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子算又是什么意思?”
“那原本是以三十个人进行的。古时候有个大户的正室与侧室各生子十五人,围成一圈,被数到第十个的就会遭到剔除,最後留下来的就能继承家业。”
“侧室想让自己的儿子继承,所以才刻意设计让正室的儿子全部淘汰的吗?原来是这样。一
这时才恍然大悟的薰让干广不禁窃笑,接著继续说明下去。
“在继子算里,前十四个被淘汰的都是正室的儿子。最後一位觉得不公平,要求後母从他开始数起。侧室照办後,反而自己的十五个儿子全部遭到淘汰,到最後还是那名正室的儿子继承了家业。”
“所以你把这个套到仪式上去?”
“没错。这个是和……数学的一种,因此无论如何排列、从谁开始要隔几个淘汰,最後剩下的号码是可以计算出来的。所以六号会留下来,是一开始就决定好的事。”
干广得意地微笑。真琴捂著嘴轻瞪著千广说:
“把吉香放在那里也是你的计画吗?”
“是我啦。干寻要我随便选一个站在那个位置,所以我就为真琴选了她啊。”
“为了我?”
“真琴的青梅竹马只有吉香一个吧?虽然我也是跟你们两个从小玩到大的。”
薰理所当然的一句话,让真琴双颊渐渐地红了起来。以一个看著真琴与吉香长大的人来说,势必会注意到两人之间的情愫。
“……总之我已经了解那个仪式是用这种计算方法安排的了。那块木板也是为了这个而做的吗?”
“事实上那块板子上面没有写过什么和歌,薰少爷的说明也全都是凭空捏造的。既然假托了仪式之名,就算不用和歌也是不要紧的。好比说,用佐仓贸易也行。”
“用真琴大色狼也不错吧。”
“董一!”
“开玩笑的啦。不过干寻啊,真多亏你晓得一首这么合适的和歌呢。”
“因为我喜欢樱花,刚好不小心背下来的而已。还有其他很多跟樱有关的,不过这首的情景最为贴切。”
在万事具备之下,就只欠一个好演员把戏演活。为此,千广借助了薰的力量。身为律师而常在众人面前开口的他,绝对是不二人选。
“而且我还有加上保险。在其他人必定会有怨言的情况下,我故意把足以收场的角色,安排在第五个淘汰的位置上。”
干广话刚说完,喀啦一响,书房的门随著门把转动声开启。没敲门就闯进来的仁见,对著千广微笑著说:
“我就是那个保险吧?的确,我是不会抢著当新娘的。其实那时候我还伯被选到呢。”
仁见暗示性地看了看薰,在他身边坐了下来。而薰却敬谢不敏地挪开了身子,面向仁见。
“仁见小姐,这件事——”
“我不会跟其他人说的。这就是她的负责法吧?结果不仅没有逃避,还处理得不错嘛。’
“不敢当。”
“还真有趣呢,每个人被薰先生指到的时候全身都僵了,好像不相信会是自己一样。最後的那个女孩子,其实就是真琴的心上人吧?”
连这都逃不过仁见的法眼,让真琴的表情更是苦涩。干广和薰在二芳面面相觑,不由得佩服起仁见的洞察力。只有这位唯一对新娘争霸兴趣缺缺的候选人,眼里所见的不是公爵这个家名,也不是佐仓贸易这问公司,而是真琴这一位男性。
“仁见小姐,那个不是……不是那样的。”
“不用遮遮掩掩的啦,我不会很在意那种事的。话说回来,那面画了图的木板,是特地为了今天做的吗?应该不会说那是真的传家之宝吧?”
“的确不是。虽然那真的是神社里的东西,不过真正的名称是遗……解题,大约是距今两百年前所奉献的。”
“解题……?”
仁见睁圆了眼,有些吃惊。对她的反应感到不解的薰,也接著说了下去:
“是一种将数字写成汉文并解答的,花魁的表演才艺之一。”
“今有太夫是吗……?”
