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节课结束了。物理老头示意我跟着他走,我叹了口气,站起身来。.9
“我会去钟楼的,也许会死在那里。不过,彭雪瑶大概也是希望着这样的吧,能跟哥哥单独待在一起。”
这个女人,情绪转变得太快了吧?!
“但是,彭立枫,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什么条件?”
秦燕华睁大眼睛,似乎要从高处将我鄙视个够。她微微扬起头,深吸了一口气,接着无可奈何地露出个笑脸。
“让我狠狠地揍你一拳。”
说时迟那时快,突然一记猛烈的冲拳打在我脸上。我连着在原地转了几圈。还没等我恢复过神智,秦燕华又狠狠地踢了我一脚,将我踢翻在地。
不知道为什么,站在一边的萧寒似乎也没有维护我的意思。我忍着痛,拼命抬起头来。
“还不给我起来追!”
我勉强站了起来。看见蛮横女子背向我站立着。路灯亮了起来,她的身影有点寂寞地没入路灯的影子里。
“其实,说起来,秦燕华……”
“说。”
“你真的那么在意彭雪瑶吗?”
“废话。”
突然秦燕华冷笑了起来。
“是在笑话我吗?一直保姆一样跟在小丫头后面跑,结果最后人家的心思还是放在你和萧寒身上?”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觉得……”
“对我不公平?”
大概是这个意思吧。
“这就是命啊。我秦燕华,大概就是这样一个得不到爱的女人。”她顿了顿,“但我很开心啊。我喜欢那样的孩子,就想看着她一直幸福地活下去。”
“所以,”她转过脸对着我,那是张一点也不带玩笑的脸,“为了你妹妹,毁灭全世界我都可以做到哦。这就是我释放出来的最大的爱。就这样,我去给你当诱敌的靶子,你,给我去追彭雪瑶。我猜,你已经知道她的真实位置在哪里了。”
☆、Repeat:|▎ 九
十六
直到秦燕华的身影消失在街道的拐角,萧寒僵硬的身子才慢慢地恢复了动作。她叹了口气,转过头,用明亮的眼睛看着我。
“秦燕华……她似乎猜到了我们之间有秘密对话。”
没错,第三个信息量密集的地点,从一开始就显露无疑。曲灵芝根本不打算和我玩花招,她真的只想在最关键的一个点上从头到尾将我摧毁。
这股难以消解的恶意,一直驱使着巨量的攻击信息,聚集在十六年前我妹妹遭遇意外去世的那株桃花心木周边。
我叹了口气。
“萧寒,我本来没想到她会自己选择去钟楼的,我只是想,如果让秦燕华去救自己的哥哥,会更合适一点。”
萧寒摇了摇头。
“对不起,是我自作主张了。我希望她能去钟楼,帮我们引开曲灵芝可能调动的势力。因为只有她有这样的实力——她是组织的人,对那里更熟悉,生存下来的可能也更大。如果换了我去的话,能不能活着回来,只怕也得靠运气了。”
一股冷气从我的背脊上冒了起来。难道……
“我知道的。我很怕死,对不起,阿枫。我知道,钟楼这个陷阱是为我而设下的——如果是由我去应付钟楼的话。因为这就是曲灵芝那天在食堂跟我交易的内容……我将秦燕华交给组织对付,而她则承诺不在关键的点上动用组织的力量。”
我吃惊地退后了一步。眼前这个依然冷静、甚至显得比平日更为温柔而恬美的少女,突然蒙上了一层巨大的陌生感。
“到那一天我会揭下萧寒的面具。”
曲灵芝说过的话语突然出现在脑海里。我不相信……
“难道说,操纵彭雪瑶的‘特使’信号,真的是……”
“不!唯独这个我不承认,我没有对彭雪瑶动过一次自私的手脚。这是我对阿枫的承诺,也是我这个人格的最后一点坚持。我是真的……真的那样想。”
萧寒的声音带着十分落寞的语调。她摇摇头,咬着牙关继续说了下去。
“现在我要去展览馆了。秦俊民这个棋子,由我来拔除吧。我跟你说过,曲灵芝在钟楼、展览馆都布下了棋子,目的就是为了在行动的最后给你制造精神压力。如果我们三个坚持在一起迎战曲灵芝的话,到时候,秦俊民死亡的消息传来,或者组织人员的增援到来的话,都会给你的精神带来毁灭性的打击,更何况……”
萧寒顿了一顿,脸上浮现出复杂的表情。
“……如果我和阿枫,和彭雪瑶在一起的话,我是必死无疑的。曲灵芝在心战前一日的试探中,已经针对我设下了毒计,彭雪瑶的身上带着针对我和秦燕华的浓密的致死信息……阿枫,虽然我这时候提到这点会有点害羞,不过……我相信,你喜欢我更甚于对你妹妹的喜爱。曲灵芝真正的目的,是借我的手杀害你妹妹,然后再让我和彭雪瑶先后无可挽回地死在你面前——这样,你就会彻底被摧毁。”
萧寒的声音如同沉闷的响雷一样回荡在我的耳边。
“所以……对不起,哪怕是我爱的人,我也不想死在他的怀里。我只想……活着拥有这一切。阿枫,你也答应过我的,不要死。为了这个目标,我们必须暂时分开。再见,阿枫,把彭雪瑶好好地带回来……”
也不等我回答,萧寒就急忙回过身,低下头往展览馆的方向走去。
我目送她的身影走过街角。不一会儿,有轻微的小提琴乐声远远地传了过来。
那个旋律,是舒伯特四重奏的第二乐章……
如歌如泣的《死神与少女》。
曲灵芝就在前方,剩下来的就是我和她两人间的战斗了。
☆、Repeat:|▎ 十
十七
我向家里飞奔,右手紧紧攒成拳,内心已经怒不可遏。
绝对不原谅曲灵芝这个家伙!
