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终焉的无穷动》作者:茅里斯伯格【完结】 > 终焉的无穷动.txt

  第五节课结束了。物理老头示意我跟着他走,我叹了口气,站起身来。

就在这一瞬间,萧寒无聊地用铅笔在课桌上敲出有节奏的声音来,音调短促,仿佛带有警告的意味。我看了她一眼,萧寒并没有在看我。她的目光正移向走廊的窗子,闪动的双眸带着警戒的动静,像误入狐狸领地后紧张地张望的兔子。

一个轮廓酷似奥黛丽赫本的身影正好在窗子前闪过。

去老师办公室的路上,那个女生的背影一直在前面晃动。

难道是同路?不,在就要走到办公室的最后一个走廊分岔口,前面的女生转过身,向高二(七)班的方向走去。拐弯之前,她正好回过头来,和我打了个照面。

稍长的波波头下有一张可爱的娃娃脸,如果笑起来,一定有很迷人的酒窝。可是眼前的这名女生,看上去偏偏就是不苟言笑。从鼻梁开始的一道笔直的线条,和眼里毫不动摇的清冷目光,都加重了这种一本正经的感觉。她疑惑地看了我一眼,马上无聊地将视线移到了其他地方。

我朝相反的方向拐弯,就走进了老师办公室。

“越来越不像话了,上我的课都敢睡觉。”物理老头嘟囔着。我不敢辩解,就把两脚分开,重心倾斜在右脚,这样能在站立中支持得更久一些。不管他要啰嗦些什么,反正只要坚持到上课就没我什么事情了。

出乎意料的是,物理老头放下茶杯,倒头就趴在办公桌上睡着了。倒是旁边的班主任招了招手,示意我过来。

“彭立枫啊,这是你长假前填的高考意向表?为什么第一志愿填的是长港师范啊?按照你的成绩,应该有更好的选择啊。”

是呢,我记忆中在十六年前填的也是长港师范,后来在萧寒的怂恿下,我才改填了永南大学的生物学方向。凑巧的是,我高考那一年,这家大学的分数线比较低,而第二年由于通过了211工程,永南居然一跃成为重点大学。现在,我是没有那么好的运气啰。

“我还没有确切的方向。不过,现在我和萧寒同学同桌,萧寒好像对大学的情况比较了解。也许应该听听她的意见吧。”

班主任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哎,说起萧寒,也是很奇怪。明明可以上北大清华或者香港中文大学的实力,偏偏只填了两个方向:一个音乐学院,一个国防大学。也是个奇怪的孩子呢。咦?彭立枫同学和萧寒同桌不到一天时间,看上去好像处得不错了。那么,萧寒这边,你在听她意见的同时,也得好好跟她说说自己高考方向的事哦。如果选择艺术院校,下学期就得跟你们分开读特殊班去了。”

我连忙点点头,从表情上看,班主任倒是真的关心我们这两个问题学生呢。还算是个不错的人嘛。“如果老师没什么别的事,那我就回去了。”

班主任点点头。我退出门外,打算顺手带上门,却听见里面班主任嘿嘿地奸笑了一声:

“不过记着哦,现在还是学业为重,你们要互相帮助,早恋是绝对不允许的。”

该死,收回刚才对班主任的评价。绝对、绝对不可能,我和我的哥们怎么可能堕落到那一步。她,是男的吧……虽然现在已经没有一丝男人味了。

我转过身,突然发现面前站着一个矮矮的女生,梳理得一丝不乱的波波头在我眼皮下晃动,那双严肃的眼睛上下打量着我。正是刚才在走廊上遇见的那个女孩,从她站立的姿势来看,已经在门口待了有一会儿了。

“啊,对不起。我没踩着你吧?”

女生摇了摇头。

——和我说话前请叫我曲灵芝同学。喂,你认识(3)班的萧寒吗?

“认识啊,她是我同桌。有事要找她吗?”我漫不经心地回答道,不过,变敏锐了的脑袋里好像总觉得有点不对。

没错,眼前这位曲灵芝同学突然露出了诡异的笑容,可爱的娃娃脸上终于出现了我一直期待着的酒窝。

大事不妙,我突然发现,自己不能从这名少女身上读取任何信息。

曲灵芝的嘴唇开始动了起来,我听见了她的声音,不缓不急,完全不带感情色彩:

“记住我的声音了吗?这是我跟你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刚才我可完全没在说话哦。不过,你的回答让我很满意。”

☆、Repeat:|▎ 二

下了整整一节课的雷阵雨已经停歇了,走廊上的空气格外地清爽。这样美好的场景下,我的胸口却仿佛被一股强大的气场紧紧压住,心里憋得发慌。这个强大的压力源,就是站在我面前的恶魔少女。

——这么说来,我的感觉果然没有错。你是这个学校里出现的第四个早熟天才。不过,凭你的年纪,好像也称不上早熟了,还是称呼你“被世界隐藏的天才”好了。

冰冷傲慢的字句也不知道是出自她的嘴唇还是喉咙,反正我能感觉到曲灵芝的嘴唇颤动,却不能判断她有没有发出声音。刚才那句唐突地打听萧寒情况的问话大概也是用这样的方式“说”出来的吧?果然不是一般人能听到的对话。

我应该也能做到。

“那么,曲灵芝同学,你找我是为了什么事情呢?”

