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终焉的无穷动》作者:茅里斯伯格【完结】 > 终焉的无穷动.txt

  第五节课结束了。物理老头示意我跟着他走,我叹了口气,站起身来。.8

——她不是没有干涉你的权限吗?

——对。但命令是来自更高的阶层。也许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个神秘高层。

——是么。

——还有更重要的一点。命令下来的那天,就是你在这个世界觉醒的那一天。

我吸了口气,已经没有逃避的余地了。

海风里可以听见优美的连顿弓演奏,是勃拉姆斯的《匈牙利舞曲第七号》。不,严格地说,是一组貌似《匈牙利舞曲第七号》的秘制信息编码。

萧寒停下手,冲我微笑了一下。

彭雪瑶甩了甩头,装作没有看见我。

“昨晚过得怎么样。”我没话找话说。

“挺好的。”回答我的是萧寒。

彭雪瑶突然站起身来。今天她穿着米黄色的运动风衣,双马尾上换了红色的丝带。

“哟~~”拖得长长的叹气声。

“干吗,彭雪瑶?”

“哥哥你是真傻还是装傻。昨天晚上我跟萧寒说了你很多不堪的事情哦。”

又来了。

“别尽胡说八道!”

“真是的。我们聊了很多东西啊,哈,哥哥,有没有发现,可能我和萧寒姐姐一开始就认识哦。”

你们当然一开始就认识。我想。这些都可以再议,我现在想的是怎样从曲灵芝手里救下你这条小命。

突然,彭雪瑶的脸出现在我面前。我吓了一大跳。

“喂!太突然了!吓人么!”

彭雪瑶认真地点了点头,对我说:

“我想看画展,哥哥。”

什么意思,要我陪着去吗?

“什么画展?”

彭雪瑶飞快地念出一个名字,我没听懂,却听见萧寒在旁边“啊”了一声。

怎么了?

萧寒飞快地站起身来,她的琴弓抖动着在我腿边划过。

——当心曲灵芝利用画展。

——嗯。她利用色彩的能力很强。

——不仅仅是色彩,我重新调整了彭雪瑶的暗示反馈回路。她对手势和其他肢体语言的感知本来就很敏感。

——是用刚才的那支匈牙利舞曲吗?

——对。我能让她的脑子解读肢体语言的速度放慢一倍,这样,这两个礼拜里面她的反应可能会迟钝一些。不过,彭立枫,你到底有没有想清楚,你打算怎样终结这场心战?

啊,这确实是个问题。按照原来的规则,我必须废了曲灵芝才能结束整场较量。

“喂,你们两个!不要以为这样就可以忽略我!这么旁若无人的,我、我、我彭雪瑶算什么啊!”

这是什么疯话。

“彭雪瑶,我想今天把话说清楚吧。”我决定了,要把这层关系挑明白。

彭雪瑶突然跳了起来。

“不听!”

“别这样,彭立枫。”萧寒说。

“够了!”这回是彭雪瑶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嘶叫,海滩上安静下来了。

“哥哥,在你心里我到底算什么,其实我清楚得很。”彭雪瑶的声音颤抖着,“但我不在乎。啊,偶尔不在乎吧。我也该成熟了,哥哥。整天缠着你,让你很难受吧?”

她勉强做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所以,我要去看画展啊。”

和这有关系吗?

“我和燕华姐姐一起去。她喜欢我,哼。”

双马尾少女突然撒开脚丫子跑了起来,一边跑一边大声叫着:“我最讨厌你了,哥哥!”

嗯。

“快,不能让她落单。”

萧寒摇了摇头,拉住我的手臂:“让她去吧,我们再出现在她左右,恐怕会更影响她的心情。这反而不利于战斗。还有,你看那边。”

我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原来如此。秦燕华还穿着那身夸张的女仆装,满不在乎地站在彭雪瑶奔过去的方向,用力朝她挥手。

“这家伙,真是麻烦啊。对了,昨晚你们到底聊了什么?”

“很关心这个么?”

我挠挠头。

“没聊什么别的,你嫉妒了?”

“我有什么好嫉妒的。”

“那我直接跟你说了吧,我把自己过去是男孩子的事告诉彭雪瑶了。”

萧寒面不改色地说道。

“你不是说真的吧?”我一脚踩空,从防波堤上摔到沙滩上。

萧寒没有笑,只是温和地看着我迷惑的眼睛。

“是真的。彭立枫,我不知道,不知道自己当时在想什么。不过,彭雪瑶没有拒绝我,她真是个很好的孩子。”萧寒喃喃自语,抬起了头,“有时候我也在想,我到底是谁啊?我内心里面,是现在这样的女孩子,还是依然是以前那个胆小而又可怕的男孩子?”

