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我的亲爱主人!?》作者:鹰野佑希【第1-5卷完结】 > [书香门第-可可]我的亲爱主人!.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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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鹰野佑希 当前章节:14660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5:36

「……吉香?妳在生气吗?」

「……我没有那种资格。」

「资格?妳在说什么啊?」

「像我这样的人,怎么可以随便碰真琴少爷——」

真琴的声音盖过了吉香越来越小的音量。

「不是那样!!啊啊,真是的……抱歉,我刚才没把话说清楚。其实,我只是觉得很惭愧而已,吉香。」

「惭愧……?」

「没错。我对自己的处事不成熟,没办法压抑住愤怒感到非常惭愧,要是吉香碰到那样的我……吉香妳……」

「我……?」

真琴为了自己话没说清楚而道歉,但又不再继续说下去,而吉香也说不出话好让真琴开口,两个人就这样保持着沉默。

吉香再次习惯了黑暗的眼里,映照着真琴的轮廓,真琴就在自己伸手可及的地方。那时候大到让自己以为有办法待上一辈子的秘密基地,如今对两个大人来说却非常狭窄。

由于这里是地下室深处的深处,所以完全听不见房外的声音,只听得见对方的呼吸,以及细微的衣物摩擦声。

「您还在生气吗?」

「……我已经冷静下来了。」

吉香注意到真琴在移动,同时膝盖也碰到了点东西。发现到这里有多么狭窄之后,吉香赶紧向后一退,但真琴的膝盖却与吉香一同前进。

「……真琴少爷?」

「我不是故意的。因为这里实在是……太窄了嘛。」

吉香发现真琴话中带笑,自己也跟着笑了出来。先前那陌生冰冷的真琴已经不在,吉香最亲爱的主人又回到了平时温柔稳重的模样。

「妳再靠过去一点好不好?」

「……是。」

吉香又退后了几步,并将右手缓缓伸出。

「……奇怪……?」

「怎么了?」

「这里,好像有东西。」

指尖上坚硬的触感,与墙壁明显不同。吉香抚摸着它的轮廓,发现那是个扁扁的圆形物体,小到可以让吉香握在掌心里。

「糖果罐子?」

拿到耳边摇了摇,里头传出沙沙声。

「好像有装东西耶,会是什么呢?」

「糖果罐……?里面——啊——」

真琴突然大叫一声,从黑暗中伸出手来。吉香反射性地躲开了真琴的手,将罐子抱在胸前,惶恐地问道:

「……怎、怎么了吗?」

「吉香,把那个给我。」

「这个吗?」

罐子表面粗粗的,应该是生锈了。既然会被放到生锈,那么就算里面还装有糖果,大概也早已碎成粉尘。

「快给我!」

「呃,可是……」

「给我就对了啦!」

真琴又伸出了手,不过抓到的却是吉香的胸部。没错,他抓到的不是一旁的罐子,而是吉香丰满的胸部。

「呀啊啊啊啊啊啊!!」

「哇啊啊啊啊啊啊!!」

被女仆使劲推飞的主人撞上了回转墙,退到密室外头去。吉香在突然射入密室的月光之下回过神来,她跟在真琴后头离开,并抓住了真琴的手,散落在两人周围的各种器具也在踩踏之下发出阵阵声响。

