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杯后,我问麻里姐。我的酒量很好,或许是像老爸,我自己这么说有点奇怪,我可以脸不红气不喘地喝掉一整瓶威士忌。
「没这回事,」麻里姐摇摇头,「女生朋友,只有我和她短大的同学知道。」
「你认识她同学吗?」
「以前听她提过,她们好像自称四姐妹。宗田先生见过那几个人。所以,在接到绑架电话之前,就打电话问过她们。」
「你也见过她们吗?」
麻里姐撇了一下嘴角。
「我不喜欢那票人,花枝招展的。」
「麻里姐,你是个性派的。」
那把正在切香肠的刀子在我鼻尖一亮。
「等一下吃饱了有什么计划?」
「我想去查查照片上的老兄。不过,比起我一个男人去打听,正妹麻里出动的收获比较大吧。」
「然后呢?」
「先回办公室,跟老爸商量一下。」
我把照片交给麻里姐,继续吃饭。
吃饱后,我徘徊了一阵子,观察店里的客人。或许有不少想来把妹的小混混,不过并没有企图绑架的大恶棍。那种人应该会去服务更贴心的店家吧。
这个年代,只要有三口镭射唱机、一座吧台及全自动咖啡机就可以开店了。
相较之下,「outline」就粗犷多了,消费客层也囊括了有钱大学生、模特儿、同性恋、老外等等各式各样的人。
麻里姐亮出美腿,门僮锐利的目光立刻被吸引,我们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
舞台位于纵长空间的最后方,前方是酒吧,更前面有一大群人潮,好像赶电车的通勤族。那些手拿酒杯、双眼发亮的家伙也在黑暗中晃来晃去。
「在这里要怎么打听?」
麻里姐紧贴着我,在我耳边大吼。「文化俱乐部」的歌在这里也大行其道。
「别担心,很快就有人过来邀舞。到时候,你拿出照片问他们,如果对方不告诉你照片上的男人是谁,你就别理他。」
「你是认真的吗?」
「百分之百认真。不过,如果你真的跟他们跳,我会吃醋喔。」
「白痴。」
前来搭讪的男人果然络绎不绝。第一个是典型的外国暴发户,肤色黝黑,应该是阿拉伯人。他向麻里姐搭讪,麻里姐出示照片,对方耸耸肩,掉头就走了。
接着,是一个身穿义大利休闲服、看起来像是混服装业的老兄。没多久,此人也悻悻然地离开了。
大学生、模特儿接二连三向麻里姐搭讪,但纷纷败兴而归。
我在角落目不转睛地观察着。
此时,耳边突然飘来一股异味。
「弟弟,要不要跳舞?」
站在我身边的是一个身穿黑色皮背心、黑皮裤,戴着墨镜和项链的同性恋。感觉在克里斯多佛街(注:Christopher Street,在柏林举行同性恋大游行的街道。)也很有卖相。我身高一百七十五公分,他比我还高。
他伸出满是体毛的手抚摸我的大腿。
「对不起,我今天不太舒服。」
「别说这种让人伤心的话嘛,试一下,你就会欲罢不能了。」
那家伙说道,身上的项链叮当作响。他的两个同伴拿着罐装啤酒,兴致勃勃地看着我们。
此时,麻里姐走了回来。
「根本不行,简直就……」
她发现那几个男人,停下了脚步。
「比起跟母狗交往,你跟我在一起保证快活多了。」
那家伙色迷迷地在墨镜底下瞟着麻里姐,对着我咬耳朵。
「阿隆,怎么了?」
「麻里姐,照片借我一下。」
说着,我把麻里姐手上的照片递到他面前。
「你认识这个人吗?我们正在找他。」
放在我大腿上的手立刻抽了回去,他眯起眼瞄着我。
