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呢?没有羽附身的那个人在舞台上,是摆弄着拙劣的姿态,还是只能傻傻地站在观众面前?
“喂,上面哪个才是幽篁先生?”
“不知道啊,两个都像,看上去差不多。”
“真逊,二人静,当然必须是体型差不多的人来演。”
“站在前面的那个是被亡灵附身的巫女。她才是主角。用脚趾头想都能知道,藤代老师怎么可能去演次角?!当然前面那个才是幽篁咯。”
“叮——”由远及近的金铃,象征冥冥召唤已逝的亡魂。台下窃窃私语渐渐平息,剧目开始了。
披星戴月,身着华服,露天的舞台在薪柴燃烧的火光照应下,如梦如幻。凝立不动,晚风拂过,长袖衣摆随风微微飘舞,散发出隐隐灵气,仿佛整个庭院已经置身于能剧中的鬼神境界。
凄凉的三弦,数着那彷徨的心跳,只见藤代举起持扇的右手,划过天际。开扇的一瞬间,他发现自己已经处在另一方陌生的和式庭院之中。夕阳暖照下的庭院,很美。但对蹲在石灯笼下的那个孩子来说,这个庭院很大、很冷。
虽然不知道站在跟前的孩子是谁?不过夏目觉得,那个牙牙学语的孩子好像自己。总是独自一个人。
大多数时候,小孩都呆在这个无人的在院子里。只有一个女人会陪伴着他玩耍。他看不到眼前的夏目,也看不到那个一席红妆的女人。
有些时候,孩子会用院子里的池水浇在自己肿胀的小脚丫上,然后冲着旁边的空气笑笑。有些时候,孩子会跟着无端端飞舞着的落叶,跳啊转啊。夏目发现,那个小孩虽然看不到,却能感觉得到她的存在,那个赤色妖怪的存在。
长大些的时候,孩子在院子里拿着国文课本,故意念得很大声。于是,红色的女人就在他的前面,用叶子在地上拼出了一个日汉字。好不容易,稚嫩的发音才把那个字完整地读了出来。女人笑了,那是她的名字。
第一次登台表演前,她将一株二人静放在了哭泣怯场的孩子面前。她想安慰他,让他不要害怕。她想让他知道,她一直都在他的身边,她会永远陪伴着他。
某个秋天,孩子自豪地展示了他那新到手的宝物:“羽!快看!这个是我的面具,只属于我的,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哦!”妖怪轻抚着捧在孩子手中的面具,作为继承人的礼物,专为他定制的,无垢的小面,就好像在抚摸着那个孩子的脸颊一样。
“羽,今天爷爷告诉我,我有另外一个名字,很厉害吧!我的艺名叫,藤代幽篁!”
转身的一刹那,夏目眼中的景色又回到了舞台上。起伏不定的三弦,还有听不大懂的吟唱还在继续着。虽然两人是前后错开站立的,但在转身的时候,有那么几秒夏目会背朝藤代。这个时候,视线中唯一的身影消失了……只剩下黑暗,寂寞,迷茫得有些无助。这就是失去羽的那个人的心情吧……期待她再一次出现在他的面前,仅仅这几秒,不正是是那个男人所期望的吗?就像现在这样,如同那个时候。
同样的舞台,同样的装束,同样的歌谣悲悲戚戚。
“羽,你在哪儿?不是说过,要永远在一起的……吗……”
舞台上的少年一动不动。谁都没能听到,那张小面背后的嗫嚅。
打从记事起,还是第一次,少年感觉不到羽的存在。
那么,能乐也好什么也好,已经不重要了。他丢下了那张素白的小面。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她在生气吗?为什么离开了?为什么哪儿都找不到了?
自那以后,那个叫藤代的少年再也没有表演过能乐。相关的一切,连同那张小面一起,都在那天,丢在了守夜寺的大木箱中。他不知道,后来那个叫羽的妖怪就躲在他的小面里,只属于他的面具。她在等他,只要他想练习,只要他再一次触碰这张小面,他就能找到她。直到这个秋天……
“已经不想再见到那个人类了。”
失望,究竟是谁对谁的?
等夏目回过神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换回了原来的衣服,正坐在最后一排观看授赏仪式。
“哟~醒啦?”
瞧了一眼旁边坐着的水手服少女,夏目不甘心地揉了揉眼睛。看样子,猫老师已经准备好混吃混喝了嘛。
“玩得开心吗?”
少女用下巴示意了一下舞台的方向。
“浑身酸痛。跳舞也好,附身也好,都非常耗体力啊。”少年坐在位子上一会儿拉拉手臂,一会儿转转腰,骨头清脆地发出喀拉喀拉的声音。
“至少能跟上那家伙的水平,小子你已经很努力了,表扬一下。”
“诶?猫老师觉得藤代先生的舞蹈,能跟羽平分秋色?”