旁边经过的两名女生突然咦了一声,奇怪地看着我,加快了脚步。果然失败了吗?好像自己说话的声音反而变得更大了。

——没必要这样的,这种秘密对话的方式需要训练。看来你觉醒得太晚了。如果要战斗的话,至少有一万种方法可以在这走廊上不露声色地干掉你。所以,我先奉劝你不要做太多无用的反抗,下午放学后我会来找你聊聊的。当然,要是萧寒愿意的话,你们两个可以一起留下来等我。我想,她忍受我的存在也有好长一段时间了。

曲灵芝“说”完这一段话,突然冲着我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点了点头,转身朝高二(7)班的方向走去。

怎么回事?我摇摇头,打算回教室去,一转身正好撞在班主任的身上。“要上课了,你怎么还在这里?”班主任疑惑地看着我的表情,又朝曲灵芝走掉的方向看了一眼。

“年轻人,学习第一,不要早恋,劈腿更是不可原谅的事情哦。”

该死,您老人家的脑子里怎么全是些秀逗的想法。

总之,第六节课的内容我一点也没有听进去。不仅如此,我觉得烦闷、无力,软趴趴地瘫在课桌上,刚刚使用得有点感觉的“新能力”也仿佛一下全消失了。

下课铃响了,萧寒突然腾地一下站了起来,一把拉住我的手臂。

“起来,快跟我来。”

我听见后面的秦俊民十分诧异地发出一声“啊哟”。跟萧寒表现得那么亲密,我纯洁处男的形象一定在全班同学面前崩溃了,班主任又会发出他淫荡的奸笑的。

萧寒一直拖着我的手,走进实验楼去。我像被惩罚的不良学生,乖乖地跟着她跑上二楼、三楼,在四楼的楼梯间碰上一群刚下实验课的高一新生。

在他们中间我听见“咦”的一声软绵绵的惊叹,大概是我妹妹的声音。我心念一动,难道萧寒有意让我们俩的关系在我的同学和妹妹面前曝光不成?

“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赶紧到音乐教室去。”萧寒头也不回地说道。居然又被她看穿了心思,我只好乖乖地跟着她去了。

六楼才是音乐活动室。萧寒到了五楼就径直跑进走廊里去了,两条小辫在我面前焦急地甩动。

“那个,不是去音乐室吗?”

“别着急,马上就进去。我们只有五分钟时间,得抓紧。

萧寒跑进一间空着的活动室,松开我的手,跑到窗口前张望了一下,回头对着我说:“等着我,我上去就下来,帮我接一下东西。”

我依言走到窗前,往上一看,原来这里正好是音乐活动室的楼下。萧寒正麻利地顺着窗外的一根水管往上爬,头发和红色的校服裙在半空中随风飘动着。

不到两分钟,萧寒就爬了下来,拿着一把小提琴。正是中午在露台上演奏无穷动时用过的那把。我正要开口问话,萧寒眉头一皱,把手指竖在唇边示意我安静。

接着,萨拉萨蒂《流浪者之歌》最后乐章的琴声响了起来。

调弦似的第一个分弓在我脑子里猛敲了一下。

“清醒了吗?可以接收到我的信息吗?”

我表示可以。

欢快的和弦溜了过去,大段的“对话”伴随着琴声和萧寒清秀脸庞上的微妙表情出现在我的脑海里。

——为了争取时间,只能这样了。你用表情示意就可以了,控制你1/5秒内的微表情,我就能“听见”你的说话。这比普通对话节省时间,你能做到吗?

用微表情做了个ok的表示。我掌握得很快,萧寒用一个跳弓的动作表示赞许。

——那就继续说下去。你碰见了曲灵芝了吧?

——对。她好像很可怕呢。

——跟你说了什么。

——让我和你下午放学后在教室等她。

——不可以!

