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不会是昨天之前踩到的呢?”
“这里又不是学校,也不是那种会在墙上贴海报的地方。”
千寻盯着吉朗手上的图钉打量许久,突然将它塞进围裙上的口袋,然后向左拐了个弯继续前进。
“千广……?”
“书房是从刚刚那边往右走到底,不过要先来这房间拿必要的扫除用具。”
吉朗听千寻这么说,脑中浮现了学校的扫除用具柜的画面,但没想到门后竟然是间普通的起居室,宽敞度甚至媲美女仆卧房。只是家具全都罩上白布往墙边靠拢,门边还堆了三口大木箱,里头的扫帚、拖把、水桶或抹布等扫除用具,全都井然有序地摆放着。
“这储藏室比我房间还大啊……”
“好像是人数减少了,所以挑一间日照最差的来充当储藏室。来,吉香的用具柜在这里。”
“吉香的……你是说每个女仆们有各自的专用工具吗?”
“也不是。你负责照顾佐仓家主人——真琴少爷的生活起居,所以你的工具也是真琴少爷专用的。”
“啊啊,原来如此……”
佐仓家女仆身上的服装虽然基本上款式相同,但依工作项目的不同,连身裙的颜色也有所分别。
服装分色,在仅有四名女仆的佐仓家究竟有无意义是个谜。女仆长馆山千寻是黑色,负责庭院洒扫与洗衣的柏春生则是深绿,烹饪助理兼会客接待的成田由纪乃一身深红,负责打理当家起居的吉香,也就是吉朗,则是深靛色。
然而两人之间不单是主人与女仆,离主人身边最近,却又对这关系感到最遥不可及的,恐怕就是吉朗目前所处的位置了。
(如果换成小麻我应该会很高兴……不、可能会有哪里怪怪的。)
同样身为真琴青梅竹马的吉香又会怎么想呢?
“总而言之,拿这些去书房应该就够了,水在那边的洗手台打就好。”
吉朗将水桶打满水,从千寻手上接过为他准备好的扫除用具,却注意到这些东西竟没想像中的重。对于外型娇小,却一年三百六十五日都以女仆身份劳动的吉香来说,或许不算是什么负担吧。
“打扫完毕之后要先把用具清干净再摆回这里,抹布就放到洗衣间去。”
“是……那个……”
“怎么啦?”
“打扫是要怎样打扫呢?”
“…………”
千寻那湛蓝的眼眸眨也不眨地直视着吉朗,让他不禁抽了一口气。
在这个世界里,发色和瞳孔颜色与人种无关,五花八门形形色色。吉香与春生还算属于吉朗认知中日本人范畴内的平凡色调,不过千寻的水蓝发色与苍蓝瞳孔,却给人有如完美无缺的人造人般的冰冷印象,再加上冷淡的口吻与鲜少变化的表情,现在的吉朗看起来就有如被蛇盯上的青蛙一样动弹不得。
良久,千寻轻轻一声“啊”打破了沉默。
“高中男生顶多只做过值日生这样的打扫工作吧,何况你也不是一个人住。”
平淡的声音里不见任何怒气或讶异。千寻见吉朗松了口气的样子,眉间抹上一层疑惑。
“啊,没什么啦。我只是怕你生气而已。”
“不知为何我好像常被这样说,不过生气我并不拿手,太麻烦了。”
“麻烦?”
“那种没营养的情绪,要是没有气魄跟毅力是办不到的,而我刚好两种都没有。”
千寻边说边催促吉朗回到走廊上。
仔细想想,昨晚牺牲睡眠时间指导自己的千寻不像是个会见死不救,或是恣意发怒的人,也许还属于相当亲切的那种人。
三年前,千寻也跟现在的吉朗有同样遭遇,而且当时恐怕没有像现在的千寻那样的前辈为他指点迷津。
要是没有来自相同世界的千寻。
(应该会陷入慌乱瞎闯一通吧。)
为了找寻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佐仓麻琴。
“大约从这里开始就是你的负责范围。左侧是真琴少爷的房间,穿过里面的门可以到少爷的寝室去,书房则在它的对面。”
“啊、是……!”
吉朗才打算迈开步伐追上走在前头的千寻,这时——
“啊!”
