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节课结束了。物理老头示意我跟着他走,我叹了口气,站起身来。.7
“感统失调,对你来说应该只是暂时现象。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没有用的,彭立枫。我不想杀人,不过,把你变成植物人,大概是我擅长的工作。只要把你的感觉回路弄成短路就行了,这样你的时间感就会变成无限迟钝,到你老死之前都只能维持在现在这个状态。”
他走了过来,长长的黑影子拖在地上,像把尖刀一样指向趴在地上的我。
“我说过,不想杀人。所以你记住,我在组织的代号是‘远目’,我的真名叫曾枣。像我这样的人,在组织里是凤毛麟角啊。”
曾枣嘲弄人似地走了过来,将肮脏的球鞋踩在我脸上。
☆、Repeat:|▎ 十
十五
“除了女人的事情,是不是应该想想这个世界的问题了,彭立枫?”
“混蛋,什么意思啊!”
“像曲灵芝一样,仔细考虑一下终极问题。”
我装作听不懂。本来嘛,我回到这个世界只想到拯救我的妹妹,跟终极问题有什么关系。
如果还有别的目的,就是赢得萧寒的爱情而已吧。我就是这么个自私的家伙。
“每一个早熟天才来到这个世界,这个世界已经被彻底改变过了。变得跟你觉醒之前完全不一样,你不是知道这样的事实吗?”
“那又怎么样?”
“所以,女人的问题,呵呵,先放下来吧。你为什么不去思考一下这个变化意味着什么?还有,就算是先知能力,你也一点都不关心它的来源吗?”
该死的体制内生存的蠹虫,做什么都讲大理论,跟曲灵芝一个德性。这个世界的变化跟我彭立枫有什么关系!
我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白痴也该有个限度。我对你很失望呢。枉费了那个人和曲灵芝对你寄以那么大的期望。”
期望?这么说来,整个心战的计划是冲着我来的,果然,有阴谋论的味道。
在这个世界,我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
“放开我。”
“先回答我的问题。”
我的心突然绷紧了,萧寒,萧寒那边怎么样了。
“你们……来的不止三人吧?”
曾枣没有回答,只是意味深长地看着我:“你说呢?”
我叹了口气,整个人瘫倒在地上。“你们赢了,如果我宣誓加入组织的话,你们是不是会放过萧寒?”
“当然。”曾枣慢慢地放下踹在我脸上的脚,充满戒备地看着我。
我踉跄着想要站起来。
“那就把‘选择者’的牌给我吧。”
“我没带着。”
“哈,难道你们就没预料到我会投降吗?”
“没有。至少我本人知道,你肯定不会……”
说对了。我突然整个身体往下滑,脚尖一点,正好勾住曾枣刚刚放下的球鞋的鞋带。我们两个人一起滑倒在地。
跟我想象的一样,农贸市场在晚市结束前照例冲洗了地板,没有彻底溶化的劣质洗洁精正好给我的滑翔带来了方便。我记得,在卖鱼和海鲜的档口前有一道斜坡,本来是为了方便装货和卸货,现在成了我和曾枣间生死的关键。
曾枣的挣扎没有效果。
他的信息暗示攻击了我的平衡感觉器官,在平地上,我会恶心,站不稳脚。不过,既然滑到了斜坡上,就完全是我的天下了。已经逐渐习惯失去平衡的我,动作的精确度要比刚刚进入失衡状态的曾枣高出30%。
战斗结束了。我喘着粗气站了起身。曾枣躺在斜坡上,他的后脑勺被我揪着猛撞地面,慢慢地冒出血来。
“再见了,曾枣。”
他和我一样喘着粗气,突然咧开嘴狂笑起来。
“不把我们收拾了再走吗?不用担心萧寒啦,你听……那个声音……我们的人……恐怕也拿不下她。”
晚风传来一阵阵奇怪的声音,像什么东西在缓缓击打着树干,但仔细听下去,就会发现这种敲击声中居然带着急板的强奏,微弱地,却一直固执地击打下去。
那个节奏,对了,是哈恰图良的《马刀舞曲》!
“杀了我。”曾枣嘶哑着说道。
“我可不想成为杀人狂。”
“呵呵,这是必须的。你刚才使用的咒语催眠系统,现在就保留在我的头脑里。曲灵芝对我的脑髓可不抱什么怜悯之心。”
我停了下来。这话,确实有道理。至少,我不能把自己的秘密武器就这样交给敌人。
可是开什么玩笑!对方已经瘫痪了,还要我杀人吗?