「这张照片从哪里来的?」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小鬼,不放尊重点,别怪我不客气喔。」
他咄咄逼人地威胁道。
「要不要出去聊?」
「你不怕被打得满地找牙吗?」
「阿熊……」其中一人用沙哑的声音叫道,「这家伙有神哥的照片。」
「是吗?当心别让他赔上小命。」
「不会啦,只会让他舒坦一下。」
「线索,线索。走吧。」
我拍了拍阿熊穿着皮背心的肩,朝门口走去。阿熊跟在我身后,麻里姐打算跟上来,却被阿熊的同伙抓住。
「等一下,贱货!」
麻里姐的手在腰际的小包包闪了一下,顿时,一把刮胡刀抵住了对方的喉头。
「大哥,要不要帮你整型?手放开!」
男人用力吞了一口口水,松开了手。这一连串动作发生在一瞬间,周遭的人都没有察觉。
「放心吧,我不会动手的。」
麻里姐推了推浑身僵硬的阿熊的背。有这种家教,真教人放心。
我们走出「outline」,走进后方大楼四下无人的停车场。
阿熊额上冒汗,呼吸急促。我走到他面前,他问:「你们到底是谁?」
「区区打工侦探。」
我的趾尖稍稍使力。
阿熊目不转睛地盯着我,下一瞬间,他猛然挥拳。
我一低头,闪过他的拳,再一拳挥向他的胸口,然后以左勾拳打中他的腰。
挥完两拳,我向后退了一步。阿熊的下巴淌着汗。
「那个叫『神』的到底是什么人?」
阿熊挥动双手,我又朝他鼻尖轻轻打了一记直拳,那应该会痛不欲生。阿熊呻吟了起来,上半身用力晃了一下。
「你……你在练拳吗?太卑鄙了。」
阿熊口齿不清地嘀咕道,鼻血从鼻孔喷了出来。
「神呢?」
阿熊的目光从我身上移开。
我再度挥向他的胸口。这次打的位置比较低,轻轻松松击中了要害。阿熊弯腰吐了起来。
我往旁边退了一步,免得被他的秽物溅到,然后,我一把抓住他的头发。
「你会说吧?!」
阿熊用力咳嗽,点点头。
5
「那个叫神的家伙好像是混六本木一带的老大,不过跟黑道无关。」
「那个人妖说的吗?」
凉介老爸把双脚搁在卷门书桌上。
「对,他没有加入任何帮派,算是革新族。长相可爱讨喜,之前参与过学生创业,很能干,也很有手腕,好像还有金主当后台。」
「金主?」麻里姐问道。
「地下钱庄或右翼团体,虽然称不上是黑道,却是职业犯罪集团。」
「然后策画绑架吗?这样很奇怪。」
「如果他们的目的不是五千万,那就不奇怪了。」
老爸搔抓着下巴的胡子。
「什么意思?」
「我跑了一趟静冈,调查了『关东半导体』。出货给M重工的特殊产品是战车和喷射战斗机侦测雷达上的电脑零件。」
「那他们的要求是……」
我问道。老爸在桌角拿起抽到一半的宝马烟,喷了一口烟。
「你们回来之前,宗田先生来电说对方改变主意了,说什么如果没办法筹到五千万,那就准备一百箱电子零件。」
「一百箱?」
「他们也不是笨蛋,没叫他一次准备那么多,而是慢慢交货。」
「他们要这些零件干嘛?」
「麻里,你不明白吗?以前,苏联飞行员开着米格25战斗机到北海道投诚。那些技师卯足全力拆解,想看看最新型战斗机的结构,结果发现里面的半导体零件几乎都是日本生产的。」
「这么说……」
「只要了解半导体的用途,再卖给那些缺乏制造技术的国家,就可以赚大钱。」
「这不等于是武器出口吗?」
我说道。不知道老爸从哪里查到这些消息,也不知道他到底是从杂志上现学现卖的,还是信口胡诌。
