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是馨学姊耶!好久不见。”(注:在日文中馨与薰的念法都是LAORU)
从半开的门里闪身进来的,是一位与这破旧房间不太搭轧,环绕著瑰丽气息的女性。
“好久不见啦。今天怎么只有谅悟跟干广两个人而已啊?亏我还特地带了伴手礼来看你们的说。”
“LUCKY——!是什么啊?”
馨对著兴高采烈地接下袋子的谅悟微笑:
“还不知道是什么之前LUCKY别喊得太早哦。”
“不要是死猫之类的就好啦。”
“这个嘛,虽然不是死的,但也不是活的哟。”
“是泡芙、蛋糕,还是和菜子呢……什么啊,原来是研究资料……”
谅悟从袋子里抓出一叠纸,传到干寻面前,千寻乖乖收下後,视线却被第一页上的照片吸引住。
“这是什么?”
“这些是我这阵子在琦玉的神社找到的。不过那里与其说是神社,不如说是神轿库来得洽当,好像连当地人也不太知道有那个地方呢。”
“琦玉的……神社。”
千寻轻轻低语,目光再次回到照片上。
黑白相片里,有块横长的大木板,上半部画有图形,下半部列有十数行文字。也许是经过长年的放置,保存状态也不佳,整块板子都是刮痕,笔墨被完全刮落的部分随处可见。
“拿这个当伴手礼也太狠了吧,馨学姊?”
“说什么傻话,没有比算额更适合算术研究会的伴手礼了吧?而且你看,干广他不是也很中意吗?”
“话是这样说没错……”
“跟你逗著玩的啦,仔细看清楚了没?资料下面还有一盒水果蛋糕哦。”
从谅悟那里拿回袋子的馨,将剩余的资料取出,再把袋子还给谅悟。
“哇、奸像很好吃耶!那么,我来泡个茶——”
“茶让我来泡吧。”
千寻从谅悟手中提起袋子,把资料递到他手上後,便往称作“厨房”的房间一角走去。那个角落摆著一个老旧的电热水瓶,以及好几罐社员买来放著的咖啡或茶。千寻按下热水瓶的再沸腾键,开始准备冲泡红茶。先不提自己,为了他人泡红茶,竞也成了只限於这房间的动作。
从那之後已过了三年岁月。
从原在佐仓家服务的女仆干寻,变成一位名叫干广的男性大学生那天之後——
**
虽然原因干寻还不是记得很清楚,不过那仍可归咎於秀麿老爷的任性。原本跟在秀麿老爷身边的干寻,从他那儿接过一把神社的钥匙,并受命整理里头的东西。
那紧邻著佐仓家属地的小神社,已多年没有宫司看管,一直以来都是让佐仓家代为管理。
话虽如此,干寻跟在秀麿老爷身边这三年来,还是头一遭见到这把钥匙,也就是说,这里至少有三年不曾打理过了。
实际上,要打开锈蚀的锁是件苦差事,那份感触,至今干寻仍记忆犹新。
在那没有照明、阴暗、烟尘弥漫的神社里,杂乱无章地摆满了大大小小的木额。虽有几面挂在墙上,但是因挂勾脱落,几乎坠地的也有。
秀麿老爷只是要干寻来整理,没准许她丢弃任何物品。因此她只好将所有的木额取下,按照大小排好,并且为了不让它们倒下,把几面大小相近的木额用麻绳捆起。
在动作之余渐渐习惯黑暗的双眼,往木额的内容看去。原以为是绘马的木额上,画的并不是马,而是圆圈、三角或四边形等,犹如数学题里出现的图形。
“今有如图——”
干寻一时兴起,将图案下部或左侧的文字随口读了几句,这才发现这些字正描述著木额上的图案。
仔细看看後头四面准备绑起来的木额,每一面部是以“今有如图”作为文章的起始,并转往图片的说明。
图形虽各有千秋,但每篇中段皆以“问OO如何”,或是“几何”稍作段落,其後再以“答曰”、“术曰”来起头连接两段文章,而且每一篇似乎都是遵守著固定格式写成的。
若这些只是这问神社的另一种形式绘马,其划一的格式便有了解释。只不过,应该没有不写祈愿的绘马吧。
再说,这种文体——由於是以汉文写成的,乍看之下还没注意到,但这些怎么看,都不像是会用在绘马上的文体。
“……数学问题跟解答……?”