千寻悄然折回,撑住吉朗因不稳而前倾的身体。
“我看,你暂时还是不要跑步比较好。”
“……我不会再跑了。”
“还有,在这条走廊上请尽量保持安静,真琴少爷还在休息呢。”
吉朗默默地点点头,跟在千寻身后亦步亦趋。
储藏室旁是一道阶梯,上头有扇对开式的房门。真琴的房间格局为两房相连,而这扇对外的门,外观和吉香等人的女仆房全然不同,颜色是黑巧克力般深沉的茶色,上头还镶有华美的雕饰。这宅邸的主人,就歇息在位于整栋建筑的东南角,最早沐浴在朝阳下的房间里。
而对面的书房,门板比主卧室的小了一整圈。千寻打开门,要吉朗进去。
“这就是……书房……?”
门的正对面是一整面墙的豪华书柜,一本本厚重的藏书在玻璃门后安稳整齐地排列着。书柜前方有张书桌,更前面则放着沙发与大型茶几等等会客用的基本家具。
这里的的确确是间书房,但无论书柜还是桌子,都比吉朗想像中豪华数十倍,而且……
“比我房间还大……”
“请不要再拿你房间当判断标准了,因为这里没有一间房比你房间还要小。”
“…………”
千寻一边将窗帘拉起并用两旁的绳状物将之束上,一边有条不紊地向吉朗说明书房里的摆设、打扫的顺序,以及吉香的日程表等等。吉朗认真地覆诵着千寻的说明,并紧紧握住手上的拖把。
“就如你所见,这宅邸相当广大,也就是说一天下来,你我碰面的机会不多。”
“咦……可是……”
“由于在这里的我身为女仆长,有自己的事要忙,所以先给你个建议:谨言。少说话才不容易露出马脚,知道吗?”
“是……”
千寻的嘴角微微上扬。
“不用一脸担心害怕的样子。先暂时用你的伤当藉口蒙混过去,赶快习惯这里的一切。”
老实说,就算吉朗不想习惯当一个女仆,也无路可走了。
“……我会努力的。”
千寻轻轻地点点头,接着走出书房。
“那接下来……”
一人独处时,吉朗内心的不安便急速涌上。
无论是做好女仆的工作,还是在熟识吉香的人们面前扮演好吉香,怎么想都不是自己所能办得到的。
“不过……还是只能硬干了吗……”
就算照着千寻的指示逐项确实打理,也得花上三十分钟,没有多余的时间想东想西了。
“呃……先扫再拖,擦完窗户擦桌子……”
吉朗用手指一项一项地确认之后,便开始打扫书房。
连自己房间都没认真打扫过的吉朗,对自己是否能够独力清洁这宽广的房间感到十分不安。但实际着手后才发现作业流程极为单纯,想弄错也难。
“虽然很单纯……不过还蛮费事的。”
用抹布随便擦一下,拿拖把从一端一口气拖到另一端,这种值日生式的简易扫除法是行不通的。
得先用掸子清理书桌与茶几,再用抹布湿干交替擦过一遍;地板要先扫过,接着用水沾湿拖把拖过后,再以干抹布整个擦过;沙发要用柔软的布擦拭干净,再上一层皮蜡并抛打出光泽。每样至少都要两道以上的手续。
换作是吉香本尊的话也许早就大功告成,然而新上任的吉朗可悲地死命遵守千寻吩咐,按照顺序一项项确实完工,因此效率总是无法提高。
“这个嘛……书桌擦过两次了,地板也0K,啊、还有窗户。”
透过墙上的大窗户,庭院风景一览无遗。稍远处有个身着深绿色洋装的女仆,在草皮上辛勤地打扫着。
“是晴……春生吗?”
要突然把叫惯的晴生改成春生,实在是有那么点不适应。虽然她不可能听见吉朗的低语,却突然抬起头,向吉朗大大地挥起手来,连她那两条辫子也随之左右摇摆。
“该不会她们两个,也跟我那边一样都是好朋友吧?”
吉朗手握抹布挥手回应,但春生的手依然挥个不停。还放下手中的扫帚,两手在头上交叉挥舞着。
“还真有精神啊。”
吉朗如此苦笑着,再次挥手回应,然而春生依然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吉朗错愕地继续挥手,不料春生的动作突然暂停,僵在原地。
“…………?”
“你该不会还在擦窗户吧?”
本应空无一人的书房里,却有个声音从背后传来,吉朗不禁心头一懔。
(这个感觉……)
吉朗不假思索地回头,发现有位男性站在身后。那比吉朗高出半颗头的脸庞,正面对着春生的方向。纵然他一脸不悦,那俊俏的外貌却丝毫不损,反而还增添几分帅气。
吉朗的心脏再一次怦然跃动。昨天见面时,胸口也是如此地鼓噪不安。
“真……真真真琴少爷……!!这个……早——”
“现在都什么时间了你还在擦窗户啊?你没到我房间来又是为什么?”