仁见自然地脱口而出的这个名字,反倒让千广也感到讶异。
“您怎么会……”
“那当然,因为今有太夫是印西家的人嘛。”
“印西家的……!?这是怎么一回事呢?她不是出身花魁——”
“是啊,不过她可不是离开印西家之後才当花魁的哦,而是我们好几代以前的当家把她娶进门的。虽然当时的社会根本不允许这种事,不过我们印西家时常有把身分那种无聊的规定一脚踢飞的豪杰出现呢。她的香火代代延续下来,就这样一直到了我这一代。”
会迷上解题这项技艺的,几乎是知识份子或是贵族阶级的人物,而这群人之中,过去的印西伯爵就将这位绝不卖身,以珍奇技艺为招牌的花魁,相为妻子的人选。
若考虑到她内心其实是锯南辰之辅,应该是不会轻易答应,然而比起以花魁的身分过活,辰之辅还是宁可栖身於伯爵家中吧。
(完全成为一名女性,甚至还留下了後代……)
“您就是……今有太夫的子孙……”
看著干广呆滞地呢喃的样子,仁见笑呵呵地说:
“没错,有趣吧?虽然家父对我这样做总是不会有奸脸色,不过我以前常常窝在仓库里看她留下来的日记呢——”
“日记!?辰——不、太夫的日记吗?”
“对。日记上的字迹跟那面木额一样古老,我也不是全都看得懂,内容也有很多难以理解的地方,不过有提到解题与花魁的生活,比一些三流小说还耐读得多了。”
“日记……”
写有解题的日记——说不定对於摆在另一个世界的神社里的那面算额,在这本日记之中也写有其相关描述。
真是让人想一窥究竟!不过现在的干广只是个真琴的女仆,无论对方不怎么放在心上,但依然不是能向伯爵干金做请求的身分。
线索就近在咫尺,却窒碍难行。
“仁见小姐,那本书是否能借我看看呢?”
这句话仿佛看透了自己心思,让干广惊讶地拾起头来。
“这个嘛……”
仁见将视线从薰身上栘向了千广,微俯地笑了笑,再度把视线转回薰的身上。
“薰先生,您相当专情呢。”
“呃……”
“不过我可不是会就此罢休的女性。能够答应我一个条件吗?”
“条件吗?”
“能请您送我回印西家吗?如此一来,太夫的日记就能顺道让您载回去。後天薰先生再带著书回到我身边来,不知您意下如何?”
“真的这样子就行了吗?我是无所谓,不过您真的只要这样——”
“只要这样?看来您不知道这种话对一名女性而言是多难开口吧,你说是不是呢?”
被突然点名的干广也不懂其弦外之音,只是暧昧地点点头。仁见乐在其中地看著干广,接著离开座位走到门口。
“真琴少爷,谢谢您让我留宿。我本来只是想来道谢的,没想到却被我听到这么有趣的事。来,我们定吧,薰先生。”
“现在,马上动身吗?”
“打铁趁热嘛。现在准备回去的话您今天就能回来了。这点时间你应该等得下去吧?”
“是的……感激不尽。”
接连对仁见、薰各深深一鞠躬的千广,感到那命运的时刻正确实地步步逼近。五 答曰y
印西仁七大叔公家收藏的这本《圆环录》,是锯南辰之辅最後的遗题集。与曾在多数著作上被转载的《累算记》相异,《圆环录》在和算的世界里较乏人问津。
由於这是个无名新人的第四册著作,再加上出题的复杂化,会有这种下场也无可厚非。
长年来对圆形情有独锺的辰之辅,在这本《圆环录》里下了二十五道圆形题,然而在过於讲究视觉效果之下,遭到“这已称不上是算术”这种非议。
而辰之辅则是将他的愤恨与不平,亲笔泣诉在这本《圆环录》之中。
眼里满布血丝的馨来到算术研究社,把《圆环录》的表里影本,以及另一叠纸,全数摆在干寻面前。
“这个是……?”
“这是我稍微翻译过的。这个人字迹虽然工整,不过语癖蛮重的,不先习惯还真看不太懂。我想说你应该很想赶快了解内容,所以就帮你翻过一次了。”
尽管馨原本就很容易醉心於这种史料,不过从那问仓库回来才短短两天不到,就解读了辰之辅较为艰涩的文体,甚至做了翻译,想必是下了一番苦心。也许是看千寻对辰之辅这个人如此热衷,才以这种形式来协助的吧。
说起来,说服仁士带大夥进仓库的是馨,把书拆开给干寻看的也是馨。
“……真的很谢谢你,馨学姊。”
“没什么啦,我也很有兴趣啊。设计出这种问题的人到底会写出怎样的日记,好像偷窥似地很好玩呢。”
在干寻邻座看著影本的谅悟,被馨的话给逗笑了。
“偷窥吗……不过,那个时代的旅行日志,比起部落格这样的形式,应该会有更像样的记录才对吧?”