「真的很对不起……!那个,您有没有哪里受伤……?」

「……我才、那个…………………………对不起。」

「别这么说,如果我一开始就把罐子给您的话就——咦?」

不知何时罐子已不在吉香手中。吉香赶紧扫视散落了一地的器具,终于发现了那个扁扁的圆罐子,并将它捧在手上递给真琴。

「找到了!真的是糖果的罐子呢。」

「…………」

真琴不发一语地伸手用力抓起罐子,但这时盖子忽然脱落,罐子掉在吉香手上,露出了装在里头的东西。

「……那个是……」

那是被一小段一小段折起的细长布条——两端虽因为长期放置而有些污损,但是在这阴暗的房里还是能看得出那是条明亮的天蓝色缎带。

真琴马上把罐子抢了回去,并且盖上盖子。不过那条缎带的影像早巳深深烙在吉香眼里,唤醒她遥远的记忆。

吉香小时候,非常喜爱这条与真琴眼睛相同颜色的缎带,常常要母亲为她系上,但总是一左一右美美地扎在发上的缎带曾几何时突然少了一边,吉香也就不再系缎带了。

「那是我的……缎带……?」

「……我想妳大概不记得了,这是妳掉在喷水池里面的。就是我们两个在喷水池里玩到被大人痛骂一顿那时候。」

「那时候……啊、这样说起来,难怪真琴少爷您之前在喷水池前会问我是不是又弄丢东西了……」

真琴默默地点了点头。

就是知道吉香曾在那喷水池里弄丢东西,所以真琴才会那样问她。吉香也完全没想过自己是在喷水池里弄丢缎带,所以听不懂真琴当时言下之意。

「其实我是想尽快还给妳的,可是妳的父母不让我见妳,后来又更没有机会还妳,所以,

我就想……要是藏在这里……一定不会被别人发现——这大概算是小孩子的小聪明吧。」

在青白的月光下,看得出别过头去的真琴脸颊上有一抹淡淡的红晕。他膝上的罐子虽锈得厉害,但还是能看出上头的彩色洋伞图案。真琴小时候最爱吃这种彩色水果糖,总是将它放在口袋里。两人在庭院里追逐嬉戏后靠在树旁休息时,真琴就会拿出糖果罐,把红色的草莓口味、他最喜欢的草莓口味分给吉香——

「真琴少爷,那个——」

「妳该不会是要我还给妳吧?那个……都那么旧了,还有点脏脏的……」

「如果您要丢掉,就请把它留给我吧。」

「丢?怎么可能,这对我来说是最——」

「最……?」

「……没什么……哎呀,我明明才在反省自己话都不说完的……」

真琴再次面对吉香,并将罐子放在两人中间。吉香不解地将手伸向糖果罐,但这时真琴却将手迭在吉香的手上。

「真、真琴少爷……!?」

「这对我来说,是最珍贵的宝物,所以我绝对不会舍弃,也不会让给任何人。」

吉香心里明白真琴所说的「这」字指的是糖果罐,但是自己的手却正被真琴握在手里。明知道自己会错了意,但脸颊还是不争气地涨红了起来,一直红到耳朵上去。

(明明就不是那样!我在想些什么啊,真是的!)

吉香低下头,不想让真琴看到自己满脸通红的样子,但真琴反而凑近了脸,盯着吉香看。

「妳有在听吗……?」

「……有。」

就像是在响应吉香从喉头挤出的声音似地,真琴紧握住吉香的手,让吉香不禁用力闭上了眼睛。

(好丢脸哦……竟然会这样子会错意……)

「吉香……」

要是让真琴靠这么近继续说下去,就会被他发现自己的耳朵已经羞得通红。吉香微微开口,准备请真琴后退一点,但就在这个时候——

「真——」

「真琴少爷?您在下面吗?」

并非来自真琴或是吉香的第三者声音,在地下室里回荡起来。

「千寻……?」

吉香一念出这个名字,便惊觉自己来到这里的目的,「啊!」地大叫了一声。同时真琴也站起身来,飞奔出地下室。

(怎么办!现在明明就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

栗源所遗失的戒指到现在都还没找着,吉香也无法洗清自己的嫌疑。

「真琴少爷?哎呀,吉香也在啊?」

「对不起,我还没找到——」

「雅成找到戒指了。」

「雅成……在哪里找到的啊?」

「这个管家眼睛还真利呢。」

听千寻这么说,让真琴与吉香面面相觑,不知道楼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原以为已经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但实际上只经过了二十分钟左右而已。这段时间里,千寻等人在以周到的服务来安抚客人情绪之余,还寻遍了餐厅与客厅等栗源伯爵的活动范围内各个角落,却仍然找不到戒指。

原本一直待在门厅里的雅音也来到了现场。吉香神色惊惶的样子让雅音担心地不停往餐厅里张望,在听春生说明了原委之后,便加入了搜寻戒指的行列。

但是雅音不像千寻等人一样在客厅及餐厅里头找,反而将走廊以及门厅整个绕过一遍,偶尔还蹲下来将手探进花台或是花瓶的内侧。

到最后,将手伸入门厅时钟背面的雅音露出了会心的微笑。

「时钟的……后面?」

「是的。我看他很早就受不了这个只有大人的宴会会场,一直在一楼走廊跟门厅跑来跑去的样子,所以才会觉得他一定会把东西藏在那附近。」

雅音说完,便将上衣衣襬拉给众人看,上面似乎有沾上了什么的痕迹。

「他不是一直在捣蛋吗?这也是他的杰作。翻倒花瓶啦,把草拔下来丢进厨房里之类的,真不知道他哪来那么多精力动个不停,所以我有特别注意他。」

当戒指不见的时候,虽然雅音碰巧外出没看到犯人的踪影,不过当雅音将戒指物归原主时,犯人却自己报上名来。

「你干嘛找出来呀!人家好不容易才藏好的耶!」

一道尖锐的童声,让活络起来的客厅又在剎那间鸦雀无声。

吉香等人回到客厅里,就看到栗源伯爵摆着一副臭脸坐在椅子上。他儿子跟他一样脸色难看,牵着妈妈的手站在一旁。

「栗源伯爵,看来您的戒指已经找到了呢?」

真琴开口问道,让栗源伯爵的脸又涨个通红,说道:

「……照顾小孩子也是你们家仆人的义务吧?」

「您说什么……?」

一听真琴反问,栗源立刻跳了起来指着真琴大骂:

「要是你们能让小孩子玩得高兴,我们家荣司才不会做出这种恶作剧!就是因为你们家办的宴会太无聊了,他才会故意炒热气氛啊!」

「就、就是说嘛!你们干嘛搞破坏呀!」

「要让这么小的孩子为你们操这种心,你这个主持人也未免太失职了吧?」

栗源的强辩让真琴哑口无言,两个人就这样对峙着。

吉香也对栗源伯爵父子的态度感到非常讶异,不过想到他是因为自己惹出了这么大的骚动而恼羞成怒之后,也不觉得有什么好生气的地方。

然而真琴却不这么想。他将手搭在吉香肩上,把她推向栗源面前。

「能请您向她赔罪吗?」

「……你说什么?」

「您让她蒙受不白之冤,还在大庭广众前羞辱她。还有当我说这个家没有那种人的时候,您也完全不相信,我没说错吧?」

「真琴少爷,我没关系的——」

「妳错了。而且他当众辱骂身为主持人的我,也等同于侮辱了整个佐仓公爵家。」

真琴天蓝色的眼里闪着冰刀般的寒光,就连栗源也感受到他潜藏在眼里的怒气,不禁身子一缩,却又不安地看了看周围,满脸通红。

「……气死我了!亏我还千里迢迢来到这里,竟然受到这种……这、种……」

栗源脖子以上不自然地涨红起来,又突然发青,双眼还不停打转,引来旁人侧目。

「……栗源伯爵……?」

「这……这这……这、这……」

栗源在真琴面前缓缓地跪了下去,右手掐着胸口,左手像是在求救似地在空中挥动着。

口吐白沫的栗源突然将手高举起来,接着咚地一声倒下,滚成仰姿之后就一动也不动。

「老公!?老公你怎么啦!?」

一阵歇斯底里的惨叫震碎了客厅里冻结的空气。从伯爵夫人惊慌失措的样子,可以想见这绝不是一般的酒醉倒地。

「千寻!」

「我马上去。」

千寻简短地响应真琴的呼叫之后,立刻采取了行动,应该是去打电话给松尾医师吧。真琴也没多看千寻一眼,在栗源身旁蹲下,屏息凝神地将手放在栗源鼻前。

「……夫人,伯爵他有什么痼疾吗?」

「没有,他才没有……那样的……啊!」

没想到夫人话没说完竟跟着瘫倒在她丈夫身旁,众人也因为夫人倒下而一片哗然,但是她在真琴几声叫唤之后便回复了意识。真琴在其它宾客的协助下将夫人扶上长椅,只见她软趴趴地躺靠在椅背上。

「春生,快给夫人倒水。」

「是!」

「……一旦发作,可能就来不及了……」

「发作」这个词,让吉香立刻在人群里找寻雅音的踪影。身为医大学生的雅音应该懂得一些急救措施才对。

「雅成先——」

雅音就在吉香身旁,与她一开始站的位置并无改变。不一样的是,她正坐在地板上,让想叫她过来的吉香也顿时语塞。

雅音的脸直对着瘫倒在地的栗源,但是视线却不在栗源身上,不知她究竟是看向何方,双眼好像完全失焦了似的。

「啊……啊……」

她双手抱头,口中呢喃着一些听不懂的呓语。吉香看着雅音静静啜泣的样子,想起了她在神社说过的话。

『——当我一看到躺在那里的遗体,那天……哥哥不停流血的样子……让我怎么都……』

『不管遗体是男女老幼,对我来说看起来都像是我哥一样。』

亲哥哥在自己眼前死亡的创伤不仅无法愈合,还化了脓。雅音看到眼前的遗体,就会想起哥哥那天的车祸,接着情绪崩溃,最后让她无法再踏进学校一步。

雅音现在完全不像刚才那位精明的管家,反倒像个少女般地缩在地上发抖。一动也不动的栗源,在雅音眼里也许跟她哥哥一模一样。

(虽然现在也只有雅音能帮得上忙……可是这样……)