“房间……时间……?”
这突如其来的两个关键字唤醒了吉朗的记忆。
“六点半,要去招呼真琴少爷起床。”
“一旦少爷出了房门,要赶快换下床单搬到洗衣室去,替换用的床单都摆在对面的床组室里。”
“七点半少爷会在书房开始办公,要送上咖啡,厨房会先帮你准备好。”
千寻流水般的声音在吉朗脑中高速播放着。他不安地看向壁钟,上头指着七点三十五分。
“千万要遵守时间,少爷他可是对这方面特别注重的。”
千寻的忠告在半空中碎裂消散。
(糗大了……!!)
应该得在一个小时内完成,或许说一个小时就绰绰有余的工作,竟然用了超过两个小时。看来吉朗太专注于达成每一项吩咐,以致忘了注意时间。
真琴将视线从中庭里的春生移到吉朗身上时,吉朗的心脏又再次鼓动起来。
“那个……这个……”
“身体没完全恢复的话先休息一阵子也关系。”
“不是的,我……”
反射性地回答后,才发现真琴刚说的话正是他唯一能用的藉口。把自己退路封死的吉朗,开始绞尽脑汁地从昨晚千寻传授的馆内必备知识,寻找应付这种场面该用的词句。
“吉香?”
“呃、那个、是的……这个……”
“你真的没事吗?”
“是、那个……啊!非常抱歉!”
(就是这个……!)
能派上用场的只有这句。总之先道歉,再想办法开溜。
“不是那个意思,是真的想休息也没——”
“真的非常抱歉!我这就去准备咖啡!”
吉朗大大地鞠了个躬,拔腿就往门口冲,完全忘了脚边那摆了十五分钟的水桶存在。
“啊……!!”
小腿传来一阵既冰冷又坚硬的触感,身体则浮在半空中。水桶里的水在才刚擦拭干净的地上流泄开来。
(要重擦了……不过在那之前会先栽进水里……!)
吉朗眼前浮现自己跌进满地污水的画面,不禁闭上双眼,然而那瞬间却迟迟没到来。相反地,脸上传来轻柔洁净的布料触感。
“……奇怪?”
“你没事吧?吉香!!”
“真琴、少爷……?”
那张吉朗才刚想避开的脸,此刻却近在咫尺。快速跳动的心脏上头却有些苦闷,有某样东西被压扁的感觉。
(E罩杯……被压扁了!)
吉朗在千钧一发之际被真琴一把抱住,冲力之大使得两人抱成一团。被两人夹在中间的E罩杯,正以自己的弹力强调其存在。
(与其说是难过还不如说是丢脸……)
“对、对不起……!”
吉朗连忙退开,一边顾虑着摇晃的胸部一边重整姿势。在如此失态与胸部被挤压之下,他的两颊羞得通红。若是真正的吉香在此目睹一切,肯定会被她毫不留情地修理一顿吧。
“你今天不用做事了,快去休息。”
“…………”
只要说声是,就能逃离眼前的紧张和不安,但头怎么样就是点不下去。
(换作是吉香的话一定不会逃走的吧……虽然她以前应该没这么难堪过。)
吉朗明确地摇头,并低下头说:
“真是非常抱歉,我立刻收拾干净。”
也不等真琴回应,吉朗迳自擦起地板来。真琴伫立在原地默默地看着吉朗好一会儿,才绕到书桌边坐了下来。
书房内交杂着抹布与拖把的水声,与真琴整理书籍时发出的翻页声。两人间几乎没有对话,吉朗明明在弥补自己的失败,却不可思议地没有任何令人不自在的气氛。
(这就是所谓的“主人与女仆吗”?)
