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没什么啦!只是刚才听千寻说『挡人情路的家伙,会被马踢死』,然后那匹马又倒在那里……啊!虽然不是我弄倒的,不过因为实在太巧了,所以我……」
(我到底在说什么啊!)
尽管春生越说越迷糊,但雅成仍是默默地听着,并在看到春生手边的摆饰之后,有所领悟地点了点头。
「那个不是你弄坏的。它本来就有一点破损,一直摆不稳——你看。」
雅成走近摆饰并拿起它,将脚部朝向春生。果然如他所言,蹄上缺了一角。
「那、那个……对不起。」
「为什么要道歉呢,这从以前就这样啦?」
对于雅成不解地反问,春生忍不住噗哧一笑:
「不是啦,我是说我刚刚的惨叫。希望没有吓到您。」
「不会……如果没事,那我先告辞了。」
雅成唇边露出一抹淡淡的笑。
(哇……真是稀奇……)
就算极为淡薄,但依然是笑容。
雅成在客人面前会摆出适度的笑容,但从来不见他在其他同事面前笑过。虽然临时雇用期间还看过他跟吉香两人在走廊一角说说笑笑,不过在正式采用之后,当时的爽朗笑容便消失无踪,所以现在这带点腼腆的微笑反而弥足珍贵。
「我会把这个修好的,这样以后就不会被马踢了吧。」
原本雅成的笑容早已褪去,但慢了半拍才发觉这是个玩笑的他又噗哧一声,微笑再度浮上唇角。
「……啊……」
突然有一丝莫名的悸动掺进了春生因惊慌而紊乱的心跳里。她立刻将手按在胸口,并握拳轻捶几下,但这几个动作又引起雅成不解的眼光。
「怎么了吗?」
「我、我没事——啊、您是要来拿这个才过来的吗?」
「那也是原因之一,因为莲沼老爷马上就要到了——」
这名字让春生瞪大了眼。
「啊Ⅱ对哦!抱、抱歉,我马上整理好。」
「别急,时间还很充裕。那么。这里就先交给你了。」
雅成将上半身倾斜十五度整后,带着马形摆饰离开会客室。当门一关上,春生的肩头也随之瘫软,将积在胸中的气都挤了出来。
「……我、我好像……突然没力了……」
不知是受到有如千寻预言实现般的马摆饰影响,还是雅成难得一见的笑容所致,春生的心在短时间内遭受如此激烈震荡,乱得一塌糊涂。
无数次深呼吸之后,春生好不容易将心跳调整回平时的频率,但茶几上的时钟又令她大声尖叫。
「没时间整理了啦!」
春生将沙发靠垫拿起,调整好形状之后一个个重新摆放整齐。
若有马虎,更有可能被比马还恐怖的莲沼踹得鼻青脸肿呢。
三
教训:挡人情路的家伙,会被马踢死(↑干寻言)
……可是为什么是马啊……?牛或老虎不行吗?还是说马蹄杀伤力最高呢?不管哪种死法好像都很不痛快。
可是这样也算当人情路吗?我只是想知道古香胸部长大的秘密而已耶……就算答案是恋爱,我还是想看看真凭实据。我到现在也谈过恋爱,但胸部还是发育不起来,物品的胸部跟吉香的F罩杯到底哪里不一下呢?