「妈妈?爸爸怎么了啊?」

「啊……孩子……」

「……该不会,死掉了吗……!?」

雅音对荣司的声音有了些反应,原本不知看向何方的双眼聚焦在荣司身上。

「爸爸,你为什么都不动嘛!?不要再装死了啦?我、我已经发现你在装死了啦!你、你已经输了啦!」

荣司强忍着泪水蹲下,用力摇晃起栗源伯爵的身体,但依然不见伯爵有任何动作。在荣司大力摇晃之下,栗源身上的手自腹侧滑落地面,吓得荣司倒抽了一口气,跌坐在父亲身旁。

「爸……爸爸!快点起来!快点起来嘛!再不动的话你真的会死掉啦!快点、快点动一动啦——」

无论荣司如何高声哭叫,栗源的眼睛始终没有张开。雅音看着荣司,口中缓缓念出「哥哥」两字。

「哥哥,对不起……我、没办法救你……对不起、对不起……」

(雅音她果然……)

雅音眼里的景象不是佐仓家,而是参拜神社时的车祸现场,栗源宛如是她的哥哥,哭叫着的荣司身上也许有着她的身影。

千寻人不在客厅角落的电话旁,说不定是直接到医院去接松尾医师了。

(怎么办……我到底要怎么救他呢……)

吉香对自己毫无急救知识感到十分自责,不过周围的宾客也颇有同感,全都愁眉苦脸地看着栗源与荣司,低声嘟哝。

「谁来帮帮忙嘛,叫我爸起来嘛!对了,就是你!刚才就是你把戒指找出来的,赶快想点办法嘛!!」

荣司注意到他身旁的雅音,用力朝她肩头撞了一下。照理来说,光凭一个孩子的力气是不会有什么影响,不过心已处在另一个世界、意识脱离现实的雅音竟然在这一撞之下顺势向后倒去,在铺上一层地毯的客厅地上敲出一记闷响。

「……!」

吉香一急之下差点叫出雅音的名字,连忙闭紧双唇。吉香也不愿只是袖手旁观,如果能用她本名叫她,也许雅音就会回神过来。

从声音来判断,刚才倒地那一下肯定非常痛。吉香担心地接近雅音查看,但这时雅音忽然如梦初醒似地站了起来,让吉香停下了脚步。雅音好像记忆有些混乱,她皱着眉看了看四周,在视线栘到倒在地上的栗源时,又再度冻结了起来。

这次荣司抓起雅音的手,又打又拉又扯地,硬是将雅音拖到父亲身旁。毫无抵抗的雅音脸上渐渐回复了血色,让吉香眼睛为之一亮。

「快点救他嘛!快点啦!」

「快点……?对了……要在三分钟以内、开始,心脏按摩……」

雅音彷佛在背课文似地口中念念有词,爬到栗源身边去。眼神虽然还有些飘邈,但雅音已将手撑住栗源的脖子,检查着他的呼吸。

接着雅音毫不犹豫地将大口空气口对口送进他的肺里。重复几次之后,将两手抵在栗源胸口,使劲按压。原本嘈杂的人们也都静了下来,默默看着雅音的行动。

不知道重复了几个循环之后,渐渐地能听见一点细微的呜咽。雅音也将压胸的手移开,轻拍起栗源的脸颊。

「听得见吗?您还好吗?」

「……咽……噗……」

栗源口中吐出气息,眼皮缓缓地睁了开来。

「爸爸!!」

雅音制止了冲上前来的荣司,伸出手指向栗源的颈子采去。一阵阵缓慢却明确的脉搏,让雅音重重地呼出一口又深又长的气。

「已经……没问题了。」

雅音满身大汗地瘫坐在地,接着慢慢倒下。吉香连忙上前撑住了她,只见气若游丝的她脸上浮出了一抹微笑。

「我……终于做到了……」

「没错……」

「我也……有办法、救人呢……」

雅音在吉香的怀抱中瘫倒了下来。她的头虽靠在吉香胸口上,但吉香的手实在负荷不了雅音的重量,不禁向后倒去。这时有双手稳稳地撑住了她。

「真琴少爷……」

真琴帮吉香站稳后,本想扶起雅音,却临时改变主意,让雅音的头枕在吉香膝上。

「看在今天她帮了大忙的份上,我就装做没看到吧。」

「没看到……?什么事啊?」

「……雅成的事。妳的腿就借她躺一下吧。」

「是。」

同时拯救了失去哥哥的自己,以及一位差点命丧黄泉的父亲,让雅音一脸满足地熟睡着。

这时,她的梦想之地又是在何处呢?

