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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终焉的无穷动
章节:共 77 章
备注:一次莫名其妙的觉醒后,时间重返十六年前。妹妹死而复生,少年时唯一的好友却突然变成了女生,回到过去的每个人被赋予异常的能力。这个时空的一切秘密诡异之事,最终指向世界的终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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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peat:|▎ 简介,以及致..
这里是最近躲在老挝养蘑菇的作者君。呃,非常多余地增加一些说明。《终焉的无穷动》是我的第一部小说,不是坑(很难得),在SF放出的是二次修改后的最终版本,怎么说也应该是一部半自传性质的中二爆发作品。
以上简介完毕。
另外,致歉是向万语文化的编辑作的,我食言了,非常对不起,大概是我情商有问题吧,还是决定只将这部作品当做我个人的东西,不作商业用途了。对不起……一直以来让大家那么辛苦。
☆、Repeat:|▎0
零
在我们这个世界,经常会有“奇迹的孩子”的传说。无论哪一个国家,都有这么一些孩子,会突然在某个年龄段变得异常敏感,突然就达到了超过自己年龄的认知程度。这些孩子理所当然地被视为“天才”。
我要谈起的就是这样的几个“天才”。
一
也许谁都不会相信,一直被视为“平庸”的我,其实也是这样的早熟天才。
我成为“天才”的时间太晚了,并没有被列入这个世界的“超常儿童与青少年培育计划”中。实际上,我隐藏得很好。
不,应该说,我根本来不及进行隐藏,这个世界已经自动地将我列入了隐藏的名单里。我是被世界选定的“隐藏天才”。这么自恋的话本来不应该由平庸的我来说出,但事实确实如此。这也不是我想要选择的生活。
年轻时的我,只是很向往那种带着一把破吉他的人。他们随随便便就走到某个荒漠身处,然后就坐下来弹吉他,唱些关于流浪的歌。我曾经坚定地以为,未来的我就应该是这么一个破破烂烂的吉他手,没有其他选择。
一直到结婚的前夜,我都这样想。
我的未婚妻是个普通的女人,普通得可爱。她是一个性子时而温柔时而急躁的都市女性,有时会抽烟,有时会喝酒,喝醉酒后有时会骂娘,有时会骂我。但如果她清醒的时候,我们会投机地聊起些很小市民的话题,比如明星,比如旅游,比如某些同事的风流韵事,等等。
我觉得这样很好,从来没有想起过那个吉他手。
直到某一天。
二
某一天,我的老同学突然给我发了条信息。大概知道我要结婚了,他邀请我和我未婚妻来他工作的那个海滨城市聚一聚。
“以前那个平庸的家伙,现在也要随随便便地结婚了啊。不过,我都没资格说你了。大家都一样,也不错。”
我刚认识他的时候,曾经发自内心地觉得这人是个狂妄得无可救药的家伙。那个时候,他正要动身去毁灭世界。
其实回想起来,我们少年时做过的最大的事业,只是冷静地商量毁灭世界的各种细节,以及如何维护一个只有两三个人生存的世界的秩序而已。
多么可怕的青春期。幸运的是,这段时间终于过去了。
“如果有机会的话,从头来一遍就好吧。起码,我想尝试下不去认识你。”那人的短信又传了过来。
“该死,认识我难道是你一生最大的错误吗?”我回答道。
“不是这样的。只是我觉得,这一生的每一个相识,似乎都注定了后面的际遇。如果我不认识你,我们就不会最终考上一模一样的大学。我的野心就不会被大学里的某人鼓动,也就不会遭遇到那么巨大的挫折。不遭遇这样的挫折,我就不会遇上现在的妻子,也就不会去钻研现在谋生的这门专业。这样看,我现在的这条生活道路,不就是从认识你就开始了吗?”
一直都是这样无理还要辩三分的家伙!
“不过,现在这样子也不错,”那人继续说,“昨天我看到一张照片,上面有你。”
我和他在一起照过的照片还真是凤毛麟角。两个不上镜的自卑男生,对在同一个镜头里合影一直都很抗拒,所以我怎么也想不起是哪一张。
“什么照片?是毕业照还是春游时的小组合影啊?”
“都不是。上面有我和你,还有你妹妹——你妹妹还留着双马尾。”
在我的印象里,好像从来没见过这样一张照片。
“?”
