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咦?啊、怎么啦?」
「我应该带他到书房去吗?」
谅子不安地小声问道。对于一个必须接替东金职务的人而言,雅成这副德行看起来实在不怎么可靠。
在吉香点头之后,谅子才怯怯地走近雅成,缓缓低下头。
「东金先生,欢迎您的来访。让我带您到书房去吧。」
雅成被谅子的声音吓了一跳,他回过头来微微颔首后,就跟着谅子往东翼的走廊走去。而目送他们离去的吉香,似乎联想到了些什么。
「吉香啊,他是不是有点怪怪的?」
「咦?啊、嗯……奇怪?春生,他的行李呢?」
看雅成两手空空,吉香还以为他把行李先交给春生了,不过春生也是空手而回。春生摊开双手,轻轻地耸了耸肩。
「他没带行李来啊。」
「是要再送过来吗?」
「就算这样也会多少带一些贴身的吧?而且他还是两手空空地站在大门外发呆呢。」
「……他一直都在大门边吗?」
「我是不知道他待了多久啦,看他被我问到『是不是姓东金』时吓了一大跳的样子,大概发呆很久了吧。」
(这个感觉,到底是……)
这难丛言喻的感觉,让吉香歪头苦思。
「怎么啦,吉香?」
「那个人,是东金先生的侄儿……没错吧?」
听吉香这么问,春生忍不住噗哧一笑,拍着吉香的肩膀说:
「妳在说什么啊,吉香!当然是啊。他的叔叔在这里,还跟真琴少爷见过面不是吗?如果他是个骗子,一定会立刻露出马脚的。」
「那倒是。」
三年前,雅成来到佐仓家拜访东金,当时吉香奉命出门办事,千寻也不是现在的这个千寻,春生跟谅子也还没在这里工作,终日窝在厨房的八千代也没见过他。见过他的只有其亲戚东金,还有正巧到东金房里去的真琴而已。
这就是让吉香如此不安的原因吗?
话说回来,若真的有人蓄意假扮,也会像春生说的那样立刻被拆穿才对。
吉香在准备好茶点之后便前往书房。谅子似乎为雅成引路到书房后就先行离开,里头只剩依然不安地东张西望的雅成,以及脸上写着「伤脑筋」的真琴。
「雅成,既然茶都端来了,就先坐下吧?」
「…………」
「客人,您请坐吧。」
看着雅成对真琴的话无动于衷,吉香忍不住再提醒他一次。雅成则是惊讶地看着吉香,腼腆地坐上沙发一端。
(真的有点怪怪的呢。)
这并不是在臂一疑雅成这个人的性格,而是觉得他在整体的举手投足之间,有着难以形容的不协调感。
到这里,吉香终于发觉这股不协调感的真相。
(该不会……是那样吧?)
尽管吉香不觉得这种事会如此轻易发生,但是雅成不自然的举动,以及手足无措的样子,吉香自己也曾经体验过。
吉香来到真琴背后,在他耳边低声说道:
「真琴少爷,雅成先生他该不会是……」
吉香虽语带保留,但真琴也轻轻回过头看着吉香,微微睁大眼睛点了两、三下头。看来真琴见到雅成的模样,心里也有个底了。
「东金……先生?」
一叫出他的姓,雅成立刻眨起眼看着真琴,只不过先前叫他的名都没反应的样子。
「你是姓东金没错吧?」
「是的,我……!?」
雅成刚要回答,又立刻捣住了嘴,接连咳了好几声。在小声地回答了「对」之后,又似乎很在意地继续咳了几下。
「东金你……不是东金雅成吧?」
真琴逐字清楚地问道,而雅成也毫不犹豫地点头回应。
* * *
他——哦不,应该说是「她」,表示上一次来到那所神社已经是四年前的事了。这位自称东金雅音的女性,正疑惑地看着真琴与吉香。
「雅成……雅音小姐,妳怎么会到那里去呢?」
「……我以前跟哥哥到那里去做过新年参拜……因为事隔多年,所以我才会想到那里去走定的。就在我一边回忆着往事一边散步的时候,脚下一不小心……」
「摔下去了吗?」
真琴如此问道,雅音稍稍歪着头轻轻摇了摇。
