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节课结束了。物理老头示意我跟着他走,我叹了口气,站起身来。.11
我并不想直接与他们发生冲突,伸出双手示意马上离开,背地里却偷偷绕到某个不容易发觉的角落,催眠了几名壮汉,钻进了包围圈。
钟楼依然屹立着,法式的檐兽和土黄色的墙壁在今天都显得更为诡异。在钟楼入口,已经横七竖八地躺满了人,我一边屏蔽自己的存在感,一边小心翼翼地从包围网的空隙钻进钟楼。钟楼的一层大厅里也躺了好几个昏死的人,我认出了两名曾出现在萧寒公寓的刺客的面孔。
有的人是被信息攻击打倒的,而另外一些人身上竟然留着弹孔。
钟楼里时不时有枪声响起,在空旷的大厅里徐徐绕梁,有时候还间杂着一些杂音,好像是从天上飘下来的音乐声。
我将先知能力调整到最大,深吸一口气,往楼梯跑去。
小提琴急剧的顿弓从楼上飘扬下来,仿佛钟声回荡,周而复始……
这是帕格尼尼第二小提琴协奏曲的第三乐章——《模仿钟声的回旋曲》。
有子弹打在我脚边。
我连跃两步,闪到螺旋形楼梯的下方,有人从楼上向我开枪,92式手枪的枪声回荡在每一个角落,间或还会传来两声呼啸,是95式自动步枪在开火。钢芯的帕弹击在楼梯的旧木把手上,木屑溅得我脸上生痛。
军用枪械?组织和军方到底有什么关系?
我掏出自己缴获的那把手枪,冲上了二楼。
萧寒的琴声已经上到了五楼。
突然琴声消失了。
八
“萧寒!”
我冲上通往三楼的第一级楼梯。一个头戴球帽的家伙冒了出来,冲我开了几枪。
我回敬了一枪,发动能力,在枪响的同时一下跳到了扶手上,借着冲力往上抢了好几步。
另一个头戴球帽的家伙在墙角出现了。我连忙掉转枪口。来不及了,他已经冲到了我的面前,手里的枪抬了起来。
完了。军事突袭毕竟不是我的强项。
那人的枪口径直越过我的太阳穴,好像我只不过是他在举枪过程中遇到的一块木板而已。二楼狙击我的对手肩膀上中了一枪,甩开手,没头苍蝇一样走了几步,摔到楼下去了。
开枪的那个家伙一脸茫然。
果然是被琴声催眠了啊。
我又朝楼上楼下乱开了几枪,冲到四楼上。
强烈的视觉方块扑面而来,好像整个钟楼都在向我移动,压过来。我下意识地往边上闪避,脚下一空,整个人摔了下去。
好在钟楼里到处伸出来一些油腻腻的挂钟绳,我先是摔到那些绳子上,连坠几层,才慢吞吞地滑到地面上。
就算是这样,右腿还是发出了喀嚓的一声。小腿骨折断了,穿透皮肤刺了出来。
先知能力马上反应,封闭住伤口的血管,并卡断了右边小腿一带的全部痛觉神经。
我要马上站起来,把萧寒救走。
楼梯板又响了一声,刚才帮了我忙的那个家伙也从上面摔了下来,看来也是被别人的信息攻击打下来的。他没有我那么好运,直接脑袋着地,一动也不动了。
曲灵芝正顺着楼梯走下来。
她仍然穿着演出时的校服,矮小的身躯颤抖着,似乎在经历着极大的愤怒和震惊,脸上却依然没有表情。
☆、Repeat:|▎ 四
九
——果然来了吗?我一直在等着你呢,阿枫。
面无表情的曲灵芝不出声地叫出了通常只有萧寒对我使用的昵称。她的眼神里跳跃着不同的东西。
——萧寒呢?
我回应道。
曲灵芝没有停下脚步,继续目无表情地从楼梯上向我走下来,一瞬间,我感觉到她带来的极大压力,连忙往后退了一步。受伤的腿不停地颤抖,使不上力气。我跪了下来。
——阿枫,我输了呢。第二次心战里输给了萧寒和你,你一定很奇怪吧?按说应该由我接受你们的意愿,任凭你们处置才对,为什么会演变成这样的局面?
——为、为什么?