“哈,你肯定忘记了。我也不记得是什么时候了,不过现在看起来,你妹妹那时候还真挺可爱的,我想,如果我不是先认识了你,一定会爱上你妹妹。如果爱上你妹妹,那我的人生轨迹就会完全不同了嘛。”
真是让人伤心的话题。
“如果你先爱上的是我妹妹,再认识的是我,那就糟透了。按照你当时的性格,在她去世的时候,首先要做的大概就是去毁灭世界了吧。”
过了整整半个小时,那人的信息才又传了过来。
“我想,这也无所谓了。”
“什么无所谓?”
“毁灭世界的事。真是为了你妹妹去毁灭这个世界的,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都过了那么多年,原来还是那么狂妄的中二病患者啊!
“别傻了。”
“这是真的,不信就算了。你们要过来的话,我家肯定住不下,先帮你订酒店吧。”
“多谢哦。”
放下手机,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感到一阵冷意,我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战。
“如果不是认识我的话……一切都会不同吧。”我想。
如果我不是先认识了那个人,也许现在的我,真的就会在某个地铁的入口处傻乎乎地弹奏着恶俗的流行民谣,来换取足够到下一个地点的车票钱呢——那么,代替现在的我来和未婚妻结婚,以后过着平庸人生的人,也许会是另一个家伙呢。
虽然我对流浪吉他手已经没有爱了,但开始一种跟现在毫不相干的生活,似乎也蛮不错呢。不过,我已经长大了,大概没有足够的精力去幻想这样的奇迹了吧。内心里嘲笑了一下互换人生的想法,我开始盘算起要为婚礼准备的各种昂贵的计划了。
我想应该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世界开始了对我的嘲弄和报复。
三
因为第二天一早,我莫名其妙地变回了高中生。
☆、Repeat:|▎ 一
一
我的房间里挂着一个电子钟。上面“20xx年10月8日”的红色字样在不断闪耀。
温度适中,10月初凉爽的早晨气息从打开的窗子里透进来,还有两只麻雀在树杈上吱吱喳喳地叫着。我房间的窗口在绿化林荫道旁边的三楼。那棵枝叶稀疏的桃花心木,树冠高度也正好能到我的窗口。房间里,高中生该有的东西都摆放在正确的位置。很平常的一天。
不过,我应该在10年前就告别这个房间了。怎么回事?
我的脑袋疼痛欲裂,一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念头在不断地提醒我:
“今天请假一天算了。不过,在长假过后的第一天请假,会给班主任不好的印象吧。”
奇怪的想法。要说介意的话,恐怕部门经理会更在意我的请假。长假后的第一天,中国区的总裁应该会有一个视察的训话,我必须重视这件事。
究竟是怎么回事?
两种截然不同的思维在我脑海里激荡。为什么我会突然泛起这种高中生的焦虑感。这种感觉,实在久违了。
我彭立枫,准备年底结婚——为什么我还要纠结去不去上课这样的小事?
二
门“砰”地一声打开了。一个久违的声音不耐烦地响了起来。
“哥哥,该起床了。爸妈让我提醒你不要迟到了。都7点钟了,今天7点半有早读。”
这个声音糯糯的,软绵绵的,永远带着浓得化不开的睡意。说话的那个人正站在我房间的门口,好像并不打算进来。长至腰际的双马尾上,束成蝴蝶结的绿丝带在晨光中跳动。淡淡的眉毛挑了起来,眉毛下的一双浅棕色眸子,正鄙夷地盯着“赖床”的我。
这位美女穿着长港市二十中的高中制服,简单的制式白衬衣,偏偏搭配着花样极为繁复的绿色领巾,下身的红色短裙长至膝盖,白皙的小腿完全暴露在我的视线中。
大概注意到了我的眼神,眼前的少女两手下意识地整理了下裙边,用带点愠怒的声音说道:“还不起床?!那我不管你了。我走了。”
双马尾往后一甩,我妹妹朝我扔下个白眼,走掉了。
唉,我们间的关系不知道为什么总是那么僵,一直到她去世,都没有得到缓解。
等等,难道我穿越了?
跳下床,冲向挂在墙上的电子钟,仰面看去——没错,20XX年10月8日星期五。
这是真实的时间,这一天我刚满32岁零4个月,是长港市二十中的高中二年级学生。
见鬼了,这是不可能的事。难道我还在梦境里,还是刚从一个做了几十年的长梦里醒来?
客厅里传来一声撞门声。接着,老爸不耐烦的声音传了过来:“怎么了,立枫还没起床?你妹妹都出门了,今天怎么回事啊?”