纵然看不到英文字母,也没有+、一之类的运算符号,但是只要把文章念过一遍,就成了活脱脱的数学题目。有的是求圆面积,有的是求三角形内切圆的直径,难度比国中程度要来得高一些,但的确是不折不扣的数学。
只不过特地写成汉文,连记述符号都仔细地改成甲乙丙丁,其意图实在令人费解。
再说,这些木额为什么会放在这问神社里?
木额上除了问题与解答之外,也只写有住所和姓名。但写的不是县市区号,而是OO郡XX村等等不甚详实的写法,看来年代已相当久远,木额本身也满布风霜,不知已经在这问神社里被封印了多少个年头。
“不管怎样,都跟我没关系吧。”
千寻二日作结,又继续动手整理,只不过图形与汉文之问的连结深深烙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
千寻心一横,乾脆拿起最靠近手边的木额重新审视,并且只阅读问题文的部分,打算用自己的解法来导出答案。
图形并不复杂,是要求解出四边形内三圆中最小圆的面积,这样的题目连国中毕业的干寻都能轻松解答。想当然耳,附记的答案也和千寻的答案一样,只是这以“术曰”来作说明的解法,比干寻版本长上数倍,还兜了一大圈。
“与现代数学不同啊……”
原想就只解这一题,却一题接著一题停不下手,干寻的大脑为了导出正解而全力运转著。
虽然全部答对,但是有几题解法回异,勾起了千寻的兴致。
蓦然回首,才发现整捆的题目都已被自己抽丝剥茧解完。看著有如花开般满布心中的木额,千寻终於想起自己的任务。
“……我到底在做些什么呀?”
如此热衷於一件事上,还是有生以来头一回。
以全校第一的成绩顺利结束国中学业的她,正准备踏上辽阔的升学之路时,养父母却不幸过世,在来到佐仓家当女仆前,都是靠左邻右舍的援助度日。光是思考如何将每一件工作更有效率地完美达成,就足以让干寻乐此不疲,她也没有其他特别想做的事,对於现况并未抱有任何不满。
然而现在,千寻第一次体验到自己的乐趣被工作打断的无奈。
“乐趣……?”
没错,将另一种风格的数学题一一解决实在很有意思,让她恨不得用自己的方式来破解所有的木额。
干寻自嘲性地一笑,把木额重新绑起。不能让这种没建设性的兴趣,占去自己寥寥无几的闲暇时间,而闲暇也只不过是工作的延续,要忙的事还乡得很。
散落一地的木额分类整理好後,往墙边堆放整齐。千寻将房间稍微浏览一下,才注意到还有几面挂在墙壁上——有七面大的,及一面只靠一个接点挂在墙上、摇摇欲坠的小的。
大的几面上,除了问题与解答之外还罗列了几个人名,看来是某个集团的大型创作。千寻压抑见猎心喜的冲动,慎重地将它们取下,分成三面与四面两堆用绳子绑好。
最後留在墙上的那面,比至今整理过的任何一面木额都还要小,却用与其他大木额相同的挂勾挂著,在尺寸不合下,难怪变成现在不稳的样子。这样小的木额似乎相当稀有,因为要同时写上图形、问题、答案与解法,实在是有些勉强。
“……没有。”
木额的左半边是图形,右半边写著题目,但在“几何”二字之後文章却不再继续,缺少了後续的答案与解法。
而且在“几何”之後也没有标上住所,只有一个辰字写在上头,而这应该是个人名,并非答案。
纯以圆所构成的图形,整体如同画作般美丽,穿插其上的甲乙等字,宛如纹饰一般。
两个乙圆相交後所产生的空间里另外有个丙圆,并遭到外来的较大甲圆分割。这个题目要求的是丙圆被甲圆分割部分的面积,以及甲圆的直径。
题目给的提示只有乙圆的圆周,以及乙圆相交後的空间里埋下丙圆之後,用剩下空问所画的丁圆的面积。光靠这样也许能求出丙圆的直径,但甲圆的部分就让干寻不知该从何下手。
就算这题目实在耐人寻味,但也不能在这里死盯著木额不放。当然,要是把这面木额带回去还可能招来室友女仆们的闲言闲语,因此干寻并没有擅自带走的意思。
干寻仿佛想将画面烙印在眼底似地凝视著那面木额,最後才把它往先前绑好的大木额堆後面塞了进去。
虽有点不舍,但干寻还是把通往祠堂的门锁了起来。也许哪一天又会因为秀麿老爷的心血来潮而来这里也说不定呢。
况且最令人流连忘返的问题,只要闭上眼睛,就能清楚地浮现在脑海里。圆所构成的优美图形,还有以纤细的笔触所书写的题文,以及——
“……!”