一只枯干的手突然攀上了我的大腿,吓了我一跳。
“呵呵,你一点也不了解曲灵芝。你根本不懂我们。”曾枣桀桀怪笑起来,“你不知道萦绕在我们噩梦里的那种巨大的虚无感。算了吧,彭立枫,我帮你把剩下的事情做完了。你记住,好好地去重新认识曲灵芝吧,还有,那个人……你早晚要跟他见面的。”
手慢慢地滑了下去,曾枣的眼睛越来越黯淡,嘴里还在喃喃低语着什么,我凑过头去。
他在唱着我刚刚听过的那曲《四首严肃的歌》:
“死亡,你做得好……”
这样啊,原来一开始就用这首曲子把自己的信息编码传到了我的大脑里啊。我看着他已经变成灰白色的眼珠子,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在这座只有四十万人口的小城里,懂得欣赏勃拉姆斯的大概只有千分之一,而和我一样喜欢这首冷僻的清唱剧,并能将德语翻译成中文唱词的,恐怕也只有那么寥寥几个。现在,这几个人中的一人正在我面前死去。
我站起身,往萧寒家方向走去。临走前,我做了一件以前从来没有想过会去做的事情。
被我用咒语强制催眠的矮个子刺客,还很年轻,大概只有二十岁的样子。我拾起一块砖头,用力往他的太阳穴击打下去。
尸体什么的,组织自己会去收拾残局吧。我站起身,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战。
☆、Repeat:|▎ 十一
十六
萧寒躺在楼道里,衣衫零乱,手里拿着两根木条。刚才搏斗中一直传过来的《马刀舞曲》大概就是用这两根木条敲打出来的。灯光昏暗,我看不清她的脸。
三个刺客分别倒在三楼和四楼的楼道上,两女一男,穿着跟普通的街头混混没什么区别。
“萧寒!”我冲了过去。
她抬起头,有点哀怨地看了我一眼:“嗳。”接着淡淡一笑,摇摇头,“很安静的较量,邻居都没有惊醒。”
真的吗?我冲过来的时候明明注意到隔壁的几家公寓都亮起了灯。看来,只是不想惹麻烦而已。
“你杀了人,对吗?”依然是温柔得不近人情的声音。
我停下脚步,灯光从楼道上打下来,照着靠墙侧坐的萧寒。她的头发披散了下来,似乎有意不要我看见自己的脸。
“对不起。”
萧寒又叹了口气。
“这一天总会来的。彭立枫,你真的是个可怕的人呢。”
“对不起。不过,我有我的理由。”
萧寒摇了摇头:“阿枫,我不是在责怪你。到这种地步,做出什么样的事情都是身不由己了。不过,还是很怀念呢。以前那些还没背上一身罪孽的日子。”
她站了起来,手背在身后,脸慢慢地向我凑过来。
“突然间,觉得非常寂寞呢。”
长长的一声叹息,她又别过了脸,突然哭出了声音。
“怎么了,萧寒?”我手足无措。对我来说,这种情况最难处理了。
“我想,我不能再呆在这个家里了。里面什么也没有,什么也没有。我在这个世界上其实什么也没有……”
我握住她正准备往防盗铁门上猛敲过去的手。她的手心冰凉,湿湿的。
“你在发烧!萧寒,到我家去吧,这里可能不安全了。曲灵芝不知道会在你房子里做什么手脚。”
“随便你啦。”萧寒抬起头,看着灯光,头发散开了,露出清秀而忧郁的脸,“反正我,也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
别这样,真让人心痛。
我不想失去你幸福微笑的模样。萧寒。
十七
我扶着萧寒匆匆离开她的公寓。正是凌晨时分,夜风越来越凌厉。天才间的短暂打斗似乎并没有影响到这个城市的宁静。
“不要触犯组织背后的神秘力量。”
被晚风一吹,我的头脑清醒了不少,突然就想起了秦燕华的鸽毛信中提到的这一句话。如果按照秦燕华的说法,“心战”中组织的其他成员是不允许参与到心战中的。那这一次,为什么曾枣会袭击我和萧寒呢?
……在不冒犯规则和承认组织权威的前提下,这股幕后力量不会参与到“心战”过程。
难道说,曾枣的出现,代表着幕后力量正式浮出水面?
从联合试奏的那一天起,曲灵芝就没有直接出现在我的面前。她在干什么?她在策划些什么?难道说她的第一次失败,导致了组织幕后力量的介入?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果然如同萧寒担心的那样,我们已经无法控制“心战”接下来的局面了,因为组织的力量必然会接管一切。
我们必输无疑!