一半是因为伤腿觉得难受,一半是曲灵芝此刻凝重的表情让我心悸,我的秘密对话开始变得结结巴巴。
——因为萧寒啊,居然跑到这里来,向我提了个不得了的意愿。我想,死掉的秦燕华应该说过的,“心战”的唯一禁忌,是冒犯组织背后的黑暗力量。而她,居然提出了要再次与那人会面——啊,当然是再次,你不是从萧寒的回忆里读到一切了吗?她,才是这个组织的二号人物。你读到的吧?不光是这个,还有别的东西,你也读到了的吧?!所以……萧寒违背了这个原则,她要硬来,那就只有死咯。
曲灵芝突然停下了脚步。她的胸膛剧烈起伏着,眼神也开始变得凶恶而疯狂起来。
——我低估了你们,特别是萧寒,这是我的错。理性上不允许我有什么异议。不过,想听到我的真心话吗?我要说,我终于接触到被扔掉的记忆了。还真是怀念啊,这种痛苦的感觉,难受得让我想杀掉你们所有人。所以,理性什么的,还不如去死——
秘密对话终结了。曲灵芝整个身体蜷缩起来,突然爆发出巨大的信息。
“萧寒马上就会死在这里,你等着吧,彭立枫!”
曲灵芝以前所未有的高音尖叫着。
她双手一合,晃动的手镯上发出强烈的信息暗示。我被封闭的痛觉神经突然恢复了感知,一下子剧烈的疼痛让我眼前发黑起来,不由自主地倒在原地。
“杀了你哦。”曲灵芝慢慢走近过来,眼里闪动着愤怒的光芒。
“慢,慢着,曲灵芝,我们来理性地谈一谈交易。这样就杀了我,对你没什么好处吧。我还有别的情报可以交换。”
“少扯了,理性、逻辑什么的,只不过是为了让自己活在这个世界能够更心安理得一点的道具而已。现在的局面你看到了?现在我关心的,可不是什么狗屁逻辑,而是怎样痛快地杀掉你们两个窥探别人过去的贱人。不,我要让你们体验比我的过去更可怕的地狱!”
她确实已经不能理喻了。
我深吸了口气,看准曲灵芝移动时露出的空隙,一口气将我创造过的所有咒语催眠全部施加在她身上。
曲灵芝大叫一声,往后退了一步,浑身颤抖。但仅仅过了两秒钟,她却发出另一声惊叫,迅速地、逐一地将我的信息攻击全盘瓦解,再源源不断地将自己的视觉暗示推过来。
果然是“中南第一”的组织精英。
我的右腿不能灵活走动,只能用手急速地往后撑地走动。曲灵芝一步一步往前走来,她甚至将自己的步伐也编制成心理战编码,要让我无法集中精力破解掌握在自己手里的视觉攻击。
我的先知能力再次将痛觉神经关闭。
曲灵芝的手已经按在我的额头上。
一阵清凉的感觉随着剧烈的头痛出现,我的意识竟然漂浮出身躯,开始牢牢地贴在地上的某个昏迷的组织成员上。
这是强烈的幻觉暗示,我的自我意识很快就会模糊,然后出现“移魂”现象。曲灵芝会利用我的先知能力,同时在昏迷的人脑中建立起我的人格模式。
这就是她把人的灵魂转移到狗身上的秘术!
我不能屈服!
我再次打开痛觉神经。
剧痛一下子让我的脑子清醒过来,我用力往前一冲,整个额头带着曲灵芝的手指狠狠砸在地板上。
曲灵芝大叫一声,跳起身来。
她的防御机制已经被我打破。我迅速关闭痛觉神经,站起身来,用折断的小腿往曲灵芝的肚子上踹去,尖利的断骨刺入她的腹部。
我们同时倒在地上。曲灵芝却利用倒地的趋势往后一滑,右手伸出,迅速扶住楼梯扶手站了起来。血从她腹部流下来。
这是当初我用在曾枣身上的那招!看来,她到底还是利用了曾枣的脑髓记忆!
“杀……杀了你哦,居然那么不要脸地偷窥……偷窥人家的过去……”曲灵芝的声音充满憎恨,也有点疲惫。
“曲灵芝,非常对不起。但是,过去不是最重要的啊,我们可以重新开始一个未来的计划嘛。”
“不,没有未来了。我的未来是寄托在组织生存的基础上的。这个组织,从几个高层背离缔造者的初衷,介入政治力量的时候,就已经没有未来了。哈,我啊,我只是个行尸走肉,惟一能够握在手里的,只是这点微不足道的能力,和一个需要残酷地掩盖的过去而已。”
她站直身子,眼神空空地看着我。
“你以为,一个女孩子,被自己曾经最亲近、最信任的人玷污的感觉,只是一瞬间的痛苦而已吗?不!我要杀死这个记忆,我要把看到过这个记忆的所有人都带到地狱去!那个只属于曲灵芝自己,万事万物都如同烧红铁柱一样让人痛苦的地狱!你就跟着萧寒,一起到那个地方去吧!”