说时迟那时快,连一声“啊!”都还没来得及叫出声卜干寻已从石阶上滚落了十来阶。
不、也许更多,那题目里的鲜明曲线,正碍著她掌握现状。
这司空见惯的石阶,长到无论上下都必须做好足够的心理准备,所以一旦摔下来後果可不是闹著玩的。从身上各个角落传来的疼痛或深或浅,或许是身体不停回转的影响,让干寻弄不清楚受伤的部位。
尽管能够渐渐地冷静思考,但是在这个节骨眼,那四种圆却仍然离不开自己的脑袋。
到底要怎样求出甲圆直径呢?
这瞬间,脑里的圆开始扭曲。犹如融於锅底的奶油,不再维持形体的甲圆将乙圆包围起来,成为一体。
(这又是什么意思呢……)
深靛色的女仆服滚成一团,必须永保洁白的围裙也染上污泥与血迹。
“那、是……”
呢喃之中,一股尖锐的冲击袭向千寻全身。
这就是留在千寻心中,“身为干寻”最後的记忆。
***
几分钟後,一道汽笛声把千寻拉回现状。她一边将沸腾的开水注入茶壶,一边看著灰蒙蒙的墙壁。
三年前,千寻在医院病房醒来时,墙壁也是这个色调。刚开始还想说是自己受了重伤而被送到镇上的医院,但是才过了半天,千寻就发现事情有点不太对劲。
宽广的病房里躺著清一色的男性患者,这里既然不是加护病房或急诊室,照理说应该不会把年轻女性安排在满是男性的房间里。
而且,床边的尿壶怎么看也不像是女性用品。
会不会是自己身材太过平坦才被误认为男性呢?可惜这样的疑虑,就在护士现身後消失殆尽——为了采尿,护士理所当然地拿起了床边的尿壶。
千寻原以为必将失败的采尿,却顺顺利利地成功了。
这也难怪,因为她的身体,早已换成了他的身体。
只是干寻无法在短时问内理解到,自己的肉体并非单纯的男性化,而是已经转换到另一名男性的肉体去了。
即使名字同为TATEYAMA CHIHIR0,汉字写法却相异,而馆山干广也不是女仆,而是个连前来看诊的医师都会吃惊的一流大学学生。院方从身上的学生证查出干广的住所後,便将他转往邻近的医院,但是在他清醒那天,却没有任何亲人来访,看来干广也和千寻一样孤苦无依。
第一位来探视干寻的,是与千广在同一所大学念书的松户谅悟。谅悟为了寻找突然失联的千广,从干广公寓房东得知他住院後,便赶来医院采视。
谅悟噙著泪水看著床上的自己,让干寻感触十分复杂。谅悟所担心的不是干寻,而是干广,他的存在,正是说明干广与千寻是不同个体的铁证。
与干广相当亲近的谅悟,很快的就注意到干寻的反常。当然她一时还猜不到自己已跟干广调换灵魂,只好拿头部受冲击後造成记忆混乱当藉口塘塞,幸好谅悟也没有多想便接受了。而干寻也透过谅悟,学著扮演千广这个角色。
如今她能够以馆山干广的身分在这里生活,全都是拜谅悟所赐。要不是他,自己在出院後必将无所适从,也不会有回大学念书的选项存在。
干寻将切好的水果蛋糕装盘时,谅悟走近厨房。
“这个可以拿过去了吗?”
“那就麻烦啦,等等我再拿红茶过去。”
“这样的话让你拿蛋糕好了,我比较有力。”
谅悟话一说完,正想捧起盛满红茶杯的托盘时,干寻轻轻地制止他的手腕,把装满蛋糕的盘子端到他面前说:
“这种事讲求的是技术,不是力气,这个给你。”
千寻把不需要领的轻巧蛋糕交给谅悟,随即捧起红茶的托盘,这一幕让坐在单人椅上的馨看得津津有味。
“果然干广来端就是有模有样,像是专业的呢。”
“是他在家庭餐厅打工的经验派上用场了吧?干广是跑外场的呢。”
“唔——思……奸像有点不太一样耶。重点是,外场的对泡茶应该不拿手吧?”