——萧寒,别把我一个人扔在这里面对她。对了,她是什么人啊?我下午发现的这些能力是怎么回事?你是知道这些的吧。

——我正要向你解释。

琴弦上发展出一个短暂的音乐动机。萧寒清秀的脸庞上又出现了若有所思的样子。

——这叫“先知能力”,实际上是赋予每一个“早熟天才”的第一阶能力。简单来说,就是用来认知世界的超人感觉,加上演绎式思维的强化后,演变而成的一种超能力。有这种能力的人,能把握和控制住周围环境的每一个最微小的信息单元,并通过演算和暗示,改变周围环境和事态的演进。掌握这些技巧的人在过去就是所谓的“先知”,现在被称为“早熟的天才”或“奇迹的孩子”。

——每一个天才都有这样的能力吗?

——几乎每一个都有。这种能力六十年前被第一个早熟天才带到这个世界来,之后国际间的局势每隔几年就会被这样的天才改变一次,所以已经被列为危险的能力之一。

——足以毁灭世界的能力?

——对,可以这么说。

——到底有多少早熟的天才呢?

——嗯,具体数目不清楚呢。一般说来,像你我这样突然从不同的年龄段回到更小的年龄层的人,在一段时间后就会出现这种能力。严格定义的话,我们这样穿越的人才算是所谓的“奇迹的孩子”,每出现这样一个人,本身就意味着这个世界已经被彻底改变过了。这种事情已经发生不计其数了。

——这么多的人出现在这个世界上会造成很大的混乱吧?

——比个人更强势的国家和某些集团当然会注意到这点啦,所以,你也知道,有好几个类似我们国家的“超常儿童与青少年培育计划”这样的组织存在。它们的惟一目的,就是把每一个“奇迹的孩子”都收归国有,以便管理。或者说,它们也有更深的图谋。后来发展到几乎每一个国家都有这样的机构,专门收留像曲灵芝这样的天才们,他们有相当于原子弹的震慑战力。也正因为大家都有早熟的天才或者“奇迹的孩子”,各方的势力才能保持均衡。

——曲灵芝是谁?

——这就跟我说的“超常儿童与青少年培育计划”有关了。她是个很严肃的女生。

——什么?喂,别在节骨眼岔开话题。

——嗯。在“超常儿童与青少年培育计划”这个组织中,曲灵芝是整个中南地区最强的能力者之一。你没有发现在跟她谈过话之后,整个人的精神状态都颓废了吗?连能力都几乎消失了。这就是“先知能力”的可怕之处,它能在不知不觉中彻底改变一个人。具体到政治、军事或者经济领域,其实每项计划都有一到两个关键人物,那么用“先知能力”影响这一两个或一群人,就能操纵某件重大计划的结果。

——你是说曲灵芝对我有企图吗?

——不,目前主要是针对我。虽然很危险,不过我已经和她周旋了一年了。

——那她为什么要选择我下手?

——因为你啊,大概是对我最重要的人了吧。这可能是对我的一个新警告。

为什么我的心里突然有种抽紧了的感觉?还有,萧寒脸上的潮红表情算什么意思?

——我说萧寒,我们俩这样发展下去才真危险呢。

——确实有点危险,因为我们俩的情绪都会受到目前身体的荷尔蒙分泌水平的影响。所以,我要在这里强调一下,我们都是成年人了,现在最首要的关系应该是伙伴和战友。我跟你说过的,我们要开始携手合作的是一部危险的交响诗篇。敌人,是很认真的,他们会真的要了你我的命。

——敌人到底指的是谁呢?

——目前来看,是曲灵芝和她背后的“超常儿童与青少年培育计划”。

——萧寒,有句话不知道该不该说出来。

——我“听”着呢。

——其实,我根本没有想到要和什么组织对抗啊。我只是莫名其妙地堕到这个奇怪的世界、奇怪的时间,什么都不明白。老实说,现在我唯一想做的事情,大概也只有救我妹妹一命了……你说的这种奇怪组织,根本不是我应付得来的东西吧。

——明白。我先说声对不起吧。已经不能挽回了。

——什么?你是指什么?!

——无论重新来过多少次,命运并不掌握在你我手里。从你变成早熟天才的一刻起,就注定了要被卷入这场风暴中。对不起,阿枫,你不能单独逃避与组织的斗争。对不起,我说得很残酷,但这是事实。

——既然身不由己,那我把自己的人生重来一次有什么意义?就为了莫名其妙地跟着你去跟那个什么组织战斗吗?那算什么啊!再发展下去,你又该说我连自杀的权利都没有吧?!

——不要。

——不要什么?

——不要彭立枫死。

——别担心,只是发发牢骚,我不会随便死的。对不起,我不该乱吼的。不管什么命运不命运的,反正活得再累也有办法麻醉自己。我早明白这点了。

——不要彭立枫死。

琴声低缓下去了,萨拉萨蒂欢快的炫技段落已经结束,琴弓仍然在G弦上的低音区里来回拉着越来越悲伤的音调。

——萧寒?