……虽然这这阵子很忙,根本没有办法谈恋爱,不过我还是比谁都了解脸红心跳的感觉。话虽这么说,但是我的胸部也只赢千寻一个……
——讨厌啦,我到底在想什么啊?为什么这种时候我会想起她呢?现在应该要把精神更集中在吉香的胸部上才对呀!不赶快做第六期就会开天窗了,看来这时候该来个突袭访问才对……
打从一大清早,春生将屋内清洁交给望与光里后,就一直待在庭院里。春天落花虽不比秋天落叶繁重,仍不能怠于清扫。为了让下个月来的园丁们能看到一座美观的庭园,春生正在大樱花树下挥舞着竹扫帚。
由于清晨时下了点雨,花瓣淋湿后沾黏在地面上,使得春生在扫帚上加了些力气,刮得地一面沙沙作响。然而,还有另一道沙沙声紧接着传入春生耳里。
「……吉香?」
「我现在不忙嘛。掉了好多樱花哦。」
「都是前天刮大风害的。开的时候是很漂亮啦,不过现在湿成这样还真是麻烦。」
「而且之后还会……有那个。」
春生听见吉香小声说道,自己也笑了出来。樱花散尽后,总会有不请自来的客人从枝叶间落下,尽管这现象年年发生,但不会有哪个女孩习惯地面爬满无数毛虫的吧。
「今年家里多了两个男人,就让他们烦恼啰。」
「八千代阿姨可能不会放花见川走吧?雅成先生……应该不会怕毛毛虫吧?」
吉香一提起这名字,春生的心立刻随之波动。
「吉、吉香。 」
「什么事?」
「那个……是关于雅成先生啦。」
「雅成先生?」
「你之前不是到过雅成先生的房间里吗?」
「雅成先生房间?什么时候呀?」
扫着花瓣的吉香不解地歪头思索。
「你忘啦?就是全身弄得湿答答那时候啊。」
「——啊!讨厌啦,你该不会还觉得我跟他有什么吧?」
见吉香边说边笑,春生反而觉得胸口上有种莫名的阴郁。
「……看你那种样子,怎么可能什么都没发生。」
「我们哪可能有什么!况且当时——」
话还没说完,吉香就赶紧抿住了嘴。
「当时,怎么啦?」
「当、当时是因为……对、对了,因为雅成先生临时代理管家,一下子忙不过来,所以才会那样的嘛。」
「那样是哪样?」
「就是、该怎么说呢……反正完全不是你想的那样啦,而且——啊、对了,我们那时候也很忙不是吗?」
「是没错啦……可是你那时不是常常跟他在一起吗,感情好像还不错,还会对你笑耶。」
「因为那不是雅——」
吉香停住嘴,接着含糊其辞。吉香今天的说话方式似乎特别拖泥带水。
「吉香,你有事瞒着我对不对?」
「咦P」
这反应果真代表了什么。春生怀疑地盯着吉香一会儿,终于说出重点。
「其、其实我已经知道了。」
「咦?呃,你是指……?」
「我就觉得奇怪。」
话尾刚落,吉香便奋力左右甩头辩道:
「哪、哪有什么奇怪的啊!他不是东金先生的侄子吗?一点都不奇怪呀。」
「我不是说那个啦,我说的是你,你以为我没发现吗?」
春生直视吉香的双眼,使吉香的眼神不安地晃动,这表示她一定有所隐瞒。春生隔着围裙紧握住口袋中的笔记说:
「吉香,你跟雅成先生……正在交往对不对?」
「……………………什么?」
「我都知道了。因为从一开始,你们两个只要在一起,气氛就会变得怪怪的。」
「那个……春生……?」
「他一定是在正式采用之后,为了顾及真琴少爷的颜面,所以不会在人前乱来,可是一旦有机会独处,他应该就会露出那种笑容吧。」
「那种笑容是指……那个、你背后——」
「别担心,我不会说出去,要是阻挠两人真心相恋,会被马踢死的。如果你们真心相爱,我……我会替你们加油。」
春生点点头,仿佛想甩去胸中的郁闷。接着就是等吉香点头回应了。
然而,吉香依然微微低着头,一副紧张得不知如何是好的模样。
「吉香,我真的不会跟别人说的。」
「不是啦,我跟雅成先生真的没什么嘛……」
「怎么可能!」
「可是我们真的没什么呀。」
吉香抬眼瞄向春生,又将视线微微移往她的背后。春生想回头看看吉香到底在顾虑些什么,却被自己背后的人物吓得目瞪口呆。
「虽然我不清楚你是误解了什么,不过我跟吉香小姐之间真的什么都没有,所以也不用加油了。还有,千寻小姐正在找你,请你到前院去一趟。」
雅成将前后温度差异甚巨的两段话一气呵成地说完,接着将上半身倾斜十五度整,然后转身往屋里走去。
「是、是什么时候……」
「算是从一开始就在了吧。从你问我是不是在跟他交往时,他就已经在你背后了。」
「怎么不早说嘛!」
「我有说啊,可是你好像没听进去。」
「那是…………哪有这样的啦!」
「但是这样子你就明白了吧?事实跟雅成先生说的一样,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你就好好放心吧。」
吉香眯眼微笑,继续打扫庭园。但春生仍不懂吉香言下之意,疑惑地问道:
「……放心?」
「我不会干扰你的啦,因为会被马踢不是吗?」
「马?咦?为什么说我……?」
「你不是想知道雅成先生有没有女朋友吗?」
「哪、哪有啊!」
这一喊,让春生惊觉到自己胸中的郁闷究竟是因何而生。
(骗人……我真的没有那个意思啦!)
