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咦……」
「既然我都叫妳小吉了,那妳就叫我小真吧。」
那是他们年幼时,只有真琴一人对吉香用的小名,以及真琴只让吉香称呼的小名。在吉香开始懂事,知道自己所处的阶级立场之后,这小名就被吉香深锁在心里。
佣人是不准如此亲昵地称呼主人的,所以这小名对吉香来说也只能留在回忆里了。
「…………」
真的该如此称呼他吗?就像是对这份踌躇有所响应似地,真琴将吉香的手握得更紧。
「只有今天……就只有今天而已哦,小吉。」
这温柔的声音,让吉香的心「噗通」地用力跳了一下。她就像要挥去眼角泪水般用力眨眼,口里吐出这珍藏已久的言语:
「……小真。」
这回轮到吉香将手握紧。握得太紧反而弄痛了手,这让他们不禁相视而笑。两只手在笑声中放松了力量,但依然相系。两人的手紧密又柔和地牵在一起,一同观赏着小丑鲜活的表演。
(……小真。)
吉香又在心里咀嚼了这小名一次,而真琴也彷佛是听见了她的心声,转过来对吉香说:
「有一种东西,我很想让小吉妳吃吃看耶。」
「想让我……吃吃看?」
「在那边。」
尽管真琴说这条街他是第一次来,但脚步却一点也不迟疑。
「那边是……」
「我刚刚来的路上有看到哦,虽然不是我之前去过的那家店,不过我想味道应该不会差太多吧。」
还以为真琴戚兴趣的地方都一一探访过了,没想到他还注意到了其它的场所,这让吉香相当讶异。吉香光是为了跟紧真琴就耗掉不少精神,根本没空闲左顾右盼。
最后终于来到目的地的真琴,停下脚步指着立在店门口的大型广告牌说:
「妳看,就是那个。」
「……可丽饼……?」
吉香念出广告牌上的文字,不解地歪头。
吉香他们的世界也有可丽饼,八千代也偶尔会拿它作为正餐或是点心。可是吉香所知的可丽饼并没有这样折起,也没有满满的馅料。
「有很多种口味哦,可以加入巧克力或是香蕉,还有鲜奶油、卡士达酱或是冰淇淋的哦。」
吉香的视线跟着真琴的指尖在广告牌上游走。虽然都是折起来的饼皮,不过广告牌上的十多张照片里,每一种口味的内容都不太一样。
「真的有好多种哦……」
「可是啊……」
「可是?」
「可丽饼就是要加草莓嘛!」
吉香听他这么说,微笑了一下。真琴最喜欢吃的水果就是草莓。
「妳要选哪个?」
「真……小真帮我选好了,这么多种有点难决定。」
「还真像妳呢。那……这个怎么样?」
真琴所选的,是在鲜奶油上加了草莓切片,再淋上草莓果酱及彩色巧克力颗粒的口味,在整个选单里是属于内容较单纯的类别。这么一来,就能更确实地品尝草莓的滋味。
「奸像很好吃耶,那我就选这个吧。小真呢?」
「我也跟妳吃一样的。」
将点餐工作交给真琴之后,吉香四处看看是否有个地方能坐下来好好享用,可惜店就设在路边,并没有准备桌椅。就在她还在为此伤脑筋的时候,被折成锥筒状的可丽饼已经来到了她眼前。
「给妳。」
「谢、谢谢您。」
「来、我们走吧。」
「……?要去哪里呢?」
「哪里都好哇。说到这可丽饼啊,在这里是要这样吃的。」
真琴大步迈开,并将手中的可丽饼咬了一大口。
「咦……!?」
「就是要边走边吃的东西啦。妳看,他们也是。」
跟在吉香他们后头点餐的情侣,在接过可丽饼之后,两人一边走着,一边交互吃着同一个可丽饼,往刚才有小丑表演的那个广场走去。
真琴又咬了一口给吉香看,吉香也学真琴的样子,边走边咬了一口。
「呜哇……」
才想说不管是鲜奶油还是饼皮都应该比不上八千代做的好吃,没想到还真是香甜可口。是因为第一次边走边吃呢,还是因为——
没拿着可丽饼的手中,有着同样大口咬着可丽饼的真琴的手。注意到吉香看着自己,真琴瞇起眼笑了笑:
「好吃吗?」
「……真的很好吃呢。」
「要是我们这样子被东金看到,一定会吓死他老人家吧。」
管家被这严重违反礼仪的行为吓得脸色发青头晕目眩的场景,似乎还不难想象。即使不是东金,而是被八千代看到,她一定也会瞠目结舌说不出话来。
「真的……很谢谢您。」
「咦?」
「没什么。那个,我们等一下要去哪里呢?」
「这个嘛……啊!那里聚了好多人喔!」
拿可丽饼在街上边走边吃——在神经紧绷的日子里,也许只有今天能够如此放松吧。也只有今天,才能够这样手牵手,跟真琴一块儿散步。
这一天,要永远记住。这一天的点点滴滴,一定要永远刻在心头。
能够在真琴身边,用手心独占着这份温暖的时光,一定要很珍重、很珍重地烙印在心里。
如此一来,无论是怎样的人来到真琴身边,自己都能够笑容满面地悉心服务吧。
「小吉?」
「怎么啦,小直亨」
「……没什么。」
真琴笑咪咪地,挥动起两人牵着的手。
这张笑脸,我永远也不会忘记。
* * *
眨了一两下眼后,吉香缓缓地睁开眼睛。在惺忪的视野里,渐渐浮现出乎日熟悉的房间。
吉香将左手拾至面前,轻轻地握起。那份温暖,似乎还留在掌心里。
「好久……没作过这个梦了呢。」
刚回来这里时,吉香还时常梦见那天的种种。她在那里的期问,也把这段记忆在心里回味了无数次,早已将各个细节深深地刻划在脑海里。
那并不是像几点到哪里做了什么这般死板的记录,而是像一起享用的可丽饼的香甜、人们在路上歌舞的声音,更重要的是,总是跟真琴紧紧握在一块儿的手所感受到的温暖及感触,到如今依然能够鲜明地唤起。
不过在那同时,自己没勇气去握住真琴伸来的手,以及握住后就再也不敢放开的那份不安,也一一浮现眼前。
然而一旦回想起那份温暖,就能够感觉到幸福在身边。即便那段时光日渐远去,不再回头,只要自己还拥有那段回忆就心满意足了。只要那闪耀的一天随着夜晚梦境再现,吉香就能够微笑着、想起那天自己心跳加速的感觉。
倘若能够怀抱着这幸福梦境的余韵来迎接每一个早晨,就能无怨无悔地在这里服务一辈子。不管真琴跟谁结婚,自己都会当个能全心服侍真琴及其妻子的女仆。
只不过——
『妳必须用自己的手好好地抓住才行啊!』
千广留下的最后一段话,如今正沉甸甸地悬在吉香心里。吉香坦诚自己只要有这份回忆就能够感到幸福时,千广留下了这番话,就回到他原来的世界去了。
吉香曾确实地握着真琴的手,也曾确实地感受到那股温暖,但是千广却认为这是不对的。
也许自己也稍稍感受到千广想表达的意思,却不肯弄个明白。吉香还想让自己在真琴那天所伸出的手中,安稳地沉眠。
从床上坐起身后,吉香凝视着左手,最后无奈地叹了口气,从床上溜下,接着走近门边的桌子,拉动台灯的细绳。被朦胧柔光包覆着的小时钟里,指针才刚跨过两点。看来在睡着之后,才过了区区一个钟头。
虽然身体还有些沉重,她却感觉不到一丝睡意。
吉香在肩头披了件手织毛线外套,悄悄来到走廊上。冬夜一旦深沉,就算身上多加了几件衣服,寒气还是会从脚底直窜而上。尽管如此,吉香仍小心地压低脚步声,往门厅走去。
深夜里,空荡荡的门厅之中弥漫着一股寂静。
再过三个小时,佐仓家所有佣人都会聚集于此,并开始一天的工作。然而,现在却一点迹象也没有。
『小真…………你在哪里呀……?』
突然问,耳边响起一道稚嫩的声音,让吉香不禁回头一望。当时她和小真——真琴在玩躲猫猫,而地点就是佐仓家府邸。不管吉香怎么找就是找不到真琴,她的心里越来越害怕,深怕要是真的找不到就再也见不到真琴似地,恐惧感让她的胸口紧紧纠结着。
那时候真的有找到真琴吗?真琴又究竟是躲在哪里呢?