我一边费劲地思考着,一边打开先知能力,警惕地扫视周边的环境。
突然萧寒抓住了我的手臂。
“怎、怎么啦?”
“不要说话。我……我突然感到很害怕……我好像认识那股残留信息……但是我怎么也想不起来,那是谁留下的。我怕……能不能稍微抱紧我一下?”
她的唇齿颤抖,似乎真的有看不见的冷气从心底里泛上来,脸色变得苍白。
我抱紧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才好。我注意到前方的路上确实残留着一股浓烈的信息素气味——那应该是从海滩撤走的秦燕华留下的。
这股残留信息带着和萧寒一样的恐惧。
我低呼一声。难道秦燕华也同样遭到了组织的伏击?不可能吧,她怎么说也算是组织的干部,同时也是“心战”的记录官。如果她也被组织攻击的话……大概会凶多吉少,因为这意味着组织已经不再将她当做自己人了,多半下场就是被组织彻底清除。
我捏着萧寒的手,示意她不要担心。周围敌人的气息已经远去,看来组织并没有进一步逼迫我们的意图。不过,眼前的一些东西很让我在意,我蹲下身子,伸手从前方的尘土中扫出一些色彩鲜艳的碎纸片。
那些纸片大概是出自某本艺术刊物的页面,花里胡哨的。萧寒重重地呻吟了一声,身子又再摇晃了起来。
没错。是曲灵芝的视觉攻击的遗物,看样子曲灵芝本人再一次找上了秦燕华。不知道秦燕华在这个可怕的女人面前吃了多少亏——不,更为可怕的是另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
一瞬间,我突然在曲灵芝和秦燕华的信息里面发现了一个巨大的存在。
街灯下浓密的海雾、凌厉的夜风、无声无息地从上空俯视的楼宇,甚至黑压压的整个天穹,都传递着极为压抑的信号——他来过了。
他。
第三个人。刚才这里有第三个人!
这第三个人,刚才就在秦燕华与曲灵芝角力的现场,突然打断了两人的较量。与这股压倒一切的霸气相比,组织中的这两名佼佼者的残留信息根本如同蚂蚁般渺小。
我站在路边惊呆了。萧寒已经调动不起足够的能力,她疑惑地盯着我的眼睛。
我一把将她抱起,发疯一样往家里冲去。
☆、Repeat:|▎ 十二
十八
浴室里的水声一直在响着。我躺在客厅的沙发上,心里百感交集。
组织的攻击已经明朗化了,更可怕的是,幕后那个神秘人的力量也已经凸显。幸运的是,彭雪瑶可以暂时脱离这种危险的局面。然后是萧寒,从彭雪瑶告白那一天开始,我们的关系越来越别扭。我要怎么去补救呢?
哎,难道我命中注定就是个优柔寡断的男人?
水声停下了。我连忙站起来,跑进自己的房间,锁上门,以免萧寒出来看到我在客厅里——要是在这种局面下碰面,我们该说什么好?那可太尴尬了。
但一直没有听到开门的声音。
发生了什么事情?因为透支先知能力而晕倒了吗?
我慢慢地打开门,向浴室走去。那扇隔开我和萧寒的门一直紧锁着。我低头往地上望去,垃圾篓里扔着一张沾着血迹的卫生纸。
“萧寒?没事吧?”
没有回答。果然,勉强对付三个强敌,对萧寒来说也太吃力了。不会真的晕倒了吧?
“萧寒,萧寒。”我加快了催促的节奏,屈起指节在浴室的门上乱敲。
门突然打开了。
“别吵啦!很烦啊!”和以往温柔的声音大不一样,听上去真的有点焦躁。不过……
确实是萧寒没错。不过……这是什么情况……
“啊,啊。对不起,我……”
“嗳。彭立枫。”
意外的轻缓的语气。大事不妙。
“没关系的,阿枫,我没关系的。”柔柔的声音贴了过来,“看着我。”
“不。”
“别绷得那么紧,用不着。我们不都是成年人了吗?”
这是什么意思。这是那个温柔大方的萧寒吗?
那个声音突然贴到了耳边。
“看着我。”
啊!鼻血!
“不!”连忙闭上眼。
我当然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但不知道为什么,下意识地想到拒绝。
“连你也拒绝我吗?果然,还是因为我本来就是这么奇怪的一个人,既不是男人,也说不上是女人。”
不对,当然不是这样,我睁开眼睛。
萧寒在哭,不出声地哭。停了一会,她用手轻轻弹去眼角的水珠,倔强地微微抬头,望向天花板。
“过去的事情,真是让人怀念啊。也许,以后,再也没有这样的日子了。”
“我、我……”
“真不知道怎么办好。今天对阿枫说了奇怪的话吧。也想过就这么断了,就这么算了,就这样重新开始一种好友兼同谋的关系。但是,阿枫,我做不到,我做不到。”
萧寒突然低下头,用手捂住自己的脸。
“我的心理已经是个完全的女人了,一点也不清醒呢。这种心痛的感觉,好难受。所以,帮帮我吧,从这个地狱里把我救出来,好不好?”