「与其说是摔,还比较像是滑下去的,大概有二十阶左右吧。我那时候还吓到贫血发作,
没多久就昏了过去。」
回过神来的时候,雅音发现自己全身酸痛,又想逃离这个在无人处跌倒的窘况,就赶紧往阶梯下跑去。也没注意到自己走错了路,走着走着,就来到佐仓家的大门前。
「我才在想『好大的房子哦』,此时一个女孩子走出来,还问我是不是姓东金,实在是吓了我一大跳呢。而且不知道为什么,这里的每个人都好像认识我一样。请问,我以前有来过这里吗……?」
雅音再度咳了几声,并且纳闷地看着真琴与吉香他们。
东金雅成曾经来过这里一次,然而东金雅音这号人物倒是完全没来过。
佐仓家的人正引颈期盼着的,其实是即将代理管家一职的东金雅成。
吉香与真琴对看了一会儿,各自叹了口气。
看来雅音还不知道自己的身上到底起了怎样的变化。
她一定以为自己是喉咙痛才故意咳了那么多声的吧。吉香也曾对自己喉咙发出的男性嗓音感到难以适应。
「真琴少爷,我可以说吗?」
正在考虑该如何向她说明的真琴,在几番思量之后点头答应,并说了句「拜托妳了」。
「雅音……小姐。」
「怎么了?」
「可以请您说说看现在自己的装扮吗?」
「装扮……?就是有小花图案的衬衫还有茶色长裙,因为天气有点冷所以还加了件砖红色的外套——」
一边说着一边往下看去的雅音顿时哑口无言。
上衣换成了素面白衬衫,上下全黑的西服套装略显脏一行,从袖口露出的半截手表也让她不自在地左翻右转。
「我、怎么会……到底是什么时候换的呢……?」
「其实您并没有换过衣服……请看看您的胸部。」
「胸部……?胸部怎——不会吧!!怎么会这样!?胸垫掉了吗!?」
雅音猛然站起身,伸手从胸部一路啪哒啪哒地拍打到腹部。当她的手再次回到胸部上时,表情不禁扭曲起来。
「就算再怎么……我应该也没有那么平吧……」
雅音一面嘟哝着一面将手移向脖子,而这回她又好像在追着什么似的,开始不停地左右转头向后看去。
「我今天头发明明是都是放下来的……为什么!?为什么会变短!?我是跟哥哥约好才一直留到现在的耶……天啊、怎么会变成这样!?」
恐怕没有人可以立刻欣然接受自己身体上的剧变吧,而且这也超出了一般人的理解范围。
就连预先得知会有此变化才到另一个世界去的吉香,一旦真的调换了身体,也陷入一片慌乱。虽然手脚能够随心所欲地动作,却都不是自己所熟悉的肢体,在初次照镜子时产生的不适应感也是言语所无法比拟的。
「雅音小姐,不好意思,请您先冷静下来。」
「这样要我怎么冷静啊……这简直是……简直是变成了一个男人嘛……」
「事实上,正是如此。」
「……咦?」
「雅音小姐,您现在已经变成了一个男性了。正确来说,是被换到了男人的身体里面。」
「身体?变成男的?那个……你们到底在开什么玩笑啊……!?」
又开始咳个不停的雅音将手掐在喉咙上,这一掐,更是让她脸色发青。她将手轻轻抽离脖子,用指尖抚摸着喉头上的突起物。
「喉结……」
她再度摸了摸那喉头上的明显突起,突然间,有如断了线的傀儡般跌坐在沙发上。
「这么说我的声音……也不是因为感冒什么的……」
「没错……」
雅音不停地在膝上翻转着刚刚还在抚摸喉咙的手,并仔细地看着它们,接着用右手几只手指贴在左手手腕上。就这样沉默了一会儿,最后呢喃了几声,叹了口气。
「如果是梦,脉搏不会跳得那么清楚吧……」
「什么?」
「没什么……那个、我刚才慌成那样真是不好意思。虽然我还是有点搞不懂,总而言之,我现在知道我已经变成了一个男性。」
雅音再次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后如此说道。虽然还没有完全冷静下来,不过看她不再惊慌,总算让吉香松了口气。