一声冰面破裂般的拨弦。音乐停止了。

“我不要彭立枫死!所以这五年才一直逃避着组织的要求,我只想有一个自由之身,能跟你一起,完成一个特别的理想。我不要彭立枫死。”萧寒的声音带着哭腔。

“对不起,萧寒。别这样,我们一直是伙伴不是?我当然站在你这一边。”

萧寒依然抽泣着。“那就别再说傻话了。也别离开我。”

“我在这儿,哪也不去。”

“嗯。离开我,你会死的。”

“啊,好吧,好吧。”突然之间,那个温柔大方的萧寒变成了哭哭啼啼的小女人,我真有点无可奈何了,要不要揽住她的肩膀表示安慰?

她没有拒绝。

“今晚就别等曲灵芝了。”萧寒说。

“不行吧。如果她真的是那么厉害的角色,那么逃避也没有用。我们得迎战。”

“迎战的话,对彭立枫同学来说,就是去送死。”

“你很坦诚。谢谢。”

“嗯,到这里来吧,我们在这里等她。这里是我的福音宝地,我们赢的胜算会大一些。”

“我们?”

“对,我和你一起。阿枫,千万不能加入组织。”

“我知道。我对组织什么的一点兴趣都没有。不过,刚才你说过,你的理想是什么?”

萧寒突然“啊”地惊呼一声:“糟糕,时间过了。应该开始上课了,我们迟到了。”

果然太糟糕了。

☆、Repeat:|▎ 三

我想,从这一天起,关于我和萧寒交往的谣言就开始在学校里传播了吧。

再怎么隐瞒,也掩盖不了我和萧寒在第七节课一起迟到的事实。何况,萧寒不知道中了什么邪,潮红的脸色一直保持到放学。超能力也似乎突然消失了,现在的她跟一个害羞的普通女孩没什么两样。

更糟糕的是,当天是我们两个放学后值日。第八节下课后,男生死党们纷纷跟我道别,他们都用一种奇怪的眼光看着我,也不知是羡慕呢,还是鄙视。

“明天见,老大。放心好了,我不当电灯泡。”秦俊民意兴阑珊地对着我说。

“喂!”

秦俊民走出门口的时候,跟一个急匆匆地闯进来的女生撞了一下肩膀。

“对不起。哦,哦,是你啊,我说,这时候别来打扰你哥哥。”秦俊民大声嚷嚷起来。

真该让他闭嘴!我回过头来,发现我妹妹彭雪瑶站在门口,一脸的不高兴。

“车钥匙!”又软又尖的刺耳声音传了过来,一只猴爪似的手伸到我面前,威胁地做出抓挠的动作。

我们迅速交换了车钥匙。“我的车在高一(4)班的停车处,靠着那棵树停着的。记住帮我修车。还有,”彭雪瑶好像很无奈地挥动她的马尾,突然把嘴巴凑到我的耳朵边,“我看见了,哥哥。”

“别胡说,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你怎么知道我说看见了什么?明明是心虚,我要告诉老妈,你交女朋友了,今晚不回家吃饭。”

“喂,我还要回家吃饭的,就是值日要晚一点。你这招玩得太多了,老妈肯定不信你。”

“啰嗦!哥哥你啊,真讨厌!”

双马尾甩头出门,我突然闻到她身上一股奇怪的香味。不像是自然界中的任何一种香气,却又依然带着仿佛来自野地的狂野气息。而且,上面好像附着极为复杂的情绪。

难道是一种信息素?别看我这样子,以前在大学里好歹修习过一段时间生物化学基础。

身后传来一种很难形容的敲击声,是萧寒用扫把的末端机械地敲打着讲台边缘。

——赶紧走吧,到实验楼去。曲灵芝已经开始往这边移动了。

空闲的活动室大约有20平米左右,萧寒在给小提琴调弦。连调弦都用的是帕格尼尼24首随想曲的第13首,她还真是崇拜这位技巧大师呢。

第13首随想曲降B大调快板,又名《魔鬼的笑声》,只有38小节,乐曲第二段空洞的半音下滑,像极了魔鬼发出的尖笑。恶魔般的少女曲灵芝,正好随着这段琴声出现在门口。

“这算是陷阱吗?”曲灵芝的声音依然平静得没有起伏,“萧寒,好久不见了。这回又有新的伙伴了吧?”