越逼近十六年前的惨祸发生地,那种弥漫的恶意就越明显。路上的行人一脸诧异,大概都觉得我发狂奔跑的模样不太体面。只有我心里清楚,他们自己才是奇怪的、被扭曲的东西,出现在这条道路上的每一个人,都是被曲灵芝的能力引领着,组成了一个奇特而又邪恶的杀阵。
我的手机震动着。心里咒骂了一句,连忙掏出来查看。是萧寒发来的短信。
“我已经到了展览馆。情况很危险。我得尝试一种极端的做法。别怪我。PS:阿枫,我最后送你一个单词,请一定要在关键时刻想起来——领悟,Sentire.”
我不由停下了脚步。什么意思?
这时,时间彷佛突然停滞了。脚边一些碎小的石块开始聚集在一起,彷佛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在指引它们。街道上的各种颜色开始流动,发出喀喀的声响。深秋的傍晚早已降临,光线越来越暗,沿着来路往后看,往前看,都是明明灭灭的路灯,忽明忽暗的光影似乎在暗示着不祥的结局。
所有的信息都向前涌去,构成巨大的漩涡。漩涡的中心闪动着银子一样的光芒,和祥地包围着那个女孩。
我的妹妹斜斜地倚靠在桃花心木的一侧,似乎已经睡着了。过量的信息堆积在她的身侧,连正常的时空都发生了不自然的扭曲,只不过一刹那,妹妹如同睡美人般恬静的脸就淹没在无穷无尽的异色海洋里。
身穿黑色哥特裙装的曲灵芝伫立马路前方,阴沉而庄严,有如君临帝国的女王。偌大的马路上居然一辆车也没有出现。这个世界安静极了。
——来迎接你妹妹的死亡吗?彭立枫。
恶毒的笑颜绽放在她的脸上,她伸出一只手,彷佛在示意我走上前来吻她的手。
我踏上一步,前方的杀阵立即开始变化,它伸出了臂膀,它合拢了双手,将整个城市都围在自己怀抱里。
这种感觉让我一阵恶心,全身的肌肉都开始痉挛起来。
——这是人祭。来,将她献给真理吧。
曲灵芝的心灵暗示一波一波地袭来,她的灵魂在杀阵中心狂叫,充满了杀戮前的兴奋。
——这一切和你的十六年前一样。这一次你要看到最后,要看到你妹妹死掉的最后啊!
混蛋!我努力调动着自己的先知能力,试图从曲灵芝操纵的巨大杀阵中脱离出去。
意识越来越模糊,掌握呼吸的神经中枢逐渐麻痹了。我马上就要死了。我想。但是,这种感觉稍纵即逝,接下来头脑反而越来越清晰。
连每一份疼痛都非常清晰。骨头关节摩擦产生的热量、神经感受到每一寸肌肤上的气压都变成了剧烈的疼痛。更糟糕的是,那个巨大的、有如湿漉漉活体的信息巨物伸出了它的触手,探入我的意识深处,挖出过往的三十年里残留的每一件沉痛的记忆。它压迫我,它触发我,它要将那些东西从我脑袋里翻出来,赋予它们致命的刺激。
但我不会死。
因为曲灵芝要我活着,她要我饱受精神折磨,她要我妹妹在我面前悲惨地死掉!
绝不!!
