。”
“太诈了啦,若你们都要留下来,那我也要!”
“次海留下,而我不留就太不公平了。”
看著真琴不知如何说服再度喧嚷起来的众家干金而苦不堪言的表情,干广还真不知该从何下手搭救。
一来想帮助真琴,二来想为了吉香把这群人轰出去,三呢,则是以一个女仆长的判断而言,佐仓家实在无力同时照顾这么多人。可是那只是千广心底话的顺序,就实际而言应以三为优先。
(至少也把身边的女仆留下来嘛……)
虽然如此一来佐仓家可能会更加吵闹,但至少能免於过度消耗贵重的人力。
然而干广只是一介女仆,不可能说服这群千金,而且无论献上何种计策,在她们人多势众之下想必将不了了之。逐渐拉高的音量让千广头越来越痛,但这时仁见又让大伙静了下来。
“真琴少爷,我也就单刀直人地说了。”
“请说。”
“不只是我,相信在场的各位都认同,我们是有命在身,没办法就这样回去交差的。且不论您有没有那个心,我想暂住个两、三天应该是不成问题吧。”
会客室再度沉静下来。实际上就算真琴抱著背水一战的心态出阵,话也说得太绝了点。
话至於此,相信不会有哪家主人能狠下心来下逐客令。
“……那好吧。相对的,希望各位到时候无论有什么理由,三天後都得准时离开。”
“感激不尽。各位意下如何?”
“就只有三天……”
晶率先发难。而清子与双胞胎们也同意似地点头。不过把话锋一路拉来此地的仁见却把手遮在嘴前,惊讶地睁圆了眼说道:
“哎呀,难道三天不够吗?这么没自信呀?”
“哪、哪有这种事。”
“那么,这三天就劳烦您费心罗,真琴少爷。”
“干广、谅子,快去准备房间。也把其他人叫来搬行李。”
“遵命。谅子,一起来。”
“……啊、是!”
谅子被干广一唤,就像是触电似地快步冲出会客室,干广跟在她後头将门关上。谅子回头吐了长长的一口气。
“……吓死我了……”
“让你孤军奋战真不好意思。”
千广道了个歉,并赶著谅子到床组室去。尽管二楼的房间就是为了这种突如其来的房客,保持随时可用的状态,但床单毛巾等织品还是得先安放在床组室备用。
干广要谅子把床组装在角落的藤制大篮子,之後找到东金向他转达真琴的吩咐,并借走主钥。东金一听突然有六位与佐仓家关系非常浅薄的人要同时留宿三天,也十分诧异。
(分配房间啊……)
南侧两房一组的黄金房间就分给大多喜母女,同样是两房一组的白银房间就给睦泽双胞胎好了。而黄金房间对面的绿色房间给仁见,隔壁的蓝色房间给晶,这么一来就能把六个人都纳在西翼。
千广与谅子两人提著篮子往二楼走去,只见谅子望著人声鼎沸的会客室小声地说:
“人家都好有魄力呢,要是大小姐她没打圆场的话还不——”
“……大小姐……?”
“是啊,就是指仁见小姐。”
“对哦,这么说来谅子原本是在印西家的嘛。”
“是的。我那时跟在仁见小姐身边,在她出嫁那天,所有随从都被一并解雇了呢……啊!”
谅子两手将嘴一捂,藤篮掉了下来,刚好砸在她的脚上。不过她已经慌到不觉得痛,眼神完全地呈飘栘状态。
“……仁见大小姐已经结婚了?那为什么会在这里……”
“呃、那、那个……啊、这个——啊、大小姐还是单身!因为现在是单身所以什么问题也没有!就是这样!”
“现在,是吧。”
“是的……啊!噢哟!我怎么会……”
“原来仁见小姐已经一个叉了啊。”
“一个,叉……?”
“就是指离了婚回老家的意思,我没猜错吧?”