我呆呆地望着她,以前从来没有注意到,她的下颌,真的还有几分俊朗的男性气质呢。

☆、Repeat:|▎ 四

“务必光临。”曲灵芝说。

周五晚上的袭击事件之后,曲灵芝和组织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反倒是我们这边的三名天才,一直紧绷着弦,弄得自己疲惫不堪。平安无事地度过了周末之后。周一的第二节课后,曲灵芝突然来找我。这次用的身份是高二(7)班的文娱委员。

“年级主任的意思是让我们集中排练几回,不过我想,大家都不想利用这样的机会来见面吧?”

说的是校庆演出的事情。

“总之,你离彭雪瑶远点就行了。喂,不对,既然你拿准我们不会参加排练,那么务必光临又是什么意思?”

“是我策划的画展。那对外地艺术家夫妇的画作,其实在中国很有名呢,机会难得,不带着彭雪瑶来看一回吗?”

这个意图也太明显了。

“会去才怪呢!”

“好吧,那我就只好让秦俊民自己陪我看咯。”

什么意思?秦、秦俊民?

——彭立枫,不要以为我没有办法治你。组织不愿意再动用其他人力,不过,这回有我就够了。

我已经很小心,自信这回她的视觉暗示没有让我落入圈套。

——我倒是很想请你中止心战。

——做不到。规则定下来,就必须执行。

——为什么不更换“人祭”,换我好了。

——不。

——为什么?

——没有理由,我安排的一切都是从组织的利益出发的。不要以为在钟楼上见过一面,就了解我全部的想法了。

——哼,果然还是那样么。

信息的激荡开始了。

——这张画展的票给你,你爱给谁就给谁。不过,我可不希望看到这么昂贵的东西被无视掉。

我又输了一阵。票面上强烈的视觉暗示突破了我的第一层防御——我突然意识到自己正紧紧地握着那张票,仿佛手已经被黏在上面了一样。

——你还有一个机会可以让我中止心战。

——什么机会?

——在画展上找到我对话,我们一起寻找到解开这个世界秘密的钥匙。我要知道我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要承受这种能力。

说到底,还不是想让我在画展出现。不过,也许,也是个机会呢。

——秦俊民,倒也是个比较可爱的男孩子呢。

什么,这话什么意思?

曲灵芝已经走了。

“彭立枫啊,我好像有点不对劲。”秦俊民懒洋洋地趴在窗台上对我说。

“怎么了。思春了啊?”我没好气地回答,这几天心烦的事情多着呢。萧寒不知道为什么请假先走了,还不让我跟着她。

“是啊。”

真没料到,他居然承认了?!

“谁?”

“说来不要笑话我。是七班的某个姑娘呐。”

“谁啊?你不是喜欢萧寒的么?”

“去你的,得了便宜还卖乖,萧寒都成我嫂子了,我怎么也得另找猎物不是。”

“我道歉。那么,是谁呢?”我想,七班?

“也会拉小提琴啊,也是漂亮得不行的人啊。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早上我一见到她,就被她的笑容摄住了。你想想,她居然笑了,而且第一个对着笑的人,居然是我!”

等等,七班?不会是……吧。

“对啊,曲灵芝那大小姐呗。”

该死,明白了。原来如此。

“秦俊民,那家伙不是你能高攀得上的,小心变成人家的人质。”

“什么意思!你是看不惯了吧,哈,老大,你也有妒忌人的时候啊。”

“混帐,八字没一撇你高兴个啥!”

突然,一个大胆的计划从心里冒了出来。

“秦俊民,不是没有办法帮你的。你知道最近有个很有名的艺术家来办画展吗?”

“哎,这几天新闻都炒烂了,不就是那个谁嘛。”

我又没记住那个名字。

“曲灵芝好像有一张画展的票。她喜欢视觉艺术,你知道吗,正好,我这里也有一张,不如……”

“很好,票拿来,我看看是几号的。13号?正好,据说是夜晚才能彻底欣赏的先锋绘画,那天是周五,放学后没问题!”

“你好像还蛮懂这些东西嘛。”

“过奖了,凑巧从秦燕华那里学到一点。这票归我了?太好了,13号,13号。”

13号,11月13号?好像有点熟悉的日期。

全身的血液开始往上涌起来,11月13日,我妹妹出事的那天!我回到这个世界应该阻止的那个日子!