还以为自己对所有关于真琴的记忆都还十分鲜明呢。那时候两个人年纪都还太小,殊不知能够和眼前的人长久相伴,是多么幸福的事。
吉香继续悄悄地来到玄关门口,将手搭上门把,可是大门已从内侧稳稳地上了锁,没有真琴或是千寻手上的钥匙是打不开的。
对自己明知故犯,吉香小小地苦笑一下,回到走廊,从边门走出室外。
还以为屋内已经够冷了,想不到外头寒意更甚,简直像是连风声都冻住了一样,静到耳里有些刺痛。
多亏雇用了三天的临时园丁,让内庭看起来十分气派。尽管春生已经非常努力整理,不过光靠一名女仆还是无法完美地打理整个庭院吧。
树上的叶片已被除下,准备过冬。吉香看着被草席包覆的树干,也拉起了毛外套的领襟。
口中呵出的气息又白又浊。
「今年……冬天来得还真早啊。」
吉香细声低语,轻轻地笑着。
从这里到另一个世界前还是盛夏时节,一到那里之后季节就像是倒流了一般,又将晚春到盛夏的日子过了一遍。正因为如此,虽然自己充分享受了夏日时光,但是一回到这里便一口气跳过了秋季,冬天马上就来临了。
吉香穿过映照着月光的小路,来到佐仓家前院。前院的正中央、玄关车棚的正前方有座喷水池,在如此深夜里水已经止住,安静无声。水面安稳宁静,几乎静到不仔细近看,还看不出池中有水的程度。
大约在她五岁的时候,那年夏天异常闷热。有一次,她和真琴在这里将手泡在水中贪凉,真琴用手汲起水来泼向吉香,最后两人忘情地相互泼水,泼到跳进喷水池弄湿了全身,完全沉浸在戏水的乐趣之中。
想当然耳,事后吉香被父母臭骂了一顿,还被禁止跟真琴玩耍一段时间。
虽然当时还小的她不太记得到底被禁止了多久,但是见不到真琴让她十分难过,常常背着父母偷哭。对吉香来讲,和真琴一起玩就是这么自然、理所当然的事。
现在吉香当然已不会跳到池里泡水,顶多只是帮忙春生打扫时才会踏进去。当时觉得很深的喷水池,如今水深不及膝盖,以一个成人的身高要在这里泼水,腰骨搞不好会断成好几节。
那时候无论做什么都好开心啊!只要真琴在身边,不管是泼水、捉青蛙,甚至只是在广大的庭园里来回追逐,都能让人乐此不疲。
只可惜,那份纯真早已不知流落何方,随着那时候吉香最喜欢的,天蓝色缎带一起——
吉香从水池边探出身子,轻轻将手没入水中。超乎想象的冰冷让吉香不禁赶紧将手抽回,在水面激起一层涟漪。就在吉香对着赤红的指尖呵了几口热气,再次凝视着池子直到水面趋静时,在水面上乍然看见自己思慕对象的身影,使她大吃一惊。
「真琴……少爷。」
在自己都听不清楚的低声呢喃之后,吉香的手再次伸往水面,这时,吉香感觉到身后有一丝空气的流动。
「妳又……弄丢东西了吗?」
「咦……!?」
除了倒影外,还传来了不该出现在这儿的真琴声音,吉香慌忙地扭转上半身向后一看。
然而,她已经有半截身子采进池里,在那样不自然的姿势下,身体也跟着失去重心。
「啊……」
「吉香!」
在真琴伸出的手抓住吉香前一刻,吉香的身体宛如被喷水池拉进去一样掉进池里。这猛然一落将池水高高溅起,泼得吉香全身都湿透了。
尽管池水温度冰寒刺骨,但是在如此深夜被不该出现的人物这么一惊,反而感觉不到丝毫寒意。
「妳没事吧,吉香!」
吉香一屁股坐在池里,抬头望着真琴,说不出话来。真琴见吉香毫无反应觉得有些奇怪,便二话不说地踏进池子里,接着屈膝蹲下。
「吉香,有哪里会痛吗?」
「没有。我……」
「不赶快出来会感冒的。」
真琴将手伸进水中,穿过吉香的膝下及背后。在转眼间,吉香被真琴抱出喷水池,而真琴也就这样抱着吉香直往府邸走去。
「真、真琴少爷,这样您会弄湿的……」
「妳才是呢,在这么寒冷的时候……非得赶快弄干不可。」
真琴继续走着定着,发现到臂弯中的吉香正在发抖,才终于停下了脚步。他温柔地放下吉香,并扶她站稳。
「那个……」
「把这个穿上。」
真琴将罩在身上的外衣给湿透了的吉香披上,并轻轻摩擦着她的背。真琴残留在外衣上的体温,让吉香原本湿冷的身子如火烧般发烫。
「真琴少爷您还是穿上吧,会感冒——」
「我没事。」
「可是……」
吉香将手伸往外衣的扣缝想将它脱下,但真琴却压住她的领口制止了她。在一阵你推我拉之后,吉香取得最后的胜利,外衣缠着吉香的毛线外套,啪嚓一声一起落到地上。
这时身上只剩一件睡衣的吉香,突然打了个小小的喷嚏。
「妳在做什么啊?我就说会感冒——」
话还没说完,真琴也跟着打了个喷嚏。就在他们对望时,两人又同时打了个喷嚏,让吉香嗤嗤笑道:
「真琴少爷您才别感冒了呢。快把衣服……」
吉香一边说,一边拎起真琴的外衣,里头的毛线外套顺势滑下。当吉香急忙伸手往外衣内侧探去时,才发现里头已经湿透,让她的表情为之一沉。
「非常抱歉……都被我弄湿了。」
「但还是比没有好吧。」
真琴从吉香手中取走外衣,在她背后轻柔地摊开。被夹在外衣与真琴中间的吉香还是觉得相当自责,两手往前一伸:
「我真的不要紧的……!」
「可是妳——」
真琴的话突然打住,让吉香不解地抬头看着真琴的脸。
真琴的视线略过了吉香的头,落在她两臂之间。吉香跟着往真琴的视线看去,却瞬间羞得满脸通红。
吉香前伸的手臂挟着丰满的胸部,挤出一条深邃的乳沟,湿透的睡衣还贴附其间,隐约透出她胸前的肌肤。
「啊、这个、那个、我……对不起!」
吉香当场蹲了下去,想遮住胸部而紧抱着自己,羞得抬不起头来。
(怎么办……讨厌啦,我真是个大笨蛋……!)