因为接下来还有更要紧的事要问她呢。
真琴见到雅音现在的状况后,瞄了吉香一眼,在她点头回应后,真琴两手抱胸,吸了口气之后出声:
「雅音小姐。」
真琴的声音让雅音肩头微微一颤。
「请问……有什么事吗?」
「妳的身体其实不是转换成男性,而是像刚才吉香所解释的,是妳的灵魂进到一名男性的身体里去了。」
「进到……?这该不会是说我已经……」
「不,妳还没有死,也不是变成了幽灵之类的。我想现在妳原本身体里面的,就是这个身体主人的灵魂。」
「这个身体……?这是什么意思呢?」
「就是指东金雅成这名男性,跟妳的名字很像吧。」
雅音不断地在口中覆诵着雅成这个名字,并低声说了「的确」两字。
「像雅音与雅成之间的关系,我们称之为化身。在某个地方,有个与这里十分接近的另一个世界,而我们的化身就住在那里。」
「化身……另一个世界……咦!?也就是说、也就是说这里不是日本——甚至根本不是地球,而是异世界或是异次元之类的,有狮子国王还有穿溜冰鞋的马住的地方!?我也没有钻进什么衣橱里过啊……!?」(注:上述皆为奇幻小说的剧情,狮子国王出自《狮子、女巫、魔衣橱》,穿溜冰鞋的马则出自《5月35日》,两书进入异世界的管道都是衣橱)
「那个,雅音小——」
「难道说还要去找一些看都没看过的宝物,完成打倒坏人之类的条件以后才能回到原来的世界去,或是为了类似的严苛条件,要去接受什么试炼之类的……不会吧,这太夸张了!」
雅音再次陷入慌乱,有如连珠炮似地不停自言自语,让人找不到插话的空隙。与满脸无奈的真琴面面相觑的吉香,注意到桌上那杯还没用过的红茶,便连着碟子一同递给雅音。
雅音看到杯子显得有些吃惊,往吉香望去,接着她接过对方递来的杯子暍了一口。之后,雅音惊讶地睁圆了眼,又喝了第二口,然后长长地吐了口气,将杯子放回桌上。
「不好意思……我又慌了……」
「茶都冷掉了吧,我再重新冲一壶来。」
「不用不用,这样就已经很好喝了……不过,这里真的是另一个世界吗?这茶喝起来也是一般——虽然真的很好喝,不过也是一般红茶的味道,这房间虽然很豪华,不过也是正常的房间,还有神社,感觉就像是日本一样呢。」
「就算如此,这里也不是妳原来的世界。而且也没有穿着溜冰鞋的马或是寻宝大冒险哦。」
雅音听真琴这么说,轻轻一笑。 .
「不好意思,我小时候受到哥哥的影响,读了很多那方面的书,所以……不过,像这种事情……这种另一个世界什么的,也只有在那种故事里面才看得到……那我现在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呢?」
「回去的办法是有的。我们虽然现在处在自己的世界,不过之前也在雅音妳原本的世界里待过。」
「咦……?」
「否则的话,就连我们也会觉得这种事很荒诞无稽吧。其实我跟吉香都曾经在妳的世界,以不同的性别度过一段日子呢。」
「真的吗……!?」
就在雅音猛然起身时,她的肚子突然叫了起来。但雅音似乎还没察觉到那是自己腹部发出来的声音,只是愣在一旁,直到肚子又小声作响之后,才讶异地将手放在肚子上。
「我明明有吃午餐啊……」
「这是雅成的身体哪。吉香,帮她准备中餐还有一壶新茶,还有——」
「咖啡是吧,我立刻去。」
吉香刚踏出书房,便听见真琴正讲述他在那个世界时的点点滴滴。
虽然吉香在那时候只顾着真琴的安危,并没有闲情逸致去观察两个世界的异同,不过好奇心及求知欲旺盛的真琴,肯定替两个世界仔细做了一番比较。
真琴会怎么跟她聊呢?在真琴眼里,那个世界又呈现了怎样的风貌呢?