惊讶的同时,少年才想起来,自己都没能看到藤代和“自己”的舞蹈。如果有录像就好了。对了!闹了半天,其实自己连藤代先生的脸都没见过呢!藤代先生小时候好可爱,不知现在是什么样子……
“事实就是这样。再说,人家可不像夏目这个半吊子豆芽菜,需要附身才能跳舞。”
好像开始颁奖了,台下不时传来一阵阵掌声。少女也凑热闹般跟着人们鼓掌,一边拍手一边喃喃自语地说着难懂的话:
“口口声声说人类利用了自己,她还真是个坏心眼的女人。”
“啊?”
“那个女人,”幻化成人类的猫老师摇着手指,一脸狰狞的样子,让夏目背后一阵恶寒。“那个女人,可是专门吞吃人类才气的妖怪。”
“虽然靠附身,她暂时可以赋予人类一定的能力,但那种奇迹不会长久的。”说到这里,它恶劣地戳了戳夏目的肩膀,惹来少年不满与反驳:“又不是我要这样的!”
显然这句话被某猫无视了。
“人类总是不吸取教训。靠侥幸得来才能的人不懂谦虚谨慎,只知道张扬跋扈,而后变得愈加贪婪。从来不会去思考,一旦能力被收回后,会发生什么?许多妖怪偏偏就喜欢拿那种‘能力’当玩笑,捉弄人类呢。”
“这和藤代先生的事情没关系吧。”
“当然有关系。爱捉弄人类的妖怪,反过来也常常会被人类所吸引。”
你在说自己吧?夏目背着猫老师心里不断嘀咕着。
“别忘了我刚才说的话。就因为藤代极高的天赋,那个靠人类才气提升力量的女人,才会一直在他身边的。”
藤代先生曾是羽的粮仓咯?现在怎么看,受害人都是藤代先生啊。
“可以这么说。”
得到如此冲击性的结论,夏目不禁有些好奇,那位看不到妖怪,只能感受到妖怪存在的藤代先生心目中,羽的长相又是什么样的呢?
“辛苦了,夏目同学,这壶酒麻烦送到楼上的雅间。”
“是。”
真是的,猫老师晾着自己逍遥去了。虽然是早已预料到的事情,但是少年还是没好气地在心中抱怨。
穿过吵吵闹闹的走廊,夏目来到二楼一处比较安静的地方,那里就是厨师先生指定的雅间。于是他跪坐在走廊上,轻敲着纸门。借来的侍者和服偏大了些,少年感到行动不是很方便。不过宽大的衣服能藏下,那本不能离身的友人帐,忍耐还是值得的。整理好衣物,他小心翼翼地实践着临时学到的礼仪,向里面的客人寒暄:“打扰了,您的酒。”
“啊,请进。”
雅间里只有一位客人,正随意地坐在软榻上。
“放在那边先温着吧。”
夏目按照客人的指示,把烧酒放进窗边小炉子里。窗户开着,夜风吹入,有些清冷。大概只有喝酒的人,不自知吧。
少年没理会那边的窗子,认真地收拾着堆放在一边的酒瓶,那位二十出头的客人,已经喝了不少酒。难免有些叫人担心。眉目清秀的脸上,红扑扑的,显得唇下的一点小痣格外妩媚。那个人有着和夏目一样的发色,长长的十分帅气。非常符合他那优雅又略带稚嫩的气质。作为侍者,夏目不敢过多打量客人,安置完酒瓶后,便躬身退向门边。
“请等一下。你姓夏目吗?”
“对。”
大概被看到工作衣上的名牌了吧。
“这里有你的东西。”
我的东西?夏目疑惑地抬起头,看着客人从布包中拿出一本帐册。是他的友人帐!怎么会?!这么重要的东西,竟然!
随即少年紧张地掏出他的腰包,那里面硬硬的东西却是张小面。
“你喜欢‘能’吗?”