☆、Repeat:|▎ 五

——放学后来找我。

萧寒给我留下这样的信息。

我找到她的时候,萧寒正穿着月白色的秋装裙,坐在餐桌前,远远地跟我打招呼。

“把我约出来,就是为了在这种高档地方吃饭?”我说。好在接到萧寒信息的时候我已经回到家了,赶紧换了便装出门。

“不是啊,只是有点不安,想你陪我一下而已。”她笑了笑,低头摆弄杯里的冰块。“其实我约了另外一个人,不过,估计会有人陪着她过来。所以,如果没有人陪着我的话,恐怕会让对方起疑心。”

谁啊,这么神秘。

萧寒站起身来,举起手里的画册向门口打招呼。

等等,她什么时候拿了这本画册的?

一个穿着普通棉麻裙的女人走了过来,谨慎地看了萧寒一眼,然后招手让后面的人跟过来。

很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两个人。

“你就是那个给我打电话的孩子吗?”清清淡淡的询问。

萧寒点了点头。

“对啊,就是我。”

她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那个女人。那女人身边的男人却不耐烦地拨弄着脸上的墨镜。

“桃,尽快吧。我怕这里还是有人认出我们。”

哟,我知道这两人是谁了,近日新闻上的大熟脸呢——那对来长港办画展的艺术家夫妇。

不知道为什么,萧寒并不理会艺术家本人,却一直盯着对面那个清爽的女人。

“你……还好吗?”竟然用这样的开场白,你和她很熟啊?

有点不对头。我悄悄打开先知能力。

萧寒的内心——她的微表情没有掩饰地流露出忧伤和绝望。

“没想到你还这么年轻,呵呵,白天你在交流网络上跟我聊这种视觉艺术的时候,我还以为你是个艺术修养很高的成熟男子呢。”那女人笑了笑,轻轻拢了下头发。

“嗳。”萧寒什么也没说,轻轻叹了口气。

“嗯,这是你朋友吧,还是高中生?奇怪了,我还以为我们的粉丝年龄层次会大一些呢。”那男人无聊地摊开双腿,伸手去拈餐盘上的樱桃。

真是无趣又自大的家伙。

“别这么说。她是我见过最有审美修养的小朋友呢。”那女人依然淡淡地笑着。

萧寒点点头:“不管怎么说,我还实在想见到你本人呢。”她好像突然恢复了精神,“不知道传说中的艺术家,在生活里是什么样的人。”

“现在你算是见到啦,本来就跟常人一样嘛。呵呵,我也实在很想知道,在网上那么伶俐通人心的孩子,在私下里是怎么样的人呢。哎,总觉得,你也是我潜意识里很熟悉的人呢。”

“是这样的。”萧寒嗫嗫地回答。

她们很快就陷入了对绘画和一些生活小情调上的交谈。我和那个男人无聊地盯着对方。

“哎,你对军舰入港的事情有什么意见没有?”那男人突然俯过身对我说。

“没啥意见。”

“哼,原本以为只有女人才对政治不感兴趣呢。真是无聊,不过,本来也是,没指望现在的高中生有啥新鲜见解。”

去死吧,自大狂。

交谈终于告一段落,对面那两人起身告退。那女人招手让侍者过来,先付了账。

“我们也走吧,萧寒。”我站起身,拉了拉她的胳膊。

没有拉动。

“怎么了?”

她好像又想哭出来了,但马上习惯性地手一抬,将还没有溢出来的泪水抹掉,站了起来。

“走吧。”

我们走出门口,天气已经相当凉了,萧寒突然一把拽住我的胳膊。

“啊,稍微轻点。”

“杀了我吧,彭立枫。”

什么?出了什么事情?

“原本以为,已经开始新的生活了,对以前的事情可以一点也不在意。但是不行,不行。我很孤单,怕得要死。”

“你今天一天都在干什么,萧寒?告诉我吧。”我把她搂在怀里,还是能感觉到她在不停地颤抖。

“试图和过去取得联系啊。但不对头,真的不对头。我一直以为是自己抛弃了旧的一切,其实不是的,她很开心啊,其实是旧的世界抛弃了我的一切。我的……我的妻子……”

啊,竟然是这样。

“我在这个世界上,真的是什么也没有了,如果失去你和彭雪瑶的话。”萧寒说,这一次她没有哭。

她转过头,呆滞地看着我。

“彭立枫,如果你带着三个人生的全部记忆,站在这个崭新的世界面前。你会认为一切都是新的,都是美好的吗?可以重新开始一切吗?”