为什么说“又”?不,还是可以轻易判断出这个诱导的诡计的。两人对话的氛围中,并没有能够证明第三者曾经存在的信息隐藏着。这个“又”字,是企图将错误信息传递给我。

每次经过萧寒的琴声洗礼,我的感觉都会更敏锐一些。现在三个人都发动了“先知能力”,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嘿嘿,不需要这么提防。这次我不是来消灭你的,萧小姐。

——我来,是为了让你们得真理。

几乎是同时,我接收到曲灵芝的两句语句。第一句跟下午一样,是通过嘴唇的微小颤动完成的。而另一句自我膨胀得厉害的圣经式箴言,则通过另外的方式散发在这个空荡荡的空间里。

我第一次注意到曲灵芝的穿着。看上去就是普通的绿领巾白衬衣和红裙子校服,但在身上其他的地方,那些不引人注意的地方却戴着有浓烈色彩或闪耀光芒的饰物,如果你朝她看上第二眼,就会逐渐被吸引到这些视觉感强烈的东西上去。

这也是一种攻击性的表达方式。比如现在曲灵芝手上缠着的亮黄色布手镯,她完全可以通过控制手臂肌肉的微弱抖动,来让你的目光集中在手镯的颜色上,借此将连锁暗示的第一个信息送入你的大脑。

——要当心。控制住你的眼睛。

——不要紧张,今天只是来聊聊天的。萧寒,以前的几次较量,你也并不落在下风嘛。为什么一多了个男生,就紧张成这样?现在你有四个破绽,这个男生有一百四十七个。

要命。

萨拉萨蒂《引子与塔兰泰拉舞曲》的前奏响了起来,在中间的某些段落增加了随意扭曲的变奏,某一瞬间整个曲调又会滑向帕格尼尼的《女巫之舞》,进行到某个段落又重新返回变奏的塔兰泰拉舞曲。这是个复杂的防御反击体系,我完全理解不了它的奥秘。

夹在两个女超人的攻防之间,毫无介入的余地,我这个男人算是丢脸到家了。

暴风骤雨一样的攻防突然结束了。繁复的秘密对话开始了。

——我当然是代表组织过来的啦。不,我对你们的事情完全没有私人的想法,只不过,理性督促我,需要将你们统一到组织中来。

——我们不需要组织。

——你代表不了他。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控制住,不要告诉她。

让你失望了,可怜的萧寒。曲灵芝已经走到了窗边,仿佛在眺望远处的景色。但是,一股隐秘的冲动从心底涌动出来,突然间很想把名字告诉这个戴着明黄色镯子的女生。

——彭立枫。我叫彭立枫。

萧寒轻轻叹了口气。曲灵芝回过头来,神色依然很严肃,精致的五官没有一点多余的内容,如果光从外表看,是个非常可爱的美女。

正是这样,我忽略了,诚如萧寒说过的,这个时代相貌和智力一样是致胜的关键。在我意识到不能看她第二眼的时候,我已经忍不住看了她第二眼、第三眼,美貌的力量就在于它能让人持续不断地放弃理智。

事后的分析毫无用处。如果是在实战中,我早死了。

舒缓的琴声流过,萧寒又再拉起了琴。这次的曲调明亮而欢愉,正是霍尔斯特《行星组曲》中《木星》的主旋律。并不是战斗的琴声,这段流行乐章多少给了正处在羞愧中的我一些安慰。

——啊,真细心呢。感情什么的,对我来说实在是陌生啊。

曲灵芝拨弄着垂在锁骨上的水晶项链,手指委婉的动作和微弱的面部表情组成了上面这句话。

——你是个冷血的家伙。

——说不上冷血吧。我也有七情六欲,只是对我来说,理性更为重要而已。我在组织中的代号是“绝对理性”,就是这张牌。

曲灵芝从短裙的兜里掏出一张紫色的塔罗牌。上面的图案既华丽又模糊,从远处看能认出是个手持剑盾站在高处的女王类人物,仔细看时才会发现,女王身上的衣物都是复杂的分形图案。

——这是我的身份牌。组织也给你们各自都分配了一张。这两张。

她又变戏法一样从自己的薄薄的身份牌中抽出两张同样厚薄的牌。其中一张用细致的工笔勾勒出一位神情安详的少女,她用纤细的手指抚摸一条双头蛇,蛇的一张嘴叼着人头,另一张嘴则探出毒牙,咬在少女的手上;另一张则以版画的风格描绘着一头在两捆干草之间愁眉苦脸的驴子。

——少女这牌代号“宽容”,这一年来我一直想塞给萧寒你啊。剩下的那张是下午刚从上头那里拿到的,叫做“选择者”。彭立枫同学,组织看来很重视你呢。也有可能是因为萧寒同学的缘故吧,我就不做没有根据的猜测了。总之,这两张牌你们随时可以到我这来认领。

——我个人没有兴趣。别妄想了。

——那你呢?彭立枫同学。

真没用,虽然能够接收到她们两人高速的对话频率,我却一句话也插不到中间去。现在我小心翼翼地组织着表情和身体语言,准备回答曲灵芝的提问。

我注意到萧寒的目光,热切但充满担忧。别担心,我当然站在她的那一边。

但另一股力量从内心里升腾起来,我的手脚立刻开始不由自主地乱抖。该死,什么时候又中了曲灵芝的招?脑子里一闪,应该是在我全神贯注地留意她们的谈话内容的时候,曲灵芝晃动的白袖子和有意缝在校服袖子上的橙色纽扣给了我充足的暗示。