客人看着夏目手中的面具。
“嗯。”
“今天的表演,觉得如何?应该有看到吧?二人静。”
这下,夏目有点语塞。“那个……我只是杂役,没能去看表演。”
“真遗憾。”
“听别人说,二人静传达了‘永远在一起’的心意。应该是个浪漫凄美的故事吧。”
“永远……呵呵,不对不对。”
客人笑着,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二人静,讲述的是不能超度的亡魂,通过附在女巫身上最后一次表演舞蹈,来表达自己对爱人的思念,永远在一起的心意。直到故事最后,完成心愿的亡魂如落花般散去。”
“如落花般散去……”夏目咀嚼着客人话语中强调的几个字,还是有点不解。
“所以呢,这个二人静,最终要传达的,是‘告别’啊。”
心里突然觉得空空的,夏目的思绪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大大的庭院,那个秋天,那个小孩与看不见的妖怪一起玩耍的午后。痛苦也好,欢笑也好,也只有她会倾听。那个时候起,羽的存在,就是那孩子心中唯一的支柱。唯一的支柱……都没察觉到呢,其实那个孩子对于将寂寞说成无聊的羽来说,又何尝不是呢。
但无论是什么,太过依赖的话,总是没好处的。尤其是对妖怪的依赖。这一点,夏目明白,斑明白,羽也明白。所以必须离开呢……那个孩子已经太依赖自己了。
原来藤代先生需要的,仅仅是羽陪伴在身边而已。看来夏目之前曲解了“帮助”的含义。一开始就被耍了啊,被附身的舞蹈就和这场二人静的剧目一样充满了讽刺。
隐约记得羽说,若他能在今晚胜过她,她就会回来。
任性的承诺,一开始就不打算去兑现的承诺。不这样做的话,藤代先生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再上台演出的吧?
“可以的话,能不能把那个送给我呢?”
客人指指夏目手中的小面。尽管依旧素白无垢,岁月还是无情地在上面留下了痕迹。那个曾被藤代先生丢掉的面具,现在又被羽遗弃的东西。
轻轻关上纸门,夏目并没有马上离开。面对多到手忙脚乱的酒瓶,徘徊之际,少年听见雅间里发出沉闷的“嘭”的一声,便不安地从门缝朝里张望。
只见那个醉意朦胧的客人摊到在了榻榻米上,双手托着小面在白炽灯下端详了一阵。最后将它盖在了自己脸上。得知无事发生,夏目松了口气,但总觉得那个动作伤感得难以言喻。真是个奇怪的人。
趁现在没人,夏目拿出了收回的友人帐。刚才递还帐册的同时,年轻的客人有不好意思地向自己解释:“非常抱歉。因为是友人帐,所以鄙人也随兴在上面涂鸦了个签名。”
第一次有人类把自己的名字写在妖怪帐上,应该不会有什么麻烦吧?少年焦急地在一堆鬼符般地字迹中翻找着,很快就找到了那页。
狭长的纸张上,有用毛笔潦草地涂写着“藤代幽篁”四个字,还有印章呢。原来那位客人就是……
“诶?”不注意的话,其实角落里还有另外一个小小的签名:羽。
“真是坏心眼的女人!”
少年毫不犹豫地撕下了那一页。
不顾猫老师的抱怨,第二天一大早夏目就匆匆往家赶。真的要抱怨的话,应该是夏目吧?要一路辛苦地背着沉重的肉团。
回到熟悉的街道,还是清晨无人的时间。宁静的远郊……还是这里适合自己。
“我回来了。”
“欢迎回来。贵志君,吃过早饭了吗?昨天邻居有送来京都特产,快尝尝吧。”
和平时一样,塔子阿姨早早地忙活儿起来。即使是长假也不能偷懒啊。夏目怀着感恩的心情,洗完手来到餐桌旁。甘春堂的枫叶果子可是非常有名的,趁塔子阿姨不注意,猫老师偷偷地跳上餐桌,和夏目争抢为数不多的甜品。
总之塔子阿姨要的签名,顺利拿到了。看到塔子阿姨兴奋的样子,夏目也有种说不出的满足。
只是友人帐莫名其妙出现在藤代先生手里,夏目有些担心自己被附身以后,尤其是失去意识被羽占据身体的那段时间,“自己”有没有干过奇怪的事情?总有不祥的预感。
目前他还不知道,因为昨晚的精彩演出,他已经成了能艺界的“灰姑娘”,正被到处“通缉”中。
“夏目啊,其实你跳舞还是蛮好看的。要不下次让羽附身扮艺妓吧。好像那个能赚很多零花钱。这样就能天天吃到甘春堂的点心了,喵~”
宁静的早晨,偶尔能听到少年的拳头发出嘎啦一声清响。
秋季,比较容易上火。
[img]http://i9.photobucket.com/albums/a82/9xyz9/2-3.jpg[/img]
☆、2009 后记
冬之篇:雪见(夏目友人帐同人)
……
全文,完。
【请忽略本篇,直接点击下一章】
——后记——
(就这样完了吗?)
Kroma:恩恩,真的完结了。人家好不容易才赶出来的哟~尽量模仿原著的风格,再磨合进自己的理念,我觉得自己写同人文(非YY文)时就是抱着这样的想法努力的。擦汗。
非常感谢大家能把夏目四季文读完,因为有了大家的支持,我才能完成《镜之狐》、《宛若天堂》和《小面》~多谢~鞠躬!