她举起手,凶狠地阻断了我发出的全部信息暗示。我只觉得曲灵芝手里的黄色手镯,正发出越来越强烈的亮光,控制住我的呼吸,眼压越来越重,心跳一下比一下微弱。
突然,一个银色的东西从楼上掉了下来,咣当一声,正好落在我和曲灵芝中间。
☆、Repeat:|▎ 五
十
时间一下子凝固住了。
那个东西,我刚刚在不到六个小时前见过。它的机关看来已经打开了,发出嘶嘶的声音。
秦燕华的汽化弹!
突然恢复自我控制的意志,我猛地站了过来,将曲灵芝扑倒在地。
她的身子,意外地柔软呢。倒是我的伤腿剧烈地疼痛起来,我吸了一口冷气,不由自主地放开了她。
曲灵芝依然没有动,她的眼睛奇怪地看着我,里面有一丝悲哀的感觉。
也许吧。
曲灵芝突然举起右手,一巴掌打在我脸上。我眼前一黑,坐不住身子,整个人摔到地上。
“所有的男人,都不可以再碰我的身子,不明白吗?”曲灵芝恨恨地说道,“不过,刚才倒是意外地没有觉得很讨厌呢。哈,我也到了这种时期了吗?”
她站了起来。
“不!绝不!彭立枫,你这个可怜虫,这回就不跟你计较了。哈哈哈,反正汽化弹已经掉在你眼前了,我只需要将你的神经再麻痹上三十秒,你就该消失在这个世界了。哈哈!”
她慢慢地往后退,脸上带着恶毒的微笑,酒窝又出现了。她的身后就是通往楼上的升降梯。
我的身子逐渐麻痹了。不,必须反击!
我说过,我是个不择手段的人。我拿准曲灵芝已经没有足够的理智来阻止我的行动了。
“曲灵芝,你听说我!我知道你是个很孤独的女人,我也一样啊,我也一样是个很孤独的人啊。相信我,我对你,并不讨厌,请一定不要拒绝我!”
“滚!”愤怒的回应。似乎没有达到目的,但身体的麻痹速度减慢了。
抓紧时机,我猛地纵身一冲,撞在曲灵芝身上,搂住她的肩膀。
我们倒在升降梯边上,好像两个久别重逢的情人。
“我,我喜欢你,曲灵芝!无论你有什么样的过去,我喜欢你,如果你真的非常讨厌我,我就会把这句话收回来,然后,等到你终有一天,真的喜欢上我的时候,我再把它重新对你说一遍。”无耻地在她耳边低声说道。
突然间,我知道我的攻势成功了。曲灵芝崩溃了,她的防御机制和控制着我中枢神经的视觉暗杀同时消失了。两行泪水从她脸上滑落下来。
这个曾经如同恶魔一般的少女,原来泪水也可以是这样清澈的啊。
毕竟一生都在期待着自己能够被人喜欢,内心深处永远在等待一个能够完全接纳自己污秽的过去的人呢。曲灵芝,你那副恶魔面孔,只是因为得不到这样的救赎,而给自己一个仅有的安慰吧。
我才是真正的恶魔呢。
下意识地放松了搂着她肩膀的手。
曲灵芝的手却伸了过来,颤抖着按住了我的肩膀。
接着她用力将我掀翻在地。我的太阳穴一阵剧痛,几乎要晕了过去。
“虽然知道是怎么回事,不过,竟然,竟然没有办法拒绝呢。”她喃喃自语着,眼神开始涣散起来,更多的泪水从脸上滚滚落下。
汽化弹爆炸了。
十一
是个哑弹。
谢天谢地。
不过,就算是这样,汽化弹本身的控制装置已经被触发,一部分的零件被局部汽化而释放出巨大能量。
还是爆炸了。
我被气浪掀得连翻了几个身,摔在升降梯旁。
曲灵芝就在身边,她伤得更重。在爆炸的一瞬间,她正好侧身过来,挡住了我的一部分身子。
是偶然还是善意?我不知道。
曲灵芝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她的大腿动脉被飞过来的碎片划开了,血不停地流出来。
不医治的话,会是致命伤呢。
曲灵芝和我都暂时不能再启动先知能力了。
她攀住升降梯的绳子,整个身子好像要软瘫下去,不过,脸上却露出诡异的笑容。
“彭立枫,我可要去钟楼核心了。那里的结界能让我们很快恢复身体。不想死的话,你也跟我来啊,不过,我估计你在被火烧死之前是来不及跟上来的了。升降梯只有这一部。”