“那倒未必,你看这里。”
馨指著自己所翻译的文章念道:
“‘五月十日,半日未食。积书无以果腹,家乡的米糕浮於眼前。’隔天的是‘终日断粮,家乡的米糕令人怀念。’再下一天则是‘断粮二日,家乡的米糕是否无恙?’”
“都是米糕嘛!什么鬼!”
大爆笑的谅悟将馨指著的部分重新回味一次。
他的日记通常会先写上日期,接著就是跟食物有关的话题。有人肯买书的话,还会记录册数及金额,若有奉献算额的话,也会写下村名和神社名。
不过辰之辅的日记内容不仅止於记录,还会以自己的话,写下数行有关旅途的逸事,和算备忘、或是生活感叹等等多样内容。
“游历算家就像现在一个背包走天下,用旅途中赚取的盘缠来继续旅程的背包客一样吧?恐怕辰之辅也是一样,背著自己出版的书沿途贩卖。可是街坊的旅店或是一般百姓们不会花钱买这种艰深的和算书,到最後自己都没钱吃饭而饿坏了吧。”
“是啊,肚子一饿就想起了妈妈的味道,不过为米糕祈福太好笑了。”
“你绝食两天再走走看嘛,搞不好还会看到幻觉呢。不过有趣的可不只这些。”
馨从影印纸叠中抽出贴有黄色便笺的,并将其中两张排在桌面上。
“这两张又是什么?”
“左边的是《圆环录》的表面,右边这张是辰之辅写在内面的日记。”
千寻很快地就认出这张《圆环录》上的图形,与川崎观音堂里奉纳的算额图形相同。看看右边的日记,也有写到“川崎”二字。
“内面的日记时间并不完全连续,有的日期被跳过,有的空白,有的顺序颠倒。我想说这会不会有什么含意,就把表里互相比较了一下,结果这贴有黄色便条纸的十题呢,正好都是日期突然往後跳的部分,而且内容必定有提到神社的名字。”
“并且会在那所神社里奉献相对的题目。这道遗题确实与留在川崎观音堂里的一模一样。”
“果然是这样,那你都看一下吧。”
干寻开始检视起馨所递来贴有便笺的影本。其中八题正如笔记本里所记载著的,与刻有辰之辅之名的算额内容一致,所奉纳的神社也相符。
剩下两题虽无印象,不过神社名却耳热能详。这两题在干寻的调查之下,曾留在神社的调查笔记里,可是都因为算额损伤严重而无法辨识。
“还有——”
馨从剩下的纸张里将贴有红色便笺的也抽了出来。
“——这些是内面空白的,共有五份。剩下的十题内面只是普通的日记,大概都没被奉献吧。”
“……奇怪?薰学姊,这边红色的是不是有写些什么啊?”
“没错,都是他亲手再画上图形或加注文章上去的,好像订正一样。”
每项都是由四个以上的圆交织而成的美丽图形,求的是某条直径或是圆重叠的面积。然而有的补上了辅助线,以今有为首的文章之中也有部分遭划线删除,在一旁订正。
“内容有误所以不予奉献吗……也对,这个问题如果照原本的题型来看,条件不足,根本算不出乙圆的面积。”
“……真的耶。”
“那这里……咦?好像把难度增加了的感觉,被这条辅助线干扰了。”
干寻放下开始记算起那遗题的谅悟,把剩下的三张拿起来一一检视。一张与谅悟手边的一样提高了难度,另一张是因条件不足而无法计算。
随著贴有红色便笺的影本一张张往上递升,干寻的心跳也逐渐增快。订正前的问题虽不曾见过,但订正後的却似曾相似。
(……跟那天神社里的一样……)
在那所与佐仓家比邻,面有长长石阶的神社中,堆放著大量的算额,其中也有和这些相同的题目。
(难道说……可是……)
干寻原来的世界并未存在过和算文化,然而那所神社里,却奉献各种类型的算额,可说是曾使多数人为之疯狂的铁证。要不是有人将和算传过去,是不可能出现这些算额的。
背负无名和算家、游历算家等名号,只能在关东近县散见其名的锯南辰之辅——他的足迹,究竟是止於何方呢?干寻拿著最後一张遗题的手不停颤抖著。
不会错,这就是——
“千广?喂,你怎么啦!脸色不太好看耶?”