“的确,哪怕是便宜茶叶,只要是干广泡的就特别香。”
帮忙摆设的谅悟,因杯中传来的芳香而陶醉地闭上双眼。
“只要是干广动手,就算不是红茶,而是用路边树叶泡的,谅悟也都会说好喝呢。”
“这……才、才不会呢!别看我这样,我可是纯正的红茶派哦。”
“说归说,茶却泡得不怎么样呢。啊、对了,因为都是让千广帮你泡的嘛。”
“哪有……不对不对,奸像真的是这样没错。不过那是因为他泡茶功夫好,不是因为是他所以就——”
“知道啦知道啦。”
揶揄著谅悟的馨,重叠著一张干寻熟悉的面孔——这名时常造访佐仓家的男子还拥有跟馨同音的名字。
四街道薰,是佐仓家顾问律师四街道聪的独生子,同时也是秀麿老爷之孙——真琴的好友。身为秀麿老爷随从的千寻,虽然与他没什么交集,但每次碰面时,薰都会亲切地与干寻聊上几句。
他和在这里的馨一样,都是以成为专业律师为目标的法律系学生,但是从那天之後都过了三年,不知他是大学毕业後就成功取得律师执照,还是和馨一样继续往研究所深造呢?“——对吧,干广?”
“……咦?”
“时间差不多啦!该去上工罗。”
谅悟一口气把红茶灌下肚,起身收拾自己用过的杯盘。虽然现在比预定的时间还早了几分钟,但干寻也跟著急急忙忙的谅悟一起准备离席。
“不会吧!你们都要回去了哦?刚刚算额的事都还没聊到半句耶!”
“好像是。”
“有兴趣的话千广你就拿去看吧,那些是我打算放在这里的影印本。”
“谢谢学姊,那我就不客气收下了。”
“请悟想看的话就分他看一下吧。”
“怎么差这么多。”
“爱的差别罗。”
馨将桌边的一整叠资料递到千寻面前,并像对待孩子一般抚摸干寻的头。
“再见啦,要努力工作哦。”
“……遵命。”
“……快走吧,干广!馨学姊,改天见啦。”
虽然干寻觉得没必要这么赶,但还是微微点了个头,跟上谅悟的脚步。已经走出屋外的谅悟,调整著脚步,等干寻追上。
“今天是四谷?你是要去补习班帮忙算分数没错吧?”
“是没错啦……谅悟你呢?”
“咦?”
“你不是说这阵子礼拜四放假?既然如此,多陪学姊聊一下也好啊。”
谅悟被千寻点破後,摆出一副扭扭捏捏的样子,眼神飘来晃去。
“……啊——这个嘛,是这样没错啦……啊、对了对了,其实我有点事。”
“是哦。那我就先走一步了。”
“等、等等嘛!我也一起去。”
“你不是有事吗?看你那么赶的样子。”
“不过,就算很赶……哎哟,就算我刚刚说很赶,也只是要赶著出来而已,其实倒也没有什么事啦。”
“……然后咧?”
千寻要说话不知所云的谅悟抓出重点。作朋友这么久了,谅悟当然晓得千寻不喜欢人拐弯抹角,便歇了口气,把重点重新归纳出来。
“就让我陪你走一段嘛。”
“谅悟不急的话我是没差啦。”
听见干寻的回答,谅悟安心地松了口气。而目不转睛地看著谅悟的干寻,却突然将手伸到他的嘴边。
“干、干嘛!?”
“这里沾到蛋糕了。”
干寻将小小的蛋糕屑送进口中,谅悟见到这突如其来的举动不禁满脸涨红。
“怎么啦?”
“你怎么把……啊啊,不管啦!”
“是这种口味的啊,刚才没吃到真是可惜。”
“对、对不起!都是我太赶了,下次我再买一个请你当作补偿。”
“不用啦。”
“那怎么行,我一定会请你的啦!”
就在两人走在路上一搭一唱时,面前突然窜出一张传单。一名女子穿著满是蕾丝的连身裙,甜滋滋地对他们微笑著。虽然那衣裳与干寻记忆里的相当类似,只不过装饰性太高,感觉并不怎么实用。
然而,在看到传单上的“女仆”二字後,干寻又回过头去将她重新打量一番。
“您好~您是东大的学生吧?对女仆有兴趣吗?”
“嗯,还好啦。”
千寻无视身边谅悟的怪叫,收下面前的传单。传单上头也印有几位穿著同样的洋装,摆好姿势的女性。底下有张简略的地图,最顶段则印有女仆咖啡厅·莉莉丝的字样。
“本店即将於後天正式开幕,希望您能够抽空光临,我会竭诚为您服务的。啊、这位先生也请拿一份,凭传单来店消费还有折扣哦。”
笑盈盈的女子在锁定下一名学生後,便小跑步凑了过去,腰际上大而无当的缎带随著脚步晃啊晃的。
“谅悟……想请我吃蛋糕的话,後天我们就来这家店吧。”
“咦!?你该不会是萌女仆的吧!”