「我想他应该没有跟千寻或谅子在一起……啊、小望跟光里之前说她们喜欢鱼店小哥,大概只剩小翼不清楚吧,可是她跟花见川感情不错,所以——」
「……所以?」
「如果你是真心喜欢他,我会为你加油的。」
「什、什么真心不真心啊!我对雅成先生才没有……」
「知道、知道啦,要聊晚上到你房里慢慢聊吧。这里我来扫就好,你快点过去,否则会挨千寻骂哦。」
吉香从春生手中接过竹扫帚并挥手道别,双峰也随之晃动。填满她胸部的,真的不是对雅成先生的爱吗?
(都说了……人家没那个意思嘛。)
说归说,春生的脸还是不由自主地红了。她赶在吉香发现之前,一口气穿越宽广的庭院跑回屋里。
* * *
春生坐在房间书桌前,呆视着空白页面长达十分多钟,最后唉声叹气地起身。
难得现在有这么多闲暇能写日记,但就是下不了笔。上午在庭院里与吉香的对话内容又微微地钻了出来,在春生脑中盘旋。
『你不是想知道雅成先生有没有女朋友吗?』
春生只是想知道吉香胸部长大的原因,然而吉香却如此解释春生的行径。
「……人家才没有咧。」
春生突然想到某项可怕的事实。
「难道雅成先生也是这样想的吗P」
虽然他矢口否认,不过从雅成当时的话看来,可能性依然不小。无论是误会或是不必加油等等,都像是在回答那问题。
春生甩甩头,往浴室走去。在吉香来之前先泡个澡吧,这可是转换心情的最佳途径呢。
确定浴缸中的热水节节高升后,春生回到寝室。她将头饰与发夹置于门边小桌、围裙与丝袜一并先摆上床,最后脱下连身裙、以衣架整齐挂好,并吊在敞开的衣橱门上。虽然洗澡后要做总清理,但她还是先用毛刷稍微刷去连身裙上的尘埃。
春生只穿着一件连身睡衣在房里走来走去,腰间的吊袜带还晃个不停。这样见不得人的大胆行为,只有在单人房里才做得到。
她拿起床上的围裙与丝袜回到浴室里丢入洗衣篮,接着叠上身上的吊袜带、睡衣,及内裤。最后,她从胸罩里取出她的好伙伴——水饺垫。
由于常常有一边失踪,所以春生将它们一并收进洗衣篮边的小盒子里。在她用大发夹将两条辫子夹高时,浴缸里也正好堆满了泡泡。
最后春生摘下眼镜,置于洗脸台上方架子上。她在一片模糊中一步步走近浴缸,并轻轻伸进脚尖、将身体缓缓浸入热水里,同时激起一阵甘菊香。平时这芬芳总是能使她放松心情,但今天却不太奏效。
「明天晨会要怎么办啊……」
今天总是与他擦身而过,没机会正眼相对,不过在佐仓家每日例行的晨会上,春生可没自信保持平常心。还是先将自己的情绪摆一边去,晚点再跟吉香谈谈吧。
「好!以后再烦,按摩按摩!」
啪啪!春生轻拍脸颊后,开始她每日必行的胸部按摩。为了明天的一公分成长,胸部按摩与巨乳体操一天也不能少。
「变大吧……变大吧……」
春生念咒似地喃喃自语,双手指尖在胸上画圆,以刺激胸部的穴道。「至少升级两个罩杯……哦不、一个罩杯就够了,赶快变大吧。」
按摩之后,春生接着举起哑铃开始巨乳体操。哑铃没重到会练出多余的肌肉线条,就连春生也能拿着它挥动双手。
「还是再加重一点好了……」
若能请到假,要记得买更重的哑铃。她将哑铃从左手换到右手,伸直手臂在空中画着8字型,就在此时——
「咦η」
这瞬间,浴室宛如落幕后的舞台般被黑暗笼罩。太阳早已西沉,天上也不见月亮踪影,窗外没有一丝光线。
「……停电?还是跳电啊……?」
无论如何,还是得先检查过才行。也许已经有人到地下室调查原因了,不过之后还是需要人手到各处看看有无电器故障。
春生将手探向放有眼镜的架子,却在哑铃的阻隔之下构不到架子上头,于是她将哑铃先搁于架上,重新找起眼镜,然而这时传来一道清脆的响声。
「糟糕……眼镜!」
看来她是不小心将眼镜扫落了。她的手指缓缓滑过架上每个角落,但除了哑铃什么都没摸着,代表刚刚那的确是眼镜摔落的声音。
春生叹了口气,抓起哑铃——然而她湿滑的手没有抓紧,失去重心的哑铃从架上一路坠向地面,接着一道笨重的闷响灌进春生耳里,同时还有某种物体被压碎的浊音。
「……不会吧……」
似乎那个从同一位置坠落的物体就掉在这附近。
春生怀着一丝希望将手探向地面,不过房里还有备用眼镜,实在不必冒着手指被碎玻璃划伤的风险盲目乱找。