ぇ…最后是关于《雪见》的一些想法。
作为四季文的最后一部,总想着要能“以温馨的方式”来结束就好了呢。
雪见(日语)翻成中文为“赏雪”。这次的主角是猫老师哟。不过看到插图上的碎碎念了吧?纯粹的温馨是不可能的……(笑)
其实一开始就没计划要写冬季文。因为《雪见》是部漫画呀。
在刚发《镜之狐》的时候,有亲提议出本子,后来我有认真考虑过这个问题。出本子Kroma没啥经验啊……就请教了一下亲爱的十文字月(也没出过本子,但经常买本子),貌似大家都喜欢全漫画本。言外之意,“连个图都没有你还想出本子?”
只能蹲墙角画圈圈去了。ぇ…不算打击的打击第二天,我做了深刻反省,决定将最后一篇文创编成漫画。不过好像大家都很忙……至今没找到画手。晕。
现在也不寄希望于自己能出本子了。若有亲要出夏目的本子,能带上我就万幸了。(╯▽╰)[img]http://i9.photobucket.com/albums/a82/9xyz9/2-6.jpg[/img]
☆、夏之篇-宛若天堂
宛若天堂 (夏目友人帐同人)
by Kroma
“一天、两天、三天、四天……”
西村对着墙上的日历,扳着指头从一行数到另一行。最后无力地滚回了座位大大叹了口气:“真是羡慕死那些大人了啊!”
“啊?”,被死党故意拖长的尾音郁闷到的北本,咬着吸管不耐烦地回应着。
“盂兰盆节,除去公休还可以整整休息四天。而我们却要坚持在这里上学。”
听到这样的抱怨,北本差点没把喝到一半的可乐喷出来。“傻瓜,现在可是暑假。你被热昏头了吧。”
是啊,好热啊……
宁静的夏日午后,少年无聊地趴在课桌上,半眯着眼睛望着窗外。朝北的教室照不到阳光,显得窗外的蓝天白云格外明亮。吊扇慢悠悠地转啊转,微风轻抚着少年淡栗色的柔软发梢。就在他顶不住沉沉的睡意,意识远去的时候,教室那头轻柔的话语,让他醒了过来。
“夏目同学,麻烦你帮我看看化学课的习题是什么?”
被叫做夏目的少年抬起头,只见班长站在黑板前写着什么。
下午是化学课和家政课。
明明还在放暑假啊,学校还特地召集大家返校一天,仅仅为了收暑假作业和布置下学期的课程安排,也太无聊的吧。相信大多数学生都抱有这样的想法,所以即使来报道了,也是轻装上阵,除了该交的作业其他什么都没带。一向乖巧认真的夏目,今天也难得成了其中之一。是啊,明天就是盂兰盆节的第一天了,今天应该和家人呆在一起才是,谁还有心思来学校呢?
若是前几年,夏目才不会眷恋所谓“家”的感觉。因为能看到妖怪,自己也就被当成怪异的亲戚,不正常的孩子,到处受到排斥和冷落。现在不一样了呢,收养他的藤原夫妇都是很好的人,和那些人不一样。而且今天叔叔也休息在家,难得的团聚被学校这么一折腾……少年心里多少有些抱怨,但脸上却没表现出来。
“那个,我没带课本。”
“我桌上有,麻烦你了,夏目同学。”说着,班长一手捧着书本一手继续在黑板上书写着。
顶着两个死党暧昧的唏嘘,还没完全清醒的夏目,径直走到了班长的座位,拿起化学课本,依照目录很快找到需要的部分。正当夏目翻到那页准备读出来的时候,诧异地发现书页中夹着张小纸条:
放学后,请夏目同学去教学楼天台,有事相商。——笹田 纯
“夏目……同学……能看到妖怪吧?”
放课铃一响,大家早就按耐不住,飞一般地跑出了学校的大门。只有那个清瘦的身影还站在天台上发呆。天台上几乎没有可以遮阳的地方,晴朗的午后,阳光十分刺眼。少年仰望着头顶的天空,大概是幻觉吧,明明是无云的蔚蓝,一会儿却变成了满眼的白光。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衣领已经被跟前的少女牢牢地抓住了。
“喂……说话啊……夏目同学……能看到妖怪吧?”
夏目能看到妖怪,只有极少的人才知道这个事实。因为不想惹麻烦,也不想给在乎的人带来麻烦。所以他从不提起,也不主动回应关于妖怪的话题。换做别人倒好,但现在逼问自己的,是平日就怀疑他“能看到一般人看不到的东西”的笹田班长。如果随便开玩笑或者安慰性地承认的话,她一定会坚信不疑的,这样往后的麻烦更加难以预料。
犹豫了几秒,少年还是给出了一如既往善意的谎言:
“很抱歉,真的不是你想象的那样。我……”
笹田好像没听到夏目的回答,仍旧低着头拽着夏目的校服。
不知是抽泣还是用力过度的缘故,捏成团的小手止不住地颤抖着。今天的班长表现的十分反常,抓着夏目就好像抓到了救命稻草般,不停地追问着:
“骗人的吧……夏目同学你,是能看到妖怪的吧?”