不仅是脸,吉香全身都火热地发烫。就算继续蹲下去,真琴也不会放下自己不管,最后只会害真琴感冒。但是被真琴看见自己的丑态,实在是害羞得抓不住抬头的时机。
「应该道歉的……是我才对。」
「咦……?」
声音来源是那么地近,让吉香不禁抬头一看,发现真琴也为了跟吉香面对面而蹲了下来。真琴将外衣披在吉香肩上,把领口往脖子拉紧。在他微微错开视线的眼里,还布着几条因熬夜而浮出的血丝。
「真琴少爷……」
「来、快进屋子里吧。这样下去我们两个都会感冒的。」
真琴低头笑着站起,将手伸向吉香。他的皮肤看来尚是滑顺,但指节有些宽大。
(男人的……手。)
吉香即刻将手伸往真琴的指尖,却在即将碰触之际停了下来,紧握住拳头。
「……吉香?」
「真琴少爷,请您先进屋里去吧,会着凉的。」
「没关系啦,来。」
真琴轻轻挑动指尖,作势想抓住吉香的手,不过吉香却是想避开似地,打算用力站起,就在这个当下!!
「我一个人没关…………」
还在半蹲状态的吉香突然身子一倾,向前倒去。一道从颈后拉扯的力量,让她发现原来自己踩住了睡衣的衣襬,但为时已晚。
(……!!)
吉香做好觉悟,准备承受滚下石阶时那种痛楚,紧紧闭上双眼。
「……咦……?」
吉香没感觉到一丝预想的痛,反而有一种没石头坚硬,却相当扎实的感触接住了她。吉香下意识地抓住手中的物体,而那物体也将一股熟悉的温暖传人她的手心。
吉香怯懦懦地睁开双眼,抬头往上一看,却不见天上的月亮。此刻近在她眼前的,竟是真琴的脸庞。
「真、琴、少爷……」
真琴的脸正有如方才池中的倒影一般静止不动,只是在眼底多了一抹小小的红晕,而红晕上的那双眼正坚定不栘地凝视着她。
尽管真琴低着头,看不见他那双被阴影覆盖的天蓝色眼睛里正映着些什么,但真琴一定能从吉香深褐色的眼里看见自己的倒影。
「吉香……」
就像是想看清那倒影似地,真琴将脸更加贴近吉香,环绕在吉香腰上的手也更加使劲,让吉香全身往真琴贴近。
在如此近距离的凝视下,不仅是双眼,仿佛吉香整颗心都会被真琴看透。一想到这里,吉香就情不自禁地闭上眼睛。
(……这样子,就什么都不会被真琴少爷看到了……)
尽管吉香哄着自己别怕,但她的身体仍在微微颤抖。感觉到这份颤抖的手臂,反而将她抱得更紧。
冰冷的脸颊卜,有着温暖的鼻息。在惊觉到那气息来自真琴时,吉香更抓紧了外衣,深怕一个不留神就将它掉在地上。
温暖的鼻息从脸颊上移到了鼻尖,并在几许犹疑后缓缓往下移动。
在这无风的深夜里,四周静到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
到最后,那股热气终于降到了吉香唇边,就在此时——
「吉香?」
一道有点睡呆了的声音呼唤着吉香。这瞬间,吉香用力将手推开,而真琴也似乎被这声音吓到而松开了手,让吉香就像是从他双臂问跌落似地,向后退了两、三步。
「怎——么了啊……?」
春生将手指伸到眼镜下揉着眼睛,摇摇晃晃地定了过来,接着那双脚却突然僵在地上。
「……真琴少爷……!?」
春生吓得眼镜往上一弹并且滑到脸上。赶紧扶好眼镜之后,她呆望着身穿睡衣的真琴,接着将目光栘到吉香身上,顿个一拍之后,嘴巴松开成「啊」字形。
对春生心里会想些什么了如指掌的吉香,稍稍大动作地拾起掉在地上的毛线外套,递给春生。春生反射性地接过外套,发现它又冰又重,吓得她「呜哇!」地叫了一声。
「这是怎样!?泡过水的吗?」
「是啊……我不小心摔下去……」
「摔下去——吉香啊,妳怎么湿成这样啊!妳说摔下去,该不会刚刚那个水声……是妳掉下去的声音……!?」
春生将惺忪的睡眼睁得老开,靠到吉香旁边,将贴在她脸颊上的发丝一一拨开。
「妳听到了啊?」
「我还以为是我在作梦呢。不过,那个——」