尽管就在身边,但两人关系并不对等,自然不会特意开口交谈。虽然有些孤单,但这样对现在的吉朗来说却是再好也不过了。收拾烂摊子还得听主人在一旁数落,肯定会很沮丧。
好不容易把水清理完毕的吉朗,偷瞄了真琴一眼。真琴似乎正埋首于手边的工作,对站起身来的吉朗看也不看一眼。
“久等了,我这就为您准备咖啡。”
“不用了。我还要整理这些文件,让我独处一下。”
“是。”
真琴被文件堆掩住,脸上作何表情不得而知,也许气还没消也说不定。吉朗静静地收拾好扫除用具,离开了这间待了两个半小时的书房。
“一开始就这样,以后要怎么办啊……∟
吉朗垂头丧气地走回储藏室,按照千寻的嘱咐,将用具一件件清洁干净并归回原位。仔细一看,拖把的柄上有着岁月所留下的琥珀色痕迹,想必是经年累月使用下来的结果。然而,像学校那种被拿来打曲棍球的拖把所常见的歪曲或是破损,在这支拖把上全都见不到,这都得归功于使用者——吉香平目的谨慎使用及清理。
细心清理过的工具、彻底打磨过的地板,以及准时确实地完成手上的工作——全都是吉香努力的成果。
倘若吉香体内的吉朗疏于清理工具而造成损坏,怠于打扫而让地板有所脏污,把工作搞砸失去他人的信任……
“失败的不是我,而是吉香啊……”
直到发现回去的方法之前,还得借用吉香的身体——想是这么想,只不过吉朗从未认真思考过,借用他人的身体到底要负起多大的责任。
“好好地干,好好地……振作起来吧。”
吉朗打起精神踏出储藏室,准备前往主人的寝室,却发现春生朝这里小跑步过来。而她也注意到吉朗的身影,在走廊上停下脚步招了招手。
“…………?”
吉朗应着春生的招呼来到她身边。春生抬头望着吉朗说:
“吉香,你刚刚没怎样吧?”
“咦?怎么了吗?”
“我从中庭看到真琴少爷走进书房才跟你打暗号的,可是你都没发现。”
“啊……原来你是在打暗号啊……”
双手在头上交叉其实是打叉的意思,而吉朗却浑然不觉,也难怪那时春生会焦急地挥个不停了。
“吓了我一大跳呢!都几点了你还在书房里,怎么了吗?”
“这个嘛……大概是睡了一整天,身体变得怪怪的……”
“吉香你平常太操劳了,休息个一整天也许对你比较有帮助。你还没吃过饭吧?八千代阿姨特地帮你留下来了。”
春生话一说完就牵起吉朗的手往餐厅走去。面对这突然滑进手中的柔嫩触感,吉朗的心噗通噗通地跳着。
(手、手牵在一起了,还那么自然……!)
这打从幼稚园以来就未曾有过的感受,让吉朗不由得感动了起来。但眼角余光里那对晃荡的巨乳,仿佛正提醒吉朗他身为女性的事实,女孩子之间牵个手并没什么大不了的。
“好像……有点吃亏。”
“你说什么?”
“没、没事!”
回过头来的春生微笑,眼睛也眯了起来。眼镜下的赭色双眸虽与晴生相异,但表情却十分相似。
“这样啊……我想你也应该没问题吧,看来不是只有惹人生气的样子。”
“……咦?”
“我都看到啰。吉香啊,你刚刚跟真琴少爷抱在一起对不对?”
“抱……!”
“你终于说出口了吗?”
“终于、终于说什么啊……!?”
非说不可的话,目前只想得到一句,想当然耳,就是“其实我不是吉香”这句话,但这件事春生她不可能知情。
“还问咧……当然是爱的告白啊!很热情的告白!”
“爱爱爱爱爱爱爱的告白!?才、才没有,那种话我才没说过呢!”
对麻琴都没表示过,怎么可能会对真琴做出爱的告白呢?
(……不对,我现在是吉香。)
吉朗想起那几次不自然地怦然心动的时候。
叫我名字的时候、和我说话的时候、抱住我的时候——胸中总会一阵悸动。吉香的躯体与吉朗的意识不同,对真琴的一切有所反应。每当吉朗思念麻琴时所感受到的,就是这种悸动。
在这个世界的化身,不仅仅是相貌和姓名,就连单恋的对象也相同吗?
这里的春生也和另一边的晴生一样是我的好友,也同样是我的恋爱顾问,先前她在庭院目睹书房中的一切,想必是以为吉香终于对主人表白了。
“真的吗?”
“才没有呢,只是我被水桶绊倒,真琴少爷扶了我一把而已。”
“什么嘛,只是这样啊?我还以为……”
“还以为?”
“……没什么。快去吃饭吧,你还有工作要做吧?八千代阿姨——我带吉香来了哟!”
门后的厨房果然比吉朗房间还大上许多。八千代从厨房中央那类似调理台的巨大桌面露出半截身子,好像在准备些什么。
“你总算来啦,赶快把摆在那边的早餐吃完吧,过不久客人就要来了。”
八千代用下巴点出早餐的位置。托盘上摆着一人份的餐点,有三明治和沙拉,还有热水瓶般的壶。
吉朗在托盘边的椅子坐下,看八千代和春生都没说话,表示在这里用餐是被允许的。春生抢在吉香前头提起壶把倒了杯咖啡,久违的香气让吉朗安下心来。这时他的肚子却不争气地发出小小的声响,吉朗不好意思地抬头望着春生,但春生不以为意,转头问八千代:
“客人……餐会的客人已经要来了吗?”