“……………………没错。”
印西家里头也许没有与真琴年龄相仿的女孩,也就是说印西伯爵逼不得已只好派离婚归来的侄女出马应战。
从其他家族你争我抢的样子,也可看出全都是另有目的。
欲如此迫切与佐仓家缔结姻亲关系,这其中会有何利益因素吗?茂原事件过後直到今天,真琴身上并没有任何改变,无论是经营才能或是支撑佐仓家的力量,其本质依旧不变。
是为了赌上将来性吗?这些贵族从拥有暂时爆发性的畅销商品就想以管窥天,也难怪真琴会感到恶心了。
(这个世界的贵族制度也迟早会崩毁吧。)
“千寻小姐,这件事千万要向真琴少爷——”
“我想他们毕竟都是贵族,应该早有耳闻了吧。”
“啊……也许是这样没错。”
“无论如何,那也不足以改变真琴少爷的心意。”
事实上在真琴的心里,早已有了唯一的归属。
“……快回到工作上吧。谅子你负责绿色跟蓝色房间。”
千广说完便走向黄金房问。在那个事件时,被囚禁在这个房间的女仆们为了逃生,将街帘、床单、床罩等等撕破结绳,弄得房间惨不卒睹,但现在美仑美奂的样子,实在看不出当时的痕迹。
“嘿咻……千寻姊!”
干广闻声回过头去,只见春生站在黄金房间门口,两腋都抱著一个大行李袋。
“那些行李是?”
“这个嘛,是夷隅小姐的,要搬到哪去呢?”
“对面的蓝色房间。隔壁是印西小姐,这问则是大多喜小姐的。”
“那双胞胎小姐们就是白银房间罗?真是的,这根本是预谋犯罪嘛!带这——么大包的行李来耶,是想在这里永远住下去吧?”
“怎么可能,三天後就会请她们走人啦。”
原本咬牙切齿的春生却又严肃起来,咬著唇低下头去。
“……明明吉香好不容易才打起精神的说……”
“春生……”
“吉香伤势也好得差不多了,而且笑容比以前更多了呢!不是以前那种带著寂寞的笑,而是像花开一样灿烂,所以……”
从上一代就在佐仓家服务的吉香,同时也是真琴的儿时玩伴。在那段懵懂无知的时光里,两人之间不必顾虑身分高低,经常手牵著手在庭院里东奔西跑。
然而两人长大後,真琴成为当家,吉香则成为当家的贴身女仆。在这个世界身分是绝对的,身为贵族的真琴,是绝对不被允许跟身为庶民,而且是女仆的吉香有任何亲密接触。吉香也完全接受这一点,长年以来部只能将对真琴的爱慕放在心底。
然而这份爱慕是无法完全压抑住的,吉香身边的人全部知道她的心事。
同时,就算大夥儿知道这是个无法达成的心愿,却依然郑重地守护著。
特别是她的知心好友春生,虽然偶尔会拿这件事来逗她,但也最了解吉香的痴心。也许春生正在担心这件事会不会又让吉香的脸再度覆上阴霾吧。
“我了解……不过,希望可以……希望可以多给吉香一点时问……”
“别担心,我相信真琴少爷也了解她的心意的。”
“千寻姊……”
春生擦擦眼角,用力地点点头。
“……这个行李,就放在蓝色房间罗。”
“钥匙在谅子那边。”“好!”
在再度静下来的黄金房问里,千广正思索著春生刚才的话。
‘希望可以多给吉香一点时间’——
这对吉香是好事,还是徒增痛苦?对没有恋爱对象的干广来说,是个无解的难题。
只不过,就算这是段禁忌的爱,还是会想继续守护下去,只有这点他能够理解。因此,对於那些纯粹为了家名而不请自来的大小姐们的想法,实在是不敢领教。
“希望不会又发生什么事才好。”
干广如此低语後,把床单轻柔地往床上摊开。
***
真琴在得知干金们的夜袭行动,因女仆们的夜巡以及钥匙的严密监管下难以得逞後,为了避开晨间攻势,赶在七点以前就躲到公司去了。虽说这时期工作量大增,但这也明显地太早了点。部分大小姐们在早餐席次上不见真琴,就在逐渐冷去的餐点面前继续唇枪舌战,要是这被真琴知道了,也许明天早在六点之前就会逃出门了吧。
而且整个白天都不会有回来的打算。
闲得发慌的千金大小姐们,摆出一副女主人的样子在宅邸里漫步,一见到女仆就找碴。浴巾湿了换一条过来、床罩不顺眼换一组过来、挂在那儿的画给我拿掉、花瓶要摆红花等等等等,才下榻短短三天也未免要求得太多了。
千广刚完成一项无意义的工作,经过厨房时看到八千代一脸不悦地指著传唤钤:
“那个响个不停,让我根本没办法工作嘛!一下想喝茶,一下要人送饼乾过去,到底要吃到什么时候啊?”