“别担心,我一直在这里。”
“你总是什么都装作不懂,其实心里狠着呢。”
“我、我其实都懂,我、我其、其实很、很高兴啊,我、我喜欢你,萧寒。不、不过,刚才的打斗……你流血了吗?要不要包扎一下?”
“嗯?”萧寒猛地抬起头。
情况有点不对。
“没有流血啊,那几个人根本走不到我身边。我只是很疲倦而已。”萧寒的声音里有了几分寒意,“你为什么说这样的话?”
“啊,我在垃圾篓里看到……我,我以为……”
“没错,那不是萧寒姐姐,是我扔的纸。那是因为,我笨手笨脚扭门锁的时候被刺伤了……”突然,从客厅角落里传来这样颤抖的声音。依然是糯懦的,带着永远难以消除的倦意。
十九
彭雪瑶从角落里站了起身。她身上的校服已经揉皱了,脸色白得可怕。
意外的可怕遭遇。
“彭、彭雪瑶,你不是上飞机了吗?”
彭雪瑶冷笑着摇了摇头。
“我趁妈妈不注意从机场逃出来了。不过,门锁着,我没带钥匙。而且……你的手机一直打不通呢。大白痴!”
我颤抖着去摸裤袋里的手机——果然,电池都松了出来,看来是被秦燕华殴打的时候就坏掉了。
萧寒的脸色也白得可怕。
“对不起,彭雪瑶,我和彭立枫只是……”
“不需要跟我解释啊,萧寒姐姐,我知道那样的寂寞很可怕。我没有生你的气啊,我没有,我只是对哥哥……”
突然间,眼前的双马尾女生嚎啕大哭起来。
“我只是……不甘心啊,我真的不甘心。我的心也很痛、很痛啊,没人理我……我一直缩在这个角落里,披着块防尘布,但你们谁也没有看见我,哈,我真的就是一团透明的空气而已……我不需要你们可怜我!”
天啊,我妹妹一直都在?看来晚上的两场战斗把我们的体力都透支得差不多了,居然连这么简单的伪装都没看透。
“彭雪瑶,对不起。”
“我受不了,我受不了!”彭雪瑶一边叫着,突然跳了起来,赌气地打开房门,一甩马尾就冲了出去。
“啊!”她狠狠撞在一个人的怀里。那人伸出手来,稳稳地扶住了她。
又是糟糕的一天。我怎么这么倒霉。
应该还在出差中的老爸垂下了拿钥匙的手,不合时宜地吹了一声口哨,搂着彭雪瑶走了进来。
“彭雪瑶,怎么这么任性,居然从机场跑出来。你妈妈担心坏了,又不能下飞机,把我电话都打爆了。咦,怎么了?”
他诧异的目光望向我和萧寒,萧寒“啊”了一声,红着脸缩回了浴室。
“这是怎么回事?哟,彭立枫,你小子真够可以啊。”
完了。
☆、Repeat:|▎ 一
一
意外地,十一月的第一个周六拥有一个美好的清晨。
我喝着浓浓的豆浆,悠闲地看着萧寒在厨房里忙碌。两口子过日子,这会儿正是体味幸福的时刻。
等等,我在瞎想什么。连忙吞下手里的面包,往旁边一看,马尾扎得松松垮垮的彭雪瑶正在往嘴里塞鸡蛋。大概注意到我在看她,小魔女眼睛一转,端起杯子,狠狠斜了我一眼。
“看什么看,狗一样的眼神。”不用先知能力,也能猜出那嗫动的小嘴打算说什么。不过,碍于老爸还坐在饭桌前看报纸,这句话才没有以雷霆般的声响冲着我吼出来。
说起来,老爸真是个不可思议的老家伙。
“孩子,这样就会有麻烦的。” 这是昨晚老爸对我说的第一句话。
“等等。”我终于明白过来了,气急败坏地澄清事实,“我们什么也没做啊。”
“还没开始做?”