「这也是走私,是恶性重大的走私。」
「这么说,他们和苏联间谍勾结啰?」
「应该不至于有直接关系,有人会和他们交易。只要有利可图,不管是贩卖人口还是科技产品,都有人抢着做。」
「真糟糕。」
「没错,我早就说过了,的确很糟糕。那个叫神的家伙如果是他们的爪牙,恐怕不好对付。」
「要不要交给警方处理?」我问道。
「你想砸了冴木侦探事务所的招牌吗?那怎么行,侦探也有侦探的尊严。」
老爸微笑地说出了「麻吕宇」妈妈桑听了会哭的话。
「什么时候交货?」
「对方说,还会再联络,就把电话挂了。」
「宗田先生答应了吗?」
「听说他已经准备了十箱,之后再一箱、两箱慢慢交货。」
「对方OK吗?」
「答应了。一旦交了第一次货,宗田先生等于受他们控制,他们借此确保进货管道。」
老爸挑着单边的眉毛说道。
「那我们要做什么?」
「麻里先留在这里,万一我和隆出了事,这世上也不会有人难过。」
「为什么?」
麻里姐不太高兴地嘟着嘴。我也赞成不能让麻里姐冒险,我很清楚,老爸根本不懂什么是亲情。
「需要有人负责联络。」
老爸委婉地训示。
「那我要做什么?」
「去监视宗田先生。正确地说,是找出监视宗田先生的人,然后你去监视那个家伙。汽车电话这种东西,一旦人下了车,就接不到了。我相信那些家伙应该随时都在监控宗田先生的一举一动。」
「找到监视的人怎么办?海扁他一顿,叫他带我去见小舞吗?」
「你可能打不过他们,那些家伙都是职业级的,随身带着比拳头更硬的东西。」
「OK,我会小心。老爸,那你呢?」
「我昨天打通宵麻将,要补眠一下。」
他夸张地打了一个呵欠。天底下居然有这种老爸,让儿子跷课,自己跑去睡大头觉,岂有此理。我暗自发誓,即使他遭检举违反儿童福利法,我也绝对不会为他开脱。
翌日是星期六,勇敢的冴木隆跷课协助家业,在「关东半导体」总公司前的停车场展开跟监活动。「关东半导体」是一栋六层楼高的方形建筑,位于环七公路外的住宅区,停车场不大,分为高级主管专用和业务用两个区域。
高级主管专用区停着一辆皇冠和一辆日产的President,还有宗田先生的BMW。
我把机车停在看得到那里的小公园角落,安全帽充当枕头,躺在公园的长椅上。凉介老爸一大早就不知去向,麻里姐带了便当,在事务所待命。
眼前除了我,没有其他人在监视宗田先生的举动。
不知从哪里传来宣布正午的钤声。
宗田先生就要出现了。我坐了起来,戴上全罩式安全帽。如果他直接回家,那就表示对方并没有和他接触。
当然,如果那些人改变主意,打他公司里的电话,那又另当别论了。
我等了十五分钟,宗田先生现身了,他头也不回地坐上BMW,发动引擎。
只要沿着环七就可以到他位于世田谷的家。我看到那辆BMW驶入环七后不久,也跟了上去。
路上车满为患,根本分不清哪一辆车在跟踪他。我在车流中钻来钻去,时而超越BMW,时而落后,持续监视中。
BMW在柿木坂的十字路口等红绿灯时,我从照后镜看到宗田拿起了话筒。
他是接电话,还是拨打电话?宗田先生对着话筒说了起来。这时候,号志灯变了,BMW驶了出去。
BMW闪了方向灯,从中间的车道驶入左侧车道,直到与二四六号公路交叉的路口,再往用贺方向左转。
那不是他回家的方向!一定是对方和他联络了。我跟在他后面,注意同时左转的车子。厢型车、小货车、房车……,就是那辆!