“才不是呢!是‘出乎意料’的客人哦。”
八千代特意不自然地强调的这几个字,让吉朗一脸疑惑地歪着头,春生却像是接收到这弦外之音似地,嘴巴张得老开。
“真的假的!!不是说接下来两个礼拜以内都不会再来的吗!”
“惯例的反复无常嘛……吉香啊,你也别发呆了,赶快吃吧。”
呆呆地看着两人对话的吉朗,连忙将手中的三明治塞进嘴里。本来还以为佣人的伙食会相当粗简,没想到远比便利商店卖的要好吃得多了。
“那由纪乃呢?”
“我怎么啦?”
回应春生的成田由纪乃本人正站在厨房门口,这还是吉朗第一次从正面看见她的全貌。纵卷的金发垂于胸前,碧绿的眼眸在完美的化妆之下更增添几分色彩。虽然听说女仆装只有颜色不同,款式全都一样,但她的衣袖跟领子部分却有着精细的蕾丝,在深红色的衬托之下更显艳一丽,实在不像一般简朴的女仆装。
而由纪乃的睫毛也有如人造物一般浓密,好像连眨眼时都会眨出声似的。吉朗看得出神,连三明治都忘了吞。
(哇……根本就是活陶瓷娃娃嘛……)
而这陶瓷娃娃似乎注意到那失礼的视线,转头看向厨房角落的吉朗。
“是吉香啊,你在吃早餐吗?”
“啊、是的。”
她甜美的嗓音也不输给那犹如画像般的可爱脸孔,更难以想像她竟然比吉朗还要年长。
“话说回来,春生啊,我怎么啦?”
“因为有客人要来,所以我想说要赶快告诉由纪乃才行……”
“负责会客的我不可能会不知道吧?没问题的。不过,门厅的花瓶边有点水溢了出来,可以去擦一下吗?”
“咦!?是、我马上去!”
春生冲出厨房,还不忘向吉朗挥手道别。﹒目送她离开的由纪乃走进厨房,看着八千代手边,满足地点了点头。
“点心都备妥了吧?那么杯子也要先选好……”
由纪乃专注地盯着餐具柜,接着挑出一组茶具,井然有序地陈列在调理台上。乍看之下有如娃娃屋中的家家酒,但她的动作干净俐落,不愧是正牌女仆。
突然间她停下动作。
“吉香,能帮我拿个托盘吗?”
呆望着由纪乃的吉朗被她这么一问才回过神来,眼睛眨了几下,往四周探视。
(啊……是那个吗……!)
在吉朗用餐处正上方有个玻璃门的橱柜,看得见有数个像托盘的东西摆在里头。吉朗拿出最边边的木制托盘,递给由纪乃。
“不对啦!不行不行!那个人来的时候每次都用的那个银盘啦!”
一听见每次两字,吉朗不禁缩了缩脖子。要是知道的话就不必挨骂了。
(每次是哪个?连那个人是谁都不知道。)
吉朗再次站在柜前看着银盘那一侧,有四个选择。
(看她选杯子选了那么久……应该是比较高级的那个吧。)
回想着由纪乃准备的茶具设计,吉朗拿出一个与其匹配,刻饰最为精美的银盘,战战兢兢地递了出去。
“抱、抱歉……”
“真是的,吉香你还真是健忘。”
由纪乃轻轻地瞪了吉香一眼,却没有责备她的意思,看来是猜对了。这才让吉朗放下心中的大石。
(要牢牢记住才是。)
两人负责的范围不同,应该不会被频繁地要求准备托盘才是,不过天有不测风云,总之先记起来有利无弊。
“由纪乃啊,你也该准备出去招呼客人了吧?”
八千代完成了蛋糕上的精巧缀饰,指着墙上的时钟说道。马上就要九点了。
“我这就去。吉香,你先帮我把茶具摆好。”
由纪乃说着,有如在冰上滑行似地微笑离开厨房。
“真受不了,那位大小姐每次来都很折腾人啊。”
八千代一边苦笑一边捶打着腰,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的吉朗,只得暧昧地点头陪笑。只见八千代走上前来:
“怎么啦?你平常不是都会说‘阿姨,不能说这种话哟’,该不会发烧了吧?刚刚还拿错盘子……”
虽然被平常两字吓了一跳,但吉朗仍挤出一丝笑容轻轻点了点头。
“真的……没什么啦!”