“马上就好。”坐在床边稳定了下情绪,哭笑不得地看着挂在椅子上的一套制服——现在不是深究原因的时候,无论如何,在没有选择的前提下,就必须接受对方的游戏规则。接下来就应该见缝插针,最大限度保证自己的利益最大化。
这就是我的风格。
十五分钟后,我已经骑着自行车飞奔在路上,前往十几年前已经离开的母校。
三
早读课的铃声已经响过了。如果按照过去的规矩,高二的早读课应该改为早自习了。先假定我在重复十六年前的经历,那我的班级就依然是高二(3)班,没有猜错的话,这一节课应该没有老师督堂。
很不幸,我居然猜错了。
气喘吁吁地推开高二(3)班的门,迎面而来的是一道严厉的目光。教室里鸦雀无声。
“今天要调整座位,你事先不知道吗?站住,到这边来,先把自己的名字写在值日生这一栏。长假后第一天就迟到,像什么话!”男班主任的声音抑扬顿挫,大气凛然。
我只能委屈地把“彭立枫”三个歪歪扭扭的字写在值日生的分栏下,转过身来,面对讲台下一片黑压压的头发和眼珠。这一刻,我想我算是深刻地体验到了漫画里转学生的滋味——真难受。
班主任随手一指:“只剩两个座位没有分配了,你就坐其中一个吧。下次记得,不要再迟到了。”我弯腰谢过老师的指点,径直走到分配给我的座位,坐定了,四处张望了一下。
很熟悉的班级,我的老同学们都恢复了原来的模样,该愤青的仍然愤青,该轻佻的依然轻佻。只是一部分人相比十六年前,增添了点时尚的气息。
他们难道都是从十六年后穿越来的?不对,情况完全不对!
我的邻座仍然空着。
“报告!”突然清脆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一个女生出现在门口,书包斜背在身上,手里还拿着扫把和垃圾铲。教室里突然出现一阵骚动,但马上又安静下来了。
老师也点头示意,客客气气地说道:“辛苦了。回你座位吧。”
同样是迟到,怎么待遇相差那么多!
那女生点了点头,转身刚要走下讲台,却又停住脚,迟疑的眼神从同学们的脸上扫过去。
“哎哟,我忘记了。今天重新调整座位,萧寒同学主动提出帮忙打扫班级分管的操场,所以错过了分派。萧寒你就暂时先坐彭立枫那个组,下次座位调整再重新分配吧。”老师说。
听见萧寒这个名字,我突然全身一抖。
萧寒点点头,径直走到了我的旁边坐下。一股幽香从旁边传来,我转过头去,正好看见那个女生的眼睛也往这边转过来。
“嘿,彭立枫啊。听说你最近也迷上沙丁鱼游戏了?”
不应该是这样的吧,我对在这一天以前的自己一无所知。我“嗯”了一声,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大概是因为没有得到意料之中的回答,萧寒也转过了头,有点冷淡地竖起课本,把整个脸都埋了进去。
她是个异常漂亮的女生呢。怎么说呢,最先让人注意到她的一定是那双明亮的眼睛,永远处在似笑非笑的边缘。在她的脸上一切都有种柔和的线条——眉毛、眼角、鼻子,还有嘴角——柔和得不带一丝侵略性,却能在你定睛看上几秒钟后深深地印刻在你的脑海里。所谓历经烦嚣之后的恬静,大概就是专门用来形容这个女生的神态的吧。
头发不长也不短,前面两侧的头发在耳朵边开始梳成两缕,扎成辫子。后面的头发随意地披散下来,不长,不过到衣领的长度。修剪过的碎发,线条格外分明。
坐我后面的秦俊民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我心里一惊,大概我的失态被他看在眼里了。
好吧,K书,丢了十几年的数学政治要重新拿出勇气来学习。
完了,完全学不进去。我就不明白了,既然我已经跟商业数字和英文打了半辈子交道了,在这里重新学习这些复杂的纯数学和洗脑用的政治概念究竟有何意义。
“Luga,借你的荧光笔我用用。”十六年前念高中时的老习惯死灰复燃,我伸手向萧寒借笔,打算用荧光把那些烦人的算式表划出来,好回家去死记硬背。我完全没有考虑过后果。
萧寒突然“咦”了一声,全身一抖,手里拿着的荧光笔竟然掉在了桌上,发出很大的声音。大概是为了掩饰自己的失态,她伸手把荧光笔推给了我。
更要命的是,萧寒全身的抖动竟然停不下来,课桌随着她身子的抖动发出清脆的咯咯声。
怎么回事?我转过头向她望去。萧寒脸色苍白,额头上有大滴的汗水流了下来。有一瞬间,她和我的目光碰在了一起,只一闪,就匆忙避了过去。我分明看见了一双因为惊恐而放大的褐色瞳孔。
班主任停止了讲课,全班人的目光都向我们这一组扫过来。
萧寒站了起来,犹犹豫豫地躬身作礼,用颤抖的声音对班主任说:“老师,对不起,我的身体突然很不舒服,能否请假半节课到保健室去休息下?”