——彭立枫,面对命运无能为力的感觉是不是很美妙啊?我让你看看,理性的世界是如何维持自身的运作的。
曲灵芝轻轻松松地翻了下手腕。眼前的奇异杀阵整个倒转了过来。我眼前一黑。
很快,眼前出现了微小的光芒。不知道曲灵芝对我的意识做了什么,我开始感受到这个世界的每一分微小的悸动。
我仿佛被谁抬升到了天空之上,俯视着整个世界。曲灵芝充满恶意的眼眸从地上与我对视着,嘴角绽开一丝冷笑。
我感觉到了。下方的长港市中,唯一在运动的物体接近了。
那是一辆已经卸下了货物的卡车。它慢慢地加速,司机睁着死鱼一样的眼睛,直视前方。
就跟头一天袭击我和我妹妹的吊车司机一样。
我大叫一声。
曲灵芝要复原十六年前那悲惨的一幕。再过十分钟,这辆卡车就会提升到疯狂的速度,驶上眼前空无一人的马路,将彭雪瑶和那株桃花心木一起撞倒!
——你要好好看着这一幕哦。我可不介意组织再接收一个精神崩溃的废物。既然那么弱小,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妄想戏弄自己的命运啊。
时间到了。
我的潜意识里突然浮现这么一个念头。好像是被谁在什么时候偷偷植入我的思想中一样。
什么时间?
卡车仍然在加速,它的引擎发出的吼叫声已经传到我脆弱敏感的耳朵中。已经发生过的命运不可避免——
时间到了。
潜意识里的那个念头仍然在顽固地冒出来。突然间,我意识到了这个暗示的意义。
时间到了!不!时间已经过了!
“曲灵芝!时间到了!你失败了!你用来杀害秦俊民的钟声没有敲响!”
一瞬间,严密地包裹着我的信息杀阵停止了抽搐。
——无所谓。我本来就没有期待它会起作用,那只是用来调走秦燕华的工具而已。
曲灵芝说。
——不对。钟声没有敲响,可是有人敲响了另外的钟声。
——不要骗我。这无关紧要。
曲灵芝的秘密对话稍微有了一点犹豫。
我努力让头脑保持一阵清醒。没错,是秦燕华和萧寒留在我身上的暗示。她们不仅仅改造了彭雪瑶的神经,还在我身上留下了一手。
——你自己知道,这不在计算之中。
——啊哈,那你告诉我,这算是什么情况?
——秦燕华回来了。她摧毁了钟楼。
我说。
果然,曲灵芝的攻击停止了。
——钟楼?摧毁?你以为你在说什么?
“我是在说……”
嘶哑着声音,我用力将那个词吼了出来。
“……Sentire!”
☆、Repeat:|▎ 十一
十八
世界从我的皮肤开始溶解。
有种突如其来的冲动,就像先知能力觉醒的头一天一样。数不尽的感觉从意识中撕开的一个小小口子涌了进来。
Sentire
如同我曾经构想过的一般,这是我希望创造的那种强大的咒语,由这样一个简简单单的词开始展开,将外界的一切从表皮剥离,提炼其中的意义,将不同的词义压缩,再展开,将世界轻轻地拢到自己的一侧来。
这应该是萧寒埋伏在我潜意识里的炸弹。用Sentire这个词来点燃的炸弹。
在这一瞬间,我看见曲灵芝的脸上很快出现了惊慌的表情,但慢慢地,这张脸平静了下来,变得肃穆而无情。
——到头来还是要靠女人的力量来救命啊,彭立枫。
我站起身来。
现在,在我和我妹妹之间隔着着两个巨大的大环境攻击——围绕曲灵芝旋转的信息杀阵,和缠绕在我身上的感觉漩涡。
早熟天才之间的战斗,虽然可供发挥威力和范围没有限制,但到目前为止无一例外,都是针对特定人的意识和神经系统进行的精神攻击。
这次不一样了。
大概因为堆积信息的浓度已经使得眼前不多的空间无法承受,原本只存在于感觉纤细的天才们意识中的漩涡,慢慢地在真实空间中成型,一阵一阵的小旋风席卷着满地的落叶,在我和曲灵芝之间互相激荡着。
曲灵芝的裙摆飞快地舞动着,剧烈的程度让人忍不住想侧目看去。我担心就此会被引入彀中,连忙提升了自己的先知能力,一边往妹妹的方向挪动。
就在这一瞬间,曲灵芝伸出了手。
我的身体受到了剧烈的一击。她的漩涡击中了我。
疼痛难遏,我往前后退了一步,而曲灵芝则往前踏出了一步。
——还是先杀了你吧!