“没事……没什么。”
千寻以“干寻之姿”最後见到的算额,正和她手中的图形完全相同。
“干广,你真的没事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没事,真的不要紧……只是一下子这么多遗题,有点被吓到而已。”
干寻拿起被搁在影本旁许久的杯子,将内容一饮而尽。冷透了的红茶早已香气全失,不过这都无所谓。
锯南辰之辅竟然也像自己一样被转换到另一个世界去了,这点竟然从未想过。
而且追随他脚步的馆山干广,也像他那样到了另一个世界去,这还真是讽刺。
“也对,能够亲眼目睹两册亡佚了两百年的遗题集,简直就像是奇迹一样。虽然说印西他对和算根本没兴趣,没想到却是个跟和算最有缘的人呢。”
“就某种意义来说,也是这个算术研究会不可或缺的角色吧?”
“也是啦,得好好感激他才是。不过话说回来,干广啊?”
“……什么?”
“这五题,你想不想找找看啊?”
馨口中进出这突如其来的一语,并拿起了贴有红色便笺的影本。
“可是……”
“就是啊,学姊。那些不一定真的有被奉献啊,而且里面也没有注记。”
“话是这么说没错,不过当时要出订正版不是很难的事吗?辰之辅的知名度也低到连版木都被处分掉了,要重新刻过还得花上一大笔钱。可是只要以算额的形式摆在大家双眼可及的地方,也许他的订正版就能顺利流传後世了。”
“订正後的题目可能还留在某处……?嗯……这种可能性也不是没有。”
“以做一份毕业论文来说可能范围太广了一点,不过或许能为填满辰之辅最後的空白尽一点心力,怎么样啊?”
“好啊,一起来让三芳教授吓破胆吧!”
只要能找出奉献这五题的神社,就多少能解开辰之辅的去向。将日期与特定区域等旅志内容透彻分析之後,将比起无头苍蝇般盲目寻找要省事得多了。
“日记最开始的地点是川崎吧?接著回到了日本桥,然後又马上往北移动。”
“往北是还留在东京吗?还是到了琦玉去?啊、这么说来前两天跟印西学长去的北千住也是在路上吗?”
“嗯——偏一点点,这样有稍微靠东北前进的感觉。千广,那里有关真流的算额吗?”
能想得到的地点只有一处,但千寻立刻摇摇头,把它从脑海里甩去。其他的地方,千广大概都调查过了,而且日後在算术研究会里吸收了不少知识的千寻,也曾抽空走访於关东近县的神社之间。
毕竟算额产量稀少的关真流,要有新发现的可能性极低,就算找得到,对其保存状态也难以抱有任何期待,调查也可能只是徒费力气。
不知怎地,千寻对於如同平日在解法讨论时交换意见的馨与谅悟,无法平心静气地看待。
到底是什么让自己如此焦虑呢?
干寻还未答应要去寻找奉献算额,更不想去东京北部的任何神社。
相信那面遗题一定就在那所神社里,但是在那所神社所能获得的,并不会只是辰之辅的足迹而已。
也许还会有通往另一世界的关键。
“千广,你要不要也问几个问题呀?比如地域的——”
“对啊,千广。还有你那本笔记有没有什么提示啊?让我们看看嘛。”
其实千寻很清楚那本笔记正好好地躺在背包里,为了随时记下重要资讯,自己总是随身携带著。
“……抱歉,今天我放在家里了。”
“啊、这样啊?那——”
“不好意思。”
干寻难耐地站了起来,以少有的烦躁口吻对两人说道:
“让我再考虑一下,我还有其他想调查的东西。”
“等等啊,千广!”
“打工的时间要到了,我先走了。”
千寻连两人的脸都不想多看一眼,就此离开了算术研究会的社办。
*
*
*
今日早晨十分爽朗,耳里还不时传来悦耳的鸟鸣声。
千寻才刚下床就有种预感,在如此心旷神恰的好天气之下,打扫起来会是多么地惬意。
只是现在来到的场所,似乎已经多年无人踏入,地板上所积的一层厚灰,就算说是土也毫不为过。
她整理著一面面散乱在灰尘上的大木板,叹了一声。这么重的东西只靠一个人是得整理到什么时候呢?