最后春生将一声轻叹留在浴缸里,将手伸往挂有浴袍的屏风,然而却感觉不到绒布的柔软质感。
「啊!糟了!」
她原本打算在回房前先去床组室收回衣物,没想到却忘得一干二净,而且也忘了从吊架上取下浴巾。
最后春生终于投降,保持着步出浴缸的模样,如履薄冰地往浴室门口探去。
纵使她的双眼渐渐习惯了黑暗,但是她视力原本就差,还是什么也看不见。不过她都在这房里住了一年以上,就算蒙着双眼也能走回寝室。
「电怎么还不来啊……」
也许还在抢修吧。春生终于在一片黑暗之中成功逃离浴室,接着将下一个目标转向备用眼镜的眼镜盒。尽管位置就在门边,应该不难找,但由于太久没用了,春生一时也想不起来是摆在哪个抽屉里,只好一个个拉出来做地毯式搜寻。其中虽有几个类似的小匣子,但就是找不到眼镜。
「奇怪咧……我记得是在这里啊……」
春生从第三层抽屉深处取出一个细长的小盒子后,才终于松了口气。这次绝对是备用眼镜没错。
这时响起几下敲门声,应该是吉香过来看看状况的吧。
春生摸索出盖口后打开盒子,并回了声「请进」房门应声打开,手电筒的光线随即穿过门缝投入房里。光线虽不强,却能在这黑暗之中使人安心。春生抓起眼镜,朝那朦胧的光线站起身子。
「哇啊!」
就在房门开启时,电力毫无前兆地恢复,令春生习惯黑暗的双眼一时来不及调整,眼前一片空白。数度眨眼后春生戴起眼镜,将手搭上微开的门,准备开门问吉香刚才发生了什么事。
「吉香,刚才是停电吗?我的眼镜——」
春生再也说不出话来,因为站在门口的根本不是吉香。
更惨的是,那个人就是在她与吉香谈妥对策前最不想见到的雅成。雅成放下手电筒,目不转睛地看着春生。他的神情本已十分古怪,脸上更是汗流不止。
「请问……」
直到开了口,春生才发现他满头大汗的原因。
门一打开,春生就感受到一阵冰凉的空气。水珠正一滴滴地从她的肢体滑落,身上还萦绕着一股甘菊香气。
忘了准备浴袍及浴巾的春生,保持着踏出浴缸的模样从浴室来到门口,唯一不同的就只有刚刚戴上的眼镜,然而她现在宁可什么也别看清楚。
「……」
春生想吸饱气大声尖叫,却连口气也吸不上来。她眼前的雅成也不断重复着微弱的呼吸,以完全不像他的干哑声音吐出「电来了」几个字,立即转身离开春生房间。
错愕的春生还打算追上前去,却在惊觉到自己样貌后转而将门关上。不过她已经没剩多少力气,留下约十公分的门缝,全身赤裸地一屁股瘫坐在门前。
「被……看到、了……」
此时,一道闷响伴随着女仆们喊着「雅成先生!」「醒醒啊!」之类的声音钻过微开的门缝,但春生全都没听见。
(……一定穿帮了……我胸部是B不是C一定穿帮了……!我用那个来集中托高也一定穿帮了……!)
一切都在这里结束了。即便吉香想帮她加油,如此一来也没必要了。
在自己承认前就已经告吹的恋爱,对春生而言还是头一遭。
「恋爱:⊥
「春生,雅成先生他……春生!?」
吉香冲进房里,被裸身的春生吓得大叫。
「发、发生什么事了啊P你怎么没穿衣服坐在这里?」
「……随便啦……」
「什么随便!刚才雅成先生晕倒了,现在连你也——该不会你们刚才在一起吧?」
吉香的视线在走廊与春生之间交错,表情渐渐变得凝重。吉香的胸部随着摆头晃动,逗得春生轻声笑道:
「……雅成先生一定发现我是B了……」
「…咦?」
「他发现我的胸部是用胸垫堆出来的假货……不像你的是纯天然巨乳。」
「胸部!?你这样没头没脑地我根本听不懂啦!」
「算了吧吉香,不用安慰我了,反正我是个没有胸垫就活不下去的女孩子……」
「春生,你这样我……啊!应该要先让你穿、不不不、浴巾浴巾浴巾!」
春生目送吉香冲进浴室,完全听不见年轻女仆们在走廊上奔波的脚步声。
☆、人物写真—笑容的彼端
繁花落尽,不留一点痕迹,取而代之的是满树绿叶。空气湿润滑顺,仿佛那繁盛的绿叶将土壤中的水气全洒向空中似地。
市川吉香深深吸了口气,笑容不经意地绽开。
自己有多久不曾如此上街了呢?若扣除陌生世界的陌生街道,说不定已逾一年之久。
幸亏新进来的女仆们也已经习惯佐仓家行事风格,能够同时肩揽数份差事,否则自己哪有时间出门买私人用品呢?