我发现一辆白色的Gloria,车尾部分竖起一条短短的电话天线,和BMW之间隔了两辆车。
我记下车号,在车阵中穿梭,跟在它的斜后方。
车上有两个男人,从后方只能看到穿西装的结实肩膀。
我努力克制想绕到前方看清楚车内人长相的冲动,继续跟在后面。
BMW和Gloria都从用贺驶入东名高速公路。我也紧跟在后。
经过东名川崎交流道,两辆车同时加快了速度。一般房车的速度和机车的速度根本无法相比,只要我稍微催油门.即可轻松瓤到时速两百公里。
过了东名横滨交流道。他们到底要去哪里?我隔着安全帽,狠狠地瞪着Gloria的车尾思考着。
「关东半导体」的工厂在静冈,难道他们要去那里?
过了厚木,又经过秦野中井,大井松田也被抛在脑后。
看来,要在御殿场或沼津下高速公路。
是沼津。
下了沼津交流道,又沿着东名驶了一会儿,来到有很多高尔夫球场的富士山脚下。
两辆车沿着蜿蜒的坡道行驶,沿途的车辆越来越少,这种状况对跟踪最不利。骑车时,骑士容易曝光,极不适合在这种情况下跟监。
我在直线道旁边看到一座电话亭,于是把机车停在路肩,走进电话亭,打电话回事务所。
「你好,这里是冴木侦探事务所。」
麻里姐接起电话。
「我爸有没有打电话回去?」
「还没。」
「死老头,到底在干嘛?!」
「你现在在哪里?」
「沼津,应该是宗田先生公司的工厂附近,我发现敌人的车子,是白色的Gloria,车号是……」
一辆乳白色厢型车缓缓驶上坡道,在我的机车前面停了下来。我不该分心去看那辆车子。
电话亭的门猛然被推开,一名长发男子右手拿着枪伸了进来。他把枪口对着我的额头,不动声色地把左手食指放在嘴唇上。
是神。他很帅气地穿着浅绿色三件式西装。
神露出了得意的笑容,指指电话,对我摇了摇手指。这家伙真做作。
「阿隆——怎么了?!」
「没事,我晚点再打给你。」
我哑着声音说完,便挂上了电话。
「小鬼,倒是很聪明嘛。如果不想让你爸妈替你送终,就乖乖听话,按照我的指示去做。」
神咧开女人般的红唇笑了。
6
小舞坐在厢型车后座,身边还有两个男人监视。
他们不是道上兄弟,不过浑身散发着阴森的感觉,好像双胞胎一样沉默不语。
我双手被反绑着,坐在小舞旁边。小舞一脸苍白,垂头丧气,一看到我,立刻瞪大了眼。
「你——」
「嗨!」
「不许说话!」
坐在副驾驶座上的男人简短地喝止,从神手上接过手枪对准我。
神关上厢型车后方的车门,坐上停在坡道下方的休旅车。显然他也觉得开Sting Ray太引人注目了。
厢型车发动后,我小声问小舞。
「原来你真的被绑架了。」
「我被神骗了,他说要带我去兜风。」
「神知道宗田先生的事吗?」
小舞点点头。
「他隔了一年跟我联络,我那时候告诉他的,怎么办……」
「好像没办法了。」
遇到这种情况,当然不可能对她说,「都怪你误交损友」。就好像我被押到深山里一枪毙命,也不可能用一句「谁教你带衰,有这种老爸!」就让我心服口服。
我察觉情况不太妙,开始思考怎样才能摆脱眼前的状况。
对手有Gloria的两个人、这辆车的两个人,再加上神,总共五个人,而且他们身上都有枪。
如果要谈生意,或许不至于杀小舞,但是我又另当别论了。这些家伙根本不可能考虑到儿童福利问题,看来,我被一枪毙命的机率还是很高。
厢型车开了数公里,驶离了直线道,进入狭窄的林间小路,车体上下颠簸着,继续朝林间驶去。
差不多开了十五分钟左右。