木板一面比一面大,就连搬动都有困难。即便是能用两手抱起的木板也相当沉重,这种比自己身高还长的板子,千寻实在是抬不起来。慢慢拖的话,还能勉强靠放到墙边。
千寻抓住木板两端用力向上拉起,这时脚却突然埋进了土里,身子不禁往後一倾。再拉一次,竟然还滑到了板子底下。
四肢著地的背上,背著一面大木板,在木板上还有个面熟的男人。
在比自己还大的木板之上的男人,照理来说就算抬头也看不见,但为什么如此的清晰呢?那男人的名字是——
在干寻低语时,男子力气尽失,瘫倒在木板上,并溶进木板之中。
木板虽重,却没什么厚度。男子很快地穿过木板,直接碰触到自己的背部。
好重啊,原来的木板简直不能比。
一个人的一生,竟是如此地沉重——
——你明明很清楚的。
千寻听见了男子的声音。不对,这声音是从自己口中所发出的。
——你明知这点,才做出抉择的不是吗?不是的。
——把我的人生——
她的手肘与膝盖终究承受不住重量,身体在不知不觉之间已渐渐陷入土中。
几乎窒息地痛苦睁开眼睛,而这里并不是自己的房间。
***
馆山千广的笔记,记录著存有署名锯南辰之辅的算额地点。虽无法全数网罗,但以干广的笔迹所写下的地点共有八处。
其中七项贴有当地算额的照片或拓本,但有一处空空如也,只有神社名及所在地而已。这三年来,千寻一直极力避开那所位於琦玉县内的神社,尽管说要承接馆山千广的研究并完成毕业论文,以当作是对他的赎罪,然而她却迟迟不肯填满这个项目。
到那神社去,也就代表可能回到原来的世界,干寻将可能从一名埋首於数学研究的大学生,回到服侍秀麿老爷的女仆生活。当个女仆虽不算苦,但如今有了和算,若是被突然问起想不想回到过去那种虚耗时光的生活,这答案是无法轻易说出口的。
所以这三年来,干寻都一直把那所神社深埋心底。这是为了能够尽其完整地借用干广的人生,并以千广的身分生存下去。
可是,难道要就此让辰之辅的事在心里载浮载沉吗?要以干广身分生活,是否非得回到原点将所有不快一扫而空不可呢?干寻避而不见的恶梦,再次逼近眼前。
当她汗水淋漓地睁开眼时已是凌晨三点。
冲过澡舒缓心情後已睡不了回笼觉的千寻,从背包拿出干广的笔记凝视著。
干寻就这样目不转睛地凝视著笔记,最後终於下定决心,要回到那睽违三年的神社去。
从干广家搭电车只要一个钟头,不过对干寻来说可是有三年之遥。相信那一小时,绝对会是她人生中最漫长的一小时。
但是,只要在确认过算额後没事发生的话,千寻就能回来公寓了。接著回学校去,以锯南辰之辅最後的算额完成论文,还能继续和谅悟一起讨论和算的问题。
和谅悟一起。
“谅、悟……”
胸口深处正有股悸动。正是在想像与谅悟独处时,心中那股莫名的悸动。
干寻花了点时问穿上鞋子,站起身望著下榻三年的公寓。房中的摆饰,与三年前干广离开时,几乎没有任何改变。
这支毫无装饰的钥匙,也和三年前一样。
在钥匙插入锁孔时,千寻的心中仍有些踌躇。但随著喀喳一声闷响,那份踌躇也同时被一扫而空。
还不一定会回到那个世界去,没必要做出如此悲壮的决意。
“……千广……!”
“谅悟……?”
谅悟一口气从公寓的楼梯底下跑了上来,然後停在干寻面前,将两手撑在膝盖上调整呼吸。两次深呼吸之後,他挺直了腰杆。
“谅悟,你这么早来是有什么事吗?”
“我才要问你咧!”
“我……”
“……总觉得你不知道会跑到哪里去……害我一个晚上都睡不好。”
“哪里是哪里?”
“我怎么会知道?不过在那之前我有些话想对你说,所以就跑过来了。”
谅悟眉问紧锁,脸色涨红,怎么看都是张生气的脸。只不过,千寻却想不起有任何冒犯到谅悟的事,真要举出那么一个,也只有现在准备瞒著大家,一个人到那所神社去的事而已。“你生气啦,谅悟?”
对干寻这直接了当的疑问,谅悟虽一阵错愕,却又立刻噗哧地笑出来。
“你真的很呆耶。可就是这点……那个……”
“哪个?”
“就是那个……喜欢之类的……”
不知该说些什么的谅悟脸再次转红,眼神飘来飘去。
时间拖得越久,前往神社的勇气似乎也会渐渐消失,千寻叹了口气,正视著谅悟的脸。
“抱歉,我时间不多,能说重点吗?”