“萌女仆?”
“被人告白还会说‘我对女人没兴趣’的人,竟然会萌女仆啊!”
“萌女仆到底是什么意思啦?”
“就是像你一样喜欢女仆的人啦。喜欢穿女仆装的女孩子,或是被那样的女孩子叫主人之类的嗜好啦……真的假的……女仆就不是女人啊……哪有这样的……”
不知道受了什么打击,谅悟身上的颜色似乎逐渐转为黑白且开始喃喃自语,让干寻莫名地感到过意不去,而将手中的传单折起。
“我也不是特别喜欢女仆啦,只是想看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而已。”
“……真的吗?”
“在这边,女仆说的就是穿著刚刚那种服装的女生吗?”
“大概就是那样吧,有裙子比较长的,也有挤出腰身强调胸部的,有的还会在头上戴个猫耳之类的。”
“你还真清楚呢。”
“我……先说好我没有特别萌女仆哦!这只不过是一般常识而已,大概只有你不知道吧。”
“这样啊。”
“话说回来,连萌女仆都不知道的你,为什么会想去女仆咖啡厅呢?”
“那是有女仆服务的咖啡厅吧?”
“基本上是啦,不过她们应该泡不出你那种红茶吧!”
“就算是女仆也泡不出来?”
“哎哟,就算名称叫做女仆也只不过是种角色扮演……也就是说,她们跟正牌的女仆不一样。啊——就像是把咖啡店的服务生换成那种穿著的感觉。”
“不是正牌的哦?”
“在这个时代里,我们这种一般人应该很难看到所谓的正牌女仆吧?所以那种幻想才会流行起来。”
“幻想……”
千寻很清楚三年前自己所居住的世界,与目前的世界相差甚远。在这里不仅贵族制度遭到废止,而且无论是何种身分,升学到高中似乎是理所当然的事,国中毕业就跑去当女仆之类的人一个也没有。
在这样的世界里,所谓的女仆也许便足以成为某种幻想。某种并无固定服侍对象,将所有来暍红茶的客人都当作主人般煞有其事地款待的幻想——
千寻看著手上的传单,/心中五味杂陈。
☆、二 不交双圆
於江户更迭为明治时所诞生的贵族制度,施行不足百年便遭到废止,历史课本上应该是这么写的。
可是,现在干广所在的世界,贵族制度却是天经地义的存在,这项制度甚至已经延续了三百余年。
两地的风俗习惯之所以没有多大差异,也许是因为分歧前的历史没有太大落差的缘故,换言之,那个世界在历史分歧後才诞生的成熟文化,却可能在这里逐渐衰退,甚至不曾存在。
和算,也是其中之一。
这个世界不曾有过锁国制度,使得西洋数学很早就传了进来,并且在其快速普及之下,极少数与和算这项日本独有的数学文化性质类似的事物,还来不及在史书上多留下几笔便迅速消逝无踪。
就连在千广原来的世界,和算最後也被明治政府废止,顶多只有在历史课上轻描淡写个几句罢了。
在江户时代急遽发展的和算——经由一群称为和算家的人们产生了各种流派,在不断切磋砥砺之下步步精进。然而原为一门学问的和算,其富涵智慧游戏性的另一面却日益成长,逐渐乖离数学的实学范畴,而这和另一世界上和算的衰退也有所关联。
虽然无论哪边,都已见不到和算这项文化,但曾经存在而消失,与不曾出现过之间有著很大的差距。
好比说在那个世界,还是能见到如今已等同灭绝的和算在当年风靡一时所留下的痕迹,和算家在各地神社所奉献的算额就是其一。
所谓的算额,就是在木板上写下和算问题与解法,并为了期许和算能够更进一步的发展,或者作为难题解答纪念等等,供奉在神社里头的物品。虽不至於随处可见,但若是想找也绝非难事。
然而,在这个世界可不是这么一回事。和算这文化打从一开始就不曾存在,因此不可能会有算额的出现。
那么,这神社中究竟为什么会存放著如此大量的算额呢?“和算……是什么啊?”
茫然看著算额的干广被薰这么一问,才回过神来。蹲在干广身边的薰正转头盯著他瞧。
“你刚才不是这样说的吗?”
“不……只是……”
“我看看……‘今有’?啊啊,这里是写‘今有如图,外径内’吧。”
“‘今有如图,外径内容有甲乙丙丁戌圆各一个’。”
“千寻你的汉文造诣这么高啊?”