绳子缓缓拉动了,曲灵芝往上方升去。
“再见了,彭立枫。还有,刚才你说的那些废话,谢谢你哦。”她的笑容突然消失了,换了一副认真的面容,“虽然只有一瞬间,不过,还是突然觉得很安心呢。很奇怪的感觉。如果你不死的话,也许我真的会喜欢上你呢。”
升降梯不停地上升着。
“所以,你去死吧,彭立枫。”曲灵芝最后的声音飘落了下来。
十二
我不能死。
在火焰吞没一楼大厅的时候,我已经顺着钟摆的绳子爬到了三楼。
我还要去救萧寒。
哪怕她已经黑化,变成了过去那个“世界毁灭者”少年,哪怕她做过再不可原谅的事情,哪怕她隐瞒了再多的秘密。
只要我和她之间的记忆不死,我就必须义无反顾地站在她身边,拥抱她,安慰她。
因为萧寒,是我在这个世界最后的一点羁绊。除了她,我什么都不曾拥有过,也再不会拥有别的什么。
那个温柔大方,在我吃鳗鱼饭的时候拉小提琴的女生,我已经用剩下的生命发过誓,在任何时候,都要活着,保护她。
现在,这个我要保护的女生正倚着墙壁,手里拿着小提琴,琴弓仍然架在琴板上。她闭着眼睛,看上去好像要睡过去了。
我一把抱住她。她很轻。
“萧寒!醒醒!”
萧寒侧过身子,顺着墙壁倒在我怀里。墙上留下一滩血迹。
“你怎么了!不要吓我,萧寒!”
右手摸到少女萧寒的背脊,再伸出来的时候,已经留下一手的血。
是92式手枪的9毫米钢芯弹,一共三个弹孔。
我的心冷了下去,不由自主地抱紧了这个沉睡的女孩。还有一点温暖。
“嗳,阿枫?”轻轻的低语声在我怀里响了起来。
“萧寒,不要死。”我的声音带着哭腔。
“好啦,好啦。我不会死的,我还要给你拉小提琴养老呢。”萧寒的声音越来越低,好像要彻底睡过去了,“对不起,我又自作主张了,闹出这么大事情。”
“别,别睡过去了,萧寒!”我突然想起曲灵芝的话,“我带你到钟楼核心去,到那里就好了,一切都好了。”
“好的。”萧寒顺从地点了点头,突然又顽固地抬起头来,睁开眼睛看着我。
那双明亮而忧郁的眼睛。
“我做了这么些事情,你还喜欢我吗?还想让我活着吗?”萧寒说,“我可是要毁灭世界的男人呢。”
这是少年萧寒的人格吗?
我的心彻底崩溃了。
“我不管你是谁,萧寒,现在我惟一能够拥有的,就是你了。我彭立枫,永远,永远不会离开你。因为关于你的所有记忆,是我现在剩下来的最珍贵的东西了。”
萧寒摇晃着脑袋,惨然笑着。
“别傻了,彭立枫。忘记我吧,回到你来的世界去,好好地在那里去爱你的妻子。我要把这个世界毁灭了,不光是为了你,也是为了彭雪瑶和秦燕华,还有我自己。”
“你才是呢,别傻了。你必须活着,听到没有,不管你是哪一个萧寒,你必须给我活着!我绝不一个人孤孤单单地留在这个世界。”
萧寒抽泣起来。
“抱紧我……很冷……”
我抱紧了她,感觉到怀里的人马上就要昏迷过去了。
“别这样,萧寒,坚持一会。”
她没有回答。
我把头埋在她的头发中间,不出声地哭了出来。
“我们到钟楼的核心去吧。我要你活着,好好地活着。”
她像鱼在水里沉睡一样躺在我怀里。
☆、Repeat:|▎ 六
【第十乐章 模仿钟声的回旋曲】Repeat:|▎ 六
☆、Repeat:|▎ 一
一
我想,最后一次见到老爸出手,是在我初一的时候。
他带我去海边,和我玩抛石子打水花的把戏。他的手非常灵巧,是那种惯于弹钢琴和竖琴的灵巧。那不是一双粗糙而牢固的钳工的手。
这是我在哪个世界的记忆?
二
老爸已经在大钟的竖井边缘坐了下来。摘下了面具,他又恢复了那个大大咧咧,动作和说话都与实际年龄不符的中年人面目。
“彭立枫,没有想到吧?”
确实,当然,这算什么意思?!
我闭上眼睛,抬手将脸上的泪痕都擦干净。
“老妈呢?”