“就是说我喜欢你嘛!”
“谅悟你……喜欢我……?”
想像与谅悟独处时,心中那股悸动又覆盖住全身,心跳在无意识之下越跳越快。
(……原来是这样啊……)
这就是爱上一个人的感觉啊。
在答案揭晓之後,胸中的悸动也跟著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暖意从心底涌现,让千寻不禁微笑。谅悟看著千寻,脸变得更红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对你就非常非常在意,越不去想就越在我心里出现,还想说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
“谅悟,我……”
“可是,我真的很喜欢你啊,虽然我们都是男生,不过……”
啪!有种电灯的拉绳被扯下的感觉。
刚刚的兴奋感荡然无存。
(谅悟他刚刚说了什么……?)
——虽然我们都是男生。
他的确是这么说的,而且说得一点也没错。现在的千寻有著男人的躯体,对谅悟而言千寻也只是馆山千广,两人都是男生。
但千寻却不是个男人。她以女性的肉体出生,以女仆的身分在佐仓家服务,以一个女孩子的样貌生活了十九年。尽管她用千广的肉体过著干广的日子,但身为女性的自觉却未曾消失。
对谅悟的这份感情,也是干寻自己的东西,与干广无关。
这感情并非存於男性之间,而是出自女性。
“我——”
“……谅悟,你能叫叫看我的名字吗?”
“咦?名字……那个,干广?”
“不是的。”
“什么不是?你怎么啦,干广?你在说什么啊?”
“……千广吗?你是不会叫我干寻的吧。”
这就是借来的人生啊。
千寻的感情是无法结果的。
要在这里活下去,就得背负这种现实。馆山干广是男,千寻是女,不会改变。
哈、喉头深处发出了笑声。这一点也不有趣,为何止不住笑意呢?“千广?也、也对,我们都是男的,这种事你大概也——”
“谅悟。”
谅悟惊讶地抬起头来,只见刚刚那张喊了自己名字的唇正像要扑上来咬一口似地,与自己的嘴唇交叠。
“……!”
干寻无法亲自与谅悟接吻,就连一个小小的拥抱都办不到。
这就是夺走馆山干广人生的代价。
“……再见了,谅悟。”
千寻留下因这出其不意的一吻而僵在千广房门前的谅悟,回到开始的地方。
X
“今宵摘题於《尘劫记》,并化为解题。来客唯有一人,乃印西伯爵是也。若有幸得此逸才於吾门下,吾师必将大喜。”
“对其赎身一言实感困惑。但若无力脱花魁之身,还吾原来面貌,多想又有何益。”
“欲将受讥为不实之和算造级登峰者,必将失其实理。然而吾身已非一人所有,育子之身,非男也。”
这是本相当奇妙的日记。
刚开始尽是对自己遭遇的惊惶与疑惑,对於当时没多想就投身青楼的经过,也混杂在字里行间。
在写出老鸭残酷的待遇、女郎(注:古时日本对青楼女子的称呼)彼此之间的争执、青楼的日常生活时,很明显地心里已有所觉悟。
然而,在客人最初上门的夜晚,他不经意的一句话,却大大地转变了他的未来。
被称作今有太夫,以操使著解题的传说花魁名留青史的女性,绝对就是锯南辰之辅本人。
虽然这名字未曾在这本日记里出现过,几乎完全成为辰子这位女性的日记,但是对於知道辰之辅的存在,还同样地掉进了女性体内的干广来说,还是能看得出来她就是辰之辅。
印西仁见按照约定,让薰把今有太夫的日记带了回来。至於日记要如何使用——放把火烧了还是扔进池塘里,还是要原封不动地归还,都随你高兴——仁见好像是这么说的。
“她说她已经看过了,就算送给你也没关系呢。”
“真的可以吗?”
“放一百二十个心吧,她没要我答应什么奇怪的条件啦。”
薰一边递上日记一边乾笑,看来他果然是在撒谎。印西仁见与其祖先一样,对身分毫无成见,只是喜欢上了身为庶民的薰,而认真地层开攻势罢了。光凭一本日记就能把千广撇得远远的,实在划算,看来她打的是这样的如意算盘吧。
千广躺在床上,想把日记重新读过一遍时,感觉到书页间有种微妙的触感。
日记簿是线装书,也就是以袋缀法编成的,在这样的编法下摺边处应该只往同一方向摺过,相当尖锐,往缝隙问插入手指,也不易膨起。
然而这本日记簿的摺边有些松软,看得出有反摺过的痕迹。干广抱著疑惑继续翻了几页,注意到更明显的异变。
“这里的字……是不是有点浓啊……?”