车子停了下来,副驾驶座的男人下车,打开后车门。
「下车!」
小舞先下车,我跟在后面。
那里好像是废弃的伐木工厂,四周有茂密的树林。BMW和刚才那辆Gloria都停在那里,休旅车也紧跟在厢型车后面驶了进来。
我们下车后,两个男人和宗田先生分别从Gloria和BMW下车。
坐在Glorial副驾驶座的男人有点年纪,看起来像是这票人的老大。年约四十四、五岁,前额微秃,感觉很有智慧。脸上戴着墨镜,身上穿着一套做工考究的双排扣西装。
司机看起来像小混混,瘦巴巴的,瞪着一双金鱼眼。
那个看起来像老大的男人轻轻咳了一下,注视着我。
「只有这小鬼跟踪我们。」
神下了休旅车,走到男人身旁说道。
原来,对方也采取了双重跟监措施。
「你是谁?」
男人间道。他的声音很镇定。
我耸耸肩。
「我是都立K高中二年级的学生冴木隆。」
「冴木?」
男人小声嘟囔道。
「你干嘛?」
「飘车。我打电话给我妈时,就被带来这里了。这是在出外景还是干嘛?」
我故意装糊涂,却没有奏效。
那个开车的小混混反手甩了我一耳光。顿时嘴唇破了,我吐了一口血,小舞轻轻惨叫一声。
「好吧,那我就实话实说了。有一个不认识的大叔叫我跟着那辆BMW,如果我查出BMW去了哪里,他就付我一万圆。」
宗田先生面色如土地看着我。
「应该不是不认识的大叔吧,如果你自以为是少年侦探团,恐怕到时候后悔就来不及了。」
我仰望天空。时薪一千四百圆实在太便宜了。
那男人瞥了神一眼,急促地说:
「算了,这家伙的事等一下再处理,先交易吧。」
「但是,警方……」
「没报警啦。宗田先生,我没说错吧?」
「当……当然。我没对任何……」
情势相当不妙。只要稍微威胁几句,他可能全招了。
「从这里到你的工厂三十分钟应该够了吧。你去拿货,我让他跟你去。」
「但如果有陌生人同行……」
「你是常务董事,这种事应该有办法处理。」
宗田先生低下头。
「等你把货拿来,我们就按照约定,把这位小姐还给你。之后,你每个月还要供一次货,已经替你准备一家公司当窗口。」
「知道了。」
「就用这辆休旅车载吧,十箱的量应该不多。」
宗田先生点点头。
「我会照你们的要求去做,所以,千万别动粗。」
「快去快回。」
「我的ID卡和制服放在车上,没那些东西工厂进不去,我可以去拿吗?」
宗田先生战战兢兢地问道。男人略微点头。
神跟着宗田先生走向BMW,打开车门,把手伸向驾驶座。
啪答一声。
后车箱的车盖微微弹起,下一刹那,车盖用力掀起,凉介老爸跳了出来。
他双手端着一把很大的霰弹枪。
我张大了嘴看着他,在场的人纷纷愣住了。
老爸拉了拉霰弹枪的扳机,咔嚓一声,把枪托扛在肩上。
「这是十二号口径,这么近的距离,碎屑可能需要扫把和畚箕才扫得完。识相的话,乖乖把手放在脑后。」
几个男人纷纷抱着头。
「隆,没收他们的枪,别挡住火线。」
我照老爸的吩咐行动,没收了三把枪,那个老大身上没带枪。
我走到刚才赏我一耳光的混混前面,用力踹他下体。然后拉起小舞的手,把她带到宗田先生那边。
「喔,果然是你。」
我站在老爸身边,那个老大面不改色地说:「我听到冴木这个名字,就猜到可能是你。」
「什么?」
「我先把墨镜拿下来。」
男人说着,拿下了眼镜。他好像是老爸以前的同事。
老爸注视着男人,不一会儿,轻轻点了点头。老爸难得露出这么威风的表情。
「你去整型了。」