“你的伤还会不会痛啊?人一少,分担的工作也跟着变重,你不要太勉强哦。”
“谢谢……”
“好啦,赶快把早餐吃完吧,这边我帮你处理。”
八千代在准备红茶之余,还在银盘摆上点心及茶具。吉朗则接受了她的好意,将手伸向三明治。
(大小姐……所以说客人是女的啰。看来八千代女士对她没什么好感的样子。)
这些新资讯还得跟千寻讨教一番,吉朗的脑中笔记本又添上一笔。
“可是啊……那个大小姐一来这里,每天都会像这样忙个不停啊。”
(来这里?每天都这样?不行,完全听不懂!)
关于吉香私人与工作上,以及这宅邸里所有人的事,千寻都作过概略的说明,但对于外界吉朗一点概念也没有。
唯一了解的,大概就只有贵族制度,且获颁爵位的佐仓家并未因此终日游手好闲,还经营了一间名叫佐仓贸易的公司。由于仍在学的真琴不到公司上班,只在书房里办公,因此除了公司之外,来府上谈生意的人也络绎不绝,还可能住上个一两天,国外来的客人甚至会长期借宿于此。看来这巨大的宅邸除一般居住外,必要时还得充当简易旅社。
从八千代的话来推敲,也许那位大小姐会在宅邸里住几天啰?不过大小姐这个称呼似乎与工作上的往来无关。
叮铃铃铃,一串清脆的铃声响起。吉朗抬头一看,设置于餐具柜旁的铜铃正摇个不停。
(紧急逃生铃……不是吧?)
八千代一听见铃声,不耐地念念有词:“真受不了。”
“那孩子看来是不打算回来了,吉香啊,你把茶端过去吧。”
“咦?”
“你没听到吗?刚刚应该是会客室在叫人吧。”
原来刚刚那个不是逃生铃,而是类似内线的装置。这么说来,书房的书桌边也有个装上按钮的小匣子,有条电线从里头延伸出来,沿着地板、墙壁,一直连到天花板。按下去的话这里的铃不知道会不会响。
(跟家庭餐厅的传唤铃差不多吧。)
“会客室……”
“拜托……你真的没事吧?听说你有撞到头的样子。”
“啊、我没事……只是有时候会突然发呆……”
“拿得过去吗?只是隔壁而已应该还好吧?”
看来会客室就在厨房旁边。这条走廊上没有别的门了,不过转个弯就有一扇气派的门,想必就是会客室的出入口。
“没问题,那个,谢谢您的早餐。”
吉朗将早餐托盘交给八千代,手里换上了刚才的银盘。沏满茶的壶、杯盘以及茶点,盛上后虽颇具重量,但在八千代的巧妙排列下,重量平均分散了,因此吉朗要保持平衡并不难。
(跟E罩杯比起来……)
吉朗将银盘架在比胸部稍低的位置,调整好重心,走出厨房。要是在这段路上摔跤,后果可会惨不忍睹。
幸好目的地只是隔壁的会客室,要是换成远在东翼的书房可就头大了。虽然还要小绕一下,但也就那几步路而已。吉香这双身经百战的手,看来与吉朗缺乏运动的双手没什么差别,但在接待工作一连串的出招之下竟然连吭都不吭一声。
吉朗在会客室门前调整呼吸。门后微微传来女性的嬉笑声,其中也夹杂着由纪乃那高尖的独特嗓音。茶也不端地躲在这里跟客人谈笑,架子还真大。
“打扰了。”
吉朗进门前打了个招呼,嬉笑声却应声停止。
约十五坪大的会客室里,摆着一张八人座的环形沙发,还有一组双人桌椅。低着头的吉朗将目光稍稍抬起确认位置,客人坐在沙发上,由纪乃就站在她身边。
“……不是啊……”
(……咦?)
随着有别于由纪乃的声音,吉朗抬起头来,正好和坐在沙发上的女性四目相对。
那是从未儿过的脸孔,神色中虽带着点不悦,却仍不减她的美貌。身上的连身裙几乎是得回溯到半个世纪前才见得到的古典款式(当然在这个世界可能没什么大不了)。深橘红色连身裙上的蕾丝与滚边用量恰到好处,酝酿出一种出身权贵的大小姐的高级感。
她的金发颜色比由纪乃淡一些,而那绿得发黑,让人联想到陶瓷娃娃的瞳孔,与由纪乃有如人造物般的双眸间唯一的不同,应该只差在眼神让人难耐吧。
她直瞪着吉朗好一会儿,接着向由纪乃使了个眼色。吉朗跟着看过去,只见由纪乃也直盯着自己,并微微低下头。
(…………啊!)