“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行了,不用解释。说到底,你一定有自己的理由。这孩子今晚要在家里过夜吗?安全起见,让她和彭雪瑶睡一起吧。要是彭雪瑶不愿意,彭立枫就睡到我房间里吧。放心好了,有两张床,不用担心我睡美了踹你下床。”
“我和萧寒姐姐睡一起,没有问题啊。”彭雪瑶插嘴说。
什么意思,我还不放心你们这对前情侣睡一起呢。不过这样的话当然说不出口。
现在彭雪瑶开始敲起桌子来了,每天早餐时的例行动作。
“萧寒姐姐。”
“什么事情。”萧寒跟老妈一样从厨房里探出头来,今天她把头发都盘在脑后,看上去确实像个老式的家庭妇女。
“我有话跟你说。”
彭雪瑶跳起来,牵着萧寒的手,两个人躲进厨房里,唧唧喳喳地说起话来,时不时还闹出一两声轻笑。
什么嘛,女人……一夜之间就变成了闺蜜。这样子的生物,连拥有32年人生经验的我都没法理解。
老爸轻咳了一声。我转过头看着他。他正皱着眉头看着电视里的画面。
昨晚我编造了一套谎话,解释为什么萧寒需要在我们家住上几天,他也是这样皱着眉头答应了。
“彭立枫,她叫什么名字啊?”
“萧寒。”
老爸眉头一挑,脸上又浮现出那种与年龄不符的狡黠神情,甚至带有一点轻微的嘲谑。
这时候萧寒端着一盘炒粉走出厨房,老爸微笑着和她打了个招呼。
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老爸的表情有点尴尬,似乎有点不同寻常的温柔,还有,笑容里那种淡淡的感伤算什么意思?
好不容易抑制下打开先知能力,探查老爸的诡异大脑的冲动,却听见萧寒“咦”了一声。
“什么?”我顺着她的眼神看过去。电视上正播放着一对著名艺术家夫妇来长港市举办画展的消息。萧寒的眼睛盯着那个女人,一动也不动,手里的筷子悬在了半空。
怎么了?我疑惑地又看了一眼屏幕,那个女人,确实有种熟悉的感觉。
本市的早间新闻马上就要播完了,艺术家夫妇的新闻后面插播了一条港口交通管制的快讯。据说,有一艘从所属军区过来访问的军舰要停靠在军港里。但我不知道为什么港口要实施陆上交通管制。
萧寒和老爸的眼睛里,瞬间都闪过一丝奇怪的神色。
那是什么意思?
来不及思考了,老爸突然站了起来。
“彭立枫,我要到市政钟楼继续工作。你啊,今天就让萧寒和彭雪瑶好好聊聊,你们俩的日子还久着呢。我得让彭雪瑶替老妈先考察下萧寒哟。”
“啊?”萧寒的脸上有点发红了。她转过脸,冲着我说道:“这样也好,我得让人把‘加农炮’带过来。可能我要在这里待上好几天呢。”
说完,她调皮地冲我使了个眼色。
——这里有我呢。
秘密对话里传过来的是这种信息。
老爸走过来,猛地揽住我的肩膀。
“走,彭立枫。我们到钟楼走走,这是男人间就未来肩负的责任而进行的长谈啊。”
☆、Repeat:|▎ 二
二
市政钟楼原来是邮电局的主楼,邮电分家之后,就成为了邮政局一家的办公场所。不过,我怎么也没觉得长港这个小地方的邮政部门需要用上这么一整栋宏伟建筑。
外表看上去,是殖民时期典型的法式洋楼,楼顶镶嵌着巨大的时钟。正午报时的时候,整个长港市都能听见当当的钟声。
老爸的工作,看来就是在钟楼里面做些维护的措施而已嘛。
他把我带到钟楼里面,说了声先跟工友打招呼就跑掉了。剩下我一个,很无聊地到处闲逛。
结构意外地复杂,齿轮的数目多到了几乎数不清的地步。我顺着长长的钟摆链条往下看,定心锤下是一口漆黑的竖井,竟然看不见底部。
等等,好像有什么东西顺着钟摆爬了上来。
我警觉起来了,退后一步,深吸一口气,准备打开先知能力。
做不到。
能力消失了。
危险!心跳一下子剧烈起来——这么几个礼拜以来,已经习惯了随时能够打开先知能力,这下突然有种如临末日的感觉。
我踉跄着往后再退了两步,差点摔倒在油腻腻的维修升降梯上,顺手往地上一捞,抄起一把扳手。
“啪。”扳手从手心滑落,竟然连这点力气都使不上。啊。
敌人已经爬到了井端,停下来喘气。她好像也没有发现我的存在,只是疲倦地转过头来,左脚跨过竖井的边缘,试探着踩在地板上站稳了,这才抬起头来张望。
我们打了个照面,果然,是货真价实的敌人。
“哈,”曲灵芝依然疲倦地干笑了一声,“没想到你也摸到这里来了。”
“怎么啦,市政钟楼可不是什么禁地吧。你在这里搞什么鬼?”