我回答不上来。

“我不能。因为我是自私的啊,只想过要重新拥有一切,无论是过去还是未来。我累了,彭立枫,今晚我要回自己家里去了。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去面对这样的现实。”

我停下脚步。该死的反应障碍又在这时候出现了。

“还是老样子呢,越到关键时候越说不出好听的话。算了,彭立枫。再见。”

萧寒冷淡地拍开我的手,转身往她的海边公寓走去。

我在萧寒离开后的街角站了好一会儿。其实,我不也是如此吗?卯着一股劲想要救我的妹妹,其实也是出于不想失去过去的意愿吧?

谁给我们设下了这个巨大的游戏?这个世界,名义上让我们得以重返青春,造就那么一批早熟天才。但这批回来找寻过去梦想的人,为什么都会变成曾枣这样抑郁的家伙?

我想我有必要去重新审视这个世界的现实了。

在救回彭雪瑶之后。

凌晨,我从列克莱尔的《D大调奏鸣曲》里清醒过来。

耳机滑在了一边,枕头也掉到了地上。身上还有什么东西沉甸甸地压着。

我费力地转动脖子,想去看清楚墙上电子钟的时间,但有什么东西按着我的脖子,动弹不得。

低头一看,散乱的长发披在身周,还有一股淡淡的香波味道。

“喂,彭雪瑶。”

彭雪瑶从我身上抬起头来,脸上都是泪痕。

“怎么了,喂,你干嘛无端端跑到我房间来,啊,衣服也没穿好。你……你想干什么?”

“我害怕。”彭雪瑶说,双手仍然用力抓着我的肩膀。“我做了个很清醒的梦。”

“什么?”

“我要死了,所以特地来跟哥哥道别。”

“别闹了。”

“真的。哥哥相信我的,我知道哥哥一定知道这件事情。”她一脸决绝的表情,我的心猛地一抽动。

“我啊,就这样吧。再见了,哥哥。”

悉悉索索的声音响了起来,彭雪瑶飞快地爬下床,接着隔壁房间的门啪地一声关上了。

我抬头看了看电子钟。

11月13日凌晨3:20.

☆、Repeat:|▎ 六

从学校门口往西走一千米,再折向北走三百米,那是一个十字路口。我家所在的大楼就在十字路口的东侧。

楼下还是那株从我房间就能看得见的桃花心木。在我的记忆里,十六年前,这棵树已经因为一次事故而倒掉了。

当年我妹妹就是死于这场车祸——11月13日放学的路上,一辆货车失去了控制撞了过来,她当时正好站在树下。

如果我当时能找到彭雪瑶,让她在学校里多待一会儿,结果就不一样了。

不过,在平行世界,这种事件重复出现的几率能有多大呢?

十一

11月13日。一整个白天,我都心神不宁,时刻留意着曲灵芝的动静。毫无疑问,萧寒和秦燕华也是一样地紧张。

下午最后一堂课的结束铃声响了起来,我猛地推开课桌就往彭雪瑶的教室跑去,萧寒在后面喊了一声什么,我没顾得上回答。

“准备战斗了!”秦燕华冷冷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彭雪瑶依然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子上,看上去有点失魂落魄的。她将书包打开又合上,合上又打开,发现一缕头发从头上垂了下来,就随口咬在嘴里。

“我要去看画展。”彭雪瑶嗫喏地嘟哝着,有点不快地撅起嘴唇,“可燕华姐姐不让我去。”

“该让你去的时候当然会让你去,不过今天可不行。”秦燕华一把将我妹妹从位子上提了起来,顺手拎起她的书包,“走,跟姐姐回家去。”

突然她一个转身,脸上的神情马上就变了。我连忙转过头去——

果然是曲灵芝。

今天她的身上依然缠绕着各种奇怪的挂件,比平时还要夸张,看见我们都转过脸来看着她,突然咧开嘴挤出个笑容。

“人真齐全呢。彭立枫,你可是把萧寒给落下了哦。”

——从这里出去,不然的话……

——不然的话怎样?哈,我要给你看一样东西。

曲灵芝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白得晃眼的布条。

我全神贯注集中先知能力,打算将曲灵芝的攻击打回去。说起来也奇怪,自从得知我的能力并没有想象中糟糕之后,我的先知能力运用似乎也有了很大的长进,连秦燕华都在特训时表示惊讶。看来自信心绝对是运用先知能力的关键啊。

所以,我绝不会让曲灵芝伤害到彭雪瑶一根毫毛!我在这个世界的全部努力,应该就在今天见个分晓!