看着班长激动憔悴的样子,少年不禁想起前几天和大家聚在一起赶工暑假作业时的笹田。大家都很担心,但她什么都不肯说,最后大家也没能帮上什么忙。
也许现在……
夏目和女生本来就没什么交往,更别说要他安慰女孩子。像现在这样的突发状况,他也只能勉强故作镇定,至少说点什么吧:“如果其他地方我能帮上什么忙的话……”
“如果夏目能看到妖怪的话……如果夏目能看到妖怪的话……呜……”
三点钟的太阳,依旧火辣辣的,即使走在树荫下,少年也觉得睁不开眼睛。今天自己是怎么了?好像老是精神萎靡的样子。
相比之下,班长笹田的状态也好不到哪里去。可能是刚哭过的原因,眼睛肿的要命。每当路人经过的时候,她总不得不把头低下去,看上去好像犯了错的样子。这让走在旁边的夏目有点尴尬。但毕竟人家是女孩子,他自己被误会也好什么也好,都先担着吧。
班长家离学校不算很远。过了河畔,再弯过一个街角就到了。
望着越来越近的住宅区,少年突然心生挫败。结果自己还是什么忙都没帮上。连起码安慰的话,都找不到。除了默默地送班长回家,什么都做不了。真是糟糕的一天。
……
“一周前,阿花死了。”
少女在河边停了下来。
“阿花?”
“恩。我家的猫。”
班长拿出皮夹,里面有张猫咪的照片。乍一看,和猫老师很像啊。属于那种大体型的短毛猫。虽然是只上了年纪的猫咪,但肉嘟嘟的,黄灰相间的花纹和白色的底毛,看上去还是挺温顺可爱的。
“明明很健康的,却突然……”
说着说着,班长的眼镜后面又泛起了泪光。
“后来又发生了很多不好的事情。父亲出差时发生了车祸,母亲也变得有点神经衰落。夜晚总是听到动物的嘶叫,还有指甲扣门板的声音。老人们说是有妖孽在作祟……如果夏目同学真的能看到妖怪的话……否则,这样干等下去……”
笹田对着湍急的小河自言自语着,欲靠流水将她的烦恼统统带走一样。也许那样,她的心情能变得好一些。
照笹田班长的描述,那些接踵而至的不幸,大概真的跟妖怪有关。夏目记得自己家里也碰到过类似的事件。有只妖怪为了占据地盘,将居住着的人类赶跑时所使用的手段,无非就是这些“灾害”。将宠物杀死,在房间里到处捣乱,带来疾病和意外……只要想办法把那只妖怪驱走,就会没事了。
“会没事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夏目安慰道。他没有把自己的真实想法说出来,毕竟,自己和妖怪的事情,还是不要说的好。
说着说着,俩人已经来到了笹田家的家门口。
“谢谢夏目同学。这就是我家。”
班长拿出钥匙插进外院铁门的小锁里。不过好像不太顺利,插了几次钥匙都没能转动。班长有些急了。
这种尴尬的情况,夏目故意装作没注意到,他一边望着周围的房子,一边和班长聊些有的没的。
就在这时一团黑乎乎的东西,从屋顶后面涌了出来。起初只有一只小狗般的大小,等到黑影完完全全出现在夏目面前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这只妖怪究竟有多大!
不……不完全是黑色的。
少年盯着出现在院子里的妖怪,战栗的感觉叫他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呼,终于好了。让夏目同学久等了……夏目同学?”
那只颜色怪异的妖怪周身萦绕着黑色的气息。一只金色的眼睛在黑雾里若隐若现,而另一只失去了眼球的空洞,仿佛在冲着自己叫嚣无尽的怨恨。
就在夏目觉得自己无法动弹的时候,黑雾中探出了一只爪子。与其说是爪子,不如说是一堆血迹未干的骨头,上面还挂着残缺的皮毛和肉片。那凄惨的模样论谁都看不下去。
“唔!”
少年连忙用手捂住嘴,强忍住呕吐的冲动。这就是骚扰班长家的妖怪吗?!
“夏目同学?你怎么了?”
“唔……”少年尽量不去看那个妖怪,勉强保持着平常的样子,微笑着答道:“没事,大概是有点中暑了……”
“要不要紧,进屋休息一下吧。”
“不!不用了。我先回去了,晚了家里人要担心的。”
告别了笹田班长,夏目快步朝家的方向走去。拐过街角没人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奔跑起来,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个骇人的黑影正跟着自己!