「真琴少爷也是听到水声才过来的。」
当然这并不是事实,要是在如此深夜里说他们两人独处,一定会像雅音那时一样被春生胡乱想象,如此一来就太对不起真琴了。
虽然这只是个称不上骗的小谎,但吉香还是感到有些心虚,不敢看向真琴,只是直盯着春生这么说道。不知现在真琴究竟作何表情,只听得见他僵硬地用「是啊」二字作了回应。
「春生,妳先照顾一下吉香吧,她全身都湿了。」
「遵命。也请真琴少爷快进房里休息吧,我马上准备热饮过去。」
「不用了,我要睡了。」
真琴话说完,就一个人先回到屋内了。
吉香恍惚地看着真琴离开的身影,突然间手被钩了一下。
「喂、快点啦,吉香!要赶快泡个澡暖暖身子。」
「对、对哦。」
「妳也真是的,干嘛三更半夜跑来喷水池泡水啊?现在是冬天耶,冬天!」
「……对、对哦……」
方才还毫无感觉的寒冷,现在正从头顶直灌脚底,让牙齿不停打颤。吉香脸颊仍残留着真琴鼻息的触戚,她用手指摸了摸,却被发梢滴下的水珠浸湿,冰凉人心。
「之前才在浴室被莲蓬头喷到,现在又掉进喷水池里,妳最近有点怪怪的哦。」
「嗯……」
「妳果然对那时候的事……还是很在意吗?」
「那时候的……?」
突然问春生停下了脚步,但一想起吉香还湿着身子,她又再度移动双脚。两人安静地进入府邸内,直往吉香房间里去。一进到房里,春生理所当然地打开了浴室门。
「我来放热水,妳先脱掉衣服,穿这个吧。」
春生从架上的篮子里拿出一件浴袍,丢给吉香。
湿透的睡衣并不怎么好脱。吉香蜕皮似地褪下睡衣,用浴袍包住裸身的自己,不过光是这样就足以令她感到暖和。
「我去泡一点喝的过来,妳等水放好就进去洗吧。」
「不用了啦。」
「不管!这是我的命令!」
春生板起一张脸,说完后就离开了房间。
吉香完全忘了春生刚刚的命令,只是坐在床上发呆,直到她发觉浴室门内的蒸气开始滚滚流出时,才赶紧冲进去。
浴室被水蒸气烘得暖呼呼地。吉香伸进浴缸的脚有如火烧般刺痛,不过还是慢慢地将整个身体泡了进去。
当水浸到肩头,吉香才确实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是多么冰冷。与真琴在一起时所感觉不到的寒意,却在真琴离开之后挥之不去。
「吉香,这个给妳。」
春生依乔纳了个马克杯回来,吉香一接到手里就感觉到一股柠檬香扑鼻而来。她小啜了一口那杯清澄的茶,柠檬的酸味以及蜂蜜的甜味便顺着喉咙滑溜而下,温暖传遍五脏。
「……好好喝哦。」
「好喝吧?这可是春生牌特调柠檬汁哦。」
「这不是用八千代阿姨的蜜渍柠檬做的吗?」
「哎哟,不要那样说嘛。」
春生拿起马克杯暍了几口,还一副「感谢我吧」的样子得意地挺起胸脯,却被柠檬汁以及浴缸的蒸气弄得眼镜白茫茫一片雾气,吉香见状不禁一笑。
「讨厌啦!眼镜真是麻烦死了。」
春生粗鲁地将马克杯还给吉香,用睡衣袖口擦起眼镜。突然静下来的浴室,让吉香想起了春生先前还没说完的话。
「春生啊,妳刚刚是想说什么呢?」
「刚刚?我说过什么啊?」
「妳说,我对那时候的事还是很在意。」
「那个啊……」
眼镜擦好之后,春生将它重新戴上。她静默了片刻,开口说道:
「就是,真琴少爷的……新娘预备军团找上门来那次。」
看着春生嘟哝的样子,吉香也忍不住轻轻笑了出来。现在回想起来,当时春生对那些娘子军可是相当愤慨呢。
「笑什么笑啊!」
「因为妳的表情实在太严肃了嘛。」
「那当然啦!妳看妳,前一阵子笑起来还那么好看,从神社石阶摔下去、受了那么重的伤,还是一样笑咪咪地工作。只要跟在真琴少爷身边,妳就笑得像花开一样灿烂,灿烂到就连我都会被妳感染呢!」
「春生……」
「其实我也了解,妳跟她们身分差太多了。可是、可是我也是个女孩子啊,还是能够体会妳的心情。」