吉香擦拭着雅音脸上的汗,同时也重新思考了这个问题。

☆、六 紧闭的门扉

真琴为了庆贺新年而举办的这场宴会,无论是对所有宾客、忙上忙下的仆人们,或是主持人真琴本身而言,都是场印象深刻,永难忘怀的宴会。

管家闪到了腰、代理人还是新手上路、厨师一个人要做五十人份餐点,而且还只有四名可供差遣的女仆。原本还深怕光凭这些无法提供一场不辱公爵名号的宴会,幸好今天每位宾客都盛兴而归。

对真琴与仆人们口出恶言的栗源伯爵一家,也在伯爵被雅音救回一条命之后态度柔顺了许多,最后还含糊了几句像是对吉香赔罪的话。

「睡饱了吗?」

「嗯……好像一口气把四年份的睡眠都补回来了一样,好清爽哦。」

雅音与她哥哥天人永隔,已经是四年前的事。如今从这段诅咒中解脱的她,看起来活力充沛,脸上充满光彩。

「我……还以为自己永远当不成医生了呢。虽然我必须为了代替哥哥继承家业不断努力,但是只要一遇到解剖……我就认为自己是绝对办不到的。」

雅音一面与吉香合作拆下客房床上的床单,一面说道:

「原本我就没打算当医生,所以也没关系。我一直这样安慰自己,但又觉得无法再进医大的自己好难过、好痛苦、好悲哀……其实我真的很不甘心。不过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那种感觉,也一直刻意不去想它,但是昨天我终于理解了。」

「那是为什么呢……?」

「其实我一直都想把我哥救回来。那时候我虽然什么忙都帮不上,但是我还是希望总有一天能亲手救他回来——当然我指的是其它人,因为我哥已经不在了。而我也是为了拯救更多的『哥哥』,才会想要当医生的。」

当栗源睁开眼睛的时候,雅音开心地笑了。看不出她前一刻还因为哥哥死亡时的幻影而吓得发抖呢。

「雅成先生——哦不,雅音小姐,我觉得妳一定可以成为一位了不起的医生的。」

「了不起?不是杰出或是优秀之类的?」

「没错,一位了不起的医生。能够让每个人都露出笑容的那种医生。」

「……了不起的医生、是吗?」

雅音又在嘴里重复念了几次,接着笑了起来。

「那我就把那个当作我的目标吧。不过在那之前,我得先回到医大去才行。」

「妳想回去了吗?」

「如果不回去,我就永远只是一颗孵不出来的蛋了。再怎么了不起,要是拿不到执照也无法继承家业啊!」

雅音一边嗤嗤笑着,一边把床单拉到手里。

「虽然在这里当管家也不错,不过我的梦想在有我哥的那个世界里。我想我哥是为了告诉我这件事,才会带我到这里来的吧。」

在提到医大时,雅音的表情还带着点悲凄,不过她现在则是像她自己说的那样,有着一副爽朗的笑容。这笑容是如此地光明灿烂,在值管家勤务或是聊过去想当的柜台人员时那种样子完全无法相比。