不以一个贵族,而是以一个平凡学生的身分所度过的时光,还有吉香成为男性的事——
(我的事……)
「吉香!」
吉香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喊吓得抬起头来。千寻站在与吉香隔了一条东翼走廊的门厅里,谅子也在她身边。
「找我有事吗?」
「听说雅成先生已经来了?」
虽然吉香觉得雅成也被调换过了这件事应该要通知千寻,不过这话可不能在谅子面前说。
「是的,他现在正在跟真琴少爷会面。对了,雅成先生好像还没用过午餐的样子,麻烦尽快准备一份过来。」
「咦、真的吗!?」
谅子看着门厅的时钟,惊讶地捣着嘴。现在的时刻早已过了中午,就连女仆们都已经用过餐了呢。
「我马上去准备。」
「还有,也麻烦准备一下茶跟咖啡。」
「我知道了。千寻小姐,待会儿见啰。」
在确定挥着小手的谅子进入厨房之后,吉香又看了看四周的状况,接着转向千寻。只不过这时千寻先发制人,开口问道:
「好啦,妳有什么秘密要说的吗?」
「咦!?」
「因为我看妳好像别有用心的样子嘛。」
「其实是关于雅成先生的事……」
「他怎么啦?听谅子说他好像有点怪怪的。」
「其实不是他,而是『她』……」
千寻一听见吉香这么说,宛如陷入沉思似地把头低了下来。
「其实他是东金先生的侄女——应该不会是这样子吧?」
千寻的表情虽没什么变化,不过她应该是在开玩笑。但事情真有这玩笑那么单纯就好了。
「她的名字叫做雅音。」
「……原来如此。衣服会弄脏也是因为那样吧。」
「应该是……啊!」
「怎么了?」
「雅音小姐她没有带行李过来,不过准备要来这里的雅成先生没带行李来就说不过去了。行李会不会被忘在神社那里了呢?」
「这样啊,那我去找,刚好顺便。」
「顺便?」
「是真琴少爷交代的,要我把行李搬到东金先生的房间里去。」
「麻烦妳了。」
吉香在一鞠躬之后,正打算直往厨房去时,见到千寻手摸着下巴若有所思的样子,又停下了脚步。
「千寻?」
「我只是在想,这频率会不会太高了点?」
「频率……?那是指什么呢?」
「三年来已经三个人,我回来也算进去的话就四个了不是吗?」
「啊……」
虽然吉香未曾多想,不过在这一年问的确已有四个人穿梭于两个世界之间。假设这种事如此频繁地发生,那么对有关身体交换的事也应该多少有些耳闻——好比说那座神社不太干净之类的传说,不过却从来没有听说过。
(今有太夫是几百年前的人了……而且要不是有千广在,可能也不会有人知道这件事。)
从那条石阶上摔下去不一定会被调换这点,吉香比谁都清楚。她当时为了要赶到真琴身边去,不知从那条石阶上滚落了多少次,而且也只有一次成功。在两人对换的同时,吉香的化身也已经躺在石阶底下。
要让两人同时、同地、同样的方式滚落,就算是行动及思考模式几乎雷同,依然难上加难。因此,实在不太可能如此频繁地发生。
「这么说来……好像真的是这样。」
「看来动作得快一点才行——」
「要做什么呢?」
「没、没什么。」
「吉香小姐,我弄好了哟。」
谅子从厨房喊了吉香一声,这时千寻也正好将脸抬起,仿佛被那声音震到似的。
「那我先失陪啦,千寻。行李就拜托妳了。」
「没问题。」
千寻说完,就与前往厨房的吉香一起踏上西翼的走廊,然后通过厨房前面往边门走去。
「咦?千寻小姐人呢?」
谅子手持托盘探出门外,不解地左右张望。吉香接过托盘后将视线转向右侧。
「她往边门去了哦……有事找她吗?」
「也不是有什么事啦……」
谅子嘴巴上这么说着,一边往边门的方向看去,脸上似乎罩上了一层薄薄的阴霾。吉香这才想起,这阵子好像常常看谅子与千寻如影随形的样子,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原因。
「很抱歉,突然叫住妳……」
「不会啦,我先走啰。」