「咦、奇怪?」
明明才刚买齐,但自己买好的东西却不在手上,只剩装有钱包等物的小手提包,以及前一间店的购物袋。袋中是真琴送修的钢笔,将它领回也是今天吉香外出的目的之一。
不过真琴却为此命令吉香休息半天。即便其他女仆得以轮休,唯有吉香迟迟不肯点头,让真琴有些不满,所以熟知吉香个性的他才会搬出命令两字逼吉香休假。
吉香十分感谢真琴的心意,已趁早将要事办妥,平时因家务繁忙而无法置换的物品也在不久前买齐。
「小姐!您的东西!」
一名女子气喘吁吁地从一脸茫然的吉香背后跑来,当吉香注意到她是先前接待自己的店员时,不禁羞红了脸。
「不、不好意思!替你们添——」
「哪里哪里,都怪我们疏忽了。」
吉香接过纸袋,往里头看去。袋中有三个水蓝色小包包。
「请问数量对吗?」
「是的!那个,真的很不好意思。」
「不会不会,请别那么说。另外就是——」
女子瞄了瞄四周,低声说道:
「要是一直用小尺码硬塞会变形的哟,下一次请尽早来更换吧。」
「好……哎哟,没没没没有下一次了啦!」
吉香左右甩动赤红的脸,女子见状微微一笑,一鞠躬后循原路返回店里。
「……讨厌,我真迷糊……」
嘟哝几声后,吉香再次看向袋中。圆滚滚的水蓝小包包里的是比现在大一号的内衣,不过升级不是因为胸部增大,而是体重下滑导致下胸围缩减所造成。不过会注意到这一点,全是拜春生所赐。
不知怎地,对胸围特别敏锐的春生老是追问吉香「又变大了吧?变F了吧?」之类的,而言香也总是矢口否认,然而就在某天,吉香发现背扣真的变紧了。
之后又过了半年,她的胸围已从偏F的E完全进化到F的领域,尺寸完全不合,想赶快重买也无法请假,一直到今天才有机会出门。
试穿时还被刚才那店员灌迷汤,一不小心就买了三件,这大概又会引起春生注意。
「真是的,早知道就狠心拒绝了……」
吉香将呢喃掺入叹息,接着抬起头来。才刚见过的绿叶晃呀晃地,仿佛正嘲笑着她。其他要烦的事还多着,怎么能在这里为了隐瞒朋友胸围变化而苦恼呢,真是惭愧。
吉香重拾微笑踏出脚步,这时,她发现树下有个未曾注意到的人影。
(啊……)
那人约比吉香年长五、六岁。若他站在树下,吉香应能更早发现,可惜他正坐着轮椅。
有着一头柔顺红棕头发的青年将手从轮椅伸往地面,并左右摇摆身体以伸长手臂。那轮椅摇摇晃晃,看得吉香冷汗直流。
吉香冲进青年的视野里,在他身边蹲下。捡起掉在地上的黑色扁平物体后,吉香抬头看着他,而他也讶异地睁大眼看着吉香。
「请、请问……这是您掉的吗?」
见吉香递出掉落物并如此间道,青年眨了眨眼,僵硬地点头回应。吉香见到他大腿上的物体,才终于明白自己手中的究竟是什么。
「这是相机的零件吗?」
「呃……啊、是的,我不小心弄掉了……真是谢谢你。」
青年从吉香手中接过镜头盖,回答声有些粗哑。
「哪里,再见。」
吉香微微敬礼,当她转身离去时,听见背后传来某种细小声响,于是又回过头去。她原以为是相机快门声,不过相机仍摆在青年腿上。青年见吉香回头,立刻低头致意,而吉香心里总觉得过意不去,也跟着回礼。
(我怎么随便怀疑他偷拍我呢……真对不起人家。)
这次吉香不再回头,看着前方笔直迈进。真琴交代的事办妥了,自己的用品也买齐了,接下来只要再为大家买些甜点当伴手礼就能直接回家。
虽然才刚开始休假,但吉香已经等不及想回到工作岗位上。对她来说,佐仓家——真琴身边,才是最令她安心的场所。
* * *
佐仓真琴停住几乎按下传唤铃的手。一旦按下,厨房会立刻备好香气四溢的咖啡并为他送入书房,不过醉翁之意不在酒,现在按铃也只是白按。
平时真琴的随侍女仆总会在最恰当的时机自动出现,不过她正因自己的命令而外出。想不到才放她出门不到两个小时就开始后悔,让真琴不禁苦笑。