一瞬间我想起昨天晚上的袭击,顿了一下。就凭那三条人命,我也不应该这样平心静气地问这种不痛不痒的问题吧?
但是,眼前的曲灵芝无论如何也让人憎恨不起来呢。
没有穿校服,也没穿那身夸张的哥特萝莉装,只是普通的夹克、牛仔裤。脸上到处是油污,波波头已经维持不住形状,变成一堆乱糟糟的短发,还有两根呆毛翘了起来。虽然露出的还是那种目空一切的冷笑,但脸颊边的酒窝出人意料地显得可爱。
大概是因为她的眼睛垂下来的缘故吧。
“你杀了曾枣。”曲灵芝说,话音里仍然没有一丝感情波动的痕迹。
“我也是被迫的。”买凶杀人的始作俑者应该是你吧。
“看来,彭立枫有了新的绝招呢。”曲灵芝冷冷地说着,不知道什么原因,双眼仍然盯着地面,任由前额的散发慢慢地遮了过来。
“哼。这里的埋伏也是你设的吧?”
“什么埋伏?太可笑了,呵呵。”突然曲灵芝放声大笑起来,身体不停地往后仰。大概意识到自己很失态,抬手掩住了嘴唇,笑声却停不下来,变成“呃呃”的声音。
“对不起,对不起,你的话太有逻辑了。我还是头一次发现理性的话这么好笑。”
“别闹了。打开天窗说亮话,这里可不只我们两个人,要闹出乱子的话,组织马上会暴露的。”
“会被谁暴露?你吗?组织要是没有两手掩盖真相的手段,今天你早就坐进重犯仓里了。”
果然,昨晚的事件被他们掩盖过去了。我怀疑,大概警察也得听命于这个组织吧。
“我笑的是你自以为是。哼,这里可没有什么埋伏。啊,这个地方,可是秦燕华以前最喜欢来的地方呢。”
“秦燕华?”对了,秦燕华与曲灵芝作对,不知道现在她在组织里处于什么样的状况呢。
“蓝组的人啊,都对这个世界的终极真相着迷。所以才活得那么逍遥自在吧。”曲灵芝突然抬起了头,又恢复了冷冷的模样。我注意到她的眼睛。
居然史无前例地流露出哀怨和迷惑的神情。难怪刚才一直低着头,不让我看她的眼睛。
“不要对我的眼睛这么好奇。我也是女人嘛,每个月总有那么一两天。”
呃,真是无耻的回答。
说起来,有什么事情变得古怪起来了。
“彭立枫,心战马上就要收尾了。彭雪瑶不是回来了吗?哼,下个礼拜吧,最晚不过周五,你会为你的固执付出代价的。”
“昨天,已经派出武装人员了吧。可恶,是针对我的吗?我对你们组织真的那么重要吗!”
“看来没有必要瞒你了。没错,萧寒和彭雪瑶都只是通向你的一条捷径而已。我对你可没那么渴求,有理性的男人这世界上有的是。不过,那个人很关注你的发展,你应该感到荣幸吧。昨晚交手的感觉怎么样?以前是不是一直被我和萧寒、秦燕华压制得很惨?呵呵,你应该明白了吧,我故意让你和萧寒这样的强手在一起,就是不想让你觉察到,我手下几乎所有的棋子,都没有足以抵挡你的能力。”
原来如此,难怪一直以来我都感受不到除曲灵芝、萧寒和秦燕华以外的其他天才的存在。我的脑子又闪过曾枣那副悲天悯人的脸。
“曾枣是你的搭档?”
“我的搭档早就死在我自己手里了。不,‘远目’只是另一颗棋子,他和你各方面都很相像,可以说是一副模子造出来的东西呢。我只是想让你知道,自己在组织里会变成什么样子。不过,你确实比他强得太多。”
曲灵芝的语速突然变化了,好像有股压抑不住的愤怒和哀伤从嗓子眼里冲了出来。
“可是,你竟然杀了他。你竟然……”
怎么回事,这不是那个冷酷无情的曲灵芝吧?