“她走了。”一个语焉不详的回答,老爸有点心不在焉,转过了头去。
“看着我!你把她怎么了!”
我的吼叫从竖井里反弹了回来,整个空间嗡嗡地响着。
“我正要跟你解释。”他的声音仍然是平稳的,有时带点戏谑,却隐约带有某种权威。“你给我听好了,再提问题。这对你有好处。”
“还给我……”我不争气地哭出了声音,有一种“什么都没有办法了”的脱力感。
“这不是玩具,说要给回来就能给回来的。彭立枫。”
“那么,我把我得到的东西还给你,可以吗?”说话的是曲灵芝。
三
老爸把视线转到曲灵芝身上,脸上露出狐疑的神色。
“你说什么?”
“我不要了。我不要你给我承诺的未来,请让我回到原来的世界去。哪怕在那个世界,那些畜生仍然活着,我也要回去。”
“原来是这样。”老爸沉吟了一下,接着说了下去,“可是,我做不到。”
“什么意思?”
“我没有能力送你回去原来的世界。因为那是出于你自己的愿力而逃离的地方,我不知道那个地方在什么位置。”
“这么说来,你的承诺也不过是个骗局而已嘛。”曲灵芝冷笑起来,她转过头去看着那些复杂的齿轮组和巨大的轴承,“和我的过去没有任何关联的未来,哪里是什么真正的未来。”
“我正要跟你们解释这个。”老爸依然一脸不在意地说道,“就是这样的。这个世界没有任何未来可言。不过,说回来,未来这个东西,难道不是已经在所有的平行世界彻底消失了吗?”
我和曲灵芝都转过头去看着他。
不像说笑。老爸站了起来,扬起了手。
手势的先知能力。
一声巨大的,充满邪恶气息的冷笑响了起来。一股冰冷的气息迅速爬遍了我的全身。
“这是什么?!”我听见曲灵芝在大声叫嚷,却无论如何也挪动不了脖子,去看看她那边发生了什么事情。
“这是死亡的感觉。彭立枫,曲灵芝。”老爸说,“这是我们大家死去时的存留记忆。所有的世界都死掉了。什么时候?嗯,在这个时间维度之前大概三千年吧。不,‘时间维度’这个概念也不准确,因为当时连时间也一起死掉了。喂,你们啊,只不过是死了三千年的人而已嘛。”
什么?
四
主观时间并不随着客观时空的位移而变化。
被吸入黑洞,并在瞬间被引力潮汐撕成碎片的飞船,在黑洞外的观察者看来,似乎永远都存在着,永远也坠落不到黑洞的表面。
世界也一样。当被某个中枢制造出来的多世界同时毁灭的时候,作为客观存在的物质瞬间完全消失了。但与之成为补偿的是,世界本质将赋予所有生命意识以创造世界的特权。
就是说,在那个世界毁灭之日之后的所有日子里,仍然存在、并运行良好的世界,其实不过是某个人在死亡瞬间创造出来的永恒虚拟世界而已。
我现在所在的世界,就是由那一刻的我制造出来的。
所有人都是行尸走肉。
五
以上。
简直匪夷所思。
难为老爸居然一本正经地讲得起劲。
曲灵芝皱着眉头,一字一顿地说道:
“这种说法,听上去就很没有根据。”
“事实就是这样,质疑真相已经没有用处了。”老爸耸耸肩,“问问你的内心吧,你会知道一切都是真的。”
“简直是胡说八道!”
“不,曲灵芝,你难道没有怀疑过吗?利用先知能力,为什么能够预测未来?你凭什么断定这一个信息单元必然能够导致下一个信息嬗变?这些都是使用先知能力的基础前提。惟一可以解释的,就是未来在这个世界里必然是个定数,因为在这个世界里已经没有可供变化的未来了。”
曲灵芝瞪圆了眼睛,似乎想说些什么,但马上又放弃了。
她突然往后一退,重重地叹了口气,站倒在地上。
“既然没有未来,那么你答应过给我的是什么?我还不如拥有一个痛不欲生的过去,然后在那个过去里面等待希望。”
“我能给你的,是现在。”老爸眯起了眼睛,“你说对了,已经没有未来的人,如果连过去都毁掉了,那么活着,也真是件痛苦的事情。”
我猛地站起身来,一把揪住老爸的衣领。
“我不管那些,就算你说的是真的——虽然我一点也不相信,没法理解——你是这个世界的缔造者,那就把萧寒和彭雪瑶还回来!”