有的字模糊难辨,还有些地方已将纸染成灰色。
试著再将手指伸进缝隙之间的干广,不禁惊声一喊。
“里面也有……?”
要使用袋缀法,就只能用纸的其中一面,然而这本日记却与众不同,是拿原本就写有文字的纸翻过来,再重新作成日记本的。
“既然烧掉也行……那拆了也没关系吧?”
干广做出结论之後,拿起小刀,慎重地将刀刃往装订线问滑过。年代久远的丝线无抵抗地应声断裂,日记本很快地散成一片。
从头开始一张张地翻开来检查的千广,终於在此发现了锯南辰之辅。
“遗题……”
这并非是今有太夫的解题,而是连术文及解都没写上,只有题目的遗题。其中几个,已在那所神社里做出了解答。他就算成了女儿身,也不肯放弃关真流的门人的身分继续制作遗题,就这样一点一滴累积起来,而这也让他从一般的女郎晋升到花魁这么高的身分。所谓一技在身,就是像这样吧。
千广将最後一张翻过,却不小心落到了地板上,连忙想把纸捡起的手却不停颤抖著,难以动作。
最後他索性坐在地板上,好不容易才把日记纸捏起,背面所画的图形,与在另一侧的世界最後所见的算额如出一辙。角落署名著“关真流门人 锯南辰之辅”的笔迹与正面略有不同,字形有些抖动。
“这就是锯南辰之辅最後的足迹吗……”
拥有数册著作、十数面算额,在日本数学史仅只著墨一行,几近无名的和算家,在此地成为伯爵夫人,产下二子之後就此终老一生。
他没想过要回去吗……还是像遇上吉朗前的自己那样,已经不抱希望了呢?
倘若真无法回到原来的世界,也许千广也会继续过著馆山干寻的日子,甚至与某个男性结婚生子。
今有太夫,就是千广另一个未来的最佳写照。
干广注视著辰之辅的属名。辅这个字轮廓有些晕开、模糊,是错觉吗?他再一次拿起遗题看看。
两个乙圆相交後所产生的空间里另外有个丙圆,并遭到外来较大的甲圆分割。求丙圆被甲圆分割部分的面积,以及甲圆的直径。前提条件是乙圆圆周,以及两个乙圆重叠的部分里所作最大丙圆後,於剩余空间里所作之丁圆的面积。
那时虽能求得丙圆直径,但甲圆的直径却无法求解,想著想著就摔到石阶下去了。
“嗯……?不太一样……?”
仔细一看,的确不能说是完全相同的图形。虽已是三年前的记忆,不过这确实与当时的算额有那么点不同。
“难道是条件增加了吗……?”
越用力回想,形状越是模糊。
日记内侧所附的问题文,条件并不充足,导致无法求出解答。
“要是这个被刻成算额的话——”
一想到这,千广就立刻站了起来。算额还没调查完呢!那天在神社被薰拉走,所以还没有检查完毕。
不过这个算额,绝对就在那座神社里。不,是非得在那里不可。
“千寻也看过那个算额……绝对是这样没错。”
这时窗外透进阵阵鸟鸣。千广整晚都浸淫在日记的世界里,夜已在不知不觉之中破晓。应该也有人已经起身梳洗,正在为晨问会议做准备吧。
尽管想立刻飞奔到神社去,但还是别重蹈覆辙的好。要是在自己离开时,谅子又跌倒受伤的话——
想到这里,干广突然惊觉过来。
“谅子跌倒……受伤的话……?”
就算跟谅子同住一个屋檐下,但平时与她打照面的机会不多,就算在哪里跌倒了,也不一定都有千广在身边将她一把抱住。
不管是在神社还是在地下室检修暖气锅炉,谅子该跌倒的时候依然会跌到,该受伤时还是会受伤吧。
“我到底是……”
可能是抓到解题的线索之後,脑筋兴奋得有些混乱。
干广对著浴室的镜子调整好头饰,想赶在所有人之前到会议地点,奋力将门一开。
“呀啊……!”
磅!门的对侧传来一阵沉钝的回应,还有东西摔倒在地的声音。
“……凉子!?”