女仆直视宾客的面孔是绝对禁止的,基本上甚至连日光相交都不允许。
“非、非常抱——”
“由纪乃,请帮我倒杯茶。”
吉朗的道歉被硬生生截断,手上的托盘则被由纪乃夺去。
就在吉朗呆立在原地手足无措时,门被敲响,外头传来真琴的声音。
“让您久等了,茂原小姐。”
(咦……!?)
真琴口中的名字,让吉朗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茂原……难道跟那个茂原贵史有关吗?
“讨厌,怎么还这么见外呢?我一直都请您直呼我贵子的不是吗?”
(茂原、贵子……跟茂原贵史只差一个字……)
在脑中重播刚才和她对视的画面,的确有几分神似。虽不像贵史那样轻浮,但仍然带着些狡猾的气息。
吉朗佯装对真琴敬礼,抬起头来再次确认贵子的五官。不论发色及瞳孔颜色的话,简直就是贵史的翻版。
(没想到……这个世界的茂原竟然也接近小麻……)
吉朗顺势看向真琴的双眼,而那双眼也似乎正看着吉朗,视线交错的瞬间飘移了一下。然而真琴立刻别开视线,往最里面那扇正对庭院的窗子走去,没有要坐上沙发的意思。
只见贵子离开沙发,打算走到窗边的真琴身边去。在她身子凑近的同时真琴闪身回避,这一幕全让吉朗看在眼里。
(看来这边的真琴少爷也对她很感冒啊。)
不过贵史在这个世界的化身也不是省油的灯,一把挽住真琴的胳膊。而真琴虽故作镇静地想抽身,但似乎被贵子紧紧抓住挣脱不了,眉间挤出几条细细的纹路。
(……他好像真的很……困扰的样子……?)
吉朗下了如此判断,做了个深呼吸说道:
“真、真琴少爷……”
“……什么事?”
“您、您刚才——”
“……太小声了。茂原小姐,请恕我失陪。”
真琴话一说完便抽开手臂,往吉朗大步走去,脸上表情看来放松不少。
“那么,有什么事吗,吉香?”
“这个、呃……啊、先前少爷您还没用过咖啡,我在想需不需要现在为您准备……”
吉朗支支吾吾地把灵光乍现的点子化成口中的字句,真琴虽有些错愕,但也许是发现到了吉朗的意图,轻轻地点头同意:
“说得也是,就帮我准备咖啡吧,快去快回。”
“是!”
吉朗深深地鞠了个躬,便飞也似地离开会客室。这下就有了再回来的藉口了。
即便如此,茂原贵子和真琴之间究竟有何关联呢?
从她那一身高贵的服饰还有对女仆的态度来看,应该和真琴一样身为贵族,只是看起来不单纯是贵族问的交谊关系。
连由纪乃这区区一位女仆的名字都知道,很可能是这里的常客。
一进到厨房,八千代就对着吉朗笑着说:
“今天要来些什么呢?”
吉朗虽然不了解“今天”两字的含意,但还是要了咖啡。没想到八千代挪开她那宽大的身躯,调理台上早已备好一组虹吸式咖啡壶,吸取上来的沸水正一点一滴地被滤成香醇的咖啡。
“你怎么会……”
“没什么啦,只是想说从你用的藉囗顺序来看也该轮到咖啡啦。怎么,我没猜错吧?”
八千代哼着歌,开始准备起杯盘来。
藉目的顺序、咖啡——这个藉口所指的,跟吉朗为了从中打岔所用的藉囗是同一种吗?
“不过啊,这种藉口在那个大小姐嫁过来之后就会没效了吧,一想到这里就让人难过。”
“嫁、过、来……”
吉朗几乎下意识地将手挪到托盘上,同时在脑中反刍着八千代的话。当那三个字经过反覆咀嚼抵达大脑的刹那,吉朗瞪大了双眼。
(嫁过来是指当真琴的太太吗!?难难难难难难难道他在这个世界已经超越跟踪狂的层次,直接跟他签下婚约了吗!?)
啪锵一声,托盘掉落到地面上。
“你在搞什么啊,吉香!你今天的状况真的很不对劲耶?虽然我也知道你很在意少爷要结婚的事……”
八千代拾起地上的托盘,担心地拍拍吉香的肩膀。虽然力道大了点,拍得吉朗晃了一晃,可是并不觉得痛。
“就算她家的男爵爵位是买来的,但也还是堂堂的贵族啊。你区区一个小女仆要怎么跟她斗呢?”
“小麻要跟……茂原,结婚……”
“你说什么?”