老爸以低沉的嗓音说道。
「我只听他说去找私家侦探,没想到是你。」
那男人说的我完全听不懂。
「你洗手不干了吗?」男人问道。
老爸点点头说:「很久了,差不多有三年了。」
「还真下得了决心。」
「因为我本来就不喜欢。」
「这小鬼是你儿子?」
「很遗憾。」
男人摇摇头。
「这太奇怪了,我不知道你结婚了。」
「我也不知道。」
老爸说完,轻轻笑了笑。
男人凝视着老爸。然后,好像恍然大悟地用力点头。
「喔,这么说,你……」
「唉哟,别再说下去了,现在不是缅怀往事的时候。」
老爸打断了他。
「怎么办?还要继续僵持下去吗?你没报警吧?」
「如果把你交给警方,后面应该会有人拍手叫好吧!万万没想到原以为阵亡的驻外武官居然还活着。」
老爸说的话让我越来越摸不着头绪。
「那又怎样?让叛徒消失吗?日本的情报机构并没有这么有胆识的人,更何况你已经离开了。」
「那要怎么解决?」
老爸左手搔抓着下巴。
「那就单挑吧?」男人提议道。
「猎物呢?」
「用那里的枪决斗吧。如果你赢了,我就收手,宗田和这笔交易都归你。万一我赢了,你就别再插手。」
「万一有人挂了呢?」
「那还用问吗?没死的要负责处理尸体,不能报警。」
「等……等一下,我不想……」
宗田先生慌忙说道,凉介老爸打断了他。
「宗田先生,接下来是我跟他的问题。不好意思,剧本临时改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我问道。
「隆,我再替你加薪,帮我拿霰弹枪。」
「在决定胜负之前,手下都不能出手,可以吗?」
那个男人说道,老爸点点头,把霰弹枪交到我手上。
「你知道怎么用吧?不需要特别瞄准,只要对准方位,扣下扳机就好。」
「老爸,你到底要干嘛?」
「反正就是这么回事啦。」
老爸拿起两把我刚才没收、摆在BMWr引擎盖上的枪。
「在哪里?」
他们对话的方式好像在讨论去哪里撒尿。
「里面吧。」
男人把墨镜放在胸前口袋,指着树林说道。老爸很干脆地点点头。
「好,走吧。」
他把其中一把枪交给对方,确认手上那把枪的弹匣后,塞进夹克里。
我举着霰弹枪,目送他们走进树林深处。
不知道结局会怎样?
那群男人也想行动,却不敢轻举妄动。
「你们的老板到底是谁?」
我问神,神头也不回地说:
「谁知道,去问你老爸。」
突然间,林子里传来一声枪响。不,或许是两声。由于发生在刹那间,根本无法分辨。
在场者纷纷看向树林的入口,那里出现一个人影,左手按着右肘。我提心吊胆地看着那个身影逐渐清晰。
是那个老大。老爸没出来。
男人大摇大摆地走过来,走到我、宗田先生、小舞和他手下之间的位置,缓缓地停下脚步。
他看着我。
我感觉喉咙发干。
他对我说:「小子,你很有种,很像你生父和养父。」
咦?我正想问是怎么回事,他已经转身离开了。
「走啰,上车。」
他命令手下,然后坐进Gloria的副驾驶座上。在即将关车门之际,他回头看着我的后方。
凉介老爸站在树林入口处,双手插在裤袋里,佣懒地靠着树干注视他。
「冴木,后会有期。」
男人大声说道,Gloria开走了。
我恍惚地望着三辆车陆续离去。
有人用力拍我的肩膀,回头一看,是老爸。
「老爸,我的养父……」
「别问,不过……」老爸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等酬劳一到手,带你去洗泰国浴,别让麻里发现……」