来自曲灵芝的杀意侵袭了上来,我的心脏感觉到一阵凉意。
但一股温暖的感觉立即涌了上来。那种感觉就像……暴露在夏日海滩上,暖洋洋地挥动着琴弓的幸福感……
我终于明白过来了。“Sentire”,这把威力强大的武器,正是萧寒在我还没有来到这个世界以前,不知道花费了多少时间,一点一点地布在这附近的。从这个温暖的词里,传递着一波又一波来自过去的讯息——她将在这个世界的每一点感受,阳光、音乐、幸福、痛苦、无用的希望、希望和将要遇见那个人的小小甜蜜。这一切,早在我来到这个世界以前,就已经被密密麻麻地嵌入到这个地方,嵌入到我家的附近。
她一直希望被我读到。这个讯息,她一直希望被我读到,被我感受到——Sentire
——这个家伙,到底花了多少时间来布置这个陷阱啊!
曲灵芝喃喃低语。
——不过,这也救不了你。
曲灵芝手一挥,刚才攫取我的那个信息生物又再蠢蠢欲动。它先伸出触手,环抱住桃花心木下的彭雪瑶,突然间,怪物的身体融解了。被曲灵芝散布在空气中的无数信息膨胀起来,爆出灿烂的花火。
砰的一声巨响。我和曲灵芝身上缠绕的巨型信息漩涡同时被瓦解了。曲灵芝摇摇晃晃地踉跄了一下,马上就稳稳地站住了脚跟。而我的体力消耗太大,这一下冲击让我头痛欲裂,几乎想马上蹲在地上不再动弹了。
差距立现。
曲灵芝冷笑了一声,她拉开脚步,昂着头,带着胜利者的骄傲向我走来。
只差一口气。等我缓过这口气……
来不及了。曲灵芝的手诡异地做着手势,马上要将我击倒。
但这时钟声响了。
这应该是曲灵芝宣告过将要夺取秦俊民性命的那道钟声。
曲灵芝吃惊地停了下来。她皱着眉头,大概在利用自己的生物钟来估算真实时间。
“这不可能!”她叫道。
——这叫一切皆有可能,哈哈!
即使是在秘密对话中也称得上是激情洋溢的大嗓门从天而降。秦燕华猛地扑到曲灵芝身上,两个人滚成了一团。
说到底,秦燕华的身体素质毕竟要比曲灵芝好一些,在肉搏中她很快占据了上风,曲灵芝身上的攻击性挂饰发出凌乱的叮叮声,一个接一个地掉了下来。
“臭婆娘,你想不到吧!我只不过是用自己的信息素隔绝了一部分空气,利用这个给钟声造了一个时滞屏障而已。钟声迟到了,不过,我可没迟到!你布置在钟楼的那些红组的仝人们,正在我的激素作用下互相打得热闹呢,没有谁会来帮你!”
秦燕华喘着粗气,头也不回地冲着我吼道:
“还不快去把彭雪瑶抱走!”
我慌慌张张地答应了一声,硬撑着站起身来。我看见彭雪瑶依然斜斜地倚靠在桃花心木上,似乎仍然没有恢复知觉。
引擎声就在这时闯了进来。眼前这条马路的尽头,那辆失去控制的卡车远远出现了。
☆、Repeat:|▎ 十二
十九
脚下发出喀啦喀啦的声音,踩着刚才大战中留下的各种残渣,我不要命地往前冲去。
妹妹依然安详地倚靠在桃花心木下,仔细看时,才发现这棵大树的树皮已经皲裂成粉状,看来有人用强烈的次声信息在这周围进行过一次大扫荡。
我冲到树下,将妹妹抱了起来。她的个子虽然不高,但此刻躺在我怀里,依然轻得不像样子。
彭雪瑶维持这样的身体已经有多长时间了?
我的心里一阵酸痛。
身后已经能够感觉到卡车尖利的呼啸声,我抱稳彭雪瑶的身体,狼狈地就地滚过。
正好在我转过头的一刻,那辆大卡车猛地撞在树上——司机肯定是当场身亡了,整个车头都向外扭开,拖车厢歪了开去,发出蓬蓬的声响。
我大口喘着粗气。危险过去了吗?我救出我妹妹了吗?