突然,彭雪瑶大叫了一声。

“这是我的手帕!还给我!”

我的心脏猛地收紧了……彭雪瑶的手帕?那应该是萧寒收回去的那条吧?萧寒呢?

说时迟那时快,曲灵芝往后退了一步,脸上诡异的笑容并没有收敛。随着彭雪瑶的那声大叫,我和秦燕华都不由自主地往她手上望去,而曲灵芝突然间往后退去,再次牢牢地将我们的注意力吸引到自己身上。

可恶,这招太高明了。

我的潜意识受到了打击,眼前一黑。就在这一刻,鼻侧传来一阵香气,秦燕华发动了反攻。

“咦,我两个礼拜前弄丢的手帕怎么会到你这里去了?”彭雪瑶并不知道眼前正在发生什么事情,她气鼓鼓地走过去,伸手去抢曲灵芝手里的手帕。

曲灵芝又往后退了一步,身上的挂饰不断地抖动。她微笑地着看彭雪瑶的脸,突然,这诡异的笑容消失了。

——干得不错。我的催眠居然没有奏效。

曲灵芝潇洒地挥了挥手,让秦燕华不要命的信息素攻击全都偏向了一边。

彭雪瑶停下脚步,她的手里正握着那条手帕。现在,她皱着眉头,侧过脸,疑惑地看着曲灵芝:

“你说的,是真的吗?”

不会吧?难道曲灵芝竟然使用秘密对话与彭雪瑶说上了话?

“从这里出去!曲灵芝!”秦燕华咬牙切齿地吼道,这一回她使用了更强的刺激信息。但曲灵芝依然轻描淡写地甩了甩手,就将这股攻击消弭于无形。

“是啊。当然是真的啦。彭立枫,我跟你说,这一回萧寒可是站在我这一边的哦。”曲灵芝诡谲地露齿微笑着,一边又往后退了一步,现在她已经退到教室的门边。

“萧、萧寒?胡说,她在哪里?”我这才注意到,萧寒并没有跟着我出现在高一的教室里。

——我不是跟你说过吗?彭立枫,你的致命弱点有两个,萧寒和彭雪瑶。我答应过你,将萧寒的真面目透露给你知道的哦。哈哈,记不记得“心战”开幕前的那一天,萧寒因为生你的气跑到食堂去,你想知道我们当时做了什么交易吗?

——交易?!

不要胡说!萧寒不是那种人!

——别相信她。

短促的琶音从曲灵芝的身后传过来,这一小段秘密对话带有强烈的情绪,本身就是种致命的攻击方式。

曲灵芝脸色一沉,一个急转身,身上的闪光挂饰叮当做响,以此抵消掉萧寒的攻击。我猛吸了口气,凝聚住意识,打算发动咒语攻击。但曲灵芝显然已经防备到这一招,在转身的同时,围绕她身边的信息如同漩涡一样将我的试探信息弹了开去。这一手,显然是在模仿我和萧寒的二重奏信息漩涡,玩得漂亮!

一直徒劳无功的秦燕华终于找到了机会,低吼一声,柔身欺上前去,一个直拳就往曲灵芝后脑击去。

只听见哐啷一声,秦燕华被彭雪瑶一把推开,打出去的拳头狠狠地砸在了教室的门上。

曲灵芝又是一个急转身,顺着走廊匆匆离开。

——彭立枫、萧寒,如果你们以为这段时间以来我一直在等着你们找上门来的话,那可就错了。对彭雪瑶来说,现在她只有一个强烈的愿望,那就是顺着我的绳子爬到我的牢笼里。彭立枫,我和彭雪瑶会在画展大厅等你。

萧寒低哼了一声,看来曲灵芝临走前并没有放过她,在我们都没有意识的时候暗算了她一下。

“太过分了,你们!今天你们怎么都莫名其妙的!猪!讨厌鬼!”

彭雪瑶摇晃着身子,对着我大吼大叫,看上去心情很不好。

“别、别这样,雪瑶,刚才曲灵芝跟你说了什么?”秦燕华气呼呼地问道。

“要你管!”彭雪瑶用力摇着脑袋,突然,她停了下来,屏住了呼吸,将脸凑到我的面前。

“对不起,刚才发脾气了。哥哥,我知道你们都很关心我。我真的不应该将那句话告诉你……你知道的,哥哥,燕华姐姐……萧寒姐姐。你们陪伴我已经很长时间了,彭雪瑶知足了。现在我要死了,我想一个人待一会不行吗?”