若不多加克制,恐怕会害吉香全年无休地忙个不停。当双亲仍在世、自己还是个普通的公爵嫡子时,吉香还能理所当然地按照排定假日与其他女仆一同出外逛街购物。之前那段苦日子先不论,最近工作机制随着新女仆的到来逐渐翻新,至今没休到假的只剩吉香一人。
『我真的不需要休假。』
当时吉香的微笑里并没有谎言的味道,不过害她这么苦的却是真琴自己。
真琴位居公爵,而吉香是服侍他的女仆,目前两人的关系只能用这句话带过。
在那飘雪的日子里,真琴将他热切的心意化为言语,向吉香倾诉。不过,两人之间已无法重回昔日那两小无猜的青梅竹马,而自己明知故犯,也许只是种傲慢的表现罢了。
「吉香……」
虽然传唤铃伸手可及,但真琴只是淡淡一笑,决定收手不按。就在这时,一旁的电话铃声大作。
真琴看了看时钟,纳闷地皱眉。最近书房的电话已改成商务专线,与其他房间号码不同,所以能直通这里的都是工作上的电话,但今天却无相关排程。
尽管如此,真琴还是拿起了话筒。
「您好。」
『真琴吗?我是一宫……听得出来吗?』
「一宫……侯爵?当然当然!感谢您多年来的照顾。」
『哪里,我这里才深受贵公司照顾呢。我们在书信往来上好像还满频繁的,不过已经好多年没有像这样子讲电话了呢。』
话筒彼端的一宫哈哈大笑。
知道商务专线的他,是佐仓贸易其中一处合作对象的社长。两公司打从真琴父亲那代已有交情,尽管佐仓贸易大小风波不断,他也不曾变卦。在公事之外,两个家族也有长年的亲交。
七年前,一宫侯爵携家带眷地将整个生活及事业重心都迁往海外。虽然见面机会就此少了许多,但他仍是真琴值得信赖的商业伙伴,也是一位好朋友。
「别来无恙?您那还冷吗?」
『不会,天气好得很。老实说,我刚刚回到日本。』
「这样啊,是为了公事?」
『……可惜不是,我有点重要的事想找你谈谈。』
随着一宫语气急转直下,真琴的表情为之一沉。过去一个月来,一宫突然不再与真琴有任何直接联系,但两公司间的业务依然正常运作、毫无延滞。这反倒使真琴开始担心他是不是在事业外有所变故。
『你还记得旭吗?』
「那当然,我小时候经常与旭兄玩在一块儿,他曾让我骑他的马,我也曾在他盛情相邀之下,现场观赏过马术比赛呢。」
真琴想起过去的日子,不禁微笑。
旭是侯爵的长子,比真琴年长六岁,是个常遭父亲抱怨窝在马厩的时间比在家多的爱马青年。在真琴刚开始懂事时,旭就已经在马背上驰骋了。
想当然耳,几年后他开始在马术比赛上大展长才,抱回无数优胜奖杯。真琴曾想就近看他比赛的英姿,而旭也让真琴如愿在靠近赛道的位置观战。
只浅尝过马术的真琴在那天终于见识到何谓人马一体。人与马竟能如此团结一心,往同一目标迈进,令真琴十分感动。
旭与侯爵一同赴外之后,与真琴之间虽不常往来,但真琴总是乐于透过一宫得知旭在海外的优异表现。
「当年旭兄相赠的马匹照片都还摆在书房里呢。」
『这样啊……马的照片……』
「侯爵……?」
『其实在一个月前,他在比赛上出了点意外。』
「意外?他受伤了吗P」
『是啊……因为我想让他接受日本医师的治疗,所以才回国的。』
「是……这样吗。对他的意外一无所知,我真的非常惭愧。」
『是我不曾向你提过,你也别太内疚了。』
「那么……您是想谈什么呢?」
『说起来有点唐突,不过,能让旭在府上逗留几天吗?那位医生离我老家那儿有点距离,而且还得跑好几趟,所以——』
「侯爵,快别这么见外,晚辈欢迎都来不及了,怎么还敢让您拜托呢?请问两位现在所处的地点是?」
『我们下飞机后直接赶往医院,现在正在附近的店里休息。』
「我立刻派人过去,请您务必与旭兄一同光临寒舍。」
『……感激不尽,这真的帮了我一个大忙。』
一宫说起话来总是语调轻快,但现在却显得疲惫不堪,看来旭的伤势并不轻。
真琴尽力维持平和的语调讲完电话,并按下之前还按不下手的传唤铃。