用不着回头去看,我已经意识到曲灵芝从地上站了起来,拖着脚步向我走来。
秦燕华到底没有能够压制住自己的老对手。大概被曲灵芝击中了要害,只能在地上挣扎,一时根本爬不起来。
我的背脊上冷汗淋漓。好不容易静下心来,调整好先知能力,这才发现怀里的妹妹呼吸有点异常。
如果我有时间的话,我能唤醒她……
曲灵芝已经走近了,虽然她仍然在喘着粗气,但呼吸逐渐开始平复,周围那令人窒息的信息杀阵又在缓缓地形成。
她停了下来。
有人在拉奏着小提琴。
萧寒赶来了。
出现在我面前的是一个无比疲倦的萧寒。半长的头发已经散乱,脸上还带着好几处擦伤,连一向镇定而明亮的双眼,也变得浑浊不清。她可怕地喘着粗气,手里的“加农炮”却没有停止演奏,一浪一浪地向曲灵芝发出凌乱的信息攻击。
两人都停了下来,对视着对方。曲灵芝的眼里露出万分痛恨的神色。
——带着彭雪瑶跑吧。我们两个都是强弩之末了。等挨过今天晚上,一切还能重新开始。
萧寒用只有我们能解析的秘密对话说道。
——可是,萧寒,你怎么办?
——如果以后你能想起今天的事情。再请你原谅我。
——为什么说这样的话?!你怎么了?
——如果有机会的话,我再告诉你吧。现在,暂时忘记我这个坏女人吧,这个时候最重要的是彭雪瑶的安危。
萧寒冷静地再次提起琴弓,冲着曲灵芝摆出防守的姿势。
——又一次……你还真是不简单呢,萧寒。
曲灵芝冷笑着,不过脸上的疲惫无论如何也掩饰不过去。她似乎没有阻挡我的意思。
来不及细想了,我再次抱紧彭雪瑶,以不要命的速度冲了出去。
今天,只有今天,我无论如何也要保住彭雪瑶的性命。
其他的所有人,我只有……先不管了。
☆、Repeat:|▎ 十三
二十
我抱着彭雪瑶跑进钟楼与学校之间的那个社区公园里。消耗过多的体力让我没法再挪动一步了。
这里,大概就是秦燕华第一次遇见我妹妹的地方吧。
我仰天躺下,仍然保持着最后的一点先知能力。周围静悄悄的,尽管刚才发生了那么大的一场骚动,整座城市似乎仍然保持着冷淡的超然态度。
没有人注意到我们。
周围没有天才,没有压抑的精神攻击,没有纠缠不清的敌人。我终于放下心来了,气喘吁吁地放下彭雪瑶,开始为她诊断。
搞什么嘛!只是简单的催眠而已!
曲灵芝并没有在我妹妹身上留下多复杂的精神控制。只是让她陷入了深沉的睡眠中——而且搞不好还是安眠药整的!
我暂时放下心来。
彭雪瑶的嘴唇开始嗫喏起来,突然间,她睁开了眼镜,猛地坐了起来。
“啊!雪、雪瑶……你、你没事了吗?”
“呼。”
我妹妹重重吐了口气,摇摇头。
“刚才跟曲灵芝姐姐等公交车去画展,一边聊着天喝饮料,突然困极了……啊,我是不是睡了个大猪觉?”
还没等我回答,她毛毛躁躁地站了起来,着急得直跺脚。
“误点了。看来画展看不成了。哎哟,好在画册还在。”
她从书包里摸出一份画册,懊恼得直打自己脑袋。
哎哟,还是好好的正常妹妹嘛。刚才这一大场争斗,现在看来一点意义也没有。妹妹还好好地活着,我比什么都开心。
“太好了,彭雪瑶,太好了。”
依然闪动着貌似无辜的大眼睛,妹妹突然转过头瞪着我,手里的画册一上一下,示威似地向我挥舞。
“我听曲灵芝说了哟!”
“那女人说了什么……”我心虚地探问。
“总之,哥哥不要老是做那种后宫梦啦!有萧寒姐姐还不够吗?!”
“根本不是这样的,你听我说……”
“喂……”我妹妹发出了有史以来最严肃的一声嘟囔。
“喂,哥哥,你听我说才是,我这时候,可是很严肃的哦。”她说。
还能严肃到什么程度。
“我的病,已经到了该走的时候了吧?医生没说,爸爸也不告诉我,可是,哥哥,你好像知道什么。”
“没、没有,别胡思乱想。”
“才不是胡思乱想呢。我昨天晚上想了整整一宿,终于想通了。我不爱你了,哥哥。这次是真的。”
彭雪瑶一本正经地别过脸,定定地望着从白千层上掉下来的菱形叶片。
“在死之前,为什么不去争取一次我能获得胜利的爱呢。其实,有那么多人喜欢我,关心我呢。不再孤单了。我可以去喜欢燕华姐姐,喜欢萧寒姐姐,虽然我真正喜欢的,还是一个看上去很像男人,实际上却是胆小鬼一个的哥哥。”
我不安地把手插进裤兜里。
面对女生表白的反应性障碍,今天居然头一次在彭雪瑶面前出现了。
“可是,一个小女孩子,总要长大的不是么?长大了,过去想要抓住的东西,可能已经离自己很远了。那天晚上,我和萧寒姐姐说话,我已经知道了。”
她往前踏了一步,手里的画册哗啦啦地被风翻动着书页。
“不后悔。永远也别去后悔,这样我就算死,也死得没有遗憾。”彭雪瑶晃动着脑袋,出人意料地站到我面前来,伸出手把我僵尸一样挺直的身体摆正。
“不过,还是很想听听哥哥的意见。哥哥,你知道吗,萧寒姐姐喜欢的不仅是你,还有我呢。”
啊,她已经……知道真相了吗?