“你还不明白吗?即使身为世界的缔造者,我也只是遵从那一瞬间自己下意识赋予的事物规律行事而已。我自己也不过是束缚在这个钟世界里的一具傀儡。”
“不要再说了!”曲灵芝大声叫了起来。老爸又耸了耸肩:“放下那东西吧,对我根本没有效果。”
我回过头。曲灵芝手里拿着一个银光闪闪的棒状物体。脚边扔着秦燕华的挎包。
汽化弹?第三枚汽化弹!
☆、Repeat:|▎ 二
六
“放下这东西,我又能做什么?”曲灵芝冷笑着说,“那个传说是真的吗?只要我毁掉这座大钟,我们就能回到过去的那个世界吗?”
“这不可能。”老爸摇摇头,“实际上,你们连‘钟’本身是什么东西都不明白呢。”
“我可不管这些了。那么,父亲,你有没有想到过怎么去安抚一个已经失去过去,现在连未来都失去的人呢?”
父亲没有回答。
我轻轻放下萧寒的尸体,眼前突然一黑。
被先知能力透支了太多的体力,现在没有能力的支援,看来随时可能晕厥过去。
“啪”的一声,曲灵芝手里的汽化弹掉在了地上。她浑身发抖,瞪大了眼睛看着地上的银色物体。看情形,大概是父亲动用先知能力夺走了她手里的武器吧。
“是这样么?原来我啊,还是一个只能忍受,不能有所作为的人啊。”
曲灵芝冷冷地笑了起来,她慢慢地往后退去。父亲的眼睛盯着她的动作,终于开了腔。
“别再往后退了。曲灵芝,尽管是虚幻的生命,也比完全没有活着的希望好。”
“不!我现在这样子,就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曲灵芝的脸已经埋在竖井的黑暗中,在那里传来低低的哭泣声。
“我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改变不了啊!”
“你可以的。重新活一遍,可以吗?”父亲说。
曲灵芝转过头来,眼睛里闪着疯狂的光芒。
“这话你过去不是已经跟我说过一次了吗?为什么?你以为我还会上当吗?”
“如果只是寻求安慰的话……你已经知道世界的真相,恐怕真的没有得到安慰的可能了吧。”
“所以啊,所以……我……杀了你啊!”
两支手枪出现在曲灵芝的手里,她疯狂地冲着钟的内部一阵乱射。
“住手,曲灵芝,你知道这些齿轮代表着什么吗?”
“我不想知道!我不想再知道任何的真相了!”
曲灵芝大叫着,回过身来,手里的枪指着父亲。
七
枪声。
深井里传来金属物体撞击井壁的声音。
曲灵芝手上的两支手枪,一瞬间就消失在深不见底的竖井里。
曲灵芝脸色煞白,又往后退了一步,突然往下一蹲,从裙底里又掏出一把手枪。
竟然在大腿内侧也绑上了武器。
这一回,她的枪口指向了我。
八
“这是你儿子——至少是名义上的,对吧?这家伙到底身上有什么使命,为什么他是这个世界的‘选择者’,告诉我!”
父亲欲言又止。
“我还……不能告诉你。”
曲灵芝惨然冷笑。
“那就算了,反正我也在这个世界待够了。和我一起走吧,彭立枫。”
话是那么说,为什么要扣下扳机啊?!
“啊!”
父亲没有任何动作。他只是呆呆地站着,望向面前深黑而笨重的大钟,彷佛那里有什么东西比我的命更重要一样。
其实我的命对谁来说都不重要吧。
一股怒气冲到脑子里,我想也不想,用力吼了起来。
“Petrificus-Totalu!”
第一枚子弹擦着耳边飞过去,我就地一滚,顺着翘起的老地板边缘撞到了墙边了,身子一阵剧痛。
要冷静!我把先知能力调节到最大,喘息着观察曲灵芝的下一步反应。
第二枚子弹没有出现。曲灵芝一动也不动,只是眼睛里突然出现了迷惑和惊恐的意味。
不,不对劲。曲灵芝被我的咒语禁锢了?
先知能力!我竟然在结界里启动了先知能力?!这么说来……
现在我和父亲一样拥有战斗的能力。
一阵孤零零的鼓掌声。
“你终于彻底觉悟了,彭立枫。那么现在,让我好好看一看,从别的世界来到我的世界的选择者,究竟有什么特别之处吧。“
父亲说。
九
“彭立枫,知道我为什么给你取名为‘选择者’吗?”
那个中年男人玩世不恭的声音传了过来。
我试着挪动了一下伤腿,神经麻木了,但运动性能很好。现在我能使用的先知能力,明显威力要比过去要大一些。
“现在,你我实力基本均等,钟承认了你的身份。”
“什么身份?”