并不是千广对汉文拿手,而是他已经习惯了这种文章的缘故,事实上算额的文句具有固定的格式。
对於专攻数学,欲将和算作为研究对象的干广来说,这种文章已经看过数十篇。就连和现在薰手上那面算额类似的题目,他也曾经在书本上见过。那是在和算的世界中,参考书里头的主流问题之一。
“这样啊……啊,上面图里的甲啊乙的,跟下面的文章相呼应呢。这个‘丙径几何(KIKA)’是什么意思啊?”
“那不是念KIKA,而是IKUBAKU,整句就是问丙圆的直径有乡长的意思。”
(注:日文汉字的几何在念kILA时指的是“几何学’——就物体的形状、大小及位置,研究其相互关系的科学:念ILLBALU时就是与古代中国的几何二字一样,指“多少”)
“……如此说来,这些该不会是数学题吧?”
“我觉得……是相当类似的东西。”
其他的算额也都是以“今有”起头,以“几何”作结,之後连接著“答曰”、“术曰”,这的确是基本的算额格式。
“今有……问题……嗯?这个我好像在哪里……”
“薰少爷,您知道些什么吗?”
“没什么,虽然我也是第一次看到这个,只不过之前好像曾经在哪里听过的样子。 ‘今有’……啊——!”
凝视著算额的薰,猛力往膝盖一拍并站了起来。
“就是今有太夫啦!就是以解题闻名的今有太夫啊!原来啊,这些应该是她的解题没错。”
“解题……?”
“你没听说过吗?她是佳原一带传说中的花魁啊。”
“花魁……是指游女(注:即日本的妓女)吗?”
“没错没错,虽说是游女,可是卖艺不卖身——不过这种话题像你这样的年轻女性可能不太感兴趣。”
“别在意,请继续说下去。”
“总之,在游女之中才艺特别高超的才有资格冠上太夫的称号,一般来说她们都是以歌舞为招牌,不过只有一个人特立独行,她就是今有太夫。”
她不舞不歌,只是在客人面前挥毫作图,再添上文章,并称之为解题。只有解开问题的人,才有资格接受她的款待。
刚开始,她的解题被当作一般的猜谜而遭到客人轻视,但实际上内容却足以匹敌高等数学,反倒是让客人们跌破眼镜。年纪轻轻就投身青楼的游女能够端出如此高深的数学题目,是任谁也预想不到的。
前来一赏游女的美貌与其精彩技艺的客人们大多来去匆匆,但是她的解题却广受贵族与知识份子欢迎,声名远播。
“也有人说那是既无才艺也不识歌舞的太夫,为了不沦於卖身而端出来的苦肉计,可是能提出那种高等数学的,搞不好是哪个好人家的干金也说不定。”
“她表演的才艺,就是解题……”
“没错。你看这里。”
薰往身旁的算额开头一指,说道:
“我一直都觉得今有太夫这名字很怪,但是看到这些之後我就了解了。你看,每个都足以‘今有’起始,我想她的名字应该就是从这里来的吧。”
对不识和算的薰来说,那也许是个奇特的名字,但干广并不这么想。虽然那的确是高等数学,但表现型式却是货真价实的和算。
早已被这里的历史所排除的和算会如此完整的重现,真的只是场偶然吗?而若是偶然的话,写得出与和算书册上相同的题目吗?(除了偶然,也有某个人将算额遗留在这个世界的可能性——)
千广凝视起自己的双手。
也许是某个懂和算的人,特地将其存在记录於这些木板上。比如说懂得和算的千广,出版了一本与和算有关的书,姑且不论是否能引起回响,至少那将会是在这世界中蕴育出和算文化的契机。
了解和算的人,以及奉献於神社的算额——干广眼前浮现了某种景象。
二年前,尚为男儿身的他最後所见到的,是那道长长的石阶。如今干广所在的神社外型和大小虽与另一世界有些差异,但是就好比千寻是干广的化身一般,这所神社也与那所神社非常相似。
那天,干广会来到那所神社,就是为了寻找被奉献的算额。
当时千广正在追寻一位名叫锯南辰之辅的和算家足迹。他为了将自己所属的关真流广布天下,便以游历算家之姿离开江户,然而其奉献的算额只分布在关东近县,是个在历史上默默无名的和算家。
事实上,那所神社的确保存著署有其名的算额,不过算额足以一种称为遗题的形式留下,上头没有记载答案或解法,也就是期望能被某个人解答而留下来的题目。