第一卷 用生命支付遗产税
1
这就是所谓的秋雨绵绵吗?雨时下时停,天空阴阴的,好像老爸打完通宵麻将的沉重眼皮。
这种天气令人郁闷。
这种日子,无论夜游或在家念书都提不起劲。我就读的都立高中由于举办学园祭,从明天起连休三天。这种学园祭参加第二次就无聊了,那些聪明的家伙一早就开溜,整天泡在麻将馆和咖啡店。
只有不成气候的家伙才会在学园祭的摊位上把妹,也只有那些后段班的货色才会轻易上钩。
基于这样的缘故,我冴木隆正坐在圣特雷沙公寓二楼「冴木侦探事务所」的桌边托腮沉思。
三房一厅其中的四坪大空间是老爸冴木凉介的「侦探事务所」,剩下两个三坪大的房间分别由我们父子俩分享。此刻,老爸应该在那个充满观叶植物的淫荡空间里沉睡。他今天早上八点才回来。
一进门,他便忍着呵欠,一脸睡眼惺忪,胡碴都冒了出来。
「怎么了?今天跷课吗?」
为了掩饰彻夜不归的窘境,他早就不顾父亲的形象,努力装可爱。
「今天是学园祭,接下来连续放三天假。」
「太好了,那事务所就交给你啦。」
老爸用力打了一个呵欠,抓了抓头,正打算走进沉睡的世界。我赶紧叫住了他:
「等一下,是输还是赢?」
「嗯,不输不赢吧。」
他说这种话的时候,通常都有赢钱。我朝他伸手。
「分红,还有替你顾店的钟点费。」
他不情愿地从皱巴巴的长裤口袋抓出十四、五张万圆大钞。显然,昨晚大赢了一笔。我这老爸装糊涂的功力真是令人刮目相看。
他抽出其中一张给我。
「我不会乱花的。」我故意挖苦说道。
「关我屁事,我要去睡了。」
老爸背对着我挥了挥手,倒在床上呼呼大睡了七个多小时。
没有客人上门,电话响了两次,都是理专推销投资。
「喂,请问是冴木凉介先生的府上吗?」
「对。」
「请问您先生在吗?」
「不,我是他儿子。」
「原来是少爷,请问令尊在吗?」
「他在睡觉。」
「他在睡觉喔,请问是身体微恙吗?」
「他通宵打麻将。」
「喔……,那请问令堂在吗?」
「不在。」
「她出门了吗?」
「若说出门的话,应该也算吧。她十五、六年前就出门了,好像没回来过。」
「……?」
「总之,她应该抛弃我们了,因为我老爸人格破产。」
「呃,我想跟令尊讨论股票买卖和投资的事……,那我改天再来打扰……」
然后就无疾而终了。
在这几个小时之内,我去了「麻吕宇」两趟,吃饭、喝茶打发时间。「麻吕宇」也门可罗雀。
冷硬派推理的疯狂爱好者圭子妈妈桑坐在吧台前,专心读着达许,汉密特(Samuel Dashiell Hammett)的新出版译作。广尾的「吸血鬼伯爵」酒保星野先生,也心无旁骛地玩着他最爱的编织。
我无意久留,早早回到老爸的书桌前,偷了他的宝马烟。在我家,只要不是当着老爸的面,抽烟喝酒百无禁忌,但偶尔会被他抽一点烟酒税。
坐在这里,可以看到窗外淋湿的「麻吕宇」遮雨篷和经常引起误会的「SAIKI INVESTIGATION」霓虹灯招牌。
老爸似乎还无意起床,照这样下去,他可能一觉睡到半夜。事到如今,我也不会对他的社会适应不良症感到惊讶了。
我吐出的烟从稍微打开的窗缝爬向潮湿的天空,被雨水淋得湿透。
圣特雷沙公寓前的小路一直通往广尾的十字路口,有一辆很大的美国车驶了进来。这辆礼车的车身特别长,后座的窗玻璃贴上漆黑的隔热纸,完全看不到里面。
车牌是白色的,看来有专用司机。这个世界上到底是怎样的人拥有这种车?