“我……虽然牺牲是必需的。还是抑制不住杀掉你的冲动呢,彭立枫。”
“冷静,要理性,要理性。”
“去你的冷静。”曲灵芝突然爆出一句脏话,她闭上眼睛,好像在努力压抑自己的情绪。
“算了,彭立枫。”曲灵芝仍然闭着眼睛,冷冷地说,“无论是生也好,死也好,你我和他都不过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这个世界……”
她突然猛地睁开眼,狠狠地往井下看了一眼。
“这个世界本来就是个没有任何意义的存在。说什么纯粹理性,那不过是我自己的一厢情愿吧。”
我慢慢地站直身体,保持着随时能够夺路而逃的姿势。曲灵芝看来已经失去了冷静,现在我用不上先知能力,万一发生冲突,一定会死无葬身之地的。
不过,等等,情况有点奇怪。曲灵芝一直站在那里,身体不停地发抖。她的眼神好像要把我撕裂一样,却完全没有动手的意思。
“曲灵芝,你不会跟我一样,用不上先知能力吧?”
“哈,你以为我在这里干什么?以为是我设下的陷阱,未免太可笑了吧。”曲灵芝转过身,对着数不清的齿轮画了一个圈。“我来告诉你吧,这里藏着的,就是世界的本质。先知能力在遭遇自己母体的时候,根本就发挥不了任何作用。”
这么说来,这里本身就存在一个结界?
“钟,时间,调律,规则,在这个地方就可以看见端倪。我就是在这个地方,认识到人类的理性和世界的理性的根本不同。”曲灵芝说,她别过脸去,不想让我窥探自己的表情。
“那个人把我带到这个地方。一开始,我的能力突然消失了,我很害怕。这种能力,是我在这个世界里惟一可以凭借的东西,惟一可以让我意识到自己存在意义的东西。他夺走了我的能力,让我看看这个世界自身的黑暗。瞧,在那个井里面,里面有我需要知道的所有东西。”
她的语气又缓慢了下来。
“但是,现在我再也找不到这种感觉了。我在这里找来找去,去摸钟的每一个部件,都找不到当初那个人带我看到的东西,那些大概已经属于另外世界的记忆了。彭立枫,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我可不想杀你呢。我一点力气也没有。”
曲灵芝咬着牙,在齿轮面前跪了下来。
“我一点办法也没有。我也不是自己想要来这个世界的啊。”
她的声音哽咽起来了。
我突然想起曾枣的话。
“曲灵芝。”
她没有回答我,但我知道她在听着。
“这个世界的秘密,能告诉我吗?”
“哈,你不是只对自己的妹妹和萧寒感兴趣么。”
“如果这个秘密关系到她们的幸福的话,我有必要知道。”
“我们谁也不知道这个秘密。”曲灵芝冷淡地说,“也许,那个人可能会知道。不过,你要来到他面前,现在为时还过早。加入组织吧。”
“别以为我会这么容易上当。”
“哈,我没奢望你会上当。不过,彭立枫。”曲灵芝转过头来了,“好好感受这个世界吧。不过不要忘记了,我们——早熟天才们来到这个世界,不是平白无由的。你对这个世界,是什么样的存在,为什么它需要我们,需要你,这也是我一直想知道的。”
我看着她的眼睛,说起来,也不过是个普通少女的眼睛而已。
“你的身上,过去发生过什么事情吗?”
“我有必要跟你说吗?彭立枫,不要以为那个人对你会一直包庇下去。你也只是个棋子,一颗可能比我曲灵芝更大的棋子而已。”
我想起组织预备分配给我的“代号”。
“你是说,我是组织选定的‘选择者’吗?是什么样的选择?”
“哈,别想从我这里套出话来。姓彭的,也别以为在这个结界里我们都失去能力,我就不能拿你怎么着了。我的人已经遍布四周,其他武器不需要先知能力也能用得很好。”
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所以,在我改变主意前离开这里。破坏掉这个世界的‘选择者’,对我来说是个很大的诱惑呢。”
我往后退了一步,迅速钻进维修升降梯里。
“对了,曲灵芝。”
“哼。”
“曾枣最后留给我一句话,想知道吗?”
没有回答。
“好吧。我还是说了吧,他让我重新来认识你。我们难道真的要这样对立下去吗?”
“那个白痴……”曲灵芝的声音不知怎么有了点寂寞的意味。
“你……看来也很孤独呢。”
“滚!”
那女孩背过身去,阳光从钟楼的玻璃窗格里照进来,在她的影子周边镶上一层金黄色。
这人的身影在我眼里变得模糊起来。
我离开了。
☆、Repeat:|▎ 三
三
老爸在他的工作位上跟我打招呼。
“老爸,好像很忙的样子?”
“给主任逮住了。本来还想签到了就逃工的,没办法。算了,彭立枫,其实也没什么跟你谈的。谈恋爱可以,别误了功课。对了,你的大学报考意愿有了吗?”