她的话如同一根锥子一样扎进我的心里。我的意识突然一阵模糊。

等我清醒过来的时候,萧寒和秦燕华都围在我的身边。萧寒关切地看着我的脸。

“怎、怎么了?”

“彭雪瑶跑了。刚才被她攻击了。”秦燕华言简意赅地回答。

“那是什么意思……你、你们不是……”

——不,已经来不及了。彭雪瑶……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变成了曲灵芝的“特使”。

萧寒低下头,不再看我的眼睛。她的肩头在微微颤抖。

——她的身上,带着对我和秦燕华致命的信息编码。

☆、Repeat:|▎ 七

十二

全盘尽输。

在那一瞬间,绝望立即攫住了我的心。怎么也想不到是这种结局……什么时候,是什么时候被曲灵芝作了手脚的?

秦燕华“哼”了一声,把头抬了起来。我注意到她一脸的冷汗,想必在努力忍着疼痛。萧寒伸过手,想扶她一把,却被这女人一巴掌打开了。

“闪开!”

秦燕华咬着牙尝试了几遍,最终还是摇摇晃晃地站直了身体。

——刚才彭雪瑶将两道致命的指令送进了她的神经系统。那大概是曲灵芝留下来的暗示,专门针对秦燕华的内分泌系统进行了抑制。

萧寒不出声地对我说。这一回的秘密对话加上了只有我们俩才能识别的密码。

我隐隐感觉到,我们这个短暂的同盟马上就要面临解体的危机。

突然,秦燕华捂住脸颊,发出嘶哑的“哈哈”声。

“彭立枫,萧寒,真想不到啊。机关算尽,居然会在阴沟里翻船。你想说什么呢?萧寒?”

萧寒“啊”了一声,手足无措地松开搀扶我的手。

“我……没什么可说的。现在这种情况下,我想最好还是尽快赶到画展现场为好,哪怕这是曲灵芝的陷阱,我们也得保证……”

“保证我们能及时钻进这个笼子?”秦燕华冷冰冰地截断了萧寒的话。

“秦、秦燕华,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我觉得这不完全是萧寒的错。”我说道。现在头脑还是无法集中精神,因为过分担心,我几乎连集中精力驱动先知能力都做不到。

“那就是我错了。是我错了。混蛋,我终于想清楚了!从心战开始的那一刻开始,我们的对策和防守都毫无破绽……可惜的是,彭雪瑶是被提前下了手。我这才明白这回事。我这大傻瓜!”

秦燕华扭过头来,两眼闪动着狂热的光芒。

“不是吗,萧寒?我总算想通了。虽然我对曲灵芝这婆娘根本不存任何信任,在心战开始前就一直防备着她接近彭雪瑶。不过,我还是算漏了一点。我本以为,彭雪瑶和你们两个待在一起的时候算是安全的,没想到……萧寒你在心战开始之前就已经和曲灵芝单独会面过了。那么说来,在音乐活动室里为彭雪瑶伴奏的那段时间……是你替曲灵芝种下了‘特使’的种子吧?”

十三

“不要血口喷人!”我愤愤地说道,转过头来对着萧寒,“萧寒,你说……”

没有想到,眼前的萧寒居然低下了头,避开了我的眼睛,她的发尾在微微颤抖着。

“如果你是那样想的话,我并不打算争辩……我只想说,没有人想到事情会落到这一步。”

“够了!快打开先知能力,周围很危险!”

我终于恢复了控制先知能力的意识,将能力调整到最大,迅速扫描着周边的环境。

已经晚了。

从下课的铃声响起到现在,已经过了半个小时。往常的这个时间里,总还会有学生滞留在学校里,吵闹的声音也不会停歇。而现在,校园里静悄悄的,像陷入了大雪无声的深夜。

整个学校,现在已经被布置成了针对我们三人的陷阱。每一个教室的窗子、操场上的旗杆、楼房、行道树,甚至还有胡乱被遗弃在操场上的扫把,层层叠叠,一个影响一个,构成了一个整体的信息杀阵。

刚才闭塞了先知能力的我们三人,如果当场贸然冲出彭雪瑶的教室,马上会被这个杀阵截获,一个接一个地将暗示送入我们的神经系统,逐个毁掉我们的听觉、嗅觉和触觉,直到我们变成无法感知也无法思考的僵尸。

秦燕华狠狠地咒骂了一句,开始动手毁坏这个封印五感的结界。

“不管怎么说,今天救回彭雪瑶,就靠我一个人了。你们两个赶紧死回家去等着消息吧!”