老师似乎也很紧张,欠身回了个半礼:“赶紧去吧。有哪位同学愿意陪同萧寒去一趟保健室?”
出乎意料,教室里立时传出一阵暴风雨式的叽叽喳喳声。没有人站出来。女同学们似乎都在回避她的眼睛,而男生则多数表现出兴奋的样子。不过,在国情依然保守的学校里,男生毕竟不方便做这种陪护的事情吧。
萧寒一咬牙,用力抓起自己的书包,倔强地把两边的辫子一甩:“我自己能去。谢谢大家了。”话音刚落,这位美少女已经快步走到了教室门前,猛地一回头,狠狠地盯了我一眼,接着就消失在通向校保健室的走廊里了。
☆、Repeat:|▎ 二
四
我应该没有猜错。
没有萧寒这个女生。在我保存了十六年的记忆中,没有萧寒这个女生。
也就是说,如果现在经历的一切都是真实的话,那么在过去的历史中从未出现过的女生萧寒,必然是我这段重新开始的人生的关键。
在接下来的两节课中,我满脑子都是关于萧寒的猜想。
我的邻桌一直空着。
第三节课的下课铃响起来了。我把身子往后一靠,长长地吁了一口气。窗外的白云不知道要飘向什么地方。我的命运也是一样的,究竟是被怎样的手把握着?不管怎样,适应下去是必须的。萧寒和我之间,一定有某种神秘的联系。也许该跟她好好聊聊,她是怎样的一个女生呢?
“啪!”一本封皮很奇怪的书扔在我的桌上。连忙转过头去,发现是坐我后面的秦俊民。
和十六年前一样,秦俊民黝黑瘦削的脸上随时带着讥诮的笑容,右手不耐烦地在规规矩矩地留着的小平头上挠着。
“你借给我的书还给你,还挺好看。不过,能不能告诉我,今天为什么对着萧寒这么失态啊?”
我收起桌面上的书,心不在焉地翻了一下封皮——奇怪,是完全没见过的古怪书名,这是从我的手里借出去的书吗?
“什么嘛,对着美女多盯了几眼就叫失态啊。你是怎么跟我混的?”根据过去对秦俊民的印象,我小心翼翼地回答。
秦俊民疑惑地看着我:“老大当然还是老大。不过,萧寒这种奇怪的人,现在连你也有兴趣了吗?换了我的话,怎么说都会介意的——就算她美若天仙,我对她一点想法都没有。”
我差点就问出“萧寒怎么奇怪啦”这种泄露天机的问题。就在我斟酌着如何进一步打探萧寒的情况的时候,第四节课的音乐铃声响了。
萧寒最后一个走进教室,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两条小辫子依然倔强地在两边甩动。她径直走到我的邻桌坐下,突然掉过头冲着我说道:
“哎,你借了我的荧光笔,现在能还给我吗?”
“哦。”我慌忙从屉子里翻出那支荧光笔,递了过去。萧寒伸手接了过来,我的手心里突然多了个纸团。
可以想象,当时我的心跳一下剧烈了起来。这么迅速的“传纸条”手法,就算是魔术师也得练上一段时间吧?
整整一节课,我都不敢把纸团拆开来看。中途有那么几次,我偷偷瞄了萧寒几眼,她在一本正经地做着笔记。大概觉察到我在注意她,突然冲着我微微一笑。
要命了,真没见过这么有感觉的笑容。
好不容易等到下课,萧寒没等我有反应,就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整理了下裙边,大步往教室外走去。她没带书包。
一直到萧寒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我才松了口气,偷偷在手心里摊开已经被汗水浸透的纸团。上面只留着一行娟丽的笔迹:“中午放学后,如果你方便的话,在老地方找我。我这里有馒头和便当。”
糟糕,这是约会的意思吗?