“噌”地跳进了矮树丛,顾不得裸露在外的皮肤被树枝刺得生疼生疼的,少年一个劲儿地向前挤,一边奋力拨开树枝,一边不时地向后看,生怕被那个骇人的妖怪抓到。
“啊!”因为太在意身后的情况,少年跳出树丛的同时撞上了前面的东西。
“这不是夏目君吗?”
“哈……哈……”
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少年才发现原来自己撞到了名取周一先生。干渴的喉咙好像粘住了,叫他讲不出话来,只能弓着身子在那里大喘气。
已经感觉不到邪恶的妖气了,“……得……得救了……”少年低语着,完全没注意到围观的人群向他投来奇怪的目光。
“非常抱歉!给您添麻烦了!”
夏目双手合十,非常诚恳地向坐在对面的青年表达歉意。都怪自己,像无头苍蝇一样,一被妖怪追赶就没方向地乱跑。结果撞上了正在附近拍摄广告的名取周一先生。不但打断了别人的拍摄,大明星还为了自己特地取消了下午的行程,真太叫人过意不去了。
“没关系的。”
名取周一一脸毫不在意的样子,押了口冰镇红茶。挺挺的鼻梁上架着副淡紫色的太阳眼镜,惬意的目光透过镜片望着窗外。除了夏目,周围没有人能看到那张英俊的脸上,有只黑色的壁虎纹样在那里爬来爬去。
他是这家茶馆的常客,多数时候他会坐在露天的藤椅上享受下午茶的时光。但是和夏目一起来这里的时候,却总是选择角落里的车厢式软座。低调,不被注意。那个孩子所需要的。正好也能让自己清静些。所以能和夏目一起喝茶的为数不多的机会,他们都会坐在现在的这个位子上。
“遇上麻烦了吗?”
“嗯……”
刚才自己被妖怪追赶,即使不说,他也已经知道了吧。夏目低着头。
“那件事情,可以给我回复了吗?”
突然转换话题,少年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但他马上就想起来了,几周前,名取先生有问过他是否愿意做他的助理,当然是除妖方面的。
眼前的这位俊美的青年,表面上是位很有人气的艺人,实际上还是位除妖行家呢。同样是看得到妖怪的人,夏目对“除妖师”这一行当并不关心,相反有点厌恶。狩猎妖怪,利用妖怪,并不是纯粹为了保护人类,更多的是为了金钱和声望。夏目是绝对不会加入的。
“抱歉。”
“呼……真的好累。”
名取周一说的话好像似曾相识。对了,那天他也说了这句话,“真的好累。”可能是两边的工作量又加大了吧?所以又一次来争取自己当他的助理。夏目猜想着。
“来我这里,夏目能学到不少东西哦。至少知道怎么自我保护,不用每次都拼命地逃跑,那样跑真的好累,不是吗?”
“谢谢关心,还是……不用了。”
少年一脸为难地用手背擦了擦额角的汗滴。明明已经在咖啡店的空调下呆了这么常时间了,怎么额头还微微地冒着汗?
“这次是没事了,不过以后呢?总不能一直这样吧?”
这样的话题,夏目只能以沉默应付着。是有点累了,他用手支着头,漫不经心地看着窗外。
“喏,拿去。”
“这个是……”
纸人,名取先生常用的道具。轻飘飘的一张白纸,剪成了人类的外形,落在了少年手边。
“护身符。”
青年微笑这回答。漂亮的五官没有因为拒绝而染上一丝不快或者失落。
“为了以防万一。那只妖怪也许还会缠上你。”
玻璃杯中的冰块差不多都融化了,显得饮料上面的颜色淡而清。由浅至深的颜色,很美,就像对面那个人的笑容。少年的目光有些涣散,但他勉强打起精神,好听清对方说的话。
“知道它为什么追你吗?”
夏目摇摇头。很多妖怪都会追自己,多半是因为友人帐。传说那是不得了的宝物,夏目倒是一次都没使用过。但是自己没有对名取先生提起过友人帐的事情,所以自己的猜测……不能说。
“我想也是啊。夏目怎么会和那种东西有来往。”
青年扶了扶眼镜,打量着少年微微泛红的脸颊。
“会攻击陌生人,说明事态已经非常严峻了啊。看来……”
没等名取周一说完,少年“嘭”地倒在了桌上。
“夏目?!”
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少年已经回到了自己家中。黄昏时分,气温已经降下了许多。
“贵志君,感觉好点了吗?”
夏目侧过脑袋,看到塔子阿姨正担心地看着自己。
“还真叫人放心不下。都烧成这样了,还在外面乱跑。”
“对不起,本以为是天气热的关系才……”
少年勉强笑笑,虽然烧退了,但现在头还是晕晕的,浑身无力。
“想喝水吗?”