——如果是这样的话,恐怕我们四个人真的就会死在这里。

萧寒说。

——什么意思?你是觉得我没有你们什么也干不成吗?

——是的。

毫不示弱。这两个女生在我面前针锋相对。

我叹了口气,开始解析曲灵芝弥散在学校里的信息。

被秦燕华和萧寒用各自的信息武器扫荡过之后,弥漫学校的压抑气氛一扫而空。清晰的暗示显露在空气中。

——彭立枫。秦俊民的命我收下了,你看看表,再过25分钟,钟楼会发出整点报时。哎,你听说过“猝死症候群”吗?

“什么东西?”

秦燕华失声叫道。

——哈,秦俊民恰好是一个有趣的对象,他的钠离子通道代谢并不是那么正常,是猝死的上佳材料。我估计是秦燕华常年在他身上做内分泌实验导致的后果。现在他正在享受荧光视觉艺术,但我会用信息传导将一些编码通过钟声放出去。当然,要是有一个早熟天才在场,记住哦,必须在现场,用先知能力干扰掉这些编码,他也许还能好好地活下去。

我全身的血液都往脑袋直冲过来。

“卑鄙!”

——谢谢你的赞赏,你还有23分钟。顺带一提,我的这个信息有可能是假信息哦。现在玩个游戏,彭雪瑶和我和秦俊民,我们三个也许在同一个地方,也许不在。让我看看你的选择吧,伟大的“选择者”。

不知道从什么地方传过来的秘密对话关闭了。

十四

是我的错。

我不该在秦俊民身上押下这样的重码。

曲灵芝给我的那张票,上面留下了十二种图像编码,我用了整整一个晚上才把这些信息破解完毕。

是一种欲求诱发机制。拿到票的人会在不知不觉中对某种事物产生强烈的依赖感。

哈,我的功力突飞猛进呢。现在我自信我的能力已经不在曲灵芝之下了。

不。计算错误。

于是我盲目自信地在秦俊民身上下了三道催眠咒令,如果在画展中遇到在票面上留下信息暗示的那个人,这三道咒令就会相继触发。

Finite-Incantatem;Prior-Incantate;Aparecium;

即时信息反弹。这些催眠命令行会伪造接受信息者的身体反馈,迫使对方下意识地检查自己输出的信息密码,并在自己身上运算验证,这就等于将对手施加的信息暗示原封不动地反弹回去。

三条命令集合在一起,其实还包含着一个非常微妙的外延——当对手意识到自己的信息攻势被反弹的时候,他会转而对身体进行防御性锁定——自己的头脑接受自己发出的指令必然反应更迅速,更难以防御——这时,惟一的做法就是降低自己的思考速度。

这就是我的妙招。在对手放慢思考的时候,我隐藏在命令行里的暗示会迫使他们将自己的思考过程逐字大声念出来——对需要巨量运算的天才来说,口诵记忆是舍弃了默想运算之后的最佳选择。

我希望用这招迫使曲灵芝将组织的秘密暴露在大庭广众之下,我知道这个展览一定混进去很多政府和传媒的耳目。

但现在计划破灭了。

即使能够让曲灵芝的计划泄露,也许日后能换来组织将她灭口——但秦俊民的命就这样莫名其妙地搭上了。

曲灵芝真的敢下手。

不!现在的关键不在于秦俊民的命,而是我妹妹的安危。我只需要确认,彭雪瑶与曲灵芝是在画展现场——跟她们之前暗示的一样。

但是,曲灵芝既然胆敢公然以秦俊民的命当筹码,只能说明一件事——她在耍我。她根本不可能与秦俊民在同一个场合出现,因为她采用的是绝对远程的暗杀。

她在暗示,我妹妹的命和秦俊民的命只能选择一个。

我当然只能选择我妹妹。

因为我本质就是……这样一个自私的人。

☆、Repeat:|▎ 八

十五

萧寒的手从额头上放了下来。她刚刚释放了一个监听环境的“特使”——一只经常盘旋在学校附近的鸽子,现在正在回收鸽子释放的信号。

“钟楼,或者画展展览馆,这两个地方的可用信息浓度最集中。”她说。

我点了点头。展览馆是显而易见的,曲灵芝一再地对我宣示这个地点,又施展诡计将秦俊民拖入陷阱,显然在那里设下了重重埋伏。

钟楼是怎么一回事呢?

想到上一次在钟楼与曲灵芝碰面的事情,我就开始头痛。这个地方是谜一样的存在,所以现在信息量才会那么充足——也许秦燕华会有线索?