吉香踏人大厅后忍不住又回头看了看,没想到谅子还站在厨房门口,直望着边门的方向。
(看来她真的有什么事的样子呢。)
在心里提醒自己与千寻见面时要记得转告她之后,吉香又回到了书房。
雅成的肚子被填饱之后,雅音的情绪也跟着大幅安定下来,表情和缓许多。虽然吉香在离开书房后,不甚清楚真琴是如何跟她说明的,不过雅音除了对自己被调换的事之外,就连这个世界、这个家的背景,以及找雅成来的原因,都有了初步的认识。
雅音喝完了第二杯红茶,温顺地说:
「……那么,我之后应该……」
「只要妳不嫌弃,大可先住在这里。我想这样一来,等待回去的机会也比较方便。」
「可是……」
雅音轻轻摸起她弄脏了的西装袖口。
「这个人是因为有目的才会来这里的吧?」
「是这样没错……」
「那么,可不可以让我代替他呢?」
「代替他——」
雅成是为了接替东金才会来到佐仓家。尽管是逼不得已,佐仓家还是期待即将从职校毕业的雅成能够帮助佐仓家度过难关。
若是雅音在另一个世界也曾接受过管家训练,那就正好顺了真琴的意,只是就吉香自己的经验来判断,这可能性实在不高。
听麻琴与千广说,那个世界没有贵族制度存在,像吉香这样中学毕业后就以女仆为业的人也是寥寥可数。
无论两个化身多么相似,不过就像吉香与吉朗一个是女仆一个是学生这样,不太可能会拥有相同的职业和际遇。
「不好意思,请问妳有当过管家的经验吗?」
「没有……不过我有接待客人的经验。虽然我想那应该跟管家的工作完全不同,也可能会给你们添麻烦,但是要我待在这里却什么都不做,实在……」
「可是……」
「能让我试试看吗?我一定会尽全力去做的!真的不行的话,到时候我会乖乖照着你的意思去做,所以——」
『请……请让我保护真琴少爷!虽然我可能派不上用场,不过,至少让我……在您身边保护您吧!』
吉香的耳边响起了自己在半年前所说过的话。这是在她绞尽脑汁回想起麻琴所说过的一字一句、终于到达麻琴就读的学校,并见到那与真琴极为神似的身影时,所说的第一句话。
纵使雅音与吉香当时的情况全然不同,吉香还是觉得此情此景仿佛再度上演。
虽然全心全意的努力不一定会换来美好的成果,但吉香依然不愿枉费雅音的一片直丫心。
「真、真琴少爷……!」
「什么事?」
「请容我多嘴,就拜托您让雅音小姐试试看吧,我会尽量帮她的。」
「吉香……」
真琴微微低头,抱胸苦思了一阵子,最后终于长叹一声,转头看着吉香与雅音。
「从现在起,我们将不再使用雅音这个名字,而会称呼妳雅成,把妳当作雅成先生看待。当然妳也不会住在客房,而必须直接住进东金所使用的管家房。妳能接受这些条件吗?」
自己的名字遭到禁用,还要住在一个素未谋面的中年男子房里,这对一个二十一岁的女性来说应该相当难耐。不过,要是这么一点条件都无法接受,岂能扛下管家的重担?
这一刻雅音虽因为不安,肢体显得有些僵硬,但还是深深地点了个头说:
「没问题,房间照原来的样子也没有关系。」
「待会儿我还要让妳去跟东金见个面。」
「那也没问题,我会加油的!」
真琴眼里打量着雅音,见她心意坚决的样子,才慢慢地点头。
「我懂了。不管怎么说,我们这里也很缺乏人手。因此在东金等其它佣人面前,请容我将妳当作雅成先生一样差遣,也许我还得谢谢妳肯让我这么做呢。」
「那么——」
「吉香,雅音——哦不,雅成先生就交给妳照顾了。关于工作方面,也要先知会千寻,并要她配合。」
「是。」
「……非常谢谢你!还有,吉香……小姐,真的也很谢谢妳!」
「有什么不了解的地方,只要是我帮得上忙的,请随时开口不要客气,我会尽量帮忙的。」
吉香话刚说完,就看到雅音突然慌乱了起来。只见她偷偷瞄着真琴,面有难色地低下头去,双手紧紧抓着膝盖,手足无措地扭动着。吉香见状不禁嘴巴张成「啊」字型,又连忙伸手将嘴捣住。
(该不会是想……「那个」吧?)