礼车的庞大车体缓缓驶来,在圣特雷沙公寓的「麻吕宇」店门前停了下来。
左邻右舍应该没有开这种车的有钱人。
卷门书桌上的电话响了。
「你好,这里是冴木侦探事务所。」
我们商量过,在接听电话时,要把声音降低两个八度。
「呃,我第一次打到贵事务所,有事想委托你们调查,我可以上门拜访吗?」
电话彼端传来沙哑而成熟的女声,如果是老爸,一定会色心大发。
「没问题,那就恭候您的光临。」
我答道。在工作场合,老爸总是谎称自己单身。因为妈妈桑圭子再三强调,侦探最好不要有家累。
「那我马上过去。」
她的尾音有点低沉。即使我不是那个色胚老爸,也不免对声音的主人感到好奇。
得赶快叫老爸起床。我刚起身,看到楼下的礼车打开车门,一名戴帽子、穿制服的司机先下车,打开雨伞,伸向后座车门。
我从雨伞的缝隙间看到一双穿着黑丝袜的美腿伸向车外。双腿并拢,姿势优雅地下了车。
一张白皙的瓜子脸不经意地抬头向我望了一下。这名三十出头的少妇一身黑色洋装,十分美艳性感。
不会吧——我看到礼车后方竖着一根汽车电话的天线。
不能悠闲地继续欣赏了。因为几个星期以来的第一个委托人在事务所楼下打电话。
我踢了踢老爸卧室的门。
「爸,生意上门了!」
里面没回应。我开门,发现用毛毯裹着头的老爸正在搔抓露出的屁股。
「委托人来了!」
「好困……,你帮我应付一下……」
「人家坐礼车来,还雇了司机,是有钱人。」
「不行,我起不来,明天再说……」
他口齿不清地答道,我只能使出杀手鐧。
「是个大美女喔。」
「嗯?」
毛毯拉了下来,老爸睁开一只眼。
「现在上楼了,年约三十二、三岁,穿着黑色丧服,应该是老公刚死。」
「此话当真?」老爸呻吟道。
「你自己去看。不过,记得先换衣服。」
老爸穿着T恤、四角裤,裤裆部位还搭起了帐篷。
走廊上传来一阵脚步声,高跟鞋的叩叩声,一听就知道是她。
老爸张开双眼。
「隆,咖啡。在我出去以前,你先撑一下。」
「了解。」
在我关上房门的同时,门铃响了。我煮了咖啡,跑向玄关。
「来了……」
一开门,发现刚才看到的那名少妇站在门口,个子高跳,前凸后翘,身材玲珑有致,晶莹剔透的白皙脸蛋,点缀着樱桃小口,唇边还有一颗诱人的痣。
十七岁的我对于比我大十岁以上的少妇有感觉,或许有点变态吧。我暗自这么想,但还是故作镇定地说:「您是刚才打电话来的那位吧?所长正在里面整理资料,马上就出来了。」
「夫人……」
少妇身后站着一个穿着深蓝色西装的庞然大物。他的长相很滑稽,体型好像大猩猩。我看到他淋湿的左肩,知道他是刚才撑伞的司机。
司机一脸狐疑地朝事务所内张望。他不喜欢这里,但他脑容量不足,说不出到底哪里不喜欢。
「黑墨,没事了,你去车上等。」
少妇说道,朝我嫣然一笑。
「我太早来了。」
「请进。」
我朝猩猩脸笑了笑,那张为了少妇不惜奉献生命的脸露出不满的表情。
我让少妇进门后,在猩猩脸的鼻尖前关上了门。请少妇在沙发上坐下,这才发现原本就寒酸的事务所,因为她的来访显得更穷酸了。
我把精心泡好的法式烘焙咖啡端到少妇面前。她喝了一口说:
「真好喝,你很会泡咖啡。」
「这是我的七大特技之一。」