女仆长随即现身,真琴向她说明原委后,交由她打理一切事宜。
* * *
结果,吉香只逛了三间店、花不到半天时间就回到佐仓家。她从后门进入厨房后,发现山武八千代与见习厨师花见川时矢正忙得团团转。
「八千代阿姨,我回来了。」
八千代见到吉香踏入厨房,错愕地耸起肩膀。
「怎么啦,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我没什么东西好买嘛。啊,我有带点心回来,晚点大家分一分吧。」
见吉香将糕点盒摆在厨房一角,八千代一边筛着卡士达酱,一边夸张地叹气说道:
「像这种时候,你就该忘了这里的事,好好在外面溜跶溜跶嘛。」
「就是啊,吉香。不然会像我一样被阿姨虐待哦。」
花见川的玩笑引来八千代一道肘击,就在即将命中腹侧时他有惊无险地闪过,还向吉香用唇语说了「看吧」两字。
「废话少说,快去和你的面糊!没时间了。」
「是啊。虽然是临时决定的,不过他会暂时住在这里一阵子。你还记得吗?就是那位一宫侯爵跟他的公子。」
「一宫大人……」
吉香终于想起,双手一拍后说道:
「秀清大爷在世的时候他们还常常来玩,好像是七年前搬到国外去了。」
「对呀对呀,现在就是那位公子受了伤,所以暂时回国。记得吧?就是那个兴趣特殊,很喜欢马的。」
「我还记得,他常跟真琴少爷一起去跑马场玩嘛,原来他受伤了……」
「我是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了啦,不过要是他真的想疗完伤再回去,还是到别墅那边去比较好哦,因为这里的女仆只有你一个看过他嘛。」
从前前代当家将这府邸里绝大部分的佣人带进别墅以来,已经过了一年。留在这里的三名女仆实际年资皆不满七年,称得上老班底的只有管家东金与厨师八千代而已。
七年前,一宫一家时常来访佐仓家,而当时吉香还不是真琴的随侍女仆。但由于吉香的双亲都在佐仓公爵家服务,吉香也从小在佐仓家长大,因此对当时的客人仍有点印象。
吉香回房后也不稍作休息,直接整理好买回来的东西、穿上女仆装。在系上围裙、戴好头饰之后,她才松了口气。还是这副打扮最令吉香安心。
这一年多以来,吉香虽全年无休地不停工作,却从不觉得苦,反而更想待在真琴身边,哪怕是多一分一秒也好。
不过,要是真琴知道自己抗命提早回来,一定不会有好脸色看。于是吉香决定暂时不碰任何接近书房的工作,从西翼楼梯爬上二楼。
通常长期居留的客人都会住在二楼客房,若对象是侯爵父子两人,应该会安排黄金或白银房间。吉香依照自己的猜想来到房前,然而这两间房都上了锁。仍不放心的吉香将西翼其他房间都绕过一遍,但全都紧闭,没有女仆进出过的感觉。
「难道……在楼下?」
一楼客房前的走廊常有人走动,房间本身也比二楼客房小。虽然不是没客人在那住过,但吉香不记得一宫侯爵家曾使用过一楼客房。
吉香纳闷地走下门厅,正好撞见春生跑出东翼走廊。春生见到吉香后惊讶地大叫,立刻凑了过来。
「这么早就回来啦P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因为我事情办完了呀。」
「不要浪费难得的假日嘛。也罢,这还满像你的。」
「先别管那个。八千代阿姨跟我提过了,有客人要来对吧?要住哪间房啊?」
「紫色房间跟粉红房间,现在谅子正在整理。」
「怎么不住楼上呢?黄金房间比较适合一宫大人吧?」
「那是因为——」
春生才刚开口,千寻便从东翼走廊现身。她的表情虽不像春生那么夸张,不过也对吉香挑眉说道:
「这么早就回来啦?」
「你已经是第三个人了啦,我私事办完了,请让我继续工作!」
吉香弯腰鞠躬,看得千寻轻声笑道:
「你真的很好猜呢。」
「猜?」
「我就知道你用不着半天就会回来了。」