大约三个礼拜前,五位新娘候选人来到佐仓家,而且各个都是豪门千金,不管是谁成为真琴的妻子都不足为奇。
然而,她们全都没被佐仓家代代相传的娶嫁仪式选上,所以到最后也没有与真琴缔结任何盟约,就各自打道回府。
「虽然妳只是去凑人数的,可是选到妳的时候我直一的好高兴哦,那时候我还想说老天爷真的有眼,确实知道什么才是对的呢。可是现在看起来,我觉得老天爷好像还是有点少根筋的样子。」
「……为什么呢?」
「因为从那之后就再也看不到吉香妳以前那种笑容了嘛,就好像回到真琴少爷跟那个女的订婚时一样,所以……」
春生说得没错。自从吉香回来以后一直到现在,那作梦都能梦到的美好时光,还依然存在于她的心中。只要回想起那一天,她全身都会温暖起来,笑容也会自然地绽放。吉香甚至觉得自己脑袋里大概有两、三根螺丝掉在那个世界,才会害自己笑个不停呢。
事到如今,那天的回忆依然不失光彩,若有幸在梦境里重演,隔天醒来时都会让自己沐浴在幸福之中。
但是,她不再像之前那样自然地笑,也是不争的事实。
『就算那不是妳自己的手也好?』
千广留下的话,像块楔木似地打进了吉香的心坎里。
(这么说来……)
千广回去他自己的世界时,正好是娶嫁仪式后一天,所以春生才会误解吉香不笑的原因。
「……不是那样的,春生。」
「可是——」
「真的.……不是那样。」
吉香将暖呼呼的马克杯微微倾斜。虽然温度已有些褪去,但是对现在的吉香来说还是极为温暖。
实在是太温暖了,让吉香眼里也跟着发烫,睁也睁不开。
「吉香……?」
「……还是春生特制的好喝。实在是……好温暖啊。」
柠檬汁的水面,在水滴的激荡下起了几道涟漪。
下一口一定会有点咸咸的吧。
☆、四 被封闭的世界中
从吉香掉进喷水池那个宁静的夜晚后,已经过了两天。吉香依然以真琴随侍女仆的身分执行自己的工作,真琴也理所当然地接受她的照顾。尽管两人在书房里独处的机会相当多,但关于那天夜里是什么让两人如此靠近,谁都没提起。
在吉香心里,那天夜里的事并未就此消逝。在接触到真琴的温暖之后,千广的话反而在耳边更加强烈地响起。
『妳必须用自己的手好好地抓住才行啊!』
到头来,吉香还是没办法鼓起勇气,握住真琴向她伸来的手。
明明在另一个世界,两人的手是那样地紧紧相系着——
一想起那天的事,吉香就立刻甩了甩头。
(就连春生……也觉得我有点不对劲……)
是往事回忆过度,还是被千广的话所扰?或许只是自己无法好好隐藏感情吧。
吉香边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左手,边在走廊上走着。此时边门方向传来一点声音,让她不经意停下了脚步。
「请等一下呀,千寻小姐。先听我说——」
「……我现在没空。」
「妳怎么老是说这种话嘛——」
「妳也知道在宴会结束之前我没时间想别的事吧?工作不会自己不见,手也闲不下来,所以——」
「那妳什么时候才肯听我说呢!?不会占去妳多少时间的。我只是想跟妳谈一下那天……那天早上的事而已……」
吉香在走廊转角露出半截身子偷看,发现谅子与千寻正各自站在边门内外,高声地——虽然这么说,不过高声的也只有谅子而已,看起来是有点小争执。从吉香的方向完全看不见谅子的表情,不过在门外低着头看着谅子的千寻,表情却有点扭曲。
(千寻她……最近常露出那种表情呢……)
千寻原本就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可是最近却似乎常看到她一脸困扰的样子。也许是她挥别居住了三年的世界回到这里还不满一个月,不甚习惯之下才会有那种表情吧。虽然吉香一直都放在心上,但因为雅音的事以及忙着准备宴会,所以实在是忙到没什么机会找千寻聊聊。
(不过,这么说来……)