五
我妹妹在学校门口等我。
“喂,你是不是又有事要留在学校?是的话不用跟我解释了,我回家会直接告诉老妈的。反正剩下来的饭晚上还是你吃。”还没等我开口,我妹妹就一口气说完了这句话。
“因为迟到,我被罚值日了,中午得留堂,晚上还得打扫卫生。”
双马尾不等我说完就不耐烦地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我又不是经常中午不回家,回去别跟老妈添油加醋啊。”
“胡说!你就是经常中午不回家。我要跟老妈说你交了个女朋友,不想回家。”
这死丫头。
“除非你把自行车借给我。”我妹妹背对着我说道。
“什么?你自己不是也有自行车吗?”
“我跟你换一辆啦。我的车没有后座。”妹妹依然背对我,双马尾不自然地抖动着,“跟后座什么的其实也没有关系。我只是想换辆好使点的车而已。我那辆车闸都坏了,你明天还给我时最好帮我修好。就这样吧,我回去了。”
我妹妹彭雪瑶,不会是交了男朋友吧?哥哥一般都有读懂妹妹心思的特异功能。
比起这个,萧寒的约会暂时最重要吧。不过,我也不会放过任何想玩弄彭雪瑶感情的臭男生的。这是下一步的作战方略。
现在的首要问题是,“老地方”到底是什么地方?这个时代中的过去的我,跟这个传闻中有点古怪的美少女有过什么关系吗?伤脑筋。或者,“老地方”是指学校里某个只有我知道的隐秘地方?
十六年前,我知道有这么一个地方。
六
在教学楼四层的楼梯拐角处,依然有一间废弃的杂物室,门口被钉上封条的木板封得严严实实。
只是外表看上去如此,我熟练地搬开一根其实已经松动的木条,钻了进去。杂物室通向一个悬在三四层之间的小露台,只有这条路能到达这个秘密花园。
阳光铺洒在只容得下两个人的露台上,一个抱膝坐着的女生正出神地望着天上的云彩,身边放着一个便当盒。听见了我发出的声响,她转过头来,正是漂亮得有点过分的萧寒。
“嗳,果然你也觉醒了。”这是萧寒说的第一句话,轻柔得仿佛一声叹息。
我呆呆地看着萧寒,我的猜测没有错,她是知道一切的。
“能告诉我是怎么一回事吗?你就是过去我认识的那个萧寒吧?”我问道。
少女萧寒突然笑了起来,用一种无可奈何的声调说道:
“彭立枫,没有第二个萧寒了,从来就没有过。事物永不重复它的自身,我和你,都是不能重复的真正个体。”
熟悉的故弄玄虚语气,眼前这个漂亮得难以置信的女生,难道真的是另外一个萧寒——那个外表阴郁,满脑子奇怪的哲学思想,当初信誓旦旦地要毁灭世界的惨绿少年?
我一屁股坐在萧寒的旁边。果然如此,世界奇怪的诅咒不光落在我的身上。
我依稀记得我和男生萧寒的交往,同样是一个10月的秋日。那时他是一个头发凌乱的男生,似乎总有理由不上体育课,在我们为体育课的测试做各种准备运动的时候,他总是远远地在操场的边缘观看。一本摊开的书时刻放在他的膝盖上,这个男孩的脸上总是莫名地笼罩着阴沉的气氛。
在一次慢跑的测试中,我落在了后面,实在有点气馁,就随便地坐在了操场边上,旁边就是那个不去上体育课的男生。
“看什么书呢?”出于无聊,我问道。没指望得到怪人的回答。
意外的是,那个男生突然抬起头来,兴高采烈地回答道:“是圣经的最后一章。门徒约翰的启示录。”
并不像传说中的那么难以接近嘛。我继续问道:“怎么看这种书呢,难道你是基督徒?”
“暂时还不是吧。不过,启示录是很好的经典,它揭示的是人类的毁灭。”
“嗯?真的吗?”
“很多人都不相信这个预言。不过它肯定是真的。”
“为什么这么确定?”
“因为我会按照这个步骤给你们人类安排好同样的结局。这是我的计划。我现在努力读书,大概就是为了将来这一天而作预备吧。”
就是这样,当你在操场的边缘遇到一个快乐地梦想着安排人类灭亡的家伙时,大概总会好奇他背后的身世和背景吧。他的家世倒是出奇简单,父母都是二十中的教师。母亲在他三岁时就去世了,由一个严厉而变化无常的父亲带大。他一直隐瞒自己的肺病,很努力地隐瞒,现在已经快要痊愈了。他没有朋友,和一切人的关系都很疏远。
坐在我身边的这个漂亮女生,以前就是这样一个男生。
萧寒拿起放在地上的便当盒,轻轻地打开,递到我面前。
“要吃点么?我做的。”
扑鼻的鳗鱼香味,竟是正宗的鳗鱼蛋饭。鳗鱼被仔细地切成了同样长短的四段,还点缀着一朵朵雕工精致的胡萝卜花。
“你做的?真不敢相信。不过我要是吃了你的午饭,你怎么办?”