「真琴少爷,接下来就让我尽快把雅音……雅成先生带到房间里去吧?除了要赶快整顿仪容之外,还有很多事要在其它人起疑之前准备好呢。」
「我了解,那就快去吧。」
在吉香催促之下,雅音缓缓站起身来,向真琴别扭地鞠躬后,就与吉香一起离开书房。
雅音不发一语地在走廊上走着走着,才刚到了门厅,就小声地呼唤吉香。
「那个……」
「房间马上就要到了,再忍耐一下下吧。」
「啊……」
听到吉香的回答,雅音又沉默了下来。
管家东金的房间就在这府邸西翼的最前端,与正对大厅的休息室相连,要是在深夜或是凌晨有任何不速之客突然来访,也能够实时应付。只不过房间的主人东金善一正在二楼疗养,无法让这间房发挥百分之百的功用。
「这就是东金先生的房间……」
这间房比女仆们所用的还大上了几分,整体的装潢以沉稳的米色为主。只可惜雅音现在没有细细品味的闲情逸致,她进到了房间并未先看看环境,只是红着一张脸,两脚蹭啊蹭地扭个不停。
「浴室在这里,请慢用。」
「…………!」
里头的小门一开,雅音就一个箭步冲了进去。吉香替她关上门,在外边等着她结束,同时回想起自己在那个世界第一次上厕所的情景。
那时几乎都忘了自己已经换了个身体,等到一屁股坐下来才发现大事不妙。不知该如何是好的吉香,在狭小的厕所里焦急地憋到都快受不了了,才肯坐上马桶,但是接下来的更是另一份苦差事。
「……啊!!」
这时果然从浴室里传出一道微弱的惨叫声。雅音简直像是陷入了轻微的歇斯底里一样,在里头念念有词,只不过太小声了听不清楚。
声音渐渐变得断断续续,最后慢慢消失不见。过了约莫十分钟左右,吉香敲门问道:
「妳还好吧?」
「……我、我还好……不过也没好到哪里去……」
「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
一段沉默之后,雅音的声音贴着门板传出了门外。
「……吉香小姐,妳也有变成男生过,对吧……?」
「是的。」
「……那『这个』到底要怎么收回去呀!?」
听到雅音那快哭出来的语气,让吉香由衷地同情她。
☆、二 封闭的情感
吉香习惯吉朗的身体并没有花掉太多时问,因为她必须尽早习惯这个身体,才有办法保护真琴的安全。日常生活上无可避免的如厕及入浴等等,她也都强忍住尴尬及羞耻一一克服。
然而,雅音却怎么样都跨不过那最后一道防线。
由于身体各部位可以随心所欲地动作,所以雅音一开始还挺能将这身体当作是自己的,只不过周遭的人都将她当作雅成,让她的想法开始有了转变。正如真琴所宣称的,为了让雅音习惯她目前的处境,知情的真琴、吉香,还有千寻都不使用雅音这个名字,而雅音也随着每一次的「雅成」,日渐感受到这身体并不属于自己。
尽管两人在精神上颇为相似,但是她实在没勇气去触碰陌生异性的身体,况且她还是个年方二十的妙龄女子。
如厕自然不在话下,不过洗澡还是最大的问题。不管她怎么洗,总是会忍不住闭上眼睛,害得她无法好好清洁自己的身体。
吉香当然也是过来人,所以这三天里她也进到浴室里帮雅音洗澡。
不过,撇开有关身体的问题不说,其实雅音已十分习惯于雅成这个新身分了。
她现在是东金雅成——在知情的吉香等人面前之外,她将雅成这个角色扮演得十分出色,不带一点犹疑。
这也许是天赋吧,就连与东金初次会面这最大的难关,她也将其才能发挥得淋漓尽致。
「我是拿我哥当作范本的啦。如果是我哥大概会用这种口气说话、会这样子走路、这样子动作吧。」
「妳的哥哥?」
吉香拿着堆满泡泡的海绵刷着雅音的背,顺道回应雅音的话。
「感觉雅成跟我哥满像的。当然我哥没有抹茶色的头发或是金茶色的眼睛,不过要是雅成也是黑发黑眼睛,应该会跟他很像吧。」
雅音第一次照镜子时,还以为自己会对像吉香那样的特异发色及瞳色而诧异,不过事情却并非如此。
「大概是他们长得像,让妳自然而然地有了那个架式吧。」
「啊!难怪东金先生他会相信我就是雅成。」
吉香想起雅音与东金初次见面时的景象,露出一抹微笑。
与雅成本尊见过面的只有真琴一人,然而那只不过是三年前的短短几分钟,对于雅成应有的仪态实在无法提供太多信息。所以保持端正礼仪以及认真不马虎的态度,是真琴唯一能给的建言。
可是东金身为他的亲戚,光靠这些也许还瞒不过他,然而,所幸三年间的空白在这时发挥了效用。
东金在从事管家之后,因工作繁忙而渐渐与老家疏远,三年前与雅成的会面也与前次相隔了数年。尽管雅音没将自己与东金的距离感抓得很好,以亲戚之间的对话来说礼仪似乎有些过剩,但东金却丝毫不受影响,不疑有他。
当然,只要外观看起来是雅成本人,会觉得内容有异的人也应该不多。
况且目前的东金也没有空闲去想东想西。要是他急着想在宴会开幕前康复而乱动病体,反而会延长治疗的时间,只好将雅成当作他唯一的寄托。
东金还为了雅成在病床上特地制作了一份「佐仓家管家要项」,并紧紧握住雅成的手,将佐仓家托付给他。
「我要冲水啰。」
吉香一手抓着莲蓬头、一手往水龙头把手伸去。这时雅音闭着眼不知道在找些什么伸手乱摸,不小心往把手用力一扳,让水量一口气开到最大。
「呀啊……!」
「咦……?」
莲蓬头有如生物般从吉香手中跳了出来,直泄而出的热水往她身上无情地喷去。虽然吉香连忙将水关上,但她的上半身早已被淋成落汤鸡。
「对、对不起!没事吧!?」
雅音从吉香的叫声中发现自己作错了事,急忙从浴缸中站起,往吉香的方向靠了过去。但没想到这一站让浴缸中的水溅出,害得吉香下半身也湿透了。
「呜哇……我真是的!真的非常、非常抱歉!!」
「我还好啦……那个……妳这样,没关系吗?」
「咦……?啊!」
雅音睁大了眼看着吉香。雅音一向在开始入浴后直到穿上浴袍为止,总是紧闭着眼,如今她却睁开了眼睛,而且全裸的身体自膝盖以上还全都暴露在浴缸外!