夏目摇摇头。
“那贵志君先好好休息。我下楼去送送名取先生,有什么需要在窗口叫我一声好了。”
目送塔子阿姨离开,夏目闭上眼睛,感受着额头上湿毛巾带来的清凉。
冰冰的感觉……好像那个人的手的温度。
夏目隐隐约约记得,自己晕倒后,是名取先生送自己回家的。出租车的后座上,那只探量着自己体温的掌心,感觉……凉凉的,很舒服。名取先生的手,在夏天也是这么冷吗?还是因为自己高烧的缘故?
“啊,这下干净多了。”
塔子阿姨抱着一坨白色的东西,从洗浴室里出来。即使被抱着也不安分呢,塔子阿姨心想着,温柔的脸上总是挂着令人安心的笑容。只见白色的大球球,向左拱拱,向右拱拱,最后从浴巾下钻了出来。
“喵~”
咪咪小眼,肉肉的嘴巴,再加上刚洗完澡,短短的毛变得乱七八糟的,实在可爱极了。塔子阿姨用浴巾擦了擦猫咪的脑袋,笑呵呵地责怪着:“一定是在外面打架了吧?弄得这么脏。以后不可以哦~”
说着,塔子阿姨把肥肥的猫咪放在客厅的桌子上,一边擦拭着剩余的部分,一边对正从楼梯下来的少年说:“贵志君,饿了吗?我给你弄些清淡点东西吧。”
“好的,麻烦您了。”
夏目看了看客厅的挂钟,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塔子阿姨离开以后,他好像又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从中午到现在,都没吃过什么东西。虽然现在一点也不饿,但多少也吃点吧,否则塔子阿姨会担心的。
趁关心自己的亲人忙乎的时候,夏目抱着刚洗完澡的猫老师来到楼梯边的电话旁。
一般的猫咪绝对不会洗澡的。因为大多猫科动物天生怕水,而且用水洗澡后容易着凉生病。但怀中这只,比较特别,不但喜欢喝酒还喜欢泡温泉。有人帮忙搓背,是再享受不过的了。为什么塔子阿姨不觉得奇怪呢?这只猫,无论从长相还是德行,明明都很奇怪啊……为什么大家都不问呢?就这么顺理成章地接受了呢?
少年纠结着,直到电话的那头终于接通了。
“喂,您好,这里是名取家,请问您是……”
“名取先生,我是夏目贵志。那个……”
“啊,是夏目君啊。抱歉,刚才我在洗澡,接电话晚了。找我有事吗?”
“那个……那个白天……多多,多谢您的照顾,给您添麻烦了。实在对不起!”第一次给那个人打电话,夏目本能地有点紧张。
不就是打个电话嘛。但不知为什么,心跳得很快,附在听筒边的耳朵也烫烫的。和看不见的人讲话,总是叫他不安呢。好不容易才结结巴巴地说完道谢的话,夏目挫败地收紧了手臂。完了,自己的表现一定给人家留下了傻傻的印象。
“夏……目……我不能……呼吸了。”因为塔子阿姨就在隔壁的关系,可怜的猫老师只能挥舞着爪子,奋力挣扎着。
“好歹我也是个大人,这点照顾也是应该的。对了,夏目君,那个附身符我挂在你的书包上了,有看到吗?”
“嗯。那个……名取先生知道那只妖怪的来历吗?”
“可能是二尾猫妖。”
安静的屋内,听筒里的回答显得异常清晰。此时,不但夏目惊恐地瞪着窗外,连手里乱抓的猫老师也平静了下来。
民间一直有这样一种传说,超过九岁的老猫,尾巴会变成两根。那个时候,老猫会变成妖怪,并且具有强大的妖力。俗称猫又,或者二尾猫妖。
“现在还不是很确定。总之……”
没等电话那头说完,少年急躁地应付道:“多谢!有空我会再给您打电话的!”然后“啪”地挂掉了电话,匆匆向玄关跑去。
现在可不是呆在家里的时候!
“对不起!我有急事出去一下,一会儿就回来!”
没等夫妇俩人反应过来,一人一猫已经没了踪影。
“没追上来吗?”
夏目骑着幻化回原形的猫老师飞到了一处无人的公园内。冷不丁想起那个恐怖的身影,在家窗外徘徊着、窥探着,那金黄色的独眼,死死地盯着正在打电话的自己,就不寒而栗起来。
为了守护家人不被波及,夏目毫不犹豫选择马上离开。
“猫老师,那个是……”
“我知道。”
“诶?”
“下午刚和那家伙干了一架。还真是个棘手的家伙。”
听了这话,夏目才知道,原来那只妖怪后来没有追上来,多亏了猫老师的保护。可是正当他还没想清楚下一步应该怎么做,那只巨大的黑影已经挡在了他们面前。
“躲一边去!”