从一个橙色扣子开始,我不能停止想象。橙色的橘子上残留的一片绿叶,绿色的青蛙,青蛙身上的黑色条纹,级数跃迁的衍射图案,埃舍尔的不可能空间,从教室到实验室路上的一段台阶,渐次增强的音阶,很像笑声的空音,一部很烂的偶像剧里女主角在大笑之后会突然对男生说“我愿意”。“我愿意”,这个词已经到了我的嘴边,要是在偶像剧里,一定伴随着音乐的旋律出现。这个旋律,萧寒的小提琴刚才拉过,非常清晰,连中间一个有意拉错的音符都异常清楚。等等……

拉错了音符。拉错了音符?这怎么可能!

新的冲动产生了,这个冲动没有预设立场,与曲灵芝不怀好意的精神暗示形成了双缝衍射。我的脑子变成了精神冲击波的实验场地。

连萧寒都预先在我的精神里伏下了暗示,该死,我太弱了。

——愿、拉、啊、音、了、错、意、我……

我传送出这样语无伦次的一句信息。

“哈哈哈哈哈。”曲灵芝突然爆发出一阵笑声,“不用再秘密传话了。萧寒你也很厉害呢。在协商不能解决问题的时候,我们最好还是回到谈判原点来进行对话吧。”

“请不要愚弄彭立枫同学,这是我愿意进行对话的惟一前提。”萧寒轻轻地回答,眼神里露出了不太常见的坚毅神色。

曲灵芝突然停住笑声,恢复了严肃的表情,冷冷地说道:“可以。虽然你的谈判前提很可笑,但这个并不重要。”

☆、Repeat:|▎ 四

曲灵芝背对着窗口,两手往后撑在窗台上,脑袋往后仰去,波波头的发丝往后垂去。然后缓缓抬起头,明亮的眼睛依然严肃得让人无语。

“应该跟你们说清楚组织是什么东西,干什么用的吧?”

“不用了,我知道组织是什么。但我向往的只是个人的自由,我对组织没有认同。”萧寒说、

“哈,自由……我们组织里也有一个代号‘自由’的家伙呢,不过那是个让人讨厌的自私家伙,她的论调也跟你很像呢。你们其实都不了解,组织的使命就是让你们每一个人都能真正创造自己的人生自由。”

“那你认为所谓组织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我插话问道。

曲灵芝用奇怪的眼神看了我一眼,缓缓地点点头。

“要是从我的经历开始说起,是不是容易理解一点?我不知道你们都是从哪个年龄段开始觉醒到这个时代的。反正我觉醒的时候,年龄只比现在大一岁,也就是说,我是个‘浅层跳跃者’。

“自私、滥用暴力、没有止境地放纵自己,这是我得到‘先知能力’后干出的事情,那时我的身体只有十三岁,精神只有十七岁,可以说是处在‘非理性青春期’的尾巴吧。我曾经把语文老师的意识转移到一只狗身上,把父母也都变成了植物,他们到现在还种在我家的后院呢。然后我开始孤零零一个人过日子,直到我遇见某个组织里的人。

“和我刚才做的事情是一样的,他给了我‘绝对理性’的牌,跟我说组织里需要我。哈,被需要了,我很开心。不过我接受的第一件任务就是把组织闹了个天翻地覆。

“最后一次,我又杀了人——我的搭档,从那以后没人敢跟我一起执行任务。那个人又找到了我,他制服了我,并给了我理性。从那以后,他就是我理性上的‘父亲’。

”不知道你们能不能理解,我也开始能了解到被杀害的人的感受,居高临下地,悲天悯人地了解到了群众的疾苦。我也有这些情感,我理解痛苦,不再轻易开杀戒。但这不是理性。理性要高于这些初级的情感,是维持世界平稳发展的基本规律。

“我们的这个组织建立在数万早熟天才的神奇能力上。因为能力的纵容,有些人过分地宣泄了自己的情感。他们自己暴走,几乎毁灭了整个世界。各国政府觉得事态渐渐严重得难以控制。于是,‘组织’这个三头六臂的怪物,就在这些被镇压的天才们的尸骨上建立起来了。

“我们倡导理性,因为我们认识到了真理——既然终极死亡存在,那么每个人的人生都没有意义。只有成为整体的人或整体的意识,对于人类来说才有生存下去的价值。要么,就毁灭实存的个体,与世界融合为一体,成为世界意识的一部分;要么,就建立起强硬的社会规范,首先约束每一个天才,将他们统一到一个整体里面,从精神上消灭个体,这就是组织。