雅音从吉香的视线注意到了目前的情况,慢慢低头看着雅成的身体,口中吐出「奇怪?」
两个字。
「好像……现在看起来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真的吗?」
「是啊……其实我一直都很害羞,一次也没有仔细看过呢。这该怎么说呢……」
「未审先判?」
「对对、好像有点那种感觉……我、那个……其实我没有看过男人裸体的经验。」
雅音双颊微晕,腼腆一笑。
「这样会感冒的,先把身体冲干净吧?」
「啊——!吉香妳看起来比我更容易感冒呢!先擦干身体再说吧。」
「可是——」
「之后就让我自己来吧……好吗?」
「真的没关系吗……?」
「真的啦,赶快拿这个去擦一擦吧。」
雅音伸手从篮子里拿了条毛巾出来,递给吉香。
「不过,看起来好像直接换衣服会比较快呢。」
吉香听雅音这么说,往自己的身体一看,那湿漉漉的模样让她不禁苦笑,头饰上的水珠还随着笑声滴了下来,让她慌张地用毛巾擦拭。
「说得也是。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换好衣服再过来吧。」
吉香打开毛巾盖在头上,并定出浴室。
(看来雅音小姐已经没问题了呢。)
虽然「未审先判」听来好像很奇怪,但吉香一开始也因为平时鲜少有机会看到男人的裸体,光是「看」这个动作就会让她自觉失礼及害羞,连瞄都不敢瞄一下。
只不过,要是真看到了那么一次,过去的排斥就会成为既成的现实,就连雅音也似乎能够克服心理障碍了。
水滴随着吉香的笑容滑下脸颊。她将毛巾压在头上来吸收头发上的水分,并将手伸往门把,这时却传来了几下敲门声。
「请问是哪位呀?」
「……奇怪?雅成、先生……?」
从门后传来的是春生语带疑惑的声音。春生将门微微推开,探进半张脸来,在看到吉香之后更是满脸问号。
「妳怎么会在这里?而且头发还弄得这么湿……雅成先生人呢?」
「他正在浴——」
吉香手伸过肩膀指着背后的浴室,没想到这时浴室门轻轻打开,换上浴袍的雅音从里头走了出来。
「吉香小姐,不好意思害妳衣服湿掉——」
雅音一看到春生,话都还没说完,嘴就停在「凹」字形停止了动作。
而这时春生也听见雅音的声音,将上半身钻进房间里一看,镜片后的双眼立刻瞠得斗大,还不停地交替看着雅音与吉香。
吉香感觉到春生在两人之间高速来回的目光深处,有某种诡异的想象正在产生。就在吉香将手伸往春生的肩膀时——
没想到,春生却突然惊讶地大声叫喊:
「不会吧——!?吉、吉香妳竟然会跟雅成先生……!」
「春生啊、妳在想——」
「而且还是吉香主动!?不对不对,吉香应该没那么行,所以说主动的是雅成先生啰!?」
「就跟妳说——」
「一、二——只来三天而已,动作超快——」
吉香从春生兴奋的尖叫声中,得知这瞬间春生脑中到底蹦出些什么之后,不禁叹了口气。在平时标榜着恋爱至上主义的春生面前,就算是一对素昧乎生的男女擦肩而过,她也能立即为这两人编出一段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
「我还以为雅成先生喜欢的是谅子这类的女生,没想到竟然会是吉香……对巨乳比较有感觉啊,真教人意外……」
「春生,这个哦……」
在春生有如滔滔江水般连绵不绝的攻势之下,雅音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不知所措地站在浴室门口。吉香从头上拿起湿毛巾并折好,递到春生面前说道:
「我说妳呀,再仔细看一下就能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了吧?」