“我还有馒头呢。再说女生饭量本来就小,一般我每天做的便当自己都吃不完。”
便当盒里只有一双筷子。我夹起一块鳗鱼,偷偷看了萧寒一眼。她毫不在意,只是出神地看着上方的白云。
既然已经确认是我的昔日哥们了,那么间接接吻这样的怪念头还是不要出现的好。说实话,鳗鱼饭真好吃。
萧寒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我疑惑地抬起头:“怎么了?”
“啊,没什么。只是看你好像吃得很香,突然觉得很开心而已。”萧寒的眼神仍然不和我接触,一直望着白云,似乎上面有什么奇怪的东西。
我停下了筷子。眼前这个人,除了一个人独处时的孤独神态,几乎没有任何一个地方与过去的男生萧寒相似。她侧面的轮廓非常好看,尤其是那种似乎超脱了一切的恬静,既不同于自命为世界毁灭者的少年萧寒,也不同于邀请我去海滨城市旅行的那个甘于平淡的成年萧寒。
也许你们已经猜到了,萧寒就是那个跟我通短信的人。
“变成女生的感觉,究竟是怎么样的呢?”我喃喃地问道。
萧寒突然转头直视我的双眼,那双明亮的眼睛简直能够将我的瞳孔烧穿。
“不怎么样。总之,一言难尽。”
沉默了片刻,萧寒重新开始用一种缓缓的语气说起话来。
☆、Repeat:|▎ 三
七
“第一天来到这个世界,大概阿枫还没有搞清楚自己的处境哦。不如让我先说说我的经历吧。跟你一样,也是突然在某一天早上发现自己变回了小时候。姓名、身份,一样都没变。只是时间改变了,我醒来时发现,表上的时间是5年前的10月8日——这个时间的5年前。
当时的我只是个11岁的小学生,突然发现一切可以重头来过,非常兴奋。接下来的日子里,我一直按照30来岁的成年人的思维方式来行事,理所当然地在很多方面获得了成功。你也知道,最近关于‘早熟的天才’的报道非常之多,我也算是其中一个。
对一个小学生来说,这样的成功是无比巨大的。因为成绩优秀,学校非常重视我;由于善用成年人的手段,在同学中也很受崇拜。既然拥有这些成功,家庭里的问题就变得微不足道起来,整个人也变得开朗活泼。但到了初中阶段,发生了很多意外,我不想在这里提起,也许以后我会慢慢地跟你详细讲。这些意外摧毁了我的自信,也让我突然产生了‘对这个人生还不满意,要彻底成为另一个人’这样可怕的想法。
其中的一个意外,彻底解决了我的家庭问题。不过代价是我必须独力承担活下去的全部后果,维持自己的生存。很快地,我又变成了你过去认识的那个外表很压抑的人。”
说到这里,她突然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要靠这口气把剩下的部分说完。
“所以……所以有一天,在上厕所的时候,初中的我突然看到一行奇怪的字写在小便池的正上方……”
“等等,你是说小便池?”我冒失地打断了萧寒的叙述,“那就是说,你当时在男厕?”
“对啊,你先听我说完。”萧寒摇了摇头,接着往下说起来:
“那行字很乱很潦草,也许除了我没一个人能看清楚,多数的学生大概只把它当作一堆蓝墨水涂抹的花纹而已。初一时我练过一段时间狂草,说起来要辨认字体也不是很难——所以我看懂了那行字的意思。
它是在问:
你究竟还有什么不满意的,是想再从头来一次,还是想成为神?
对于当时的我来说,这行字简直是振聋发聩的发问。我来不及细想,从兜里掏出油性笔——当时我在为班级的黑板报年级大赛效力,随身会带着这种东西,算是天意吧——就直接在下面写上了:
我只想成为截然不同的人。为什么不干脆让我变成漂亮的女生算了?!