没等夏目准备好,斑已经将他从身上甩了下来。
“猫老师,等等!”
“那家伙已经没有理智了。”
不用猜斑也知道这只妖怪的来意。像夏目这种具有强大妖力的人类,对于妖怪来说可是难得的美餐,吃掉他,就能获得力量。所以现在必须……
只见斑眯起了眼睛,背上的白毛膨起,看来这次它要动真格的了,夏目也更加紧张起来。
势均力敌的双方就这么一动不动地对持着,等待着对方先露出破绽。时间一秒又一秒地流逝,月光从乌云后渐渐显露出来,照亮了整个公园,也照亮了对峙着的两头巨兽。
夏目惊讶地发现,柔和的银色光芒照出了那只妖怪本来的模样。名取先生说对了,追赶自己的是一只二尾猫妖。而且他认识那只猫,它是笹田家的阿花……
就在少年想起这个名字的一霎,两只巨兽已经厮打成了一团。双方都采用了最原始的战斗方式,所以看上去也特别惨烈。只见斑轻巧地跃起并在落下的同时,重重地一爪子把猫妖拍倒在地。猫妖并未就此认输,奋力用后爪将斑踢开。就在猫妖起身的刹那,斑抓住机会,狠狠咬住了它的喉咙,并将它甩的很远。野蛮凶残的肉搏就此平息了。摔进树林的猫妖再也没出现,过了一会儿连微弱的气息都不见了。大概逃走了吧。
少年大大地松了口气。他这才发现,刚才的厮杀中,不知怎么的,在一旁观战的自己也受到了伤害。现在想想,刚才真的很混乱呢……名取周一给他的护身符已经被撕得粉碎,而他的左前臂上赫然留着两条黑色的爪痕,细细长长的,伤口不是很深,不算严重。
看来今晚还是不要回去了。夏目算盘着,走进了附近的公共电话亭。
“猫老师,别怪我没提醒过你哦。”
“什么?”
“我们有过约定啊。如果我死了,友人帐就是你的了。刚才多好的机会啊……”
“别傻了!要是小子你被那种下三滥吃掉的话,叫斑大爷我这保镖的面子往哪儿搁?”
“嗯。也是啊。”
少年和猫无聊地在附近逛了一圈,似乎今晚只能露宿了。他口袋里的钱只够承担一顿正餐。本来想住廉价的情侣旅馆的,因为未成年,还是被老板拒绝了。但愿露宿在公园里不要被巡警抓走就好了。
夏目枕着自己的右臂,侧卧在长凳上。虽说是夏天,但夜风吹着还是有点凉,就这样睡着了一定会感冒的吧。少年这才羡慕起长毛的猫老师,还不会被蚊虫骚扰。
变回巨兽的斑紧挨在少年一旁,虽然它也是俯卧着休息的样子,但没忘记时刻留意周围的风吹草动。九岁的猫妖对他来说不值得一提,不过……对夏目来说足以致命了。斑用余光打量着身下的小子。左手臂上长长的黑色的抓痕,没有血,恐怕一般人都看不到吧。
虽然嘴上老挂着“等小子你死后,友人帐就是我的了。”但凭那样纤弱的骨子放任着,叫谁都不放心吧。斑又眯起了睡眼,不自觉地摆了摆尾巴,长毛流苏刚好像毯子一样,盖在了少年身上。
一定很痛吧,活该!说了多少次老是不听,就爱多管闲事。猫老师心里念叨着,殊不知正让夏目痛苦的不是爪痕邪恶的力量,而是猫妖狂啸的怨恨。
“哎呀!”
清晨,女孩和猫的偶然相遇,不知是谁吓到了谁。她没有责怪猫咪将她昨晚整理好的垃圾袋弄乱,猫咪也没有因为人类的接近而逃跑。
女孩早就注意到了,那只花猫总爱蹲在她家的屋檐下,雨天也好,晒太阳时也好。
那只猫只是守着它的地盘,她不知道。她以为它喜欢这里。她也喜欢它,虽然是只上了年纪的猫,不那么可爱了,但喜欢还是喜欢。
后来小纯经常有意无意地会给那只老猫留吃的东西。渐渐的,老猫成了笹田家的一份子。
“还真是只长寿的猫。”除了那对漂亮的金色眸子,家人最多夸赞的还是猫的坚强。看着缩在屋檐下的猫咪,活了那么久,说不定哪天,就这样孤单地安静地死去了。太寂寞了……当初就抱着那样的想法,才决定要养它的。
“绝对不会让你孤单地离开。”
这好像是两年前的事情了。
“那只猫是不是快死了?”
“不知道,可能吧。这两天一直没精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