“咦……啊、没什么。对不起,我马上把咖啡……”
“我了解啦,这里我来收拾就好,你把咖啡端过去吧,来。”
吉朗接过摆上咖啡杯的托盘,摇摇晃晃地走出厨房。
欲以卑劣手段逼迫麻琴就范的茂原贵史。
与面有难色的真琴缔结正式婚约的茂原贵子。
即使性别对调,后者也比较名正言顺,且无论愿不愿意,两人之间有所瓜葛,对目前的真琴应该不是件好事。
“在这个世界竟然使用合法手段夺取小麻……”
对茂原贵子的不满一波波地涌上心头,这并不只是吉朗个人的情绪,恐怕还包含了这副肉体的主人吉香的情绪在内。对吉香来说,身分这最巨大的瓶颈,贵子却不费吹灰之力就轻易跨越了。
吉朗在会客室门边停下脚步,在叩门前先做了个深呼吸。房间里飘荡着女性的嬉笑声。
他再做了数次深呼吸,舒缓忐忑不安的胸囗,便举起手敲了几下门。
“打扰了,咖啡已经备妥——”
“抱歉啦,吉香。之后我来招呼就好,你去忙你的吧。”
才刚进会客室,咖啡托盘便被还待在里头的由纪乃取走。由于招待客人原本就是由纪乃的责任,吉朗也没立场说不。
(……嗯?不对哦?)
吉朗从由纪乃手中夺回托盘。
“不了,照顾少爷是我的工作,不劳由纪乃你费心。”
吉朗最后再补上一个微笑,往还站在窗边的真琴走去。真琴透过窗上的倒影看见这一幕,眼角似乎带着点笑意。
“请问少爷,咖啡要摆哪里好呢?”
“啊、放这边——”
“你在想什么啊!还不快拿来沙发这里!待会儿我跟真琴少爷还有很重要的事要谈呢!”
贵子的声音响遍了会客室每个角落,恼怒的语气让声音听起来更加尖锐,几乎刺穿吉朗的身体。
简直跟在电玩店里,因麻琴不愿顺从而恼羞成怒的贵史如出一辙。
就算有性别与婚约上的差异,但骨子里还是同一个人。
吉朗偷瞄了一下真琴的表情。真琴无奈地叹了口气,点了点头。虽然身为这里的当家,但贵子毕竟是客人,必须以她的诉求为重。
最后,吉朗把咖啡壶放在离贵子的咖啡杯最远的位置,才离开了会客室。
(真没想到这里的情况也会一样……)
性别转换已不在话下,就连遭遇都与原来世界有某种程度的相似,真是令人意想不到。仔细想想,既然有另一个自己跟晴生了,会有茂原的分身也不是件奇怪的事。
只不过茂原还是一样的富裕,而自己却从高中生变成了女仆。
吉朗在会客室前呆立了半饷,才转身回到真琴的寝室去,还有房间要扫、床单要收呢。身为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女仆,必须为主人牺牲奉献勤奋工作。
垂头丧气地走在通往寝室路上的吉朗,头突然被抵住。
“跟少爷的未婚妻见过面了吧?”
“千广……”
“你的表情还真像吉香呢。”
吉朗拨开千寻戳在他脸颊上的手指,瞪着高他半截的千寻说:
“不是很像而已,现在我是货真价实的吉香!还有,你怎么没把他未婚妻的事告诉我呢?”
“因为有人说过‘光是记住这栋房子的事已经很辛苦了!脑袋要塞爆了啦!’之类的话。”
“…………”
还真的这么说过。只不过吉朗对这房子上上下下的事,都还没能掌握住。
“所谓百闻不如一见,我想说反正她很快就会出现,你应该马上就会知道是怎么一回事。毕竟,原本她是说要去旅行,两个礼拜之内不会再来的,我还以为时间会很充裕呢。”
“她真的是真琴的未婚妻没错吗?”
“真的。不过两人并未相恋,而是因为债务在一起的。”
“……债务?”
千寻点点头,见四下无人,便把吉朗拉进邻近的小房间里去。虽说是小房间,但比储藏室还大个几坪,没使用的家具杂乱无章地放置着。
千寻要吉朗坐下,自己也挑了张椅子坐,接着娓娓道来:
“你记不记得,真琴少爷的双亲在半年前因车祸死亡的事?”
“……嗯。”
在吉朗的世界,麻琴的双亲死于车祸。麻琴中学一毕业就搬家,也是因为寄居于邻镇亲戚家的缘故。
“在那同时,少爷也继承了佐仓家、老爷夫人所经营的进口贸易公司,以及庞大的债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