“你们注意到我身份牌上的分形(Fractal)图案了吗?每个分形都是全部分形的映射,全部的分形就是每个单独分形的集合。个人即是社会,社会即是个人。能够认识到这一点的人,就是摸清了世界的理性的人,所有的这些人就是组织。

”所以,你问我组织是个什么样的东西,体谅到你们这种注重低级情感的思维方式,我就试着告诉你这些。萧寒同学,你在另一个人生里,意识到人性丑恶的时候,不也有过世界大同的梦想吗?只不过你和组织的不同,在于你要以毁灭来达到大同,而组织是要以维持和建设达到这一目的。

“哈,不要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资料整理是我的长项。也不要问我资料从哪里来,组织自有自己的来源。至于你,彭立枫同学,想将自己与其他的所有人类都区别开去,假装被人类排挤而流浪,是种很自恋的梦想呢。个体,在世界进程中永远无所作为。

”你们啊,跟十三岁时的我、邪恶的我一样,没有前途呢。我们要完成对人类的救赎,帮助所有人找到生存的意义,这是我们组织的使命。想清楚了,再来找我吧,我随时都在高二(7)班等着你们。”

曲灵芝露出诡谲的笑容。我的心里一动,她居然知道我最不为人知的过去,那么说来,刚才大费周章地用能力诱使我说出自己的名字,只不过是在宣示自己实力的强大而已。

波波头女生突然往前一挺,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冷冷地对着我们说道:

“我不能等待你们太久。游离的天才必须清除掉,这是组织的原则。下一次,就不会再有这样的对话了。还是谢谢你们,让我最后一次想起了自己的过去。”

曲灵芝矮小却充满魅力的身躯在活动室外的长廊上孤独地走着,最后消失在楼梯口。好一会儿我才回过神来。

萧寒的眼睛里闪动着迷惑的光芒,身躯微微颤抖,像是遭遇了巨大的惊吓。我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萧寒猛地跳了起来。

“怎么了?”我问道。

萧寒用力摇了摇头,轻轻扶住我的肩膀。

“要当心,曲灵芝的能力,是能够让人丧失灵魂的危险等级啊。”

☆、Repeat:|▎ 一

从那一天开始过去了两个礼拜,曲灵芝没有再找我们的麻烦。

我妹妹彭雪瑶也没有把车钥匙还给我。不仅不还,在见到我的时候还故意甩着双马尾,鼻子里哼出嗤嗤的声音。“啰嗦死了,啰嗦死了。别以为你的事情我不知道!老妈不管你,我找老爸去。”

老爸不常回家,据说在外面接着不分昼夜的计件工活。按道理说,一个提前买断工龄的前国企钳工,又没有别的一技之长,应该不能保证我们一家的奢侈文化需求吧。

猜错了。老爸每次回家,老妈都会眉开眼笑,从他手里接过厚厚的信封。和我记忆中的十六年前不一样,那时候,老爸天天窝在家里,乐呵呵地打着麻将。是老妈每天从厂里回来,黑着脸把买来的几样烂菜烂肉扔到洗菜池里,接着就是例行的三天一大吵。

现在我的老爸比印象中要消瘦,尽管生活宽裕多了,每次回来还是表现出心事重重的样子。有时候会盯着我妹妹,眉头紧皱,像是担心着什么事情发生。

一定有什么事在瞒着我们。

但我从来不敢用“先知能力”去探询家人的心思。萧寒说过,如果不能自如地操纵这种能力,就很容易给普通人造成困扰。“人的意识非常敏感脆弱,稍不留神就会彻底被毁掉。这样就糟了,有些错误是不能像游戏读档一样挽救回来的。”

不过我的新生活啊,真的就像重新载入存档的游戏,一切在朝着貌似最好的方向进行。

来到这个时代的第二天,我终于定下心来仔细研究镜子里的自己有啥不同了。现在的我,眼窝好像比过去要深,鼻梁稍高,以往比较突出的颧骨反而在脸上消失了,下巴也比过去要尖。总而言之,相貌比过去端正多了,英俊的话暂时还算不上,只是比较清秀而已。

其实,就是以前有点见不得人的相貌变得更普通一点了嘛。

如果什么表情也不做,眼神里就会自然地流露深思和审慎的光芒。这样看上去比较成熟,大概会是萧寒喜欢的那一类型吧。

我跟萧寒的关系别扭极了。

“先知能力不能使用太频繁哦。”萧寒说。“会消耗大量的体力。”

“这样啊,难怪这几天我都累得不行。”

“所以一般情况下我给自己设置一个自动感知的防御模式,在遇到其他早熟天才动用能力时,才自动启用先知能力。哎哟!”

“怎么了?”