「不过……我只恨我哥一件事。」

「什么啊?」

「昨晚的那个……其实是我的初吻……」

吉香一想起栗源伯爵那张油脂过剩又装上了各种富含个人特色零件的脸,就忍不住噗哧地笑了出来。而雅音则是瞪了吉香一眼,将刚拆下的枕头套往吉香扔去。

「我就知道。妳也觉得很惨吧?怎么不帮我挑个好一点的对象啊!」

雅音虽边说边笑,但眼里还是挺认真的。对女孩子来说,初吻对象是一辈子刻骨铭心的,然而那宝物竞被栗源伯爵夺去,雅音也真是太可怜了。

「雅音小姐,那没关系的啦。」

「咦?为什么?」

「因为那其实算是雅成先生的初吻啊,所以这次应该不算吧?」

「啊……也对。」

雅音用手指抚摸着嘴唇,安心地笑了出来。

「不过,那还是一样糟糕吧。」

「咦?」

吉香一面笑着,一面将雅音扔过来的枕头套拉到身边。

「要是那真的是雅成先生的初吻,那就太对不起他了吧?」

吉香跳下床来,打算将枕头套塞进摆在床头的篮子里。

「……是这样啊。」

原本让人捉摸不清的几句话,如今在吉香心里明确地层现出了它们真正的意涵。

『妳必须用自己的手,在这个世界好好地抓住真琴少爷的手才行。』

这是千广所留下的话。指的是,吉香所抓住的那份幸福的温暖,既不是来自于吉香自己,也不属于真琴。

『即使谅子是谅悟的化身,我也不会爱上她的。』

千寻所爱的谅悟,是活在千广的世界,并不是这里。就算能一辈子待在谅悟身边,但是谅悟眼中所见的仍是千广,绝不会是千寻。而千寻的手,也永远抓不住谅悟。

那天,麻琴模样的真琴与吉朗模样的吉香,确实足一起度过了一段美好的时光。一名女仆所无法成就的愿望,竟然在那里轻易地实现,并且让自己的手托付在真琴的温暖里,这一切确实是一段幸福的回忆。

然而,现在思慕着真琴的不是吉朗,而是吉香自己的情感。那是两人在这个世界瞭望同样的天空、呼吸同样的空气、一同在喷水池里嬉戏等,用尽了吉香十八年人生中的每分每秒所织成的情感。

因真琴而激荡的胸口是吉香自己的,绝不属于吉朗。同样地,那天所感受到的也不是真琴的温暖,而是来自麻琴。

也许只有在那个没有主仆关系,单纯同为高中生兼青梅竹马的世界里,两个人的手才有机会相系。所以吉香才会将那天的回忆视为珍宝,想回到那世界的念头也久久无法消散。

但是,现在吉香已不再抱有那种期望了。

『妳所珍爱的……想保护的人是谁呢?』

那不是麻琴,而是——

「吉香小姐?」

「啊……抱歉。什么事?」

「我打算明天就回去。」

「……咦。」

「我知道要是时机不对就没办法回去,但既然我哥带我来这里,那么我哥也会把我带回去的。因为明天是我哥的……忌日。」

现在的雅音已经能够自然地说出哥哥已经去世,或是诸如此类的言词。她花了三年的时间,才终于了解就算不刻意让哥哥活在自己的回忆里,哥哥的意念仍会永存于自己心中。

「我相信雅成先生一定也会到神社去的。」

「所以这副身体我要先好好保养一下才能还给他啰。」

「好好保养啊?妳一个人洗澡没问题吗?」

「讨厌啦!」

这回,被逗红了脸颊的雅音将整团床单朝吉香扔去。而吉香在稳稳接住之余,也开始担心起即将回来的雅成。

雅成会抱着怎样的心态回到这里来呢?

吉香看向窗外,希望所有回忆都能有如回忆儿时般,能令人触景生情并侃侃而谈,同时也都能够回到自己的心底。

这个世界的天空是这么地蔚蓝澄澈,吉香回来那天也是如此。

「啊……」

「怎么了吗,吉香小姐?」

「……没有,没什么事。」

那天吉香全身痛到几乎放声哀嚎,但是她手中紧抱住的重量却让她欣喜不已。而且看到这片天空,还会让她想起那天所仰望着的天空,有如真琴的眼眸般蓝得如此温柔,让自己不禁流下泪来。

『我回来了……!』

当时吉香心中就只有这么一句话。而在那时候,其实吉香自己也已经注意到了。

这里,才是自己该继续走下去的世界。

只有这里,才是与自己携手同行的人所存在的世界——

这天夜里,吉香与雅音一起来到真琴的书房,偶尔会被真琴叫进书房来的千寻也在房里。

「我准备明天回去。」

「明天?这种事有办法自己决定吗?」

面对真琴不解地反问,雅音将她跟吉香说过的话再向真琴解释了一遍。真琴虽在听到「忌日」两字时显得有些诧异,又立刻理解地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这么说来,他应该也会到那里去吧.」

「咦……?雅成先生他明天也有事吗?」

「——他的姊姊也过世了。」

真琴的话让吉香与雅音两人惊讶地对看。虽说雅音想在哥哥的引导之下抓住回去的时机,但是自己却完全没有雅成也一定会到神社来的确实依据。

「那是在你哥发生不幸之前还要更早以前的事了。互为表里的两个人……在这方面也会有所对应呢。」

虽然时间不同,但是麻琴的父母也都早已离开人世。而孤单无依的千寻,她的化身也失去了养父母。

不仅是自己珍爱的人及亲友会围绕在自己身边,就连已经不在身边的,也会相互呼应。

在一段沉默之后,千寻似乎想起了什么似地微微睁大眼睛。

「这样说来……我以前好像也有听八千代阿姨说过『在一月里有一天要帮东金先生另备饭菜』,那应该就是——」

「——没错,东金先生在他侄女忌日那天会避开鱼、肉等荤食,戒口吃斋,而那就是明天。我想无论如何,雅成他明天一定会为了回来这里,而到他第一个接触的地方,也就是那所神社。」