自从千寻回来后,就时常能看到谅子尾随着千寻。虽然有时也能看到她们分开的样子,但谅子总是很快地出现在千寻身旁,还不知道对她说了些什么。而千寻每次都会露出这样的表情,用「我还有事要忙」之类的借口搪塞谅子。
谅子刚来佐仓家时千广还在,照理说要关心、照顾谅子的是千广才对,但现在这种关系却颠倒了过来。
比谁都还快融人工作环境的谅子到现在还需要依赖千寻,似乎不太合理。再说谅子所负责的工作也不是只有千寻一个人懂,向吉香或春生讨教都可以,可是在这宴会的筹备期间,吉香却不记得谅子有问过她任何事。
(只找千寻……?)
「谅子,妳也该去帮八千代阿姨的忙了吧?」
「没关系的,那只是五分钟左右的小事而已,倒是千寻小姐应该能空出这一点时间给我吧?在我们这样推拖的时候就已经超过五分钟了。」
「…………」
千寻手扶着额头,重重叹了口气。吉香抓住这个时机,往那两人走去。
「太好了,千寻。我在找妳呢。」
「吉香?」
千寻的眼神放松了下来。
「找我有什么事?」
「刚刚雅成先生他——」
就在吉香准备端出个适当的借口时,谅子转过身来,轻轻横跨半步,遮住吉香的视线。
「吉香小姐,不好意思,我跟千寻小姐还有话没说完……如果工作方面有需要,我等一下就去帮忙。」
谅子笑归笑,目光却带着点锐气。那道目光与总是温柔微笑的谅子落差甚巨,让吉香微微一怔,但她也立刻不服输地微笑,走近千寻。
「不好意思,这是只有女仆长才帮得上忙的……还有雅成先生那边也还有事要问千寻,否则没办法继续下去。谅子,妳现在是有什么事要问吗?」
「我、我……」
见谅子说不出话,吉香继续说道:
「只要是我能帮上忙的工作,就别客气尽管开口吧。千寻妳有空吗?」
吉香后半句话的对象转为千寻,千寻也把视线从谅子别开,轻轻点头。这时谅子斜眼瞪着千寻,心有不甘地咬着嘴唇,但马上又恢复笑容,钻过千寻身边,跑出边门。
千寻手紧抓着与谅子擦身时碰撞到的部位。但过了一会儿她便抬起头来,表情一如往常地平淡。
「我还是觉得把紫色房间的窗帘换掉比较好,妳来帮我一下吧?」
「好。」
千寻心里也明白,吉香刚才所说的只不过是个幌子。
吉香跟在千寻后头,进到了一楼东翌一的某间客房里。
这间位在一楼,与佐仓家当家真琴的房问十分接近的客房,平时没怎么在使用,而能用的人也十分有限,最近则是被当作佐仓家顾问律师四街道聪的长男。熏所专用的房间。可是熏在年底时被其它的贵族先邀去作客,不克接受真琴的招待。也就是说,这间房现在是空着的。
千寻一进到房里,就走到窗边的椅子旁,安静地站了上去,二话不说地开始拆卸窗帘。吉香也拿了张椅子到另一侧的窗帘前,将手伸往窗帘的挂勾。
「吉香。」
「什么事?」
「千广他是个怎么样的男生啊?」
「妳是说……千广吗?」
吉香开始回想起过去寄宿在千寻身体里的男性的一切。千广意外来到这个世界已经是三年前的事,不过他当时还是前前代的随侍女仆,而吉香隶属真琴,两人几乎没有交流。直到几乎所有的女仆都被带到前前代的隐居地点,佐仓家只剩四名女仆时,两人才比较有亲近的机会。
不过千广一直相当完美地扮演着女性的角色,让吉香从未怀疑过。至于他的真实身分,也是等到吉香与真琴一同回到这个世界的时候才晓得的,因此她与千广认识其实还不满两个月。
「他啊……头脑很好、爱开玩笑,也很会照顾人,感觉上很值得信赖。不过,跟千寻妳比起来其实也没什么不一样呢。」
「没什么不一样……?妳是说我跟千广很像吗?」
「问我像不像嘛……好像还是有一点不同——啊!」
「怎么啦?」
「之前千广他有跟我聊『我不是我』那时候的事。他大概是说,虽然我跟吉朗看起来几乎完全不像,却常常让他会有相呼应的感觉。」
他平常怎么看都是个完美无缺的女仆长,可是在聊吉朗的事时,却能令人感受到他男性的一面,十分男性化地聊着自己的好朋友。