放学的时候,我后悔了,觉得实在不能这样写,打算去厕所把字迹都涂掉,结果突然就在去厕所的途中晕倒了,被人送到医院里。跟悬疑故事的结果一样,我清醒后发现那两行字迹都消失了。不过,从那以后,眩晕就不断出现,大家很快都知道我得了怪病。到临近中考前的一个月,我彻底昏迷过去,这一昏迷就是大半年。等到某一天我突然醒过来,才发现自己真的变成了女生。
医生说,这种变化是渐渐进行的,前期只是第一性征的收缩和各种体征自然变异,到后期我携带的y染色体都衰变消失了,所有的细胞在y染色体消失后经历过一次彻底的代谢重组。更具体的情况我不想跟你提起。总之,医生告诉我,我的病例非常特殊,可能是世界上第一个从DNA水平开始彻底变性为女性的人,因此他请我继续留院观察,大概是为了满足他自己的科研需要。我狠狠甩给他一记耳光,然后逃掉了。后来我再也没见过他。据说关于我的一切资料都从医院的病历库里消失了,包括这个医生。
当然,我变成女生的事情没法隐瞒了,不断地有各种奇怪刊物的记者跑来找我,这种局面直到其中一家杂志刊登了某医生的谣言后才算结束。据说这位医生瞒着医院,给自己负责的病人做了一些奇怪的秘密实验。杂志刊登的内容耸人听闻。我知道他完全是被陷害的,但这样一来,我就从超自然现象变成了人性败坏的牺牲品,新闻价值自然小了很多,从此再也没有记者来找我。
另一方面,我成绩非常好,又曾经是二十中的教工子女,尽管我没有参加中考,仍然有机会直接升入二十中念高中。我也仔细想过,流言蜚语会跟随着二十中直升高中的学生传到新的班级,不会有人真心接纳我这个曾经是男人的女生。我当然知道这点。
其实也不是没有别的选择,长港的一中和二中两所省级重点中学都希望得到一个‘早熟的天才’,即使是外地的高中,也有好几家不错的发来邀请函,希望我能到那里去读书。哈,为了高考升学率,他们对我曾经的性别才不在意呢,而且,我这种有稀罕新闻价值的人到他们那里去,他们得到的新闻曝光机会只会越来越多。不过,我还是选择了长港二十中,你知道为什么吗?”
“不知道啊。啊,不,我想我大概明白你的心情了……”我说,心里莫名其妙地感到一阵很复杂的伤感。
萧寒纤细的手指突然握住了我拿筷子的手,软软的,非常温暖。我能依稀感觉到她的手指上到处都有不容易察觉的茧子——在私下里一定进行着某种辛苦的练习吧。
“呵呵,看来,在这个世界里你也会是一个真正的天才呢。”萧寒微笑着说道,“我一直等着你觉醒,总会有那么一天——这是我来到这个时代后惟一凭借信心和直觉来判断的事情了。可惜的是,当我高一再次和你分到同一个班级的时候,我遇到的是一个只会玩沙丁鱼游戏的大男孩。
“不过,这轮灰暗的日子马上就要过去了,跟十六年前我在操场边遇到你的那一刻一样,我们会互相改变对方。你可能注意到了,我已经几乎变成另外一个人了。所以呢,从现在开始,让我们重新认识一下吧。你好,彭立枫同学,我叫萧寒,欢迎你来到这个时代。”
这个女生站了起来,大方地把手伸向我,脸上却露出羞涩的微笑。
☆、Repeat:|▎ 四
八
我们两人又沉默了一段时间。
白云一朵一朵地从上方飘过。在我小的时候,最喜欢玩的游戏就是跟我的妹妹一起数白云。有时候我会指定一朵白云,赌咒发誓地预告半小时后它会变成什么形状,而我妹妹则放肆地嘲笑我根本是做白日梦的天才。
难道再也回不去从前了?
“Imdugud,你能重新开始一次人生,最想做的一件事情是什么?”萧寒突然问我。Imdugud和Lugalbanda,原来就是我和男生萧寒之间互相称呼的秘密代号。今天萧寒大乱阵脚,可能就是因为听见我无意中叫出Lugalbanda的昵称。说来可笑,我们最初互相起这样的名字,只是出于耍酷的目的,企图扮演苏美尔人的创世王卢伽尔班达和他的同伴“伊姆杜古德”鸟而已。
可是,为什么我的角色仅仅是一只怪鸟?就算是传说中的“指点命运之鸟”,听上去也不太对劲。当年的我为什么就那么心安理得地接受了这一个“称号”呢?!
总之,青春期的小孩还真是难以理解啊。
回到刚才的问题——最想做的事情?