「也就是说,我是真的能回去了吧?我也得赶快把现在这个身体还给雅成先生,回到原来的身体才行。」

「要是妳不回去,真琴少爷也没办法安心呢。」

千寻的话让雅音满怀歉意地说:

「啊……妳说得也对。再装下去的话,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东金先生发现,而且像我这样半路出家的管家也一定给你们添了很多麻烦。」

「才不会呢!真琴少爷,您也看到雅音小姐的努力了吧?就连莲沼先生也很喜欢雅音,想请我们把雅音小姐让给他呢!」

「吉香,妳知道我们是怎么回答的吗?」

「不知道……千寻,那时候妳也在场吗?」

「是啊。」

这时真琴突然慌了起来,连忙制止了笑咪咪地准备开口的千寻。

「等一下啦,千寻。这种事不需要拿出来说吧?」

「真琴少爷说『喜欢的话就请尽管带走』呢!」

「看来我真的……给你们添了很多麻烦的样子……」

原本雅音的情绪在「回家」这样一个明亮的话题上逐渐高涨,现在却不断地向下沉。纵使有一直就近看着雅音的努力与才能的吉香为她打气,但雅音的心情已经完全坠落谷底。

「……真的很对不起。」

「没有啦、那其实……不是那样——」

尽管真琴紧张地想向雅音解释,不过雅音还是低着头喃喃地说了声「不用安慰我……」而吉香则是在雅音身边蹲了下来抱着她的肩膀,轻轻瞪了真琴一眼。

「真琴少爷,您这样说太过分了!雅音小姐她真的是非常努力的……」

「所以我不是那个意思嘛——」

「的确,真琴少爷怎么会那样想呢?」

「千寻……!」

「还是好好把事情说清楚比较妥当吧,真琴少爷?」

「真琴少爷!!」

真琴在两名女仆夹攻之下露出满脸苦色,但最后还足下定了决心点头说道:

「要是,原来在这身体里的男性不赶快回来……那个,会有、很多不方便的地方……」

「……不方便……?」

「反正就是——」

真琴两眼瞄向吉香,但吉香仍不明就里地皱眉回看着真琴,整问书房就这样包覆在沉默里。这时,一道奇特的笑声打破了这难熬的气氛。

「千寻……?」

千寻像是在死命忍耐似地不断咕咕怪笑,在瞥了真琴一眼之后更是噗哧笑了出来。最后千寻终于在尖锐的瞪视之下停住了笑,眼中闪烁着恶作剧般的光芒,走近了沙发,将吉香搭在雅音肩上的手放了下来。

「这是……什么意思呢?」

「妳是把雅音当作女性,对吧?」

「咦?是啊……」

「雅音也认为自己是女的吧?」

雅音虽听得一头雾水,但还是向千寻点了点头。

「虽然妳们两个现在可能觉得自己只是两个女生在互相打气,但是由第三者看来,只会觉得是一对男女朋友在亲热的样子。」

「……咦咦咦——————!?」

吉香大吃一惊,从沙发上跳了起来,直盯着雅音看。不用多说,那当然是副二十一岁男性的身体,既没有柔软的胸部,也没有圆嘟嘟的脸颊。

不过,就如同千寻所说的,吉香心里的确是以灵魂的性别,而不是以身体的性别作为评断基准。

要不是这样,她也不会进浴室帮雅音洗澡,也不会巨细靡遗地向她说明如厕后该怎么处理自己的身体。

要是对象换成真琴——一想到这里,吉香的脸就羞得又红又烫。

(……浴、浴室可能还好,上厕所的部分我绝对办不到——!)

雅音抬头看着一脸有如川烫章鱼的吉香,自己的脸也跟着红了起来。

「……说、说的也是。我从来没那样子想过呢。」

「真琴少爷,看来她们自己好像真的完全没意识到的样子呢。」

「……的确是。」

不知怎地连真琴也红起脸来,别过了头。茫然地看着真琴与吉香的雅音这时突然「啊」地一声叫出来,对千寻说道:

「啊——我终于听懂了!那个,总之呢,就是说我做代理管家的时候,其实没有一直给各位帮倒忙的意思吗?」

「对我这个才上任一个月的女仆长来说,妳算是一个很值得信赖的管家哦。」

「太好了~~不好意思,真琴少爷,我真的完全没别的意思——」

「知道了、我知道了啦!」

「真对不起,都怪我都没注意到——」

「不用道歉,那是我自己想太多了。希望妳不要太在意。」

尽管雅音已经豁然开朗地一扫心中的阴霾,让吉香松了口气,不过还是觉得似乎哪里不太对劲。

(真琴少爷是因为我把雅音当女孩子,却忘了考虑到旁人怎么想才生气的……没错吧?那为什么雅音还要那样子向真琴道歉呢……?)