看清形势,先拖延时间,我不知道这个当了我两个月父亲的男人,究竟对我有什么样的企图。
他肯定不是我的父亲。在过去的世界里,我的父亲是另外一个截然不同的人。
但他身上却有比过去的父亲更为强烈的亲切感,那种体谅和容忍的感觉让我非常在意。
他究竟是谁?
“你的身份,就是这个世界的主宰者啊。向左转或者向右转,钟在等待你我做出一个抉择呢。”
“抉择?我来做?哈,这个世界不是你创造的吗?为什么要我来一起抉择?”
“因为我已经厌倦了啊,这个世界里发生的一切事情,我都了然在胸。对于我们这些已经看到世界尽头的人来说,没有意外的干扰出现,那是多么让人绝望的事情啊。”
父亲微笑了起来。
有机会。
我咬着牙,狠狠地吐出了几个意义不明的单词。
如同荡起一阵涟漪,信息空间的整体布局被改变了。我已经能够清晰地看到那个男人布下的罗网。
周围空间所有的信息都被出于待激发状态,父亲只需要用手势改变一下某条信息的排列位置,就能将周围整个的大环境转变,而处于这个信息空间中的人或其他事物,都会不由自主地随着信息命令行的改变而做出应激反应。
所以曲灵芝的武器才会两次由于神经麻痹而掉在地上。
但现在我占据了主动。
我能看清父亲身边涟漪一样扰动的信息波纹图。那几个意义不明的单词,通过声波在空气里的微小扰动,将外围空间的信息密集地挤压到父亲的身边。
他的研究方向是“手势和肢体语言”,需要肌肉牵动的动作远比我的幅度要大。因此,信息挤压会导致他的命令行失效,而我的语言命令在一定范围内依然有效。
父亲的眼睛里露出赞赏的表情。
“干得不错。”
不过,信息的扰动又发生了变化。他的话音里的扰动同样驱散了我的信息攻击。
我们各自不由自主地往前逼出了一步。
是时候了!
放弃先知能力。剧烈的疼痛袭来。
这不算什么!我借着伤腿上的神经反射,往父亲的身上跳去。
他仍然持有着先知能力。姑且不论刚才我们俩的信息挤压,光是维持着庞大的信息罗网,就已经让父亲失去了大动作协调的最好时机。
我狠狠地一拳击在他的下巴上。
本来我还可以接着跳起来弹腿,直袭他的后脑勺。我已经计算好了,放弃先知能力争取过来的时间,正好可以借着这两招将他打倒。
但伤腿一软,整个人重重地摔在地上。
失算了。
父亲已经站直了身子,鲜血从嘴里流了出来。但他的眼睛仍然尖锐明亮,显然已经用先知能力控制住了我给予的伤害。
该死,就差那么一点点。
父亲手一招,曲灵芝掉在地上的那把枪落到了他手里。
“那么,彭立枫,还是差一点呢。所以,现在你选择吧,要我杀了曲灵芝,还是答应我的要求?”
他冷淡地将枪口抵在曲灵芝的太阳穴上。
☆、Repeat:|▎ 三
十
我捂着伤腿,靠墙缓缓坐稳。
“哈,用曲灵芝来威胁我吗?她和我有什么关系?在这个世界我惟一在意的两个人,都已经死去了。”
我强忍着疼痛,不敢直视曲灵芝的眼。
“你还是这样吗?彭立枫,对一个世界的守护者来说,自私的念头可是很不合时宜的啊。”父亲嘲讽地笑着,“果然还是我的儿子嘛——哦不,你也已经清楚了吧,其实我并不是你的老爸呢。”
“你究竟是谁?对我有什么企图,现在就尽管做吧,我已经没有还手的能力了。”
我自暴自弃地叫喊着,先知能力已经耗尽了我所有的体力。
“这一次的心战结束了,彭立枫。”依然是冷淡的、彷佛眼前发生的一切与自己都没有关系的声音,“你选错了。”
我抬起头,呆呆地看着组织的“父亲”。他移开了枪口,用力一甩,将枪扔进了深井里。
父亲用悲哀的眼神看着我。
“结束了,彭立枫,你不能担当这个世界。你失去了能够救回萧寒、彭雪瑶还有秦燕华生命的惟一机会。”
十一
曲灵芝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彭立枫,你和我一样了。你和我一样有一个不堪回首的过去了!来吧,我们这两个污浊的人,不是正好一对么?”