“她什么都告诉我了。我很开心,因为第一次有人会把那些说不出口的事情说给我听。原来我这样的人,也可以做别人的海岸和灯塔呢。哥哥,在那一刻,我想我是会喜欢她远胜过你的。”
“所以,我想听听哥哥亲口说出来。说出来吧,说你不爱我。这样,我们就不再是暧昧的情人了,我们,做彼此的情敌试试看,好吗?”
几乎是哀求的语气了。不,不是这样的,你的心思,应该不是这样的!
“彭雪瑶,我喜欢你。”
啊,为什么会是这样。为什么我会说出这样的话!
☆、Repeat:|▎ 十四
二十一
时间僵住了。
我的内心,我的内心里面究竟装着什么东西啊!
彭雪瑶的嘴角慢慢地咧开了,眼圈也开始红了起来。
“偏要在这样的时候说这种话。哥哥你好坏。”
突然她又直起了腰,用手背轻轻一弹,把脸上的泪珠迅速地抹掉。
这、这、这是萧寒的动作啊。
“我想过不后悔的,不后悔,今天就是要了断这样的事情啊。讨厌的哥哥,讨厌……不,哥哥,说好了的,我彭雪瑶不需要你这样的施舍!我……”
彭雪瑶夺路而逃。
不,不能让她跑掉了,至少今天不能。
“别走,彭雪瑶!”
画册从她手里掉了下来,一瞬间浓烈的色块暗示从里面流淌了出来。
曲灵芝的信息暗杀!原来如此,难怪她并没有追过来,毕竟还是留了一手啊!
该死。
二十二
肺部已经充满着秋季冰凉的空气,用力一呼一吸的时候感到分外疼痛。
彭雪瑶居然能跑得那么快,不过看上去前面小小的身影似乎也到了极限。
眼前是沿着海滩一线铺开的海滨大道,彭雪瑶摇晃着身体,挨着一棵假棕榈坐了下来,胸口不住起伏着。看到我逼近的身影,她抬起头,哀怨地瞪了我一眼。
周围依然是静悄悄的,没有天才们靠近的讯息。这是最后的赌注了,我一定要救出妹妹。
因为我终于破译出来了。
那本画册上曲灵芝的信息暗杀指令,并不是如曲灵芝惯用的那种即时的身体停滞指令,而是一个长效的诱导信号,她会迫使彭雪瑶的免疫系统休眠,最终让她病发而死。
也就是类似咒语催眠指令的东西,只不过是用散色块来替代了文字咒语而已。目前能够破解曲灵芝手段的人,只有研究方向是“咒语”的我了。
双马尾少女在树阴下呆呆地用双手抱膝坐着。
“嗨,我说。”
她没有动。
“嗨,哥哥。”
我在她旁边坐了下来。
“彭立枫。”突然改变了称呼,这是怎么了?
“彭立枫,你想过以后会怎么样吗?如果你给别人介绍自己的妻子,会跟别人说,‘这是我的妻子彭雪瑶,也是我的妹妹’吗?”
想得也太长远了吧。
“不可能啦,当然会有更合适的说辞啦。”
“哈,那就是说,你答应我的求婚咯?”
陷阱。这是什么求婚嘛。还有,我应该只接受萧寒的求婚才对啊。
“干吗不说话?”
“……”女生表白反应障碍综合征。
“其实,刚才是说笑的呢。我已经决定了,不会嫁给哥哥你的。我和哥哥之间的这段感情,就当作是青春期的最后一个不完美的纪念吧。如果我能活到以后的话,偶尔拿出来想想,怪有意思的不是?”
她赌气地做了个手势。
“就是心里痛痛的,怪不好受。哥哥,彭雪瑶已经得到够多了啊,以后,可不想带着这些过去的包袱走路呢。也许,只要我活过明天,我就能遇到更好的男生,做更有意思的事情,不再感到被世界遗弃了。那多好,从明天开始,做一个有希望的人啊。哟,别哭了,哥哥。”
我控制不住啊。
站起身来,稳定住情绪。我一定要从曲灵芝手里把你救出来。我调整好能力,仔细地运算好,将所有从画册中破解出来的信息编码密钥在心里默记了一遍,然后写入最后的咒语中。
“那么,明年的生日想我送你什么礼物呢——彭雪瑶?”