看到只有吉香一人还听不懂的样子,千寻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千寻?」

「真希望之后回到这世界来的雅成先生是个正人君子呢。您说是不是啊,真琴少爷?」

「——妳越来越像千广了哦。」

看似不断单方面逗弄着真琴痛处的千寻,也被真琴趁隙攻击,嘴巴闭了起来。但又在轻笑一声之后,向吉香问道:

「那边的麻琴大小姐也会像真琴少爷一样嫉妒——」

磅!真琴用力往桌子上一敲,站起身来,其它三人也因为这举动而噤声。真琴满脸通红地看了看所有人之后,用手指着门说:

「好了别再说了!总之这件事就到这里为止,妳们都先下去吧。」

「可是……」

「吉香去帮雅音整理东金的房间,千寻,妳去把黄金房间准备好。都最后一天了,妳就在我们家最好的房间里好好休息一晚吧。」

「不用了,不必为我——」

「这两个礼拜下来,妳的确帮了我们一个大忙。要是没有妳,那场宴会也不会如此成功,还多亏妳救了伯爵一命,我在此由衷地感谢妳。」

真琴在雅音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让原本满脸笑容的雅音眼里顿时渗出了泪水。

「我才应该好好谢谢您呢。这样子,我就能更坚定地完成我当医生的梦了。」

三人在被真琴请出门后,一起离开了书房。吉香看了看一脸爽朗的雅音,以及奸像还有些话藏在喉咙里的千寻,又开始觉得不太自在。

「千寻,妳刚才是想问我什么啊?」

听吉香这么问,千寻与雅音妳看我、我看妳,又忍不住笑了出来。

(……她们该不会是在要我吧……?)

「吉香小姐,我会替妳加油的。」

「是哦……」

见吉香随口回应的样子,雅音又笑得更厉害了。雅音开朗的笑容也让吉香不禁笑了出来,就这样一男两女、却又像是一群同年女孩间的谈笑声,回荡在佐仓家的走廊上。

*  *  *

新年里头一次起床就冷得令人直打哆嗦。原来打从一大清早,外头便已成了一片银白色的世界。

从深夜开始降下的雪渐渐堆高,仿佛想将整个佐仓宅邸埋起来一样,连喷水池里的水都结了冰。

邻接着佐仓家的神社也在皑皑白雪的笼罩之下,半埋在雪堆里。

在这种日子,要是不小心踏上石阶,应该很容易滑倒吧。不过,现在就连俯瞰石阶下方都没办法了。

在石阶上端新打上的两根木桩之间所架的木门依然紧闭。这正式动工前的临时处置虽然还不甚坚固,但仍高过吉香,将她的视线遮住,一般人乍看之下不会晓得后面其实还藏着一条长长的石阶。

吉香轻轻碰触着木门的表面,门板沾上了雪,湿成一片。在她手下不远处,有条粗锁链围绕在两片门板的门把之间。

「我打算等雪融光了以后就马上动工。」

真琴说着,站到吉香身边来,手上还拿着一个样式普通的大南京锁。他蹲了下来,将锁钩挂上链子两端之后,抬头看着吉香。

「我锁啰。」

「……好的。」

吉香也蹲在真琴身边,用手托着南京锁。刚刚被真琴握在手里的锁还留有些余温,但是那热度很快地就消逝在空气之中。只见真琴将链子上的锁钩微微转动,往锁头上的洞一口气压了下去。

与其粗大的外观不同,南京锁轻轻地喀喳一声,在锁链上微微翻动。这样一来,应该在短时间之内都不会有人从这里进出吧。

两人都站了起来,凝视着紧闭的木门,就好像能透视到门后的石阶一般。

雪融化之后,这段长石阶也会跟着拆得一点儿都不剩,覆上土壤,成为与其它山坡一样的斜坡。从此之后,就只能从佐仓家后院进入神社,也因为这样,一般人也没办法发现这里曾经有过那么一段石阶的痕迹。

到开工为止,这道门只会被锁上一小段时间,但是对吉香来说,却是有如将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大门永远封闭的锁。

「未来这问神社可能也会搬迁吧。虽然里面有千寻在整理,不过依然不太适合公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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