“因为她们都没吃到早餐嘛。”
“真是的,莫名其妙!”
八干代把两人份的茶具、茶壶与茶点盛在托盘上,交给千广。
“能帮我送去会客室吗?谅于被楼上的双胞胎叫去还没回来咧。”
“给会客室的哪位呢?”
“刚才小少爷说要在这里喝茶,却不知道被哪位小姐拉过去了。”
“薰少爷吗?”
为了真琴而来的这群女性,接近薰是有何用意呢?(射人先射马吗……)
干广怀著疑问走向会客室。
“打扰了。”
“干寻你来啦!感觉好久不见了呢!”
一见干广进到会客室,薰就从沙发上站起,走到门口迎接。平时总是嘻皮笑脸的他,现在表情却有些僵硬,让千广感到有些奇怪。
“……明明才在早餐桌上见过而已。”
“已经过了两小时了嘛。”
想不透其言下之意的千广,将托盘置於沙发前的矮桌,发现已经一个叉的印西仁见也坐在沙发上。
“哎呀,薰先生,这个女仆是你喜欢的类型啊?”
仁见咯咯地笑著,而薰则是把手搭在胸前唱戏般地说道:
“我每次来都有向她示爱呢,但总是得不到她善意的回应。”
“怎么会呢!你的条件明明那么好。这位小姐,你是觉得薰哪里不好啊?”
到现在才知道自己被人示爱的干广,注意到仁见话刚说完时,一只眼睛微微地眨了一下。
“……因为我配不上他。”
“薰先生你听,你被甩了呢。”
“干寻你好狠的心啊……”
跟在干广後头回到沙发边的薰,夸张地缩起肩膀重重坐了下来,仁见的手也跟著伸到他大腿上。
“就让我来安慰安慰你吧。”
“你不是想得到真琴的未婚妻宝座吗?勾引我要做什么呢?”
薰笑著将她的手拨开,但仁见又再一次将手放到他大腿上,并缓缓地滑动。
“哪儿的话,我打从一开始就没有这个意思。我可是比他大了六岁,还结过一年婚的女人呢。要不是伯父拜托我,我怎么会来跟这群丫头争呢?”
仁见轻拍薰的大腿,并把手放上茶杯。一旁的干广立刻提起茶壶为她注入红茶,瞬间满室茶香。
也许仁见早有来凑人数的自觉,根本就没参加新娘竞赛的打算,所以在这无所事事的三天,嫌无聊才会找上薰的吧。仁见比真琴年长六岁,不如说正好与薰相配。
“那么,你昨天怎么会要真琴让大家住下来呢?”
“不那样说就收不了场啦,因为大家都很拚命嘛。薰先生你知道每个人的背景吗?”
“背景?我知道的只有,大多喜夫人是第三位妻子,自己的孩子只有玲一位,而能继承大多喜家业的只有前两位生的儿子而已,大概就这么多。”
同样拿著茶杯的薰,拿起一个巧克力球塞进嘴里。
“要是玲在二十岁前还嫁不出去,夫人在家里的地位就不保了。不过说到玲的同学晶啊,她也快要订亲了呢。”
此话让千广手不禁一颤,茶壶轻轻叩上茶杯,发出刺耳的碰撞声。只见仁见微微一笑,继续说道:
“说到她的未婚夫啊,是个比真琴老了二十岁的子爵。哎呀,聘都还没下,应该还不算未婚夫吧。”
“这是真的吗?竟然把有对象的女儿送过来这里……”
“没错。对了……没有污点的好像就只有那对双胞胎嘛,只是太年轻了点。因为睦泽子爵没有儿子,迟早会帮一海招赘吧,不过比起子爵夫人,还是公爵夫人要称头多了。也许对她们来说,这是场输了就会沦为子爵夫人的赌局呢。(注:爵位等第为公侯伯子男)”
“也就是说,他们并不只是因为这阵子袖浦夫人的报导,才想把女儿嫁过来罗?”