最后三个字,就是我的咒语催眠命令行,萧寒曾经说过,这是禁术。
禁术什么的,也许只是对不了解它秘密的人而言吧。
彭雪瑶的瞳孔突然放大了,我的心猛地一紧。
“这么远的事情拿出来讲,根本毫无诚意嘛。”她笑了起来,头一次注意到她的牙齿,其实并不是很整齐,有一颗顽皮的虎牙微微露了出来。
“我只想得到哥哥的一个祝福的吻,可以提前支取吗?啊,不是舌吻哦,是真正的哥哥对妹妹的那种,祝福之吻。可以吗?”
当然可以,我轻轻拉过她,在她的额头上留下这个吻。
身体在微微颤抖,但很快抑制下来了。彭雪瑶站了起来,高兴地拉住我的手。
“谢谢哥哥给的这么贵重的礼物,彭雪瑶真的很开心呢。还有,有样东西看中很久了,我能不能买那个……”
她的话音断了,眼神里满溢的笑意仿佛凝固了起来。我的妹妹倒在我的臂弯里。
“怎么了?彭雪瑶!彭雪瑶!”
再也没有回答。
我竟然……亲手杀死了我的妹妹。
☆、Repeat:|▎ 一
一
调弦。
我在大提琴上拉了一段圣桑的《天鹅》。
礼堂的幕布在不合时宜地抖动着。
我们四个人已经分别站在了四个不同的位置。
校庆演出即将开始。
一把孤单的小提琴在重复着《G弦上的咏叹调》,过了一会,另一把小提琴莫名其妙地拉奏起了克莱斯勒的《中国花鼓》。
本来该是欢乐的旋律,现在却隐隐地透出杀戮的音调。抹了大量松香的琴弦发出不和谐的颤音。
是发泄吧,这根本就不是在调弦嘛。
曲灵芝没有调弦,头倚在琴面上,纹丝不动,似乎已经准备了随时投入战斗。
不能善罢甘休了。
二
彭雪瑶,躺在监护室的床上已经一个礼拜了。如果没有仪器维持,这个曾经活泼得不行的女生随时都可能死去。
她的生理功能被强制停止了。医生说。
只有我才知道,属于那个双马尾女孩的意识,在那一刻已经完全死去了。
是我的错。
过了很久我才发现自己错在了哪里。
曲灵芝的视觉信息暗杀其实并没有起到作用。我忘记了,秦燕华已经预先调整过彭雪瑶的视觉信息传导过程,那些严谨的“视觉杀”传到她脑内的时候,都变成了乱七八糟的色彩信号。
我早该意识到这点。如果我在动用禁术“咒语催眠”的时候,先对她发出强制反馈判别信号就好了。
我是盲目自信了吗?以为自己对这种能力已经了解得足够透彻了。
不,就算那样做了,也一样是这样的结果。
我又忘记了,萧寒把彭雪瑶对肢体语言的反应延迟了。就算我发出反馈判别,也同样不能在瞬时间得到正确的反馈。
对的。就是我们对彭雪瑶的爱,最后将她带到了生命的尽头。
我的催眠采取了逆反馈调节的方式,迅速在彭雪瑶的意识里形成了临时自检机制,本意是将曲灵芝的长效停止命令阻断,结果,失去了目标的自检机制机械地执行了“逆反馈”的命令,将彭雪瑶的自我意识彻底阻断。
已经一个礼拜了,秦燕华的愤怒仍然没有减弱的迹象。
三
11月13日那天。
嗥叫声几乎要把我的耳膜震碎。
我下意识地抱紧彭雪瑶开始发凉的躯体,用背脊挡开赶过来的秦燕华施展的拳脚。
“混蛋,你干了什么!你到底在干什么!”
狼一样的女子猛地停下手,喘着粗气转过身:“还有你!你他妈的刚才一直在哪里!死到哪儿去了!”
细细碎碎的,萧寒的脚步声犹豫着停了下来。我回过头去,发现她的脸色死一样煞白。
“对……对不起……发生了一些事情……”
“什么狗屁事情比彭雪瑶的命还重要!”