“水泼到身上了。”

没有使用“先知能力”的萧寒,其实是个笨手笨脚的家伙,跟一般女生没什么两样。

每天中午我们都在秘密露台上聚餐。我已经以“不想来回浪费时间,宁愿中午在教室温书”的理由向老妈告了假。萧寒每天都会带两份便当,所以两个礼拜下来,老妈留给我中午吃盒饭的钱倒是省下了一大笔。

不过,似乎因为这两份便当,在其他同学眼里,我跟萧寒的关系更加明确了。我们一起走路的时候,他们都会知趣地绕开,如果是女生,还会偷偷地留下几声笑声。

“谣言风起呢。”萧寒说,从语调上听不出她是介意还是高兴。

“管他呢。那些只会玩沙丁鱼游戏的家伙,根本没见识过世面嘛。你看,借着游戏的关系,男生和女生互相肌肤相碰,挤在一团,加上挖掘隐私和捉弄人的真心话大冒险,对他们这些刚到青春期的小鬼来说,是种不可思议的暧昧呢。”

“你老了,阿枫。”

有时候萧寒会用“阿枫”来称呼我,那语气总觉得有点怪怪的。

不能使用先知能力的时候,萧寒对我真的具有不可思议的魅力呢。危险!这样下去真的会发展成那种关系的啊。

我也不知道那样子好不好。避开萧寒貌似有点暧昧的眼神,往下面望去,操场上一堆一堆的,都是玩沙丁鱼游戏的同学。

我最讨厌的课间活动,就是沙丁鱼游戏了。

一群男生女生混在一块,喊着口令“一二三”,就拼命往某个中心拥过去,谁被大伙挤出了地上画出来的圆圈,谁就被判断出局。接下来的事情,大概就是“真心话大冒险”了。

这么幼稚的东西怎么会突然在高中流行起来?

萧寒“嗯”了一声。“沙丁鱼游戏啊,很奇怪呢。”

“哪里奇怪了?”

“这么幼稚的游戏,为什么会这么流行?以前好像连彭立枫同学也……”

“行了,别提那事了。可能是秦俊民教唆我加入的吧。”

“哦。说起秦俊民,还真怀念十六年前啊。”

“怎么,你现在也还……”

“算了,他又不愿意搭理我。”

我记忆中的十六年前,我和萧寒、秦俊民曾经号称(3)班的“三驾马车”,整天混在一起打乒乓球。秦俊民并不是像萧寒和我那么奇怪的孩子,但从十六年前开始就莫名其妙地对我有点小崇拜。据他说,是因为我对待妹妹的方式让他羡慕。

“我会被她整死的,要是我在她面前能像彭立枫一样有哥哥的权威就好了。”

我通常会冷笑一声,如果被他知道彭雪瑶阳奉阴违的特性,我的高大形象就会马上崩溃。

“因为是双胞胎,我的力气其实跟她差不多,人生经历甚至还不如她。哎呀,有时候我还想,干脆我去当妹妹,她来当这个哥哥好了。”秦俊民愤愤地说。

秦俊民没什么特长,长相很普通,但也是个奇怪的人呢。他是沙丁鱼游戏的狂热爱好者,每次操场上闹哄哄的一堆人里,就数他的声音最大,折腾得最欢。

不过,我记得以前好像没有这么一类游戏吧?什么时候开始流行的?

这里有种奇怪的味道。

秦俊民的双胞胎妹妹,会跟他长得一模一样吗?我的记忆里怎么没有她的印象?

而且,在这个已经计划生育了两代人的世界里,为什么妹妹这样东西还那么频繁地出现?

☆、Repeat:|▎ 二

        三

“等等,等等,那是谁?”从露台上望过去,操场上已经有好几伙玩沙丁鱼游戏的人了。

“哟,大概是你妹妹吧。”萧寒的语气有点不高兴,耳侧的辫子抖动了一下。她在运用先知能力?

“她怎么可以混在这些烂人里面玩这种无聊游戏?我要过去把她揪出来!”

“算了吧,彭立枫。”

我已经掀开露台的封条,打算跳回楼道去。我要把诱骗彭雪瑶的那个庸俗家伙痛扁一顿。

“啊,其实没必要反应那么大嘛。还是说,佯装暴怒只是为了掩饰心里的嫉妒而已?”萧寒冷冷地说道。

她果然在运用先知能力!

“萧寒,你怎么能随便探听我的内心!算了,反正你知不知道都一样,我要出去把那个诱骗彭雪瑶的家伙揍一顿。”

“阿枫,”萧寒的声音突然变了,“求求你,别离开我。”

我停下了脚步,发生了什么事情?萧寒的脸色又出现了潮红。

“现在出去,你会被杀的。”

我定了定神,世界的轮廓开始变得更清晰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般人分辨不出来的气味。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