“我还不知道啊,就那么莫名其妙地穿越过来了……要说有什么马上要做的话,大概就是在我妹妹死之前,做点挽回兄妹关系的工作吧。”我懒洋洋地回答。
突然,我的心脏猛地揪紧了……不,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导致我妹妹去世的那件事情还没有发生——我能救回她!我必须拯救我的妹妹。
“这样啊。说起来,跟我最初的想法不一样呢。我开始只想尝试下新的体验,比如趁着青春尚在,谈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然后跟初恋对象结婚。”萧寒说。
“哈,你现在的想法,跟真正的女孩子一模一样呢。”
“是呢。身体已经变了,不知不觉地连思想方式和性格都受荷尔蒙的影响改变了。”萧寒幽幽地说道,“慢慢地,原来已经是个真正的女孩子了呢。”
“对不起,请不要把我的话放心里。”我真该死,作为一个未来人,表现实在差劲,不够体谅她的心情。
“你才是呢,不要把我的话放在心上,现在我可是彻底的现实主义者。”萧寒哈哈一笑,把发辫甩到后面去,“对了,还想念十六年后的家人和朋友吗?”
我的心头突然一动,既然这个时间跟我原来的时间重合,那么我的未婚妻和其他朋友会不会同时存在这个世界里呢?
我抬起头,正好看见萧寒眼里同情的目光。
“那么,他们,不存在了吗……”我的心又跌回了谷底。
“不,他们当然一直存在咯。知道吗,上个月还给我未来的妻子打过电话,号码是对的,她的声音也是对的,而且没有挂断我的电话,耐心地听我编完了某个谎言,还是那个懂事的女孩没错。不过,她没有女儿,也不认识萧寒这个人。明白了吗?”萧寒的声音里已经听不出任何惆怅和伤感的情绪了。
我们还是被孤身一人留在这个时代了。有那么一瞬间,我感觉到自己的眼睛被泪水遮蔽了。有人悄悄地递过来一块手帕。
我慌忙接过手帕擦了擦眼睛。手帕很干净,而且还残留着一股少女的幽香——我大概又在乱思乱想了。这方手帕上绣着小小的毛笔字体“寒”字,除了一道暗红的绣边以外,素净得如同白雪。
萧寒从我手里取回手帕,仔细地把它叠成很小的一块。“现在已经很少有人用这么复古的东西了吧,快速消耗品才是王道。”她笑了笑,把手帕放回校服短裙的兜里,“这是我个人的纪念品呢。”
“是关于什么的纪念品?”
萧寒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她仿佛又陷入了安静的沉思。
“害怕吗?”过了好一会儿,萧寒转头对着我,认真地问道。
“我说不清楚啊。这半天以来总觉得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不真实感会持续很久。不是每个人都能承受这么强烈的刺激的,我十六年前就没有看错你。彭立枫同学,你对事物真的有超常的理解能力呢,不过,为什么你在人面前总是表现得那么平庸呢?如果你认识到我们这类人拥有的能力,你会超越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人。”萧寒笑着说道,不知为何却显得有点忧伤。
“你是指那些早熟的天才吗?为什么这样说,我觉得我比起你来说都差得很多呢。”
“那是你自己的感觉,这是强烈的自我分析与评价机制的作用,恰好从反面证明了你有极强的自我控制和自我隐藏的能力。啊,不说这个了,这些让人头痛的事情以后有的是机会来详细说明。我觉得啊,这一个小时我就像个大师姐一样给你讲我的故事,都让我有点不好意思了。”萧寒小心地避开我探询的目光,把视线移到露台角落的一个灰扑扑的东西上。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似乎是小提琴的手提琴箱。
“我的研究方向是‘声音’。”萧寒的表情变得明朗起来,一丝淡然的微笑出现在脸上,安静的面容突然带了点孩子般的急切神情,“其中我最喜欢的是小提琴发出的声音,要不要听我拉一下?”
吃了人家的饭,是时候还人情了。而且,真的很想听听眼前美女的演奏呢。
“洗耳恭听。好歹我还算是一个古典音乐爱好者吧。大概在这个时代能听到不变的东西也就剩下古典音乐了。”
“那么,我开始了。”萧寒突然往后一退,优雅地向我欠身行礼,两只手迅速地上下翻弄,从琴箱里取出一把旧得开始掉漆的小提琴。
“不好意思,这是从学校音乐室里偷偷拿出来的琴,并不太好。我自己的琴还在制作中,所以,只能委屈你听听不太完美的演奏了。”
我点点头,表示并不介意。原以为这位温柔得过分的前惨绿少年、现任美少女会演奏安静的马斯涅《沉思曲》之流的,意想不到的是,一阵急促得让人喘不上气的琴声一把抓住了我——竟然是炫技派的经典《帕格尼尼无穷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