“那当然,虽然也可能有这种人在,不过被送到这里的小姐们也许有那么点不同。真琴少爷不是取消过婚约吗?那么就算女儿有些污点,也是有成功的可能。”
千广压下浮上嘴角的笑意。难道与一个罪犯取消婚约也算是污点吗?贵族世界实在是太诡异了。
“不过,看来真琴少爷已经有心上人了呢。”
“咦……?”
“薰先生你身为真琴少爷的好朋友,应该略知二一吧?难道是之前的未婚妻?”
“我想应该不是。”
“这样啊……那该不会是你吧?”
仁见叫住了手持托盘,正想走出会客室的干广。
“真琴的心上人。”
“怎么会,不可能是干寻吧?”
“这可难说。她都能抓住你的心了,当然不会不可能罗。”
“泛玩笑太过火了啦。她是女仆长,跟真琴也不是那种关系,而且连我都还没——”
“你说嘛,你真的对薰先牛没意思吗?”
“没有。”
“你也回答得太快了吧……!”
“那么,让给我也不心疼罗?”
仁见的表情像是拿千广寻开心,只是她明亮的绿瞳并没有笑意。也许她不只是想在这三天玩玩而已,而是认真地想把薰占为已有也说不定。
无论如何,都与干广无关。
“这不是我能回答的问题,不好意思先失陪了。”
总之,五名新娘候选人之中已经有一位出场了。而其余四人之中,一个有即将订亲的对象;双胞胎也在互扯後腿,而且太过幼少,还不能当成结婚对象。值得注意的,只剩下清子夫人这位强力代言人相伴的玲而已。
(不过……看她昨晚的表现,好像母亲没陪在身边就成不了事的感觉。)
千广回到厨房,看见谅子已经回来,而八千代却一副气得脸红脖子粗的样子。
“发生什么事了吗?”
“还说呢!?那两个小小姐把我做的司康当球丢呢!可恶,竟敢浪费食物,真想看看她们父母长得是什么德行!”
“真抱歉……我很想阻止她们,可是……”
“错不在你,是吵架的时候拿点心起来互丢的人有问题才对。”
难过地低著头的谅子围裙上,好像中了流弹似的,到处都沾有蓝莓酱的痕迹。
“谅子,你还好吧?”
“我还好……啊、这个是我躲司康的时候弄翻了托盘,结果就……”
“在完全染上去之前赶快换洗吧。”
“好的……真对不起。”
定出厨房的干广为了找春生帮忙打扫沦为战场的白银房间,往附近的餐厅看去。餐厅里虽空无一人,但更里头的客厅却传来歇斯底里的女性叫声。
“这是什么茶啊!还不拿更香的过来!”
“非常抱歉,我立刻去换。”
听起来,发飘的人似乎是清子,而与之应对的则是吉香。千广觉得情况不妙便往门口走去,只见客厅里头除了清子和吉香之外,玲与晶各自端著茶杯坐在沙发上。
“大多喜阿姨啊,这个茶也不便宜吧?而且这佐味的柳橙效果也不错呢。”
“哎哟,像你这种小女孩哪里会懂啊。茶啊,可不是越贵越好呢。”
被人影射是暴发户,晶的嘴角瞬间一紧,再看看缩成一团乖乖坐在清子身边的玲,唇角又上扬起来。
(捕食者与被捕食者。)
干广下了标题之後,躲在暗处继续偷看,同时也向注意到自己的吉香点头—不意。
“我说玲小姐啊,这茶有加柳橙耶。听说柳橙对皮肤很好哦。”
“就……就是啊……”
“对你的雀斑也多少有点帮助吧?暍一杯搞不好会少个五颗左右哦。”
晶说完还不忘刻意冷笑一声。玲虽已满脸涨红,却找不到只字片语能回她半句,只能两手紧握著茶杯。
然而,她的母亲可没办法默不吭声。
“我看你也抹了不少啊,年纪轻轻的皮肤就有毛病,还不快把脸洗一洗!”