吉香也笑着点头回答:
「我也这么想,不过挺巧的,一宫侯爵正好来访。」
「难不成,吉香你见过他?」
「他上一次来是在我当女仆之前,应该只是我单方面记得他而已。他跟前代当家感情很好,常常来拜访。我记得他的公子是……对了,是旭少爷,还会骑马哦。」
「他好像就是骑马时受伤的,所以真琴少爷才安排他住在一楼房间。」
「这样啊……」
「刚才我已经吩咐谅子跟小翼去改房间的摆设了,否则太窄不方便活动。之后由谅子负责侯爵的紫色房间,而春生则负责旭少爷的粉红房间。」
连房间负责人都决定了,也就代表一宫父子至少会留宿二天以上。
「我知道了。那么,侯爵父子几点会到呢?」
千寻抬头看看门厅的钟,微微皱眉。
「差不多了。」
「咦叩这么快!?看来真的很急呢。」
「吉香,能帮我叫谅子她们过来吗?」
「好的。」
急忙从东翼走廊赶往客房的吉香,顺道往窗外看去,发现东金驾驶的佐仓家座车正通过正门口。她加快脚步,冲进房门敞开的粉红房间。
「哎呀?吉香你这么早——」
「别管那个啦,客人马上就要到了,车子刚进正门。」
「我懂了。小翼,你先到厨房备茶。」
翼受命赶往厨房后,谅子将粉红房间环视一遍。吉香跟着望去,发现她所习惯的粉红房间变得十分简约,令人讶异。
粉红房间原来设有许多木制古董家具,如今有几样不见踪影,只剩茶几、衣柜与书桌,雕工细致的置物柜以及不知修过几次皮的沙发都被收走,腾出大量空间,有如佣人房般简单。
(奇怪……?没椅子……?)
与书桌同组的椅子也被撤走,这样不就要站着用桌子了吗?吉香回头想问问谅子,不过她已不在房里。
「……这样没关系吗……?」
也许是有特别吩咐过吧,吉香纳闷地跑回门厅。千寻正率着众女仆聚在门口,不知为何花儿川也站在雅成身旁。
(为什么连花见川……)
一般来说,厨师不必出面迎接客人,八千代不在场就是最佳证据。吉香还来不及问身边的罜原因,雅成就已转动了门把,与花见川以及准备提行李进个人负责房间的春生、谅子一同出门迎接客人。其他人则是在玄关内侧列队,低头等待客人到来。
不知道是什么在玄关耽搁了,客人比平时多花了点时间进门,过了一会儿,人影才终于进入门厅。低着头的吉香想用眼角余光看看先踏进门的会是旭还是一宫侯爵,却先看到了雅成与化见川的鞋尖。他们俩面对面,中间有点距离。
在两人间闪着银光的车轮被抬放至地面,打破了吉香的疑问。雅成与花见川所搀扶的,是一名坐轮椅的青年。
想不到勤于马术、生性好动的一宫旭竟会困坐轮椅,难怪吉香无法联想受伤、准备一楼客房与客人之间的关系。
惊讶地倒吸口气的吉香赶在第二次行礼时调整好呼吸,并抬起头来。然而那柔顺的红棕发巴映入眼帘时,更是让吉香诧异。
旭的反应也是如此。他向推着轮椅的雅成示意,停在吉香面前。
「你是……」
粗哑的嗓音里带了点讶异。他很快地将脸上的困惑转成笑容,并拿起大腿上的相机说道:
「想不到会在这里碰面呢,先前真是谢谢你。」
原来他就是吉香上午遇见的轮椅青年。
「哪里……一时没认出您来,实在非常抱歉。」
「真的很谢谢你,明明旁边还有那么多人,但是肯过来帮我的只有你一个。咦……?」
旭突然绷起脸,凝视吉香的脸庞。不过那笔直的视线不甚稳定,眨了几次眼后,旭像个寻回失物的孩子般地惊呼一声,然后坦率地笑着说:
「你是……市川的女儿!没错吧?」
「是的。」
这意想不到的话令吉香大吃一惊。当旭仍时常来访时,吉香的双亲都还在这里服务。负责保养锅炉或汽车等机械的父亲与旭并无交集,所以这里的市川指的应该是吉香的母亲。
她是前代当家的其中一名随侍女仆,与吉香一样身穿深蓝色制服。由于她常出现在前代与真琴身边,所以会被访客记住名字并不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