秦燕华猛地拉开臂膀作势要扑上去,却突然脚下一软,跪在地上。
她哭了起来。
萧寒木然站在原地,眼睛望着我。
但那瞳孔里面分明是一个全然陌生的世界,没有我的影子,也没有任何光芒。
“我和曲灵芝对峙之后,她突然离开了。我赶紧顺着你们留下的信息赶到了海边,但我感觉那里什么都没有,好像也连我自己都不存在。彭立枫,我在那里一定呆立了很久。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但是……那里有很可怕的东西。对不起,彭雪瑶……”
“不要再说了!”秦燕华大吼起来,她撑起胳膊,大概想从地上站起来,但站到了一半又猛地摔了下去。
“不要再说了。校庆典礼上,我要启动第二次心战。我们四个,哈,正好是一组四重奏。死亡四重奏。我发誓,彭立枫,你这狗娘养的。我发誓,在谢幕的时候,站起来的是两具尸体。不!三具!我自己的尸体,到时候要跟你和曲灵芝的尸体站在一起,去享受那个死亡的过程吧!”
温柔的时代彻底结束了。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四
D大调卡农,伟大的帕赫贝尔卡农。
年级主任给我们选择了这首优美得接近烂俗的复调乐章。
幕启,我感受到黑压压的人头从台下升了起来。
忽略掉报幕员毫无干劲的开场白,我的大提琴首先启奏。
我决定了,哪怕是被秦燕华和曲灵芝杀掉,也得在这最后的较量中把真相逼问出来。
为什么要对我这么执着?为什么要因此葬送掉无辜的彭雪瑶?为什么我必须来到这里,莫名其妙地一再卷入战斗?
我的生活为什么要这样重新开始?你们,在我面前的天才们,你们也和我这样,曾经从希望的巅峰坠落到绝望的谷底吗?
Legilimens.
我把这个咒语催眠融合在大提琴的旋律里,虽然只有两个小节的变化,我的这段旋律却必须在整个卡农中贯彻始终,重复整整28次。真是绝佳的催眠工具。
第一把小提琴的加入在八拍之后,我有足够的时间。
萧寒的琴提前响了起来。开始第一次变奏。她用的是拨弦,两只手交替在琴弦上拨出叮咚的声音。
我看了她一眼。萧寒依然一脸冷漠,从彭雪瑶昏迷那天开始,就一直保持着这样的表情
本来是最亲密的人,现在却让人彻底地看不透。
但她的拨弦,却明明推动着我的信息编码,在无形的空间中向曲灵芝涌去。
香农信息漩涡。我们俩的最佳配合。
曲灵芝没有多余的动作,本来,作为第二小提琴手,完全就不占据先手。
但她的手轻轻搭在琴弓上,做出完美的预备演奏的姿势。
这个手势指令,马上让萧寒的进攻消失在强烈的视觉信号中。
不。她的判断错误。主攻的仍然是我,她却首先选择了防御萧寒的拨弦。
一瞬间我的催眠指令超过了萧寒拨弦的速度,直接抵达曲灵芝的听觉中枢。
成功了!
数不清的记忆涌现了出来——我用信息催眠将在场四人的记忆回路联系在了一起!
接着,曲灵芝的记忆慢慢浮现了出来。
☆、Repeat:|▎ 二
五
混沌,摇动。这个记忆的主角在奔跑。
曲灵芝的声音在混沌的记忆空间里回荡着。
“秦燕华?‘心战’已经结束了,我猜是我赢了吧?”
“杀了你!”
视野剧烈抖动着,秦燕华倒在了地上,却仍然没有放弃,如同狼一样低声嚎叫着,仿佛要跑起来咬断曲灵芝的喉咙。
“我说过,心战结束了。作为记录官,你的工作难道不是核对我们的意愿,然后宣布对胜利者的奖赏吗?”
“杀、杀了你……”
“啧啧,没有理性的野兽。你们这些感情动物,这样不是很好吗?反正命运是注定的,而我们谁也没有弄脏自己的手——彭立枫除外,这还真是让我开心。”
曲灵芝背转了身子,眼前呈现的是巨大的机械结构,和下方深不可测的黑井。
“说起来,这个钟楼,原来是你的实验室呢。你到底在里面做过什么啊,代号‘自由’?”
“下一次,下一次‘心战’,我要你死!”
秦燕华的声音悲痛欲绝,嚎叫了一阵之后,慢慢地也安静了下来。
曲灵芝的声音响了起来,稍微有点异样。
一点忧伤。
“这样多好。没有超能力,待在这里可以完全感受不到超能力。跟来到这个世界以前一样。不,其实我一直害怕着这样的情景。跟掉进深渊一样,你也掉进去过吧?秦燕华?”
“哼!”
“还在为彭雪瑶伤心?没有必要,你毕竟是组织的人。告诉我,秦燕华,这样彻彻底底地喜欢一个人,到底是什么滋味?”
“……”
“瞧,没用的东西。真想看一看你的脑子,看看里面藏着什么样的东西,为什么我没有这些东西……真想看一看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