清子倏地起身,把杯中的茶直往晶睑上泼去。虽然千广想街上前去阻止,但以他所在位置来看是绝对赶不上的。
就在胜利的笑容就要浮上清子脸庞那一刻,有个娇小的人影窜到晶的面前。
“……!”
玲手中的杯子滑落在地,喀锵作响。清子的理智被这声音拉回,哼了一声坐回沙发上。
“吉香……!”
干广连忙冲进来查看吉香的状况,不过她却只是微微笑著。红茶从脸颊滴落到下巴,在围裙上晕开。
在吉香舍身庇护下幸免於难的晶,将杯子往桌上一扔就跑出了客厅。
“真是的,这是什么态度啊?哎呀小玲啊!怎么那么不小心呢……你这孩子真是的。”
“那、个……”
玲看了看干广与吉香,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但顾虑到身边的母亲,又把嘴闭了起来。
“吉香,快回房间去,这里我来收拾。”
“没事的,我不要紧。”
吉香微笑的脸颊上,出现了一抹红晕。尽管红茶已能人口,但温度仍然不低。
只不过吉香蹲了下去,开始仔细地收拾地上的杯子。
“赶快清乾净,拿新的茶过来,要记得把茶叶换过。”
“……遵命。”
千广在占香收拾结束後将她带离客厅,把托盘塞给刚好经过的春生後,迅速将吉香扯进了自己的房问。
“干广,这个……”
“要赶快冲水。”
“我真的没事啦。”
“怎么可能,你忍耐一下。”
吉香被干广按坐在浴缸一侧,把头伸进浴缸里。干广拿起莲蓬头转开冷水往吉香脸上冲,冰凉的水让她双肩不由得颤抖了起来,但依然静静地让水继续冲著。
直到冷水让皮肤转红之後,千广才把水停住。
“只有头跟脸被泼到而已吗?”
拿起新毛巾为吉香擦拭的干广,一并检查她的衣服。在被迎头泼中的情况下,除了胸口上溅到的以及从吉香脸上滴落的部分,并没有其他太大的痕迹。
“……是的。不过,真的只有一点点而已啦。”
“就算只有一点点,会烫的东西就是会烫,别太逞强。”
“我才没有逞强呢。”
“你从昨天开始就一直强颜欢笑不是吗?”
千广将毛巾披上吉香肩膀,同时吉香也惊讶地回头看著他。
“……干广,我真的没有勉强自己。”
吉香抬头看著干广,甜甜地微笑著。那笑容正如春生所描述,有如花开般柔美,并不像真琴有了未婚妻那时的落寞。
“可是——”
“你想说在书房那时候的事吗?那是因为担心真琴少爷,我真的没有强颜欢笑。”
“你的笑,真的是打从心里吗?”
“是啊——千广,我……跟真琴少爷牵过手了呢。”
吉香微笑著轻轻低下头去,看著放在膝上的手。
“我在那边的时候,曾经跟真琴少爷牵著手在路上走著。我们俩肩并著肩走在街上,真琴少爷还说可丽饼要加草莓才好吃……像这样边走边吃我还是第一次呢。”
这的确是一对恋人相当恬淡却又常见的周末写照,同时也是个迟来的第一次约会。但是吉香却将那司空见惯的光景,一个字一个字从内心深处珍重地仔细捧出,宛如琉璃精雕般,深怕任何轻怱就会把它碰坏似的。
“那时候我们的手也是一直牵在一起,所以……”
“所以……?”
“别为我担心。我心中的这段回忆,随时都能把我带回那段幸福的时光里。所以,真的别为我担心。”
吉香将缠满绷带的左手紧紧地抱在胸前,虽然手在丰满的胸口上微微颤动,但她依然幸福地微笑著。
“我真的没有逞强,只要能在真琴少爷身边我就够开心了,所以自然就能笑得出来……我怎么说那么多呢。”
吉香腼腆地挤眉一笑,并站了起来。
“该回去做事了,我去换个衣服。”
目送吉香离开的千广,短短叹了口气。
吉香与吉朗确实很相似——为了心爱的人,愿意成就任何事的这颗心真的很像。
在那个世界,吉香毫不犹豫地用她的全身来包覆滚落石阶的真琴:在这里,尽管吉朗个子变得娇小,也尽了全力来保护主人麻琴。
“……保护……?”