「相呼应……」
「千寻妳没看过吗?我有看过吉朗一下下哦,就是在从神社石阶上滚下来的时候。」
「……其实我也有看到,而且……」
「而且?」
「我们视线对上……然后我对他笑了。」
「妳笑了……?」
卸下窗帘后,千寻走下椅子,将窗帘钩一个个仔细拆下。吉香也跟着站到她身边,开始拆起钩子,这时千寻小声地笑了笑。
「千广他学的是这个世界所没有的学问,那深深吸引了我。虽然我并不会讨厌女仆这份工作,不过那样一个可以埋首于学问的世界实在是太有魅力了,让我几乎都忘了这里的事。」
这还是千寻第一次说起自己在那世界的事。当时吉香在确认过她真的是千寻之后,也不敢追问她在那个世界的种种。
在那个没有贵族制度的世界里,像吉香或千寻这种年纪的年轻人们,大部分都为了求学而进到更高层的学校。对吉香来说,以吉朗身分上高中十分新鲜,就连困难的物理或是从未接触过的球类运动也都有趣得不得了。
看着父母服侍佐仓家而成长的吉香,认为中学毕业后就要开始为真琴工作是天经地义的事,因此她从未有过升学的念头,但是她对各种新体验依然感到兴奋。
对于聪明伶俐、原本决定升学,却因为家庭变故而来到佐仓家服务的千寻来说,那份喜悦恐怕是吉香望尘莫及的。
「就算如此,在我一个人独处的时候,还是会觉得自己没有自信以千广的样子来度过这三年。虽然他和我一样与双亲无缘,不过总是有个好友在身旁帮助他,都是因为有那个人在,我才能——」
吉香只在那里住了两个月,而且保护真琴还占了她生活之中的八成,不过剩下的两成还是有用吉朗的身分所建立起来的部分。好比说双亲或者是学校的朋友等等,那既是吉朗的人际关系,也同时是吉香的人际关系。
千寻则是在那里度过了三年,这段时间绝不算短,与千广的男性友人之间所建立起的信赖及友情,也是千寻自己的财产。
(啊……)
那真的只是信赖及友情这么单纯吗?这样一个三年来一直在陌生的世界里支撑着她的男性,会不会让原本是女性的千寻对他倾心呢?
千寻的脸上有着前所未见的柔和与安详,甚至还带着一丝平时完全见不到的女人味。
她现在,应该是想起了那个男性吧。
除了埋首于学问之外,千寻她一定还对某个男性十分在意。在对于学问的热情激昂而上时,身为一名女性的心理一定还留在千寻心中。
「千寻,那个人他……」
「那个人就是谅悟,松户谅悟。」
「咦…………」
「如果被调换的两个人之问有所呼应,那么他周遭的人应该也会有所呼应吧。」
千寻细心地折好窗帘,放在桌子上,接着从完全停下了手的吉香手中拿起窗帘,将剩下的钩子取下。
正如同吉朗的身边有麻琴,还有好朋友晴生一样,谅子的化身也围绕在千寻的身边。而千广之中的千寻,想必是爱上了那个化身谅悟了。
吉香想起了刚才谅子那强烈的眼神。化身之间的思考与行为都会有所雷同,也许千广对于谅子的关心与照顾并不只是出自于女仆长的义务,而是像吉香会不自觉地将视线钉在真琴身上那样,千广也时常将谅子放在自己眼里。
『……绝对不要放开那个人的手。』
那时千广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来说这句话的呢?千广他最后放开了谅子的手,回到另一个世界去。
倘若被放开的谅子也爱上了千广……
只要了解谅子行为的原动力,那么她会出现在千寻身边,会缠着千寻、想把自己心中的话一吐为快等等行为,也都能获得解释。
(只不过她现在是千寻,已经不是千广了……)
要是向对调换现象一无所知的谅子说出真相,也未免太过残酷。
(……那么,千寻又是怎么想的呢?)
千寻并不是千广,也很清楚自己的心上人是谅悟、不是谅子,那么她又是怎么想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