“早……早安啊,千寻小姐……”
“……总之先进来吧,可能还有人在睡呢。”
“好、好的……”
千广将谅子拉进房间并轻轻将门关上,叹了口气。
(别说抱住她了,自己还会害她受伤咧。)
“对不起,又害你撞到了。”
“不、不是的,不是干寻小姐的错,不会有人想到这么早就有人在外面走动的。”
“你额头……变红了呢。”
“那个……现在才还你实在很不好意思,只是我一直找不到机会……”
谅子羞怯地递出来的,是条水蓝色的手帕。是上次也同样被干广房门撞到额头时,替她冰敷时借给她的。
干广苦笑著接过手帕,进浴室把它泡过水,轻轻扭乾後走回来。谅子看见湿漉漉的手帕,大大地叹了一口气。
“这大概就是那条手帕的任务吧。”
干广将手帕贴在谅子的额头上,再将手覆在上面,还直盯著谅子必然轻轻抬起的脸,让她的脸也越来越红。
“谅子?”
“啊、不、不是的!这个不是撞到的,那个……”
“这样啊,想帮你冰敷一下,结果手贴上去後反而越来越烫呢。”
干广留下手帕想抽开手时,手掌却被谅子从两侧抓住。这宛如空手夺白刀的动作让干广差点笑了出来,但谅子的表情十分认真,让干广把滚到喉头的笑又吞了回去。
“手,不用拿开没关系……!请不要……离、开……”
“……凉子……?你不要紧吧?”
“好像……也不是那么不要紧……我来到这里之後就一直不要紧。”
谅子被楼梯绊倒、翻倒托盘、被门撞飞等等,一幕幕重现在千广的脑海里。
还有自己不曾亲眼见到的,谅子从楼梯上摔下来的影像也鲜明地在脑中刻划出来。
“……的确是常常受伤呢。”
“咦!?那、那个,不是那样的!”
“可是……”
“其其其实我!对干寻小姐……”
“对我?”
“我一直都…………喜欢著干寻小姐!”
谅子的脸红得就像要喷出火似的,那股热度也透过手帕传到掌心里。
不过,这一枚薄薄的手帕,如今也显得多余。
“你的手,能先拿开一下吗?”
“……呃?”
“你的手。”
谅子看著静静重复著字句的干广,表情逐渐扭曲。微垂的双眼渗出泪水,两手没了力气似地突然滑落。
“对不——”
宛如要捣住谅子的嘴似地,干广紧紧抱住了她。手被抓著的话没办法这么做,所以才先请她退开一下。
谅子在干广胸前咿咿唔唔说了什么,但是好像被围裙吸走了般,听不太清楚。
千广仍留恋著那股温暖似地缓缓挪开身子,谅子睁大了眼,抬头看著他。也许是睁得太大了,几滴泪珠从她的眼角滑落。
“千寻小姐……我……”
“眼泪。”
想为她抹去泪水而再次将身子贴近时,谅子闭上了双眸。眼泪已不复见,取而代之的是她那鲜润的朱唇,钉住了千广的目光。
干广将绕在她身後的右手抽离,轻轻托住谅子的脸颊,微微抬起。被泪水沾湿的脸颊逐渐升温,传进千广的手心里。
然而这瞬间,千广就像被冰冻住似地动弹不得。
(我……的手、心……?)
现在谅子脸颊上的并不是干广的手,而是馆山干寻的。抱著她的手臂,想吻她的唇,所有的感觉虽然都传达给了千广,但这副躯体依旧不是千广的东西。
“请告诉我所有有关这女孩的事!”
如今已不在这里的一位朋友,在过去寄宿於其化身时,曾经对干广这么说过。虽然他那时是吉香,但他并不想成为吉香,身体也只是暂借,不是自己所有。直到他回去之际,态度始终未曾改变。
要屈服於这三年的岁月是很简单的,但如果是他,在这里度过三年光阴,是否就能成为吉香呢?他肯定还是会保持著他自己,直到取回自己的身体,以真正的自己昂首阔步的那天。
“……千寻小姐……?”
“抱歉……谅子。”
千广依依不舍地栘开右手,後退了一步。顿失温暖的谅子抬头看著他,不过干广再次说了声抱歉,离开房间。
一踏上走廊千广便不禁迈开脚步往门厅冲去,几乎撞上迎面而来的人影。急踩煞车後,那呆立的人影吐了口气,看著干广开口说道:
“干广!?怎么了呢,突然跑了起来?”
“……吉香。”
“我还是第一次看你跑成这样呢,是怎么了吗?”
“吉香你也是,怎么会这么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