说也奇怪,被对换的人竟然会面临同样的困境,而且一同从石阶滚落。也许那就是交换灵魂的最低条件。不过无论吉朗还是吉香,在当时都抱著同样的意念,亟欲保护麻琴、真琴的强烈意念。
恐怕真琴也想保护吉香,而麻琴也有著同样的想法。
“抱有同样意念的化身们……与那时同样的意念……”
干广身边并没有特别想守护的人,因此保护某人应该不会是条件之一。
“那个时候我——”
干广回想起在那个世界的最後一天。
那天在神社见到辰之辅所奉纳的算额,是个没写上算法与解答的算额。要求出其指定的面积与直径,怎么看条件都不足求解。
他就这样想著想著踏上了石阶,结果摔了个七荤八素。当时心里想的,应该是辰之辅的遗题没错。
干广的心脏正急速鼓动著。
这个世界并没有和算的存在。所以当时发现算额的干寻也极有可能被那题目给吸引,而苦思其解。
“算额……遗题……”
光只是这些还无法构成解谜之钥,在那一天所见的辰之辅留下的遗题,再加上这些算式的解法,也许就是返回原来世界的关键。
干广在神社所翻过的几面算额,都是从主流的问题集里出题的,而且也附有算法与解答,并没有找到与辰之辅的算额相同的东西。
干广迫不及待地冲出浴室,取出那把安放在木匣子里的铁制钥匙、那把真琴允许他随时能够去调查而交给干广的神社钥匙。干广紧握著它,接著从另一个抽屉拿出手电筒与小刀,避开他人耳目穿过厨房的边门,从後门往神社移动。
毋庸置疑地,那天馆山干寻就在这所神社里。三年前,身为秀麿老爷随身女仆的她,从秀麿老爷手上接过这把钥匙,来到了这里。
神社里被整理得井然有序,算额以大小分类,用细绳捆成好几堆。千广将所有细绳割断,用手电筒一一确认内容。
半数题目对千广来说相当熟悉。还在大学的时候,他常在算术研究会里跟谅悟和馨一同提出个人解法,或是交换自制的类似问题。
这些算额之中也有些著名算法的图解,比如继子算以及鼠算(注:此为日本数学家吉田光由於一溜二八年提出的和算题目,皆载於数学书《尘劫记》中)等等,让千广感怀地笑了出来。
而剩下的另一半,则证明了锯南辰之辅曾造访过这世界。
“这个是干叶的八幡神社……这个是……对了,是川崎的观音堂。”
过去干广根据资料所发现的辰之辅在各地神社奉献的算额,与这些题目完全相同,只是被写上了算法与解答,也许是奉献的人所写上的吧。解法虽绕了些远路,但肯定不会错。
也许辰之辅已无法得见他在另一世界的遗题解答,所以才会在这里假解题之艺,再次提出自己所作的问题。
只不过,干广却没发现那天所见到的算额。
两个乙圆相交後所产生的空间里另外有个丙圆,并遭到外来较大的甲圆分割。求丙圆被甲圆分割部分的面积,以及甲圆的直径。这就是辰之辅最後留卞来的和算。
这把可以让千广回到原来世界的钥匙,究竟到哪儿去了呢?干广继续往里面探去,这时神社里突然暗了下来,干广吓得回头一看,原来是薰站在门口。气喘吁吁的薰,见到千广後松了一口气。
“你果然……在这里……”
“抱歉,有些东西我想调查一下。”
“不管是什么,先搁下来以後再说。家里出事了,我一直在找你呢。”
“出事了?”
这字眼让干广背脊一震,他立刻熄灭手电筒,离开神社。
看似才刚全速赶来的薰,额上已满是汗水,一抹红晕在他脸颊散了开来。
“该不会是吉香怎么了吧?”
“吉香也出事了吗?刚才还好好的啊?”
“吉香也……?”
“……谅子她受伤了。”
干广这才了解薰脸上那抹红晕的来由,不由得全身发凉。
(……那难道是谅子的血吗?)
“那谅子她怎么了?”
“被玻璃割到手,还从大厅的楼梯——摔下来了。”
“怎么会这样……是她跌倒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