为了证明自己解开难题而在算额写下解答的人很多,但辰之辅一定会将遗题以算额的形式奉献。辰之辅所设计的题目多为难题,单从这里便能凸显他的才华,以及其所属流派的程度之古同。
还记得那时自己压抑著兴奋所确认的附记上,还确确实实注明了他於哪一年失踪。
(……这样想会不会太离谱了点。)
不过可能性并不是零。
假设那位和算家也和干广一样,与另一个世界的化身对换了灵魂的话。
并且在某种因缘际会之下成为花魁,将和算以解题的形式遗留下来的话。
三年前,干广为了返回原来的世界,已从石阶上滚落过无数次了。回溯起当时来到这里的情景,并以其做为依据,设定天候状况与日期时间,甚至还在服装上面更换各种不同颜色等种种条件,然而每当从石阶上滚落之後,会有所改变的也只有身上伤口的种类相位置不同罢了,无论如何都无法返回自己原来的世界。
一个月前,和干广一样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少年,带著同样与化身对调灵魂的少女回到了原来的世界,他们应该是凑齐了所有必备条件才得以如愿的吧。
虽然干广早已半放弃回到原来世界,却又在一个月前重新燃起了希望之火。只是,无论怎样与同样有过对换经验的人对谈,也找不出自己所需的必要条件。
要是那条件就是和算呢?就是知道这里没有和算文化,所以从来不曾纳入考虑过,然而干广会来到这个素昧平生的地方,简直就像是和算从中牵线似的。
——也许我真的能够回去了。
干广再次注视著眼前的算额。这些算额能够帮助自己吗?是的话又该怎么做呢?“没想到会留下这么多解题呢。干寻啊,我们回去跟真琴报告吧。”
“……咦?”
陷入思考的干广,刹那问还认不出那是谁的声音,四处张望。
站在一旁的薰看到干广如此有趣的举动,忍不住噗嗤一笑,把手按在干广头上。
“你很喜欢这个嘛。”
“真是……抱歉……”
千广从他手下钻了出来之後,薰耸耸肩说:
“我没有什么不高兴啦,只是,我们要不要先回去一趟啊?太晚回去的话会让真琴担心的,而且我们一开始就只是要来试钥匙而已。”
“是这样没错。”
在假设成型之前,还不能急著从石阶上跳下去。现在和三年前不同,新的线索就在眼前。
干广点点头,往神社外走去。明明不觉得在里头待了多久,但眼睛已习惯黑暗,阳光十分刺眼。
“话说回来,为什么这把钥匙会跑到别墅去呢……”
“不知道耶……大概是被秀厪老爷拿去了。”
“应该是。不过也用不著把用处不明的钥匙带过去吧。”
“也许就是因为不知道是用在哪里的钥匙,所以才带走的呢。”
“这样啊,有道理。”
薰咯咯窃笑,并且将门上的钥匙拔了出来。
“哇,好油啊。”
“这样会弄脏您的手,请交给我。”
千广想从薰的手中抽出钥匙,却被薰连同钥匙一把握住,滑溜溜的钥匙差一点就从两手间滑落。薰将手指滑进干广为了重新抓紧钥匙而反射性张开的指缝问,干广虽想抽手,手指却被薰紧紧拙住。
“——薰少爷。”
“这样钥匙就不会掉了吧?”
“可是这样我很难走。”
“哪有这种事,男女朋友不是都这样走的吗?”
薰将握起来的手轻轻往上甩动。
千广所认识的另一个馨,也曾经有过这样直率的表现,只是在这个阶级制度色彩浓厚的世界里,就算两人觉得没什么,也不能与另一个世界相比。即使不是贵族,与女仆手牵手散步也是不被允许的。
“我们不是男女朋友,所以还是不太好走。”
“你这一点还是老样子。”
“薰少爷您不也是吗?”
“……你这点也是老样子。”
苦笑的薰依然没有要放手的意思,千广也没甩开他,就这样让薰拉著,默默地走在通往佐仓家宅邸的路上。
在那个世界没有像这样和男性牵手走路的经验,因此这感觉让干广十分别扭。
就算对方是薰,也有著某种倒错戚。在那个世界虽然有一次跟馨牵手的经验,但这位化身还是完全不同的一个人,而且触感与体温都不一样。
(虽然说是牵手,也只是要拉我进研究会而已。)
“千寻?”