她停了下来,望向我的眼神居然带了点幽怨。
我的选择错误?什么意思呢。
还来不及仔细思考,一个身影扑了过来,狠狠掐住我的脖子。
“那就去死吧,彭立枫。我们一起下地狱去,做一对相亲相爱的小恶魔吧。”曲灵芝喘着粗气,眼睛里冒出疯狂的火焰。
我的先知能力失效了。
“住、住手啊,曲灵芝……”
“我真傻,呵呵,居然还有那么一瞬间以为,只要你不死,我们间就会有新的发展呢。居然有那样的期待,我真是个可怜的白痴!”
“你没有错,曲灵芝。只要你还活着,一切都有可能。”父亲的声音从后面传了过来,“现在,放了彭立枫吧。”
他的声音里自有一种权威,曲灵芝不由自主地放松了掐住我脖子的手,往后一倒,重重地喘了口气。
我倚着墙壁坐直了起来,曲灵芝仍然用狼一样的眼神看着我,可爱的酒窝消失了,波波头也乱成了一团,看上去非常狼狈。
我应该也一样吧。
“该启程了,曲灵芝。到新的世界去吧。”父亲的声音一成不变。
“去哪里?”曲灵芝问。
“另外一个世界。总之,就是与现在这个世界一点也不一样的地方。”
“哈,还会有那样的地方吗?”
“这就是我要跟你们说明的地方。”父亲说道,他转过身去,朝着巨大的齿轮画了一个圈,“这里的钟,就是一个秘密的中继站,通往其他世界的中继站。”
十二
“这里的钟,就连我也不清楚它是因为什么规律而出现的。当我来到长港,打算以彭立枫长辈的身份出现的时候,它就在这里了。以这个世界的时间来算,也有那么六十多年了吧。
对。就是早熟的天才最早出现在这个世界的时间。
因为这个钟本身,就是通向不同世界的通道。
我在与钟对话的同时获得了对更广阔宇宙的知识,真实世界的宇宙已经毁灭——哦,不,钟说过,也许还有一个希望的宇宙存在——取而代之的是,每一个人的意识都在创造新的世界。
这些世界有无穷多,彼此平行,没有交集,对真实的宇宙亦没有任何影响。你们来自的那个属于过去的世界,大概也是其中一个,由某个意识创造的虚拟宇宙吧。
对我们这些在真实中已经消亡的生命来说,这就是永恒的地狱。
每隔一段时间,钟就会从其他世界中送来一些出于自己愿力而脱逃的人,根据我这个世界设置的规则,每一次输送,都会造成世界的重启。也就是说,每一个早熟的天才,都会接受先知能力,并导致世界重启一次。
所以你们,都是改变过世界的人。
这不是重点。
我要告诉你们的是,你们也可以通过这个钟,去到另一个世界。
因为你们的过去、现在,基本上都已经陷入了不可挽回的局面。既然无法面对,那么,身为早熟天才,去寻找一个新的世界重新开始,并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
这应该也是一个自我救赎的选择吧。
其实我一直相信,钟之所以存在,我们得以从一个世界旅行到另一个世界,大概是更高的创造者对这个世界毁灭的怜悯,不愿意让我们这些死去的人失去希望和彼此联系的爱。
只是更高创造者似乎也不愿意让人们随意地来往,打破彼此世界的平衡。所以,通过钟的通道,我们无法预知自己将出现在哪个人的意志创造的世界中。
曲灵芝,不要这样看着我。我知道对你们来说,这样的重新开始的确很残忍,不过,就算无法让自己忘记过去的伤痕,就算没有真实的未来,梦也是要继续做下去的。因为只有靠着希望,才能勉强在这个世界活下去,哪怕是虚幻的希望也好。”
☆、Repeat:|▎ 四
十三
“我拒绝。”曲灵芝冷冰冰地说。
“哦,为什么呢?”
“我才不相信你给我承诺的未来呢。你也告诉过我的,我能把握的,其实只有现在而已。什么虚幻的希望,我才不要呢。与其明知其虚幻而去骗自己接受,还不如就在这里苦熬着。有时候,有时候想着自己还有能力走着、思考着,也许还能得到一点安慰。”
她漠然地背着手,低下了头,慢慢地走到门边。
突然,曲灵芝回过了头,眼神里出现了坚决的神色。
“彭立枫,我最后一次跟你说话。我要在这个世界,卑微、无知地苟活下去,我会不时想起过去,也许还会不时想起和萧寒、秦燕华还有你在一起的时间。这是我的选择。我不知道这一出去,以后还能不能见到你的面。不过,彭立枫,最后这个时刻,还是我第一次没有把你当作敌人呢。”
她叹了口气,望向门外。一楼的火焰似乎已经蔓延到了钟楼中段,火光映红了她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