那件事啊,本来想跟萧寒商量的。不过,还有机会嘛。
“算了,这些废话以后再说。我中午回不了家,你和彭雪瑶他们到外面吃饭吧。”老爸顺手塞给我一张百元大钞。
我说,出手真阔气。这种莫名其妙的工作怎么能挣那么多钱?
不管了,既然这样,就拿这笔横财请萧寒和我妹妹吃饭去。我拨通了萧寒的手机。
出乎意料,接电话的是一把蛮横的声音:
“喂喂,我在工作中。哈,想不到吧,萧寒把手机让我保管了,她怕被组织的人监控。不过我就没这个担心了。不要说那么多,直接到我这里来吧。萧寒和雪瑶都在这里。”
说话的这个人看来毫发无伤……
“秦、秦燕华?你、你昨天没事吧?”
手机里面的声音顿了一下,看来有点意外。
“哦?看来被你这烂人嗅到了点气味?没问题,没问题,只是被老大教训了一顿而已。总之,吃亏的是曲灵芝这婆娘哦,哈哈哈,擅自动用组织人员,大概会吃禁闭的吧——那婆娘说她是动用能力强迫其他天才沦为了没有自我意识的‘特使’,诡辩!我估计这是瞒不过那个人的!不过,别开心那么早哦,‘心战’依然没有结束哦。啥,你问我那人是谁——我凭什么要告诉你!就这样,赶紧过来!”
四
“锵锵!这是秦燕华的午餐时间。”
我睁大眼睛,看着眼前的秦燕华。她穿着西式女仆装,头上戴着发卡式假花。不过,因为头发太短了,卖萌的发卡一会儿一会儿地往下掉。
“常在这里打工?”
“什么叫打工,嘘,会被逮住的。叫社会实践,这叫社会实践。”
“我来不是看你卖萌的。萧寒和我妹妹呢?”
“你来晚了,她们已经吃过我专门做的美味,去海边了。”
“你?!”
“怎么了,虽然是第一次做,不过评价很不错。”
“好吧,反正我也饿了。”
“咦,我可没说给你留了一份哦。”
斗嘴归斗嘴,一份西式午餐马上就端在我的面前。
“看上去气味很浓。哇,这个……”
“怎么了,哈哈哈,被我的手艺吓着了吧?”
“确实,从来没吃过这么难吃的料理。”
“你这肿嘴巴蛤蟆,没人敢在我面前这样说话。”
“我道歉,不过,味道差也罢了,这气味是怎么回事?”
我打开先知能力。
——哈,当然是我给彭雪瑶下的药咯。
——真鲁莽,你征求过我同意没有!
——关你什么事情,臭蛤蟆。
她的秘密对话是用叉子搅动西芹、奶油和果酱发出的气味信息编码,仍然和以前一样用心地拼凑出很多没有意义的骂人话。
——曲灵芝那死婆娘在某个神秘人面前告了我一状。我估计她马上要大规模发动攻势了,所以今天给彭雪瑶设置了个反馈回路。这个回路会条件反射地对视觉信息进行歪曲。
——这样做,她就不能看电视了吧?
——电视有什么看头。不会影响正常的视觉信号的,只有遭遇复杂的在某个量级以上的密集视觉信息时,这个机制才会发生作用。作用嘛,主要是把信息错位显示,就是说,密集表现在视觉上的信息攻击会被自动转化为嗅觉信息。
——然后你就可以用内分泌和信息素来中和不良暗示了吗?
——比这复杂。详细的方法我没必要跟你说。
骄傲的家伙。
——秦燕华,我和曲灵芝见面了。
——死婆娘?她怎么说。
我把上午跟曲灵芝会面的情况都告诉了她。
——确实,组织的背后有很多难言之隐呢。
——能告诉我吗?
秦燕华的微表情发生了变化。
——不。
——好吧,算了。
我站起身来,打算去找萧寒她们。
——彭立枫。
——怎么了。
——曲灵芝和我,都是一群悲哀的家伙。我想你知道的,我在组织里没有受到很大的约束,不过也因为这样,他们没有让我接触到组织更高的机密。我只知道,长港地区的组织直接受命于一个神秘的高层。不过,多少也听到一些类似的传闻。说长港市的钟楼,隐藏着其他世界的通道。而我们,就是从其他世界的不同时空通过这些通道来到这里的。
果然是这样。
——市政钟楼。
——是的,那里曾经是我的研究实验室,但什么也没有研究出来。曲灵芝老早就想把我从那里赶走,不过,直到最近她才得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