干广突然停下脚步,让薰回过头来。
“抱歉,我的鞋带……”
干广用空著的手一指,让薰不舍地把手松开。就在这瞬间千广紧握住钥匙向前跑了几步後停下来。
“干寻!?你不是要绑鞋带吗?”
“那个啊……我只是想说我的鞋带绑得真好呢。”
“……竟然敢骗我。”
“您是指什么呢?不好意思,我还有事要忙,恕我失陪了。”
干广一鞠躬後,再次往佐仓家迈开脚步。
干广针对神社的钥匙,以及不该出现的算额做了番说明,不过这却让真琴有些纳闷。
“不该出现的东西……?”
“薰少爷说那是解题,也许那些东西是以这名称存在於这个世上,不过其原型的确是那边的特有文化,不应该在这里出现。”
“那边特有的……吗?”
真琴低语,打开背後书架的玻璃门挑出其中一册,在桌上摊开。
“这里有提到解题。书上是这么写的:‘由佳原的花魁所开始的技艺,属於谜题的一种’。
我虽然有看过其他提到解题的书,不过内容大同小异,对於解题本身没有详细的记载。”
千广凝视著那短短两行半的记述,那段文字在看似历史杂学的书里介绍佳原繁景的章节中,只占了短短两行半。不过对於“吉原”而非“佳原”的记载,在这种书里也不会有任何详细介绍,即使只有这一点也已弥足珍贵了。
“那么,你说的特有文化又是指什么呢?”
“那叫做和算,於三百年前发展成熟……说是烂熟也不为过,总之是数学的一种发展形。”
“那时候是……叫江户对吧?江户时代。”
真琴腼腆地开口,让干广跟著会心一笑:
“看来,少爷在那边也有认真上课呢。”
“我可不好意思让麻琴的成绩下滑啊,况且吸收新知也挺有趣的。”
虽然不知从小接受贵族教育的成年男子,会在封闭的女校里学到些什么,但似乎也不是一无所获。
在一个月前所发生的事件里,真琴与吉香从神社前长长的石阶上跌了下来。等到吉香回复意识後,由於千广称呼她“吉朗”,而让自己也是从另一个世界被调换过来的人一事曝了光。
这让三年来都被蒙在鼓里的真琴十分吃惊,而千广也因为真琴被对换了长达三个月而感到诧异不已。
反过来吉香的化身没两三下就暴露了身分,但是他一心想守护的少女却完美地扮演佐仓家当家的角色有半年之久,演技差别可见一斑。
在这以後,真琴、吉香与千广便成了拥有共同秘密的夥伴,只要三人独处时,前两位就不把干广当作女仆千寻,而是以一般的访客看待。
“话说回来,为什么解题会被存放在那所神社里呢……”
“恐怕是解题作者今有太夫与那所神社曾有所交集吧。”
“交集?是说她是本地人吗?”
“不……我想她也许是和我们一样,在那所神社与另一个自己对调了也说不定。”
“太夫也被对调?的确,这样就能解释和算的出现经过了。”
“原本在和算的世界里,和算家将自己解开的、或是想出来的题目奉献到神社里是很普遍的风气,太夫也理所当然地如法炮制——所以才来到这所让自己来到这个世界的神社。”
“这也不无可能吗……如此一来——”
真琴的话被几下敲门声打断。干广在真琴示意之下退到门边,梢待片刻後把门打开。
“抱歉……干寻小姐?”
门後的谅子把头抬起,发现站在面前的不是主人後不禁一愣,而千广也微微睁大眼睛看著谅子。
“你已经准备要开始工作了……?”
谅子身穿为她所准备的深红女仆装,还编起过肩的长发,并将之牢牢地固定在头巾下。深红色对气质朴实的谅子来说也许稍嫌艳丽,却与她的桃红色秀发十分相称,反而流露出庄重的气息。
一个月前,同为接待宾客及烹饪助理的女仆,曾经用蕾丝与滚边把制服大肆改造了一番。
不过她的品味实在很糟,在制服回复到原来的面貌後,就连那红色也给人一种简约的形象。
“不是说今天可以先好好休息吗?”
真琴开口问道。谅子偷偷瞥了干广一眼後便走进书房。
“因为我希望能够早点熟悉工作内容,所以……对了,真琴少爷,有客人来访呢。”
“客人……?今天预定来访的应该只有薰和你两个人啊,是哪位?”
“是神崎先生。虽然没事先约好,但说是有急事想跟少爷谈谈,现在东金先生正在大厅里招呼他。”
“神崎……”
一时理不出头绪的真琴,突然问站起身来。
“先带客人到会客室,跟他说我随後就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