——秦燕华,你对市政钟楼有什么看法?

——问我?没什么看法,那里曾经是我的实验室。

秦燕华一边心不在焉地顺手回复我的秘密对话,一边用力揉搓着自己的肩头,大概是在制造战斗用的信息素。从充满怨气和不甘的急促动作判断,现在她手头拥有的信息素,大概足以让一个普通天才死上几百回的了。

——我怀疑彭雪瑶被囚禁在那里。

这句话起到了作用。从刚才开始就似乎已经决定随时抛弃联盟的秦燕华,现在停下了制造信息素的工作。她蹙起眉头,不由自主地用右手揪住了自己的校服前襟。

——你们要到钟楼去?

可能是我的错觉,传过来的秘密对话竟然有点令人颤抖的感觉。

——只能碰一次运气。不是这里,就是画展展览馆,这两个地方埋伏的信息量最充足。

——绝对不是钟楼。

秦燕华不耐烦地否决了我的猜测。

——没有人敢在钟楼设埋伏。自从我离开钟楼之后,那里已经变成了组织的禁地。

——可是我亲眼见到曲灵芝曾经出现在钟楼里。

——那当然!那更糟糕,说明有人在背后替她撑腰。哼!就算这样,我才不怕她呢!

话虽如此。秦燕华的秘密对话里明显传来了怯意。

——那就这样好了。我和萧寒去钟楼,你去画展展览馆救出你哥哥。他一定在那里,因为是我让他去的。

——管他去死!

没想到竟然是这样的回答。

——没有什么比彭雪瑶更重要的,那个笨蛋也一样,让他去死一百次吧!我哪儿也不去!

我停顿了一下。看来这个女人根本没将自己亲哥哥的生死放在心上。

——如果彭雪瑶也在展览馆呢?我们可没有排除这种可能性。

——啊,那就另当别论,我去,顺便也可以将笨蛋的小命救回来。不过,我怎么知道你不是有意骗我去展览馆的?你们一个也不可信。

秦燕华以充满怀疑的眼神打量着我们,两手插在裙兜里,摆出一副“快来说服我”的姿势。

现在的情况,真的只能说是碰运气而已。我知道曲灵芝怀着要“彻底摧毁我的精神”的目的,要达到这个目标,彭雪瑶一定会死得极为惨烈。我的事情一定要我自己去挽回。

而留给秦俊民的时间只剩下不到二十分钟了。

我吸了口气,正想继续劝说秦燕华动身去救秦俊民。突然身边传来一声冷淡的嘟哝:

“你是害怕钟楼里的那个人。”

就彷佛在寂静的山岭里突然引爆了一个炸弹,秦燕华猛地爆发起来。

“别胡说!我可一点也不害怕!”

她转过身,双手已经从兜里伸了出来,颤抖着,像一条剧烈扭动的毒蛇,指向萧寒。

“你,你为什么会知道那个人的事情?你到底是谁?!”

“我是萧寒。”

冰冷抑郁的清秀女生警觉地后退了一步,右手的琴弓已经搭在了小提琴“加农炮”的弦上,嘴上依然没有退让。

“你不用知道我是谁。因为我马上要和彭立枫到钟楼去,去救出对他很重要的妹妹。而你呢,你哪儿也不去。因为你知道彭雪瑶不会在展览馆里,你和我们一样清楚。只是你根本不敢去接近钟楼,却又不甘心放手让彭立枫获得亲手拯救妹妹的机会。”

——闭嘴!

——放心好了,我们不会让你去钟楼的。因为你如果过去,等于公开与组织决裂。我和阿枫没有这个顾虑。

秦燕华从嘴里冒出一句极为肮脏的粗话,突然冷笑了一声。

——别以为这样就能让我中计。我猜你们怂恿我去钟楼的目的,只是为了让我去破坏那个大钟而已吧?既然曲灵芝明言,杀害秦俊民的方式是利用钟楼发出远程杀人密码,那么破坏这个地方也就意味着能让秦俊民侥幸活下来……或者至少为你们拖延点时间吧?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我并没有期望着这样的展开。

“不……”

秦燕华踏上一步,脸上那道讥诮的笑容越来越明显。

“你只是想支开我。你想一个人救出你的妹妹,大概想着连萧寒也最好不要抢走你的英雄风头吧?”

“不是这样……”

“你的气味里面满是这种信息。你要一个人跟妹妹独处,你想将十六年来的事情都跟她说一遍。你的野心就只局限在这里了啊?笨蛋!”

秦燕华大吼大叫完了之后,却将头偏到一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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