「你们两个刚刚不是在浴室里吗?所以说——」
「我是有进浴室没错,不过我是去拿浴巾给他的。结果不小心拉到水龙头把手,水就从我头上浇下来了。妳看我衣服不是也湿了吗?」
「连衣服也不脱就……!?」
春生双颊泛红,兴致高昂地往吉香靠了过来。
「就跟妳说不是那样嘛!话说回来,妳跑到这里来是要做什么的呀?」
「啊!」
春生这才想起她来的目的,于是往躲在浴室门后露出半截身体的雅音挥挥手说道:
「真琴少爷请您到书房一趟,是有关宴会——」
「邀请客人的事情。」
突然从背后传来一句话将春生语尾补足,吓得她回头一看,眉头微沉的真琴果然就站在她背后。
「呜哇!」
「看你们这儿还挺热闹的,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因为啊,因为吉香从浴室里湿答答地跑出来——」
「春生——」
虽然吉香慌张地大叫,不过真琴还是为了确认春生的话而转头看着吉香,而吉香彷佛从那眼神中感觉到微微的不满,忍不住低下头去。
曾经一起待在浴室里的确是事实,但对方是雅音,没有什么好自责的。不过在春生面前不能说出事实,就连帮雅音洗澡,也是吉香和雅音之间的小秘密,还没对真琴说过。
「不是的,那个、我是拿毛巾——」
事到如今,吉香只好把刚才怎么对春生说的再向真琴解释一遍,却遭到真琴举手制止。接着真琴不发一语地从吉香手中拿起毛巾,覆在吉香的脖子上。吉香被这意想不到的举动吓得肩头一缩,让真琴也跟着抽手,毛巾啪沙一声掉到了地板上。
「……快去换衣服吧。」
「是……真的、很抱歉。」
「还有,雅成。」
「是、是的!」
一直站在浴室门口的雅音拉紧浴袍衣襟大声地回答。
「换好之后到书房找我。」
真琴话一说完就往东翼走去。在一旁看着这一切对话的春生这时才「噗哈!」地一声吐了口大气。
「他生气了吧?」
「咦……?」
吉香还弄不太清楚方才真琴的眼神所指为何,一颗心噗通噗通地跳着。
「结果真琴少爷还自己来找人啊,都要我来了说……啊——真是的,怎么办啦!」
「我想……应该还好吧?况且那原本就是我的工作。」
「说得也是。啊、大概是我们太吵了吧。」
「那个……」
从浴室方向传来雅音委婉的声音。春生一看到她的样子,又扯开嗓门说道:
「对了!我是来找雅成先生的嘛。不好意思,书你没办法换衣服,我们马上出去——喂,吉香,我们快走吧!」
吉香被春生一把拉走,才刚到走廊上就打了个小小的喷嚏。
「哇、现在仔细一看还真的是全身都湿透了耶!不赶快换衣服的话会感冒哦。」
「还好啦,我不要紧——」
吉香话还没说完就被另一个喷嚏打断。夜已深,没有暖气通过的走廊,空气更是冰冷。真琴来这里时一定也感觉到寒意了吧。
(要赶快换好衣服,拿点温的过去——)
这时吉香的脑中又浮现方才真琴的眼神。
(刚刚那个,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吉香头一垂,水珠也跟着滴落。她连忙将手贴在头上,才发现湿透了的头饰已经在头发上躺平,原本梳理整齐的发丝也好像在盖上毛巾时变得凌乱。
「讨厌……!」
「怎么啦?」
「……刚刚真琴少爷可能是因为这个才会不高兴吧。」
吉香从后颈拎起一把散落的发丝,叹了口气。
虽然真琴不是个要求严厉的主人,可是对佣人们的仪容跟礼节特别注重。现在用人精简,女仆们没什么时间来对自己的外表下工夫,但尽管如此,女仆问